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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古龍】劍毒梅香《全文完》

劍毒梅香  作者:古龍


暮色四合朦朧隴中景物更見勝絕,忽地梅陰深處,

長長傳來一聲嘆息,緩緩坡出一位儒服方巾的文士,亦不知從何處來。

他從容地在這幽谷四周,漫步了一遍,深厚的白雪上,

卻未見留下任何腳跡,然後負手佇立在一株盛開的老梅前面,

凝神地望著梅花,身上的衣袂,隨風微動,此時此地,望之直如神仙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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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梅佔春先,凌寒早放,與松竹為三友,傲冰雪而獨豔。

時當早春,昆明城外,五華山裡,雪深梅開,渾苔綴玉,霏雪聯英,雖仍嚴飈如故,但梅香沁心,令人心脾神骨皆清。

後山深處,直壁連雲,皚皚白雪之上,綴以老梅多本,皆似百年之物,虯枝如鐵,暗香浮影,真不知天地間,何來此仙境。

暮色四合朦朧隴中景物更見勝絕,忽地梅陰深處,長長傳來一聲嘆息,緩緩坡出一位儒服方巾的文士,亦不知從何處來。

他從容地在這幽谷四周,漫步了一遍,深厚的白雪上,卻未見留下任何腳跡,然後負手佇立在一株盛開的老梅前面,凝神地望著梅花,身上的衣袂,隨風微動,此時此地,望之直如神仙中人。

萬簌俱寂,就連極輕微的蟲鳥之聲,在這嚴寒絕谷里,都無法聽到。他隨手拾起一段枯枝,在雪地上淺淺勾起一幅梅花,雖只是寥寥數筆,卻把梅花的凌風傲骨,表露無遺。

此時遠處竟隱隱傳來些人語,但也是極為輕微而遙遠的,他面色微變,嘴角泛起一絲冷峭的微笑,手微一揮,那段枯枝竟深深地嵌進石壁裡。

片刻,遠遠看到幾條極淡的身影,晃眼間便來到近前,那種驚人的速度,是常人所無法思議的,但他見了,卻鄙夷地一笑,臉上的神色更冷峻了。那幾條人影在谷口略一盤旋,便直奔他所佇在之處而來,他喃喃地低聲說道:“怎麼只有四個,難道此次又不能了我心願……”

那四個人到了他面前丈餘之處,才頓身影,緩步走來,其中一個面色赤紅,身材高大的道人,高聲笑道:“神君真是信人,只是我等卻來遲了。”

笑聲在四谷飄蕩著,迴音傳來,嗡嗡作響。文士冷冷地哼了一聲,目光在那四人身上略一打量,然後停留在一個枯瘦的老者身上。

那老者穿著極為精緻的絲棉袍子,背後斜揹著柄長劍,那劍身很長,背在他那枯瘦的身軀上,幾乎掛到地上了,顯得甚是滑稽,然而他廣額深腮,目光如鷹,望之卻又令人生畏。

他們雖是面帶笑容,但這勉強的笑容,卻不能掩飾住他們內心的驚俱和惶恐,那是一種人們在面臨著生與死的抉擇關頭時候,所無法避免的驚懼和惶恐,其中尤其是一個年輕而英俊的少年,他甚至在顫抖著,英俊的面龐上,也蒙著一層死灰之色。

這些神態都瞞不了那冷峻的文士,他目光極快的一閃,朗聲笑道:“好,好,武林五大宗派的掌門人,今天竟然到了三位,真叫我梅山民高興得很,不過……”他面色一變,目光中流露出一絲可畏的殺機,冷冷地說:“崑崙派的凌空步虛卓騰和點蒼的掌門人追風劍謝星,怎地卻末見前來,難道他們看不起我梅某人嗎?”

那赤紅面膛的道人,卻是五大宗派之首,武當派的掌門人赤陽道長,此刻聞言,笑道:“您的召喚,他們怎敢不來,只是……”

那枯瘦的老者冷冷接過口去,說道:“只是有個比你七妙神君更勝過十倍的人將他們召了去。”

梅山民雙目一張,閃電般盯在那老者臉上,說道:“那人是誰,我梅某人倒要見識見識。”

枯瘦老者臉上泛起一絲笑意,不笑便罷了,一笑卻令人不由生出一絲寒意,他說道:“若你能見到此人,那我厲鶚第一個就高興得很。”

梅山民變色問道:“此話怎講。”

赤陽道長忙接過口去,說道:“神君先莫動怒,那追風劍謝大俠,和凌空步虛卓大俠,數月前都相繼仙去了,是以他們都無法踐神君三年前賭命之約,然而……”他用手微指身旁的英俊少年,接著說:“這位就是點蒼派的第七代掌門人,追風劍謝大俠的賢嗣,落英劍謝長卿,今日特來代父踐約的。”

梅山民噢了一聲,尖銳地瞪了那仍在冷笑著的厲鶚一眼,目光回到謝長卿那裡,說道:“謝世兄英俊不凡,故人有後,真叫我梅某人高興得很,但是前一代的事,讓我們自己了斷好了,謝世兄若無必要,也不必插足此事了。”

在這剎那間,謝長卿的內心,宛如波濤衝激,顯然梅山民的話正觸中了他的心底深處,然而他生在武林世家,現在又是一大宗派的掌門,有許多事,他必須勉強著自己去做,為了點蒼派的名譽,為了他自己在江湖中的地位,他極力地控制自己的情感,不讓他在面容上表露出來。

他雙目茫然凝著遠方說道:“神君的話,自然也是道理,但是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先父與神君既然有約在先,我自當遵著先父遺命,與神君踐此一約,至於成敗生死,又豈是我等計較的。”

梅山民微笑著點了點頭,心裡在暗自讚賞著這少年的勇敢,說道:“人各有志,誰也不能相強,謝世兄既如此,我梅某人敬佩得很。”

他話聲一頓,變得冷酷而嚴峻,轉臉向赤陽道長說道,“三年以前,你們五大宗派在泰山絕頂東邀江湖同道,同赴泰山,爭那天下劍術第一的稱號。”說至此處他仰天長笑一陣,冗長的笑聲,震得梅枝上的花瓣,漱漱飄落。他厲聲又說:“想我七妙神君,怎會與你們這般沾名釣譽的狂徒,去爭那勞什子的名號,你們既然喜歡,就讓你們自稱劍術天下第一,又有何妨,但是我卻萬萬料想不到,自稱武林正宗的一派掌門人,卻聯手做下那卑鄙的行為,五劍合壁,在會期前一天,就將我至友單劍斷魂吳詔雲傷在天紳瀑下……”

厲鶚肩微閃處,獨自掠到梅山民的面前,截住了他的話,冷冷地說道:“你話也不用多說了,那吳詔雲是咎由自取,又怨得了誰!今日我等由遠處而來,就為的是見識你七妙神君妙絕天下的幾樣玩意兒,你劃出道兒來,我們總一一奉陪就是了。”

梅山民說道:“只怕你們還不夠資格來見識我的‘七藝’。”赤陽道長聽梅山民連罵帶損,卻仍神色自若,笑道:“那個自然,七妙神君,以劍術、輕功、掌力,以及詩、書、畫、色,妙絕天下,想我等只是一介武夫,那裡及得上神君的文武雙全。”

厲鶚又在一旁接口說道:“尤其是那最後一樣,我們更是望塵莫及。”

赤陽道長笑笑道:“厲大俠此話說得極是,神君風流倜儻,那是我們幾個槽老頭子所萬萬不及的,今日在下與崆峒的劍神厲大俠,峨嵋的苦庵上人,以及點蒼的落英劍謝賢弟,專程來此踐約,只想領教神君的劍術和掌力,若是我們能僥倖和神君各勝二場,那就再領教神君的輕功,至於詩、書、畫、色,我們卻是無法奉陪的了。”

梅山民冷笑道:“這樣最好,首先我就要領教這位自稱天下第一劍的厲大俠,究竟有什麼精妙招術,敢這樣賣狂。”

他嘴色泛起一絲陰森的殺機,說道:“然後呢,各位有什麼出類拔萃的功夫儘管便出來,我梅某人總不教各位失望就是了,反正今日身入此谷的人,若不能勝得了我梅某人,要想活著回去,只怕辦不到的了,我梅某人若是敗在各位手裡,也不想活著回去,我話己講明,各位也不必講什麼江湖道義,只管拿對付吳詔雲的手段來對付我好了。”

此刻夜色已濃,天上無星無月,但襯著滿地白雪,天色仍不顯得太暗,再加上他們俱是內力高深的人物,在黑暗中視物,雖未見宛如白晝,但也清楚得很,梅山民目光如電,極快地自他們四人臉上掠過,見他們面上雖不定,但卻個個成竹在胸,早已有了安排似的。

他心申不禁一動,但轉念又想道:“即使他們有了什麼詭計,難道我不能識破,何況他們縱然四人聯手,也未必傷得了我。”

劍神厲鶚冷哼一聲說道:“閣下倒真是快人快語,說話乾淨利落,正合我厲某脾胃,現在最好閒話少說,早作個了斷。”

他伸手一拉胸前的活釦,將長劍撤到手中,隨手一抖,只見劍星點點宛如滿天花雨,繽紛飛落,竟是一口名劍。

他將劍鞘平著推出,那劍鞘像是有人託著,平平地落在一塊突出的山岩上。

梅山民見厲鶚露這一手,心想盛名之下,確無虛士,今日一會,倒真是自己勝敗存亡的關鍵,此四人除了落英劍謝長卿外,無一不是在武林中久享盛名之士,自己雖以武術名滿天下,但與五大宗派的掌門,尚是第一次動手。

厲鎢方自說話,那一直沉默著的苦庵上人袍袖一拂,朗聲說道:“神君所說極是,今日在此聚會之人,諒己早將生死置於度外,但貧僧不是說句狂話,我等數人在武林中雖不敢說是泰山北斗,但俱非碌碌之士,若像那些江湖莽漢一樣地胡砍亂殺,動手過招,豈非有失身份,依貧僧所見,倒有一個更好的方法。”

七妙神君雙眉一揚,說道:“上人有何高見,只管說出來就是了。”

苦庵上人說道:“第一陣自是較量劍術,但也不必過招,”他微微指了指谷里寬闊的雪地,說:“我們就在這雪地上,劃個圈子,我與赤陽道長,厲、謝二位各佔一方,神君只要能在半個時辰之內闖出我等所佈之劍陣,便算我等輸了。”

梅山民將這主意在心中略一揣度,便點頭說道:“這樣也好。”

苦庵上人道:“那我就請神君先劃個圈子。”

梅山民回身折了一段梅枝,那枝上花開得甚是繁衍,約有二三十朵,他握著那段梅枝,內力滲入枝裡,枝上的梅花忽然一起落下來,落人他寬大衣袖裡,他笑道:“想不到今日我也做了個摧花之客。”

隨著說話,他衣袖一揚,那數十朵梅花忽地一齊自他袖中飛出,紛紛落在雪地上,竟擺成一個極整齊的圈子,鮮紅的梅花,襯在潔白的雪地上,形成一副極美的圖畫。

苦庵上人見了,讚許的微點了點頭,他所讚許的,倒不是七妙神君所施的那種超越的手法,而是他見七妙神君所佈的圈子極小,須知圈子布的越小,那在圈子裡的人越難闖出,他們對今日之會,心中早有計較,對這第一陣的輸贏,雖末在意,但見那七妙神君對這種有關生死的事情,也絕不取巧,一方面固是讚許,另一方面卻驚懼著七妙神君的態度,怕他也早有成竹在胸。

七妙神君身軀毫末作勢,眾人眼神一亂,他已站在那圈子裡,朗聲說道:“就請各位趕緊過來,讓我見識見識武林中早已盛傳的名家劍法。”

劍神厲鶚第一個飛縱出去,站在圈子南方,赤陽道長,苦庵上人和落英劍謝長卿也各站一方,各自撤出身後的劍。赤陽道長劍尖往上挑,說道:“第一陣既是較劍,神君就請

快些亮劍。”

七妙神君手裡仍拿著那段上面已然沒有花瓣的梅枝,開口說遭:“近十年來我梅某人還沒有動過兵刃,今天麼,各位都是武林中頂尖兒高手,我梅某人不得不破次例,就用這段樹枝,來討教討教各位的高招,各位就請動手吧!”

四人聽他竟如此說,臉上俱是一變。七妙神君仰天笑道:“各位切莫小看我這段樹枝,它在我梅某人手上,何異利劍。”

赤陽道長再是涵養功深,此刻也是作色,說道:“神君既如此說,我等就放肆了。”

“語音方落,那四柄本靜止著的長劍,忽如靈蛇,交剪而出,,怪就怪在那四柄劍卻未向梅山民身上招呼,只在他四周,結起一片光幕。

梅山民只覺他宛如置身在一個極大的玻璃罩子裡,四邊光芒耀眼。

那劍式甚時詭異,卻也不是武當、峨嵋、點蒼、腔峒,任何一派的劍術,只管劍式連綿,如長江大河之水,滔滔而來,可是只要他靜立不動,也不能傷得了他。

須知自古以來,武林中的劍法,不是防身,便是傷人,像這種既不防身,又不傷人的劍法,的確是聞所未聞,你若不動,就無法走出這個圈子,你若想動,那四道配合得天衣無縫的劍光,根本無法破去,休說是人,就是連塵埃,都無法飛入。

七妙神君在劍光內靜立莫約半盞茶時光,卻苦思不得破陣之法,心裡想道:“怪不得他們提倡用此法,原來練得這樣怪異好劍式,這倒是我先前所沒有料到的,我只想他們四劍合壁,要勝它雖非片刻就能做到,要想闖出,還不是易如反掌,卻末想到……”

他極留心地看看那四人的劍式,只是劍劍俱是交錯而出,劍帶微芒,極快的振動著劍幅,巧妙地填補了劍與劍之間的空隙。

七妙神君心中不禁有些後悔,他自思道:“我若將那柄“梅香劍”帶來,此刻也可用數十年來苦研而成的“軋枝劍式”破去此陣,但現在我手中所持卻只是一段樹枝,要想在這四個名家手中的劍裡,覆穿而出,那裡能夠做到。”

他正思到此處,忽見有兩條交錯著的劍光,微和相擊,鏘地發出一絲輕鳴。那本是毫無破綻的劍式,因這相擊,便停頓了一會。

但那亦是那麼渺茫的一剎那,短暫得像是黑暗中的一閃光亮,七妙神君手中的樹枝,隨著那心裡的一個極快的念頭,向那空隙一劍刺去,左掌一立,掌風如刀,橫切在那兩道劍光上。

原來此劍陣本是苦庵上人、赤陽道長、劍神厲鶚、和追風劍合練而成,為的卻不是用來對付七妙神君,而是要到山上去獵取一種極少有的峰鳥,故此只守無攻,只是要將那種峰鳥困住而已。

到後來追風劍謝星一死,他們將採集峰鳥的事也告一段落,遂也將此陣擱下了。

但後來他們與七妙神君所訂三年之約,日益迫近,七妙神君在武林中是有名的心狠手辣,往往在談笑中,制人死命,而且武功深絕,行走江湖多年,從未有人在他手中走過二十招的。

他們這才會同落英劍謝長卿,重練此陣,但在這並不太長的一段日子,功力原本就稍遜的謝長卿,自然無法將劍式和這三人配合像追風劍一樣嚴密,故此才有一招之漏。

但七妙神君梅山民是何等人物,心思反應之速,又豈是常人所能企及的。

落英劍謝長卿,只覺得手腕一振,有一種怪異的力量,使他混身一顫,手裡的劍自然也遲鈍下來,無法再配合其餘三人的劍式了,那本是嚴密而霸道的劍陣,也因他這微一遲鈍,而鬆懈下來,劍與劍之間,開始有了空隙。

七妙神君乘勢左肩欺上,右手的梅枝化做千百條飛影,點點向那空隙之間刺進,那一種極快的抖動,使得本已漸形鬆懈的劍陣,更形散亂了。

劍神厲鶚一看借勢有變,驀地長劍一引,退出那本劍式連綿配合的劍陣,長劍自上而下,“長虹經天”帶起一道淡青的光芒,向七妙神君連肩帶背,刷地一劍刺下。

梅山民微一錯步,輕鬆地避開此劍,梅枝橫掃時,手腕一沉,枝頭巧妙地搭在落英劍謝長卿的劍身,微一用力,謝長卿直覺有一股大力自劍身滲人,忙也使出功力,來和這股力量相抗。

說來話長,然而這卻是霎時間事,厲鶚一劍落空,長劍猛頓,長嘯一聲,“梅花三弄”劍式做三個圈子直取七妙神君“肩井”“乳泉”三個要穴,劍風凌厲,的確是內家高手。

那邊苦庵上人與赤陽道長見劍陣己亂,遂也毫不考慮地各刺出一劍。

七妙神君所劃的圈子,本就極小,苦庵上人、赤陽道長和劍神厲鶚研發出的劍式,在這極小的圈子同向七妙神君刺去,他們本是內家高手,剎那間只覺青芒紫電,交擊而來。

這卻也正是七妙神君所希望的,他手中的梅枝突地一鬆,落英劍早已滿蓄功力的劍,此刻因對方勁力頓洩,直如離弦之劍,不得不發,竟向赤陽道長和苦庵上人的劍光刺出。

他這一劍,是畢生功力所聚,劍身未到,已有一股勁力,向劍光中擊到,於是苦庵、赤陽兩人的劍風自是一偏,七妙神君腳步迷蹤,向左微一側身,一聲暴喝,雙掌齊揚,雄厚的掌力,硬生生地擊偏了劍神厲鶚的招式,腳下細碎地踩著腳步,在這四劍中己微偏的空隙中從劍光裡極快地閃了出去,一聲長笑,他已遠遠地站在劍圈之外。

這邊四人也連忙收回劍式,苦庵上人大踏步走上前去,說道:“神君真好身法,這第一陣當然是算我等輸了。”

七妙神君笑道:“那麼第二陣又是怎麼個比法,也請上人說出來。”

苦庵上人說道:“這第二陣就由老衲和神君來一試掌力。”

說著他走到方才七妙神君所佈下的梅花圈子旁,俯身拾起一朵梅花,他這一拾梅花,才對七妙神君的手法起了更多的驚讚。

原來那梅花看似飄落在雪地上,不甚著力,那知花蒂卻整整嵌在雪地裡,朵朵俱是花朵朝上,這種手法確是他生平所僅見,他自忖道:“這七妙神君的確是可算武林中一代怪傑,看他年輕並不甚大,那知卻有如此功力,若非我等早有安排,今日我五大宗派的掌門,豈非都要葬身在這五華山裡。”

但他仍顯得那麼安祥和不在意,拿著那朵梅花,對七妙神君調道:“神君的功力,確是老衲生平僅見,老袖這試掌之法,雖是與眾稍有不同,但在神君面前,還不是雕蟲之技嗎?”

他用食中二指,掇起那朵梅花,接著說道:“今日老衲有幸,得以能遇海內第一奇人,又能在這勝絕人間的梅谷和神君一試功力,索性老衲也作個雅人,就拿這梅花和神君試掌。”

他將梅花放在掌心,全神凝住,緩緩將右掌平伸出去,那梅花竟似黏在掌心,並未墜下,然後緩緩開口說道:“神君也將梅花黏在掌心,我們兩掌相交,卻讓兩朵梅花在兩掌之間,要梅花不碎,而將對方擊敗,這陣若是老衲再敗,我等四人便俯首聽憑神君處置,不知神君對此法可表贊同。”

七妙神君朗聲道:“上人果真是個雅人,更是高人,想出來的方法,確是妙絕人寰,區區在下,那有反對之理。”

於是他就隨手拾起一朵梅花,右掌一立,那梅花便也黏在掌心,是那麼的輕鬆自然,全然不似苦庵上人的凝重。

他隨口說道:“這樣便請落英劍謝世兄來作個見證,一個時辰內若無勝負,便算在下輸了。”

落英劍聞言,面上露出喜色,立刻走到一旁,那赤陽道長和劍神厲鶚卻仍緊緊站在苦庵上人身後,七妙神君也末在意,走上兩步,右掌微曲,苦庵上人也踏上一步,兩人掌上的梅花便搭在一起,但卻微微觸著,並非緊接在一起。

七妙神君一搭上手,心中便是一寬,知道今日勝算己穩在握,那苦府上人由梅瓣所滲出的掌力雖是陰柔異常,卻不夠雄厚,他忖道:“這苦庵上人真是作法自斃,不出半個時辰,我便要他傷在我‘暗影浮香’掌力之下,想不到這素以掌力見稱的人物,卻也不過如此,唉,今日武林,能真和我一較功力的,怎的如此之少。

他這念頭方自閃過,忽覺掌中壓力一緊,那自梅瓣滲來的力道,何止增了一倍,而且雄厚異常,他方才太以輕敵,此刻掌上一麻,竟險些立刻落敗,連忙一整心神,全神凝住,將畢生功力,全聚掌上。

他雖在驚異著苦庵上人的掌力,片刻之間便有這麼大的變化,但他那裡知道,這其中卻是對方的陰詭之計呢,原來中原五大宗派的掌門人,功力最深的便是劍神厲鶚,非但劍術高妙,掌力雄厚,而且習得武林中失傳已久的借力打力之術。

此刻他側身站在赤陽道長和苦庵上人之間,左掌接住赤陽道長的右掌,右掌抵住苦庵上人的背心,以內力將赤陽道長和自己的功力,引導至苦庵上人體內,再由苦魔掌上發出。

這樣七妙神君何異與三大高手聯集之力相抗,是以他雖然功力已至爐火純青之境,但仍感到那麼吃力,須知內家高手這樣相較內力,一絲也松洩不得,一個不好,內腑便受重傷。

約莫盞茶時光,在全力施著掌力的四個人,額上都已微微見汗,而且全神專注,力完全聚在掌上,身上其餘的部份,像已不屬於自己了,此刻就算是一個稍有力氣的普通村夫,也能將之擊倒。

他們腳下的積雪,雖因日久已凝結成冰,但此刻卻被這四個內家高手體內所散出的熱力,而溶化了,浴化了的雪水,漸漸滲人那站在一旁的落英劍謝長卿布制的便鞋裡。

但謝長卿卻絲毫沒有感覺到,他眼中在看著這幕驚心的對掌,心裡反覆思量著:“我該這樣做嗎,我該這樣做嗎?”

他眼望場上的情況,已將近到了決定性的階段,七妙神君雖是以一敵三,但仍然屹立如山,而苦庵上人微曲著手肘已在微微顫動了,雖然那是極為輕微的顫動。

須知苦庵上人巴達古稀之齡,雖然內力深湛,但歲月侵人,他體內的抵抗之力,已不復再有當年的強健,赤陽道長和劍神厲鶚,以千鈞內力,通過他體內,漸漸地,他覺得體內已然有了一種難言的不適,這是自然的威力,不是人力可以抵抗的。

落英劍謝長卿,自然也看到此點,他天人交戰了一會,斷然思道:“說不得我只好做一次昧心之事了,我還年輕,我不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去,而且這谷中再無他人,即使我作了昧心之事,又有誰會傳將出去,唉!我想人人都該為自己打算吧!”

他緩緩地移動腳步,黯淡的光線,使得他本來英俊的面龐,看起來那樣猙獰。

他走到七妙神君的身旁,望著七妙神君寬闊的前額,瘦削的面龐,和那隻倏然發出光芒的眼晴,這些使這面龐看起來是那麼地脫俗,那麼地呈現出一種超人的智慧,他遲遲了半響,猛一咬牙,雙手俱出,極快地點了七妙神君的右肩、脅下的“肩井”“滄海”兩個要穴,那是點蒼的絕學“七絕手法”。

七妙神君正自全神凝住著,他也感覺對方的手掌,己漸漸失去了堅定,忽然覺得全身一陣麻痺,手上一軟,接著一股無比的勁道,由掌而臂,直傳人他的心腑。

於是他頓覺天地又回覆了混沌,在這渺茫的一刻裡,他腦海裡閃出許多個熟悉的影子,那都是美麗而年輕的影子,接著,他不能再感到任何事了。

大地依然,天上己將現曙色,寒意也更侵人了。

谷里,又回覆了一貫靜寂,像是根本沒任何事情發生似的。

赤陽道長,苦庵上人,劍神厲鶚,落英劍謝長卿,帶著一種雖是勝利,但並不愉快的心情走了。

山岩的空隙裡,忽地閃出一個鶉衣百結的少年丐者,極快地掠至七妙神君臥倒在白雪上的身軀旁,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胸口,站起身來,長嘆了口氣,正想抱起七妙神君的鈍屍體,忽又搖頭自語道:“就讓他躺在這裡也好了,讓雪把他淹沒,他能長眠在這幽靜地的梅谷里,長伴梅花,也算天地不負他了!”

那少年丐者慢慢地抬起目光,看到劍神厲鶚的劍鞘,仍然放在那塊山石上,微一轉念,飛縱而起,拿起那個劍鞘,身形猛一頓挫,直向谷外飛身而去。

辛家村,是滇池背岸昆明城郊的五華山畔,一個很小的村落,村裡所住的人家,十中有九,都是姓辛,故此村名之辛家村。

辛家村雖然很小,然而在雲貴高原一帶,卻是大大的有名。

這原因是辛家村在近年來,出了兩個與眾不同的人物,這兩人一男一女,是一對夫婦,自幼本在辛家村生長的,而且是堂兄妹。

男的姓辛,字鵬九,女的叫辛儀,兩人自幼青梅竹馬,情感隨著時日漸增,長大後,便暗暗定了婚約,那時禮教甚嚴,堂兄妹通婚,是絕不可能的,非但父母反對,連辛家村的居民,也是群起而攻,認為是大逆不道的事。

但這兩人情感甚堅,絕本因外界的任何壓力,而有所改變,於是在那一年的春天,他兩人便雙雙失蹤,也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

過了十餘年,當人們都已忘卻了這件事的時候,辛鵬九、辛儀突然又回到這個小小的村落,而且還生了一個男孩,才七、八歲取名叫做辛捷。

這時,他們的父母都相繼去世了,而且辛鵬九回來之後,手面甚是闊綽,無論識與不識,他都備了一份重禮,一回來後,便挨戶送去。

小村的人,最是吝鄙,哪曾見過如此手面,不但不再反對他兩人,反更恭敬。

昆明城內外,居民多善雕刻和制銅器,辛家村也不例外,辛鵬九和辛儀,本也擅長雕刻,此番回來之後,所雕之物,更是出神入化。

須知雕刻一技,除了心靈手巧之外,還得刀沉力穩,雕出來的線條,才能栩栩如生,辛鵬九夫婦回來後,閒時便也雕些小像消遣,有時也拿來送人。村人一見他倆所雕之物,簡直是妙到不可思議,有些好利的人,便就偷偷拿到城裡去賣,想不到售得很高的價線,是他們所從未得到的。

於是他們回村後,便又央著辛鵬九夫婦再送些給他們,辛鵬九夫婦,來者不拒,也很少使他們失望,總是客氣地應酬著。

這樣不消年餘,昆明左近的人,都知道辛家村有個“神鵰”,有不少商人,見有利可圖,便專程到辛家村去拜訪他們夫婦。

起先他夫婦還不太怎麼,後來聽人說他們竟被稱為“神鵰”,便立即面色大變,說好說歹,也不讓別人再在外面叫他這個名字。

但人間的事,每每都是那麼奇怪,你越不想出名,反而更加出名,你越想出名,卻永遠不會出名,人們雖然答應了辛鵬九夫婦,不再叫他們“神鵰”這個名字,私下卻仍然稱呼著。

一晃,辛鵬九回到辛家村己經四年多了,這些年來,辛家村除了比以前出名得多之外,倒也相安無事。辛鵬九的兒子辛捷,這時也有十二歲了,生得聰明伶俐,身體也比別的小孩強壯得多。

辛鵬九夫婦,本來經常緊繃著的雙眉,現在也逐漸開朗了,過了正月,春天已經來到了,雖然仍不甚暖,但人們多少己嗅到了春天的氣息。

花朝節那天,辛鵬九夫婦在他們的小院裡,擺了三桌酒,請了些村中的父老,飲酒賞梅,辛儀原來不會燒菜,這四年來,卻變成個烹飪老手了,於是餚精酒美,人人盡歡而散。

辛鵬九夫婦這天心情像特別好,客人走了後,仍擺了張小桌子,坐在廊棺下,把辛捷也叫到旁邊坐下,把酒談心。

遠處有更鼓傳來,此時已起更了,辛鵬九舉起酒杯,長嘆了口氣,對辛儀說:“這幾年來,真是苦了你,總算現在已經捱過五年了,只要捱過今夜,日後我們的心事也就了卻了。”

辛儀婉然一笑道:“就算日後沒事,我也不願再入江湖了,就好好在這裡做個安份良民吧!那種拿刀動劍的日子,我真過得膩了。”

辛鵬九笑道:“說實話,這幾年來,我倒真個有些靜極思動了,要不是那個魔頭太過厲害,我早已熬不住了,幸虧……”

辛儀忽地面現愁容,搶著說:“要是過了今夜,他們仍不放鬆呢?”

辛鵬九哈哈笑道:“那倒不會,海天雙煞雖是心毒手辣,但二十年來,卻是言出必行,只要過了他立下五年之期,五年之後,就是我們和他們對面遇上,他們都不會傷我們一根毫毛的。”

話剛說宛,忽地傳來一聲陰惻惻冷笑,一個尖細的口聲說:“辛老六倒真是我的知己,就衝你這句話,我焦老大讓你死個痛快的。”

這一冷笑,辛鵬九夫婦聽了,何異鬼卒敲門,夫婦俱都倏地站了起來。

夜寒如水,四周仍然沒有人影,辛鵬九滿腹俱是驚俱之色,強自鎮定著,朗聲說:“大哥,二哥既然來了,何不請下來。”

黑暗中又是一聲陰笑,說道:“你真的還要我費事動手嗎,盞茶之內,你夫婦父子三人,若不立刻自決,恐怕死得更慘了。”

辛鵬九此刻已面無人色,說道:“我夫婦兩人自知對不起大哥二哥,念在以前的情份,饒這小孩子一命。”

黑暗中冷笑答道:“剛說你是我的知己,現在怎又說出這樣的話來,難道你不知道我弟兄的脾氣,還會讓你們留後嗎?”

辛儀聽了,花容慘變,悲聲怒喝道:“你們兩個老殘廢,不要趕人人絕路,難道我們連不做強盜的自由都沒有,要知道,我們滇桂雙鵰也不是好欺負的,我辛大娘倒要看看你們有什麼通天徹地的本事。”

話聲一落,微風飄處,院中已多了兩個灰慘慘的人影,一個雖然四腳俱全,但臉上卻像是平整整的一塊,無鼻無耳,連眉毛都沒有,只有眼睛像是兩塊寒玉,發出一種徹骨的光芒。

另一人模樣更奇怪,頭顱、身軀,都是特別地大,兩手兩腿,卻又細又短,像個六、七歲的小兒,兩人俱是全身灰衣,在這黯黑的光線下,簡直形同鬼魅,那裡像個活人。

此兩人正是當今武林中,一等一的魔頭,海天雙煞,天殘焦化,天廢焦勞兄弟。

黃河關中九豪,領袖綠林,海天雙煞就是關中九豪的老大、老二,那辛鵬九與辛儀二人,自離辛家村後,東飄西泊,卻無意中得到一位久已洗手的奇人垂青,傳得一身絕技。

辛鵬九夫婦,因受冷眼太多,不免對人世存了偏激之見,藝成後,挾技行走江湖,就做些打家劫舍的勾當,不數年,“滇桂雙鵰”之名,即傳遍江湖,武林中俱知有男女兩個獨行劇盜,不但武功高強,而且手段毒辣,手下少有活口。

後來那海天雙煞所組的關中九豪,突然死去兩人,海天雙煞一聽“滇桂雙鵰”所做所為,甚合自己的脾胃,便拉他倆人入夥,須知“關中九豪”乃是黑道中的泰山北斗,剛剛倔起的“滇桂雙鵰”哪有不願之理,於是便也入了“關中九豪”的團體。

數年來辛鵬九夫婦,所作的惡跡,自也不在少數,但後來辛儀喜獲麟兒,有了後代的人,凡事就處處為下一代著想,辛鵬九自有了辛捷之後,心情也不例外地變了,覺得自己所做所為,實在是有違天道,雙雙一商量,便想洗手了。

但“關中九豪”的組織甚是嚴密,除了“死”之外,誰也不能退出,而且“海天雙煞”武功高出辛鵬九夫婦甚多,他兩人也不敢妄動,這樣一耽誤,又是好多年,但他兩人已在處處留心著逃走的機會。

直到辛捷七歲那年,海天雙煞遠赴塞外,關中九豪留在關中的,只剩下老七子母離魂叟陳記超和辛鵬九夫婦,於是辛鵬九夫姆便倒反總壇,殺死了子母離魂叟陳記超,雙雙遠行。

海天雙煞回到關中,聞情自是大怒,便傳言天下武林綠林,說是五年中“滇桂雙鵰”若不自行投到,聽憑處置,五年的最後一個月內,便要取他全家性命。

辛鵬九夫婦,頓覺天下之大,竟無他三人容身之處,考慮再三,覺得只有自己的老家,昆明城郊的五華山畔的辛家村,是他們最好的去處。

於是他夫婦及辛捷三人,才隱入辛家村,安穩的過了幾年,卻勾不料在五年之期的最後一天,海天雙煞竟趕來了。

海天雙煞一到,辛鵬九知道憑自己夫婦的武功,萬萬不是他弟兄二人的對手,而且自己一想,以前所做的惡跡,雖死亦是罪有應得,只想軟語央求,為辛捷保全一條性命。

辛儀卻忍不下這口氣,高聲罵了起來,那海天雙煞本是孿生兄弟,出世後一個是四肢不全,一個卻是生來又聾又啞,雖然自己取名天殘、天廢,卻最恨別人稱他們殘廢,聽了辛儀的怒罵,使得他們本己滿腹的殺機,更濃厚了。

天殘焦化吱咯一聲冷笑,說道:“想不到辛九娘的骨頭倒比辛老六還硬。好,好,我弟兄今天若不讓你死得舒舒服服的,從此武林中就算沒有我們‘'海天雙’'這塊字號”

辛儀悲聲喊道:“鵬九還不跟他們拼了。”說道人已離地而起,玉手箕張,一招“飢鷹搏兔”帶著虎虎風聲,直向天殘焦化擊出,聲勢倒也驚人。

那知她盛怒之下,一齣手便犯了大忌,這“"飢鷹搏兔”一式,只能用對付比自己武功弱的對手,若是遇到強手,只有更加吃虧。

辛鵬九一見愛妻使出這招,便知凶多吉少,一聲驚呼,卻也來不及了。

天殘焦化一見辛儀凌空而來,身形猛縮,本已畸小的身體,候又矮了二、三尺,幾乎貼著地面了,辛儀滿蓄勁力,見對手不閃不避,正想一擊而中,至不濟也和他同歸於盡,卻不料焦化的縮骨之術,己至爐火純青之境,等到辛儀的勁力,己至強孥之末,雙手閃電般的伸出,抓住了辛儀的一雙玉手,微微一抖,辛儀但覺一陣劇痛,雙臂便脫節了。

那邊辛儀一聲慘呼,摔倒地上,這邊辛鵬九也是心膽俱碎。

天殘焦化身形一動,貼地飛來,極快的圍著辛鵬九一轉,那種速度幾乎是肉眼所看不見的,然後站在辛鵬九的身前,冷冷地說:“辛老六,你若能不出這圈子一步,只是看著我弟兄二人處置你的老婆,我弟兄便破一次例,饒了這小孩的性命,否則你若要和我弟兄動手,也是悉聽尊意,你看著辦吧!”

辛鵬九低頭一看,那堅硬的簷廊的地上,不知被天殘焦化用什麼手法,劃了一個圈子,他又一望辛捷,見他竟仍坐在椅上,滿臉俱是堅毅之色,既不懼怕,也不驚慌,竟比自己還要鎮定得多,只是眼中卻是淚光瑩瑩,像是看見母親受傷所致。

辛鵬九心中不禁大奇,他想不出這才十二歲的孩子,競有這樣的性格,這些年來,他雖對自己這唯一的兒子愛到極處,但直到今天為止,他才看出自己這個兒子與眾不同的地方,他知道,若能讓這孩子長大成人,將來一定不是凡品,他絕不能讓這孩子就此死去,那怕犧牲一切,他也在所不惜。

這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他知道“"海天雙煞”將施於他妻子身上的手段,必定是慘不忍睹的,但他決定忍受下來,他想反證總是一死,用什麼方法處死,又有什麼分別呢!

天殘焦化從他的神色中,已知道辛鵬九願意做自己這幕戲的觀眾,高興地笑了笑,一種與生而來的殘酷之性,使得他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瘋狂想法,那就是當別人越痛苦的時候,他就越快樂了。

於是他迴轉頭去,極快地向那始終靜立末動的天廢焦勞做了幾個別人無法瞭解的手式,焦勞也開心的笑了。他兩人臉上的這一種笑容,往往令人見了有比“怒”更可怕的感覺,這是當一個飢餓的野獸看見一個他即可得到的獵物的笑容。方才痛昏過去的辛儀,此刻被地上的寒冷一激,正自甦醒了,發出一陣陣的呻吟,焦化滿意地聽著這聲音,突地閃身過去,在她身上點了一下,這是“海天雙煞”獨門的點穴手法。它使人渾身不能動,但卻並未失去知覺。

然後他向焦勞微一點頭,焦勞微一晃身,俯下身去,伸手抓在辛儀的衣服上,隨手一揭,整整的撕去了一大片。

於是辛儀那成熟而豐滿的胸膛,便暴露在西風裡,暴露在比西風更寒冷的海天雙煞的目光裡。辛鵬九隻覺心中一陣劇痛,恨不得立刻過去一拼,但他手按著的是他兒子的身軀,他的牙緊緊咬住,牙跟裡的血,從他的嘴角滲了出來。

辛儀此時所受的苦難,更是非任何言語所能形容出來的,她感到腦前一涼,接著又是幾下猛扯,她渾身便完全暴露在寒風裡,雙臂的痛楚,雖已澈骨,寒風也使她戰慄,卻都比不上她心申之羞辱與絕望,她感到身上每一部分都受到襲擊,她意識到,將有更可怕的事情發生。

但她除了呻吟而外,不能做任何反抗的事,此刻她感到又痛、又冷、又羞、又苦,再加上心理的絕望,身上被襲擊所產生

的麻辣,她痛恨著“"海天雙煞”,她也痛根著自己的丈夫,她甚至憎恨世上每一個人,於是她閉上眼晴,切齒思道:“即使我死了,我也要變為魔鬼,向每一個人報仇。”

十二歲的辛捷,處身在這種殘忍而幾乎滅絕人性的場合裡,委實是太年輕也太無辜了,雖然人世間大多數事,他尚不能瞭解,但上天卻賦給他一種奇怪的本能,那就是無論在任何環境之下,絕不做自身能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也許這是上天對他的不幸遭遇所作的一個補償吧!然而這補償又是何等的奇怪呀!

他眼看著自己的親生母親,在受著兩個野獸般的人的凌辱,自己的父親為著自己,在忍受任何人都無法忍受的欺侮,他雖然難受,但卻一點也沒有哭鬧,也沒有大多數在他這樣的年紀,處身在這種場合裡的孩子所不該有的舉動。

若他是懦弱的,他該戰慄,哭泣了,若他是勇敢的,他也該拋去一切,去保護自己的母親,但他任何事都沒有做,他只是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呆呆地坐在那裡,“海天雙煞”若知道這種表情裡所包含的堅忍的決心,恐怕會不顧一切諾言,而將他殺卻的。

但是“海天雙煞”怎會去注意這個孩子,他們正被一種瘋狂的野獸般的滿足的情緒所淹沒,他們用手、用腳、用一切卑劣的行為,去欺凌一個毫無抵抗的女子,而以此為樂。

然後他們滿足了,他們回過頭來,天殘焦化用他那畸形的手,指著辛鵬九怪笑道:“好,辛老六,有你的,非但你這孩子的一條命,總算被你撿回來了,而且我焦老大一高興,連你也饒了,你若仍然跟著我,我也仍然像以前一樣的待你。”

辛鵬九回頭望了辛捷一眼,那是他犧牲了自己的一切,甚至犧牲自己的生命而換取的他的延續的生命,突然,他心中湧起萬千情緒,然後回過頭去,對焦化說道:“你答應在十年之內,決不傷這孩子。”

天殘焦化點點頭,說道:“我焦老大言出必行,難道你還不知道。”

辛鵬九說:“好,那我就放心了。”隨著說話,他緩緩走近焦化的身後,天殘焦化的背後,正悽慘而無助的躺著辛儀的美麗的裸露身軀,他眼中噴出怒火,猛地出手,一招“比翼雙飛”左右兩手,雙雙齊出,一取天殘焦化耳旁的“玄珠”重穴,一取他喉下的命脈所在。

這“比翼雙飛”乃是辛鵬九仗以成名的“神鵬掌法”裡的一記煞手,辛鵬九這一擊,更是不知包含著多少辛酸和悲憤,威力自是不同尋常,何況天殘焦化正在志得意滿,再也想不到辛鵬九會出此一擊,等到猛一驚覺,掌風已自臨頭了。

但天殘焦化能稱雄環宇,確非幸致,辛鵬九掌出如風,焦化的脖子像是突然拉長了幾寸,剛好夠不上部位。

辛鵬九此擊,本是志在必得,招一落空,他就知道自己冀求一命的希望,已是破滅,但他本是抱著必死之心,身軀微矮,“平沙落翼”雙掌交錯而下,掌心外露,猛擊胸膛。

天殘焦化陰惻惻地一聲獰笑,腳下微一錯步,側身躲過此招,右掌一揮,直點辛鵬九鼻邊“沉香”穴,躲招發招,渾如一體。

辛鵬九一咬鋼牙,硬生生將身軀撤了回來,雙掌連環拍出,施展起他浸淫多年的“神鵰掌法”,非但招招都是往天殘焦化致命之處下手,而且絲毫不顧自身的安危。招招都是同歸於盡的進手招數,完全豁出去了。

這種動手的方法,除非和對手有不可解的深仇大怨,而且報定必死決心,在武林中是無人使用的,天殘焦化雖然武功通玄,但對這種招式,應付起來,也頗覺吃力,最主要的當然是辛鵬九功力亦是不凡,但辛鵬九若想傷得焦化,卻也是絕不可能的。

過了一會,辛鵬九便覺得後力已是不繼,須知這等打法最是耗費真力,他眼看焦化仍然從容地化解著自己的招式,沒有一絲可乘的機會,而且天廢焦勞也始終冷眼站在一旁,若是他一齣手,自己只怕立刻便要難逃一死,而且死得更慘。

辛家的院子並不甚大,他們在院中極快的騰越著身軀,幾次都從天廢焦勞的身旁,擦身而過,但焦勞依然冷靜地站著,並未絲毫移動過。

此時辛鵬九的一百二七式“神鵰掌法”堪堪己將使盡,辛鵬九正自使到最後的連環十二式中的“束翼穿雲”,下面便是“"神鵰展翼”。這連環十二式,招中套招,連綿不斷,乃是“"神鵰掌法”中的精華所在,天殘焦化雖自持絕技,但也不敢太過大意。

辛鵬九在使到這招時,身軀又逐漸移至天廢焦勞的身前,在這一剎那間,忽地一個念頭在心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他雙臂微分,看似門戶大開,其實中藏危機,下面便是該沉肘曲眩,一招“破風而起”,天殘焦化也期道他這下一式必是陰招。

但他忽地原式末變,側身撲身側的天廢焦勞,張臂緊緊將焦勞抱住,張臂抱人,原是市井潑皮無賴打架的行徑,“海外雙煞”再也未想到他會使出此招,天殘焦化見他忽然舍了自己而去抱住焦勞,更是一博,然而更還有令他無法想到之事。

辛鵬九將一身功力,全隨在這雙臂上,似鐵匝著天廢焦勞的身軀,焦勞正是一驚,卻見辛鵬九竟張口向他喉頭咬來,焦勞平日以掌力、內力見長,與天殘焦化之軟功,輕功,大相運庭,縮身易形之術,也遠遠不及乃兄,他潛用內力,真氣貫達四肢,想將辛鵬九震落,但在須央之間,卻也無法做到。

這事情的變化,是那麼快,筆下所寫的那麼多事,在當時真是霎時之間,天廢焦勞若讓辛鵬九咬中喉頭,即使他有天大的武功,也得立刻氣絕,他如何不驚,但他畢竟是久經大敵,在危難中,自然會生出一種超於常人的應變本能。

他雙肩一聳,頭往下俯,將那脆弱的喉頭,挾在下顎與胸脅之間,辛鵬九一口咬來,卻咬在他唇與下鄂之間,天廢焦勞痛怒之下,雙壁一抖,一聲暴喝,胸腹暗用內家其力,收縮之間,手掌從縫隙中穿出,一點在辛鵬九脅下的死穴。

那脅下乃必死之穴,何況天廢焦勞指上潛力驚人,辛鵬九連哼都沒哼出來,便即死去。

天廢焦勞摸著那已被辛鵬九咬得出血的下顎,冷然望著那地下的屍身,臉上依然一無表情,像是世間的任何事,都不能牽動他面上一絲肌肉似的。

天殘焦化冷然說道:“真便宜了他,讓他死得這麼痛快。”他突然想起這院中除他兄弟兩人之外,還有一個尚未死的人,於是他轉過頭去找,只見辛捷仍然坐在桌旁,臉上滿是淚痕,雙拳緊弱地握著。

天殘焦化心中村道:“這小孩子怎地憑般奇怪,莫說是這樣個小兒,就算是個普通壯漢,在這種情況下,也鮮有能不動聲色的,此子若不是痴呆,就定必是特別聰穎……若是痴呆罷了,若是特別聰穎,將來豈不是個禍害。”

想著想著,他走到辛捷之前,緩緩舉起手來,想一掌拍下,免得將來反成養息之患。

他這一掌下去,莫說是辛捷血肉之軀,即使是百練金剛,也柏立刻便成粉碎,他目注著辛捷,辛捷也正以滿含怒毒的眼光看著他。

但天殘天廢兩人的心情,每每不能常理推測,他們滅絕人性及至頂點,對一言之諾卻看得甚重,他轉念想及:“但我己承諾了辛鵬九,決不殺死這個孩子,若是留下了他,將來也許倒成了,我心腹之禍……”他舉起的右掌,遲遲未曾落下。

是擊下抑或是不擊呢,這念頭在他心中遲疑者,辛捷的性命,也懸在他一念之中,在辛捷本身來說,他沒有絲毫能力來改變這些。

夜涼如水,而且突然颳起風來,由這小小的院子通到後院的一條小徑上,忽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而且還像不止一個人。

那種沉重的步子,在這靜寂的寒夜裡,聽來是那麼刺耳,天殘焦化微微一驚。一揮手,他弟兄兩人心意相通,雙雙一縱,隱在院的陰黑之處。

那知那由後院中走出的,不過是一條牛,

不何怎的,在深夜裡竟會離開廄房,“海天雙煞”見了,相對作一苦笑。

那條牛想是平日調得好,生得又肥又壯,亮蹄揚角,倒也威猛得很,天殘焦化見了,心中俊然一動,思道:“我所答應的,只是我兄弟二人決不傷殺此子,卻未答應牛也不能傷害此子呀。”

他想到這裡,臉上露出笑容,像是一件甚難解決之事,忽然得到了結果,這種心理,和他的這種解釋,也是極難理解的。

那牛走到院中,陣風吹來,想是也覺得有些寒冷,昂頭低鳴了一聲,又向來路走去,天殘焦化微一飄身擋在那牛的前面。

那牛猛一受驚,雙角一抵,便要往前衝去,天殘焦化出手如風,握住那牛的雙角,這等內家的潛力,何等驚人,那牛空自使出蠻力,再也休想往前移動半步,空自把地上的泥沙踢得漫天紛飛。

焦化左手不動,騰出右手來,朝天廢焦勞打了幾個手勢,那是極簡單的幾個手式,但其中卻包涵了許多意思,這是他們多年來所習慣的溝通心意之法,除了這種手式之外,天廢焦勞再也不瞭解世人任何一種別人向他表露的心意。

因之自幼以來,天殘焦化的意志,永遠代表著天廢焦勞的意志,他們兩人像是一件不可分離的結合體,實是二而為一的。

天廢焦勞,極快地打開了院前的大門,再閃身回來,橫手一掠,將辛捷挾到脅下。

辛捷既不驚慌,也不掙扎,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多餘的,他知道自己的命運,是被操在這兩個似人非人的怪物手中,但是他心裡卻有一種奇怪的自信,他相信總有一天他要以血來償退今日的一切的。

他動也不動地被挾到那條己漸發狂性的牛身上,那條牛正在極度的顛沛中,他一坐上去,就不得不緊緊抱著牛的脖子,這樣才不致從牛身上拋下來,他雖然並不知道被挾上這牛背究竟是什麼意思,但卻明瞭這一定是關係著他的生命的。

天廢焦勞將辛捷挾上牛背後伸手捉住那牛的另一角,往外一扯,那牛龐大的身軀,被他這一扯,硬生生給旋了過來,牛角的根部,也滲出血來。

那牛劇痛之下,狂性更是大發,它被制在那種驚人力道之下,前進後退都不能夠,只有發狂地聳動著身軀,將置身牛背之上的辛捷,顛沛得胸胃之間,生出一種說不出地難受,就像是立刻便要嘔吐了。

天殘焦化,將那握著牛角的左手一鬆,手掌順勢劃下,那麼堅韌的牛皮,被他這一掌,竟深深地劃了一道口子,鮮血泊泊流出。

那牛自是怒極,天殘焦勞剛鬆開手掌,那牛便箭也似的自門口竄出,亮蹄狂奔。

辛捷的父母,雖是身懷武技,但自辛捷出左後,即對武林生出厭倦,是以根本沒有傳授武技之事,辛捷除了身體因父母善於調養,而比常童稍壯之外,連最淺薄的武技都一竊不通。

那牛發狂地在深夜寂靜的原野上奔跑著,辛捷但覺身旁之物,像閃電般地倒退著,而且牛發狂性,那種顛沛與動盪,更不是一個十二歲的幼童所能忍受的,他幾乎想鬆開他那緊抱著牛脖子的雙手,讓自己跌落下來,但是這種生與死之間的抉擇,他卻沒有勇氣來選擇,即使須受如此的痛楚。

因為他對自己的性命,抱著極大的期望,有許多事是那悽慘而痛苦的事,此刻仍然在他腦海中盤旋著,他對自已立下誓約,這些都是他要親自去償付的,因此他必須珍惜自己的生命。

這些思想對一個像他這樣的幼童來說,雖然是有些模糊而遙遠,但是悲慘事實的回憶,對他卻是無比的鮮明,他雖沒有能力去克服這惡劣的命運,但他不願意自己去助長這種惡劣的命運,因此他決不鬆手地緊抱著牛的身子,即使生命已然無望,他也要掙扎到最後一刻。

然而一個毫無武技的幼童,置身在一條狂牛的背上,那生存的希望,又是多麼渺茫呢?

那牛也不知奔了多少時間,多少路程,漸漸辛捷的雙臂已由痠痛,而變為麻木了,他的神智,也漸漸迷亂,只覺得那牛像是在往高處而奔,彷彿是上了山坡,但他也不能看得清楚。

天色也漸漸亮了,辛捷的心裡,只希望遇到路人,將這奔牛制住,但即使遇到路人,又怎能製得住這狂牛呢?

他又希望這牛力竭而倒,但他也知道,比這牛更先支持不住的是他,他所剩餘的體力,已無法支持他多久了,他在此種情況之下跌倒,那裡還有命在。

但此時他的腦海中,已迷亂得甚至連這些問題都無法再去考慮了,渾身的一切,都像是不再屬於他,所有的事,也離他更遙遠了。

在他的感覺中,這一段時間是漫長的,其實也不過半個多時辰而已,那牛自辛家村落荒狂奔,也不辨路途,竟闖上了五華山。

五華山山勢本不甚險。但是無論人畜,在顛狂之中,往往卻能做出平日無法做到之事,那牛辦是如是,非但上了山,而且入了山的深處。

辛捷微微覺得那牛本是一直竄著的,此刻竟繞起圈子來了,他五覺得頭更是暈,忽然地那牛狂奔之勢,猛然一頓,他就從牛頭上直飛了出去,砰地落在雪地上,便失去了知覺。

在他尚末失去知覺的那一瞬間,他彷彿覺得那牛竟像被人一拋,也遠遠落在雪地上。

深山裡的氣候,比辛家村要冷得多了,而且雪花不斷飄落,失去知覺的辛捷,躺在雪地裡,並未多久,就醒了過來。

當他睜開眼晴的那一剎那,他看見一個碩長的影子佇立在他而前,於是他努力清了清自己的眼簾,他看見一個瘦削而樵悴的人正也低頭望著他。他人是那麼的樵悴而衰弱,面孔幾乎沒有一絲血色,像是剛從陰暗的墳墓裡走出來似的,佇立在清晨抖峭的風和雪裡,顯得那樣地不穩定,雖然他想挺直地站著,然而卻像隨時都會跌倒。

風雪交加,那人僅穿著件單薄的文士衣衫,在寒風裡不住地哆嗦著,看見辛捷醒來,臉上泛出一絲笑意,那笑是親切而溫暖的。

辛捷看見這笑容,頓時忘卻了他那種陌生恐懼,想掙扎著坐超來,他認為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個急切需要著幫助的人,雖然他自己也是那麼地不幸,這正是辛捷的善良之處。

那人像是已洞悉了辛捷的心事,微弱地張口說道:“不要動,再躺一會。”然而辛捷依舊在掙扎爬起來,那人目光陡然一變,那麼樵悴的面孔,仍然顯出一種難言的威力。

他伸手一動,想阻住辛捷,然而卻一個踉蹌,虛軟地倒在地上。

試著爬起來的辛捷,卻不知道若非自己機緣太巧,此刻焉有命在,然而在經過那麼長地顛沛,那麼苦的折磨之後,他縱然體格再健,也不能再佇立起來了,撲地,又躺在雪地裡。

辛捷和陌生的人,並排臥倒在雪地裡,此地雖然幽絕,但辛挺卻不感到寂莫,因為他的身旁,就有人在陪伴著,而且他幼小的心靈,對那陌生人,不知怎地,竟生出一種奇怪的情感。

他雖周身失力,但神智卻甚清楚,他四周打量著他所存身的地方,竟是一個景色絕美的幽谷,虯枝暗香,四周都是梅花。

接著,他聽到那人說道:“你這小孩,怎會騎著狂牛,跑到這裡來,你是誰,你的家住在什麼地方?”他這幾句話間的聲音甚是冷峻,辛捷愕了一下,那悲慘的回億,重又在他腦中泛起,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哭了起來。

那人見他哭了,和緩地問道:“你別哭,有什麼難過的事,只管對我講。”

辛捷雖然認為即使將他這種悲悽而殘酷的遭遇,告訴這看來比他更孱弱的人,不會有什麼用處,但在此刻,他已將這與他相處在這渺無人蹤的幽谷裡的人,看成他唯一可以親近的人,人們都有將自己的心事,吐露給自己親人的習慣。

於是辛捷啜泣著,說出自己的遭遇,在他說來,不過是一種情感的發洩而已,然而他萬萬不會料到,這卻使他得到了他意想不到的奇緣。

原來他所敘說的對象,竟是今日武林中第一奇人,以“神功七藝”名傳四海的七妙神君梅山民。

七妙神君被點蒼第九代掌門人,點蒼雙劍中的落英劍謝長卿,以點蒼絕學“"七絕重手”"點“肩井”“滄海”兩處大穴,內腑也被苦庵上人,赤陽道長,以及劍神厲鶚的內力所傷,在別人說來,這兩樣只要身受其一,也是非死不可的。

但是七妙神君,先天就有一種異於常人的才智,後天又得到了非凡的薰陶,他的一切,都不是任何一個武林中人,所能望其項背的。

他以多年來超人的修為,努力地運轉著體內的先天之氣,但是胸腹之間卻始終不能運行,他知道他所受的點穴手法,必是得有秘傳,若是他內腑末曾受傷,他或許能以自身功力,解開此穴,但此刻,卻是絕不可能做到的了。

他只覺四肢是那麼軟綿而無力,甚至想移動一下手指,都做不到,而且腑肺之間的淤血,慢慢地展開,已是他所剩下的功力,所不能控制的了,他只能困苦的掙扎著,慢慢地等候死亡,或者是奇蹟的來臨。

他是平臥在雪地上,地底的陰寒,也在侵蝕著他體內的功力,當他正已絕望的時候,忽然己聽見谷口有一種極為重濁而急速的蹄聲傳來,這時他多麼希望那來的是一個能夠幫助他的人呀。

那蹄聲像一陣風,闖進谷里,接著他看見一條狂奔著的牛,從他身邊奔了過去,在谷里急劇地奔跑著,他意識到那僅僅是一匹發狂性的牛而已,一匹發了狂的牛,對他又能有什麼幫助呢?

那牛在谷里奔了一轉,竟又直直地朝他臥身之處奔到,他無法躲避,只有閉目等著牛蹄自他身上踩過,在他閉上眼晴那一剎間,他猛然覺得自己乳下的“乳泉”,臍膀的“玄磯”兩處全穴,被一種千鈞之力,極快地打了兩下,他知道那是牛蹄,但怪就怪在,他全身頓覺一暢,體內的真氣,雖然微弱,但卻能自由運轉了,一種“生”的希望,陡然又在他心中復活了,他想只要自己能自由運氣,四肢必也可活動,那麼即便是再重的傷,又何愁不能治療呢?

於是他開始移動自己的手臂,果然,他覺得肌肉間己有了力量,雖然這力量和他以前的潛力相差得很遠,但己足以使他狂喜了。

然而,此刻那狂牛又狂奔著到他所臥之處而來,這次,他不再驚慌了,他想,雖然自己的功力損失了這麼多,但應付這一條迸牛總該不成問題吧!但是他一念,竟鑄下了大錯。

當那狂牛再從他身上踏過的時候,七妙神君將全身真力都聚集在雙臂之上,向上一推,那龐大的牛身竟被這一擊,擊得直飛了出去。

但是七妙神君在這一擊之後,突然有了一種他數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感覺,那就是疲勞。

須知七妙神君的內功,己到了令人難以相信的境界,這疲勞二字,他是絕不會感覺到的,然而此刻,他只覺得渾身骨節痠痛,口中也微微喘著氣,像是一個毫無武功的人,在經過了長期的勞累之後所有的感覺。

當然,七妙神君也能意會到這是件什麼事發生了,那就是他的功力己散,在經過外來的侵害,本身的傷痛之後,他若能將剩餘的真氣善加保養,他雖不能很快的恢復原功力,但也非無望。

但是他卻將僅餘的真氣作了全力的一擊,點蒼的七絕手法本就是使人有散盡功力後慢慢死去的,七妙神君武功雖曾冠蓋天下,但此刻又回覆成一個凡夫了。

由一個超人而回復到凡人的那種感覺,是令人最難忍受的,再加一個武功高深的人散功時所必有的痛楚,使得梅山民有了一種逃避的念頭,而最好的一種逃避的方法,就是死。

然而他“死”的念頭,卻被另一件事打斷了,那就是在這個幽谷裡,他忽然聽到另一個人的喘息之聲,梅山民開始生出一種好奇的驚異的感覺,於是他努力地鼓著最後的精力,站立了起來。

於是,他發現了辛捷,當他走到辛捷面前時,暈迷著的辛捷也正在此時睜眼看到了他。

絕望了的七妙神君在聽了辛捷所敘述的那一段慘絕人寰的遭遇之後,心裡被憤怒和不平所替代。就在這一剎那,辛捷決定了他終生的命運,他將要成為武林中的煞星,他的聲名和武技,將要被所有的武林中人所懼怕。

這時雪也停了,幽谷裡更顯得靜寂,梅山民突地想及:“天下怎會有這麼奇怪的事,這狂牛竟會奔到這終年渺無人蹤的地方,莫非是有人想藉此苦肉之計,騙得我武功去,我雖內力已散,但胸中的精奧武學,又豈是那些武林中人可以比擬的。”

他極為困難的掙扎著坐了起來,望著辛捷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辛捷茫然地搖了搖頭,他在奇怪著梅山民的問題,自然,他怎會認得梅山民。

他臉上的那種茫然的表情,很快地便被梅山民瞭解了其中的用意,七妙神君聰穎絕人,他從辛捷的臉色上,相信了辛捷的誠實,一種“後繼有人”喜悅,使得他笑了。

他笑著向辛捷說:“現在你也是無親無靠了,你可願跟隨著我。”

辛捷看著這尾弱而疲乏的人,肯定地說:“好,我一定跟隨著你,照顧著你,你別看我現在渾身沒有力氣,只要我歇一會兒,我力氣倒大得很,什麼事都能做的。”

梅山民被他這種天真的話所深深的感動了,他發現這孩子的心地的純良,於是他笑著連連點頭道:“好,好,我正需要你的照顧呢? ”

說著,他閉上眼晴,靜靜的坐著,但是,飢餓、寒冰、疲倦、痛楚,這許多種他未經歷過的感覺,此時都襲擊而來,於是他長嘆了口氣,向辛捷說道:“你能不能站起來,扶著我走出這山谷去。”

辛捷稍一轉動,四肢就生出麻庳的痛苦,但是一種好勝的責任感,使他覺得在這種情況下,他必須成為較堅強的一個,於是他咬著牙站了起來,和梅山民困苦踉蹌走出谷去。

五華山本是昆明城外有名的遊賞去處,雖然那絕谷中渺無人跡,但山上游人本多,梅山民和辛捷並沒有掙扎許久,便遇著山上的遊人,看見他兩人的狼狽之狀,極驚異地跑過來問有什麼事發生,梅山民淡淡地敷衍了幾句,找著了兩頂送遊人上山的山轎,和辛捷坐著下了山,到了昆明城。

昆明號稱四季常春之處,溫度自和深山不同,更是四季難見雪化,辛捷覺得奇怪的是梅山民手面的闊綽,他們坐在最好的客寓中,吃著最好的飲食,梅山民還替辛捷買了許多衣服,而且自小到大,年年都有,將辛捷自現在到成人,所需用的衣物都買全了。

第二天,梅山民僱了輛大車,自昆明出發,一路上走得很慢,梅山民也不著急。

辛捷也不知經過些什麼地方,只覺得車子走了很久,漸漸,他的身體已復原了,但他看著梅山民,卻仍象是非常孱弱。

走了月餘,已經是仲春了,辛捷只覺路上樹木漸綠,也不知究竟到了何處。

梅山民在路途上,已換過了幾次車,這日來到一個村落,那村落不過比辛家村稍許大了些,梅山民又叫車子停了,和辛捷漫步村中。

辛捷只覺得梅山民心情彷彿甚好,隨意說笑著,也不再喚車。

穿過村落,又走了莫約半里路,梅山民已顯出很疲乏的樣子,但神情卻極興奮。

走過一個並不十分濃密的樹林,辛捷看到幾間很精緻的瓦屋,梅山民指著對辛捷說道:“你看,這就是我的家了。”

辛捷暗自奇怪著,梅叔叔的家怎會竟遠在此處,而他卻奇異地在五華山的幽谷裡,但是這些問題他都沒有仔細地去探討。

梅山民走到門前,輕輕地拍了幾下門,那暗紫色的大門便立刻應聲而開,開門的是瘦削的中年漢子,見是梅山民,便恭敬地彎下腰去,沉聲說道:“您回來了。”臉上絲毫沒有任何表情。

梅山民笑著點了頭,拉著辛捷走進大門,辛捷只覺得此房精緻已極,屋中佈置得更是井然有條,但是借大的幾間屋子,都空曠地沒有人聲。

那瘦削的中年漢子尖銳地看了辛捷一眼,梅山民輕輕拍著辛挺的頭說:“這是我收的徒弟,你看好不好。”

接著他又一笑說道:“她們都好吧!”

那瘦削的中年漢子微一躊躇,說道:“我己將她們都打發了。”

梅山民立刻面色大變,急著追問道:“都打發了。”

那漢子低下頭去,說道:“近日江湖傳言您已在雲南五華山裡,遭了劍神厲鶚的毒手,而且江南丐幫中,更盛傳有人目睹您的屍身,我考慮再三,恐怕留著她們將來反會生事,便一一將她們打發了,正準備到崆峒山去……”

梅山民長嘆了口氣,截住他的話說道:“這樣也好,這次我真是死裡逃生,將萬事都看得淡了,只是她們倒底和我相聚一場,你可曾讓她們吃了大苦頭;還有那繆九娘呢?”

那瘦削的中年漢子依然神色不動,說道:“您放心,我絕沒有讓她們吃半點苦頭,只是那縷九娘,一聽您身遭不測,乘著深夜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下落。”

梅山民點了點頭,黯淡地說道:“好,好,這樣也好。”

辛捷聽著他們講話,卻絲毫不知道其中意思,呆呆地看著梅山民,梅山民低頭髮覺了,便拉起他的手,指著那瘦削漢子,說道:“這是我的好弟兄,你以後要叫他侯二叔,只要他歡喜,你以後保險有好處。”

辛捷抬頭望了一眼,低低喚了聲:“侯二叔”。那侯二叔僅冷冷看了他一眼。

辛捷只覺得這侯二叔遠不及梅叔叔可親,趕緊又低下頭去,梅山民微笑著撫著他的肩,朝那中年的瘦削漢子說道:“你仍然在上面好了,叫老俞按時送飯下去,你若沒有什麼重要的事,也不要出去,近幾年我恐怕不會再上來了。”

那瘦削漢子點頭說是,忽地雙目一張,緊緊盯著梅山民看了一眼,說道:“我看您這次回來,好像有些不對,莫非……”

梅山民又長嘆了口氣,說道:“慢慢再說,慢慢再說,日後你總會知道的。”

說完,他轉頭拉著辛捷,走出客廳,轉到一間非常雅潔的書房,用手按了按那靠著牆而立的書架旁的一塊花紋磚,書架便突地一分,露出一處地道,石階直通著地底。

辛捷不禁看得呆了,梅山民又拉著辛捷往石階下走去,回手又是一按,那書架又倏然而合,但地道中並未因書架之合而顯得黑暗。

辛捷被這一切所深深地驚異了,但是他素來膽大,而且他知道梅叔叔對他絕無惡意,是以他毫不遲疑地跟著梅山民走下石階。

那知這石階之下,竟別有天地,真如幻境,一眼望去,只覺得富麗繁華,不可言喻,比上面的那幾間房子,又不知強勝多少倍了。

梅山民帶著辛捷在地底轉了一圈,地底竟分有七間屋子,間間都是精美絕倫。

辛捷只覺眼光撩亂,他心中正暗喜著這住處之美,那知梅山民又帶他走進一間房子。

辛捷一走進這屋子,就像有一股寒冷之氣,撲面而來,此屋中床、幾全是石制,四壁也是用青石所鋪,百壁上掛著一柄長劍,劍旁懸著一個錦囊,石几上放著一些書籍,除此之外,屋中就別無他物。

梅山民笑著對辛捷說道:“從今天起,你就要住在這房間裡了。”

辛捷聽了,心中一冷,暗忖道:“這地底有這麼多房間,他都不要我住,卻偏偏要我住在這鬼房間裡……”心中雖在埋怨,面上卻又不好意思表露出來,勉強地點了點頭。

梅山民似乎洞悉了他的心意,說道:“我知道你在怪我要你住在此處,可是你也要知道,若有人想住在我這裡的七間其他房間,倒是還容易,可是要想住在此處,卻是難如登天呢? ”

辛捷看著牆上的劍,又想起那侯二叔銳利的目光,和他們倆人的對話,突地福至心靈,立刻說道:“我喜歡住在這裡。”

梅山民笑容一斂,目光留戀地在這石室四周一望,感喟著說道:“從今以後,我已和這石室絕緣了,你雖天資甚高,但能否盡傳我的‘七藝’,還要看你是否能刻苦用功。”

辛捷懷疑地問道:“七藝?”

七妙神君略展笑容,說道:“對了,七藝,你若能盡得我的‘七藝’,何愁大仇不能報呢? ”他雙目仰望著石屋之頂,嘆道:“不但你的大仇待報,我的仇恨也要你去報呢? ”

辛捷望著他,極力地思索著他的話,到目前為止,辛捷還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看來那麼尾弱的梅叔叔,就是武林中的第一奇人:七妙神君。

但是自從他隨著梅叔叔回到家以後,這許多奇怪的事,己使他知道梅叔叔一定不是個平常的人。從此,他就在這石室中住了下來。

這石室是在地底,再加上用具俱是石制,因此終日陰寒,尤其晚上睡眠之夜,辛捷覺得這種陰寒之氣簡直很難忍受。

日復一日,辛捷也不知過了多久,漸漸,他己能適應這陰寒之氣,除了每日有人送來吃食之外,他連梅叔叔都見不到。

無聊的時候,他開始翻閱石几上的書籍,這些書都濃厚地吸引著他的興趣,雖然其中有許多地方是他不能瞭解的,但是他仍仔細地看下去。

書很快地被看完了,另一批新的書被送來,有時梅叔叔也來教他一些他不懂的地方,日子過得不知不覺,辛捷也不知看了多少書。

他是天資絕頂之人,再被這許多書所陶冶,他已完全地成為一個智者。

但是有一天,當他將一批書看完的時候,就不再有書送來,除了一本很薄很薄的抄本,辛捷看那書靡上寫著“暗影浮香”幾個篆字,裡面卻是一些修為,練氣的基礎功夫,於是他開始學到了七妙神君多年苦研而成的無上內功心法“暗影浮香”。

他自己並不知道自己的修為進境,但是梅山民卻知道,天資絕頂的辛捷,在這專為練功而造的石室中,專心地練著,並沒有多久,他只覺得體內的真氣,彷彿己變成有形之物,可以隨意指揮,而且身體更不銅比以前靈便了多少,他常常覺得只要自己一提氣,便有一種騰空而上的感覺。

等到“暗影浮香”那本書換為“扎枝劍籠”,而百室中的光線也一天比一天暗的時候,已是辛捷到石室中的第五年了。

五年中,辛捷己長成為十七歲的少年了,他的心情,已由煩躁不安,而變為無比的寧靜,他已由一個常人,而變為非常人了。

而梅山民這幾年來,卻變得那麼蒼老,甚至連鬢髮都斑白,但他的心情,仍是愉快的,他眼看著辛捷的長成,彷彿是自己新的生命,他就覺得一切都已得到了補償。

第六年,第七年……日子飛快地過去,長處在百室中的辛捷,幾乎忘記了外面的世界,現在,連他自己都知道他自己的武功了。

他可以在各種姿式下,身軀隨意升騰,在平滑的百壁上,他可以隨意駐足在任何一處,在已變得完全漆黑的房間裡,他可以描繪出廠幅極細膩的圖畫,他唯一不知道的是,他的“劍”“掌”究竟己有了何種威力,因為在這石室中,他無法考證自己“劍”“掌”的功力。

十年了,連他自己都無法想像他何以能在這石室中渡過這麼悠長的歲月,他想,這也許是一種探尋知識的慾望和興趣,使得他能這麼做吧!最重要的是,他渴望自己能成為一個非凡的人。

因為,有許許多多他應做的事,不是凡人能做得到的。

終於,梅山民認為辛捷學會了一切他能教的,甚至有些地方,連當年他自己都沒有達到的,而辛捷居然達到了。

於是,他帶著辛捷,走出了那間辛捷曾躺在那裡十年的石室。

當辛捷走出地底,第一眼看見天光時,他的心情是無法描述的,那是一種滲合了喜悅、陌生,以及一些驚奇的情感。

梅山民指著一張放在書房裡的圍椅讓他坐下,然後笑著道:“這些年來,你覺得你在石室中所受的苦沒有白受吧!”

辛捷感激地垂下頭去,低聲說道:“這全是梅叔叔的栽培。”

梅山民笑著點頭道:“好,好,你知道就好。”他側身照了照放在桌上的銅鏡,說道:“你看我比在山谷中遇見你時老得多了吧!”

辛捷望著他已斑白了的頭髮,起了皺紋的面孔,那確是己和當年山谷中的書生,大不相同了,於是他小心地說:“梅叔叔是老得多了,但是我看梅叔叔的身體卻比那時好多了。”

梅山民撫摸著身上已是鬆散了的肌肉,愕了一會,突然問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辛捷剛想張口回答,一時卻定住了,這問題辛捷在谷中初遇到他時,他就問過辛捷,辛捷那時確是不知,但此時辛捷和他已相處十年,辛捷除了知道他是梅叔叔之外,就一無所知了。

梅山民並未注意到他的窘態,感喟著道:“聽你所說,你的母親也是關中九豪中的人物,你可曾聽說過:“‘關中霸九豪,河洛唯一劍,海內尊七妙,世外有三仙,’這句話。”辛捷沉思了一會,然後搖了搖頭。

梅山民道:“這也難怪你,你那時還小,就是聽到過,也早已忘記了,不過我現在可以告訴你,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關中地方是關中九豪稱霸的,河洛一帶,卻唯有一個單劍斷魂吳詔雲可說得上是第一人物,但是海內武林中人,都要尊重的,卻是七妙神君,這些都是在武林中享有盛名的,除此之外,更有三個據說已成不壞之身的人物,武林中人只有聽說而已,誰也沒有見過,大家都以‘世外三仙’來稱呼他們三人。”

他目光中流動著辛捷少見的光芒,像是在回憶著什麼,辛捷不敢去打擾他,只是靜靜地聽他繼續說著:“現在關中九豪早已散夥,單劍斷魂吳詔雲,也傷在那些以武林正宗自命的小人手中,早已去世了,而昔日稱尊海內的七妙神君呢!喏,就是現在坐在你身前的人,就是我。”

辛捷驚異地睜大了眼晴,他從未想到過到的文弱的梅叔叔竟是如此人物。

梅山民用手輕輕拭著領下的微須,嘆道:“看來芸芸武林中,能屹立不倒的,只有‘世外三仙’了,但我卻認為,縱然如此,但空將一身絕技,埋沒在山水之間,豈不是可借了。”

辛捷仔細地聽著,心中湧起許多思潮,十年來的鬱積,此刻突然一湧而出,而且雄志頓起,頗想以一身所學,立刻便在武林中一爭長短。

他心中的這些思潮,雖然很難透過他那多年來在地底石室中已凝結成冰的蒼白面孔,但梅山民從他閃爍的眼神中,仍可看出他的心事。

於是梅山民說道:“你可知道,我帶你來到此處,除了是同情你的遭遇,助你復仇之外,最主要的還是我看出你的根骨太好,稍一琢磨,便成大器,果然你並沒有令我失望,以你現在所具的武功,足可以稱霸江湖了,從今天起,你就是第二個七妙神君,我以前所未完成的事,你都要一一去替我做好。”

他臉上閃過喜悅的笑容,說道:“從今以後,七妙神君,又要重現江湖了。”

辛捷突然接受到這種奇異而興奮的任務,眼光因興奮而更閃爍了,他雖沒有太大的自信,但是他願意去闖一闖。

突然院中有一個輕微的腳步聲,那是身具輕功的人由高處落下所發生的聲音,而且是極為輕微的,但是那瞞不了在石室中十年苦練的辛捷,他一聽聲音有異,猛一提氣,身軀像一條飛著的魚一樣,從微開著的窗戶中滑了出去。

但院中一片空蕩,沒有任何人影。

他極快地在四周略一盤旋,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現象,失望地又竄回房中。

他一邊房,就看見他原先所坐的椅子上,坐了另外一個人,他從窗口竄進,那人連望都沒有望一下,仍然端坐著。

他奇怪地哼了一聲,可是他隨即看出那人就是他初到此處所見的侯二叔,他暗自慚愧著自己的慌張,躬身叫了聲:“侯二叔”。

侯二叔冷峻的面容,竟似有了笑容,說道:“一別十年,賢侄果然身手不同凡響了,真是所謂一代新人換舊人了。”

辛捷想到自己雖然極快地竄了出去,但人家卻已安坐房中,不禁慚愧的低下頭去。

梅山民說道:“薑是老的辣,捷兒倒底經歷太少了。”

他又向侯二叔問道:“事情如何了。”

侯二叔說道:“大致已辦妥了,我在武漢一帶,和長江沿岸的大城,都設下了山梅珠寶號,已有十三處,只要一吩咐,捷兒便可去主持了。”

梅山民點了點頭,向辛捷說道:“此番我雖命你去闖江湖,卻不願你去和那些武林中莽漢爭名奪利,己經替你打好了基礎,侯二叔在江南一帶,已替你設了十幾處珠寶號,你從此便是這些珠寶號的東主,我這樣做,一來是不要你去受苦,再來也是因為江湖上非錢莫辦的事情太多,有了錢,我叫你去替我做的事,就好得多。”

他又接著說道:“你這次出去,什麼事都可以隨心去做,只要不傷害善良的人就行了,除了‘海天雙煞’是你要對付之外,中原武林的五大宗派,你更要好好地去對付他們。”

他說至此處,用手一拍桌子,怒道:“這些人物假冒偽善,揹著‘武林五宗’的牌子,卻做些卑鄙無恥的事,你千萬要注意。”

辛捷極興奮地稱是,他雖不瞭解武林中的情形,但是只要梅叔叔所說的,他都認為是對的,因此日後武林中,平生出天大的風波。

侯二叔望著自己的手掌,說道:“那劍神厲鶚,現在已是中原武林中的領袖人物,武林中只要‘天下第一劍’的傳柬一到,天大的事也立刻化解,唉,我若不是昔年受了重傷,雙手總是用不得力,我真要我這些人一較長短,現在這些事,都只好等捷兒去做了。”

說道,他臉上又閃過一絲笑容,道:“從明天起,我就不能再叫你捷兒了。”

辛捷一愕。

梅山民笑道:“你今後行走江湖,有許多閱歷都還差得太遠,而且你和那些珠寶店都沒有聯絡,為了方便起見,我叫你侯二叔陪著你,就算做你的老家人,他要叫你少爺,自是不能再叫你捷兒了。”

辛捷躊躇著道:“這怎麼……”候二叔接口道:“這是我自告奮勇的,你不要多管,從今你就叫我侯二好了。”

武昌、漢口、漢陽,三地對峙,中隔長江,自古即為鄂之重鎮。

這日漢口江岸的碼頭上,一早便來了一群穿著極乾淨的寶藍鍛面長袍的生意人,望去都像似商號的店東,一個個衣履華貴,氣派非凡。

有些好事的就不免探聽這些人是誰,為什麼衣服都相同,一早就聚集在碼頭上。

打聽之下,才知道這些人都是新開張的大珠寶號山梅號的掌櫃,店夥,他們聚集在碼頭上是為了迎接他們的老闆。

人們都是非常勢利的,看見這些衣冠楚楚的人物,不過僅是店夥而已,而且又聽說漢口的山梅珠寶號不過是十幾家分號之一而已,長江沿岸,另外還設有多處,於是更都想一睹這百萬大賈的真面目。

過了一個時辰左右,江面駛來一艘雙桅大船,不但油漆全新,而且裝置得富麗堂皇,船頭的燈籠上寫著斗大的山梅兩字。

大家就知道這是山梅珠寶號的店東到了,那些店夥們更是極恭敬地站在碼頭上等著。

船上的船伕,都像是極老的水面好手,平穩而迅速地將船靠了岸,搭上跳板,船艙的門簾一掀,走出兩個人來。

其中一個是個年約五十的瘦削漢子,店夥們都認得是當初斥資開號的人,另一個卻是個二十上下的英俊年青人,穿著甚是華麗,面容蒼白,氣勢不凡,神情也倔傲得很。

大家都知道此人就是山梅號的店東了,他們原先想此人必是個中年的大腹賈,此刻一見,卻是個年青人,都在岸邊議論起來。

此兩人不說而知,便是初入江湖的辛捷和喬裝老僕的侯二兩人了。

他二人上了岸,辛捷極有分寸地應付了下迎接他的人們,便坐上了一輛早已準備好了的馬車,向城裡駛去。

當天下午,剛到漢口的山梅珠寶號店東辛捷,便具名柬邀武漢三鎮的鏢局鏢頭,和當地武林中略有名氣的人物,第二天晚上在武漢三鎮最大的飯館“岳陽樓”晚膳,而且請大家務必要到。

一個身家鉅萬的珠寶號店東,可說是和武林中絕對地風馬牛不相及,然而他在到埠的第一天,不請與他生意有關的商號老闆,卻請些武林中人,這件事使得大家都奇怪得很。

接到請柬的人士,全都不認識具名的人物,探詢之下,知道是個如此如此的生意人,不免覺得非常奇怪,到別的武林人物處去一間,竟然也是一樣,而且幾乎武林、鏢局有頭有面的人物,全請到了。

鏢局中人平時和珠寶號店本有聯絡,但不過都是討論保鏢的事,像這種事雖屬初見,在情理上還可以想得出來。

然而那些平日與保鏢無關,甚至有的已經半退休了的武林中人,根本無法猜出這請柬什麼意思,彼此相熟的,不免大家猜測,但也猜不出什麼結果來,討論之下,都認為該去一看究竟。

第二天晚上,岳陽樓上早已擺好幾張桌面,可是大家都到得差不多了,仍未看到主人的影子,只有幾個山梅號的夥計在招呼著。

於是這些武林豪士,不免一個個火冒三丈,正待發作之際,那些店夥們已經在高聲呼道:“辛老闆來了,辛老闆來了。”

登、登、登、樓梯響處,眾人只覺得眼前一亮,群豪也俱末想到這‘辛老闆’竟是個這樣的俊品人物,驚奇之下,火氣都減了不少。

辛捷一上樓來,就滿面春風的抱拳說道:“各位久候了,實是抱歉之至,小弟俗務太多,還請各位恕罪。”

接著他就挨個地向那些武林人物請教姓名,握手寒喧。

筵席隨即開上,辛捷拱手請客人坐,酒過三巡,辛捷朗聲說道:“小弟雖是個渾身銅臭的小商人,卻自幼即喜結交武林豪士,這次小弟開設這些行號,也是想在各處多交些朋友的意思,此次不辭冒昧,將各位大駕請來,實因小弟久聞鄂中豪士如雲,武當門下的弟子,更是個個身懷絕技,久想一睹風采之故。”

他日光橫掃,極留心地觀看座上人物的表情,當他看到其中有些不是武當門下的豪士,臉上己有不悅之色,心中暗再,笑著接道“小弟雖是不會武技,但卻懂得一點,日後如果有緣,但望能見識各位的絕技,尤其武當的劍法,更是久仰了。”

他兩次提到武當,卻故意地未提中原其他四大宗派,座上諸豪,已在不滿了。

那知他一舉酒杯,又說道:“今日我這第一杯酒,卻要敬敬武當門下的九宮劍李大俠,來來來,李大俠,我們乾這一杯。”

那九宮劍李治華,雖是武當門下弟子,但在武漢三鎮,並算不上一流人物,此刻他見辛捷首先便向他敬酒,不免高興得很。

他舉起酒杯,站了起來說道:“承辛老闆看得起我們武當派,我李治華實在感激,我李治華雖然不足道哉,但我們武當派,倒的確是武林之首,小弟也就厚顏幹了辛老闆的酒了。”

他話剛說完,那知“銷”一聲,手中酒杯竟被擊得粉碎。那李治華正自志得意滿之際,手上酒杯,忽擋地一聲,被擊得粉碎,杯中之酒,灑得他青藍的武士衣滿處皆是。

座上俱為武林中人,眼力多快,早看出那是坐在鳴遠鏢局的總鎮頭銀槍孟伯起身側的面色淡黃的一人,在李治華興高采烈地誇耀著武當派時,手微一揚,手中的牙筷,便將那杯擊碎。

那牙筷去勢頗急,力道又猛,擊中酒杯後,仍直飛出去,“奪”地一聲,竟深深嵌人牆裡。

李治華酒杯被擊,面色立變,四面一顧,見諸人都在驚愕地望著那面色淡黃的漢子。

他心中奇怪,知道酒杯必是被此人擊碎,但自己卻和此人素不相識,而且自己在武漢多年,看來此人絕非武漢地面的豪客,怎地卻出手擊碎自己的酒杯,須知此事甚失面子,武林中若有此事發生,除了動手解決之外,別無他法。

李治華面如凝霜,怒道:“相好的,你這是幹什麼,要對付我姓李的,只管劃出道兒就是,說什麼我姓李的全接住你的。”

辛捷見有人出手擊碎李治華的酒杯,心中暗喜,忖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而且來得這麼快,連我都有些意外呢? ”

但是他面上卻作出一幅惶恐的樣子,雙手連擺道:“有什麼話好說,有什麼話好說,千萬別動怒,這樣小弟太難為情了。”

那面色淡黃的漢子,雙手朝辛捷一拱,站了起來,連眼角都沒有向李治華漂一下,似乎對李治華完全不屑一顧。

李治華的怒火不由更盛,估量非武林裡的一等角色,但有人當著如許豪士,公然的侮辱了他,而且是這樣地輕蔑地侮辱。

他惡毒地望著那人,那人仍卻似全然沒有將他放在眼裡,從容地向辛捷說道:“在下於一飛,偶遊武漢,聞人言及辛老闆的盛舉,心裡嚮往得很,遂做了個不速之客,還望辛老闆恕罪。”

辛捷聽他一報名字,心中更喜,忖道:“這於一飛大約就是侯二叔所說的崆峒三絕劍中的地絕劍了,此事若由他開場,那就更好了。”

他心裡在轉著念頭,嘴裡卻說道:“小弟今日之舉,為的就是結交天下好漢,於大俠肯賞光,小弟實是求之不得。”他眼色橫掃了李治華一眼,見李治華神色更是難看,而且還有些微露出些不安,知道這於一飛的名頭,已然驚震了他,若然他縮頭一怕事,這事又鬧不起來了,心中一轉,便又有了計較。

於是他接著說:“只是這位李大俠,是武當高徒。於大俠莫非和李大俠結有什麼樑子,依小弟之見,還是算了吧!”

他話中又微微帶出武當派,地絕劍仰首哈哈一陣大笑,狂傲地說:“於某人雖然不才,但若說這姓李的和於某人結下樑子,哼,他還不配,我於某人不過看他口發狂言,才出手教訓教訓他。”

座上諸人,一看便知此事今日又是個不了之局,那地絕劍於一飛乃武林第一劍劍神厲鶚的第二個弟子,與天絕劍諸葛明,人絕劍蘇映雪,並稱為“崆峒三絕劍”。近年早已名動武林。

那李治華在武林中雖是平平之輩,但亦是武當弟子,武當派向以天下第一宗派自稱,門下弟子也都是些倔架的角色,怎會在人前甘受此辱。

但事不幹己,大家都冷眼看著此事的進展,無人發言勸解。

李治華站在那裡,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自忖武功,實非地絕劍於一飛的對手,但他究竟在武漢地面上也算得上一號人物,無論如何,也得要想出法子來挽回自己的面子。

他想來想去。心中有了個主意,於是他做出極端憤怒的樣子,猛地一拍桌子,化道:“姓於的,你少賣狂,別人畏懼你‘崆峒三絕劍’,我李治華倒要見識見識你到底有什麼出人頭地的功夫。”

他四顧群豪,看見諸人面上,都露出些驚詫之容,皆因這李治華平日只是嘴上的把式,真遇上事總是縮頭一躲,想不到今日遇到了向稱扎手的於一飛,卻一點兒也不含糊。

那知李治華心中卻另有計較,他也怕於一飛的武功,以他的個性,怎會吃此眼前虧,但是他卻想將自己和於一飛之爭,變為“武當”和“崆峒”之爭,這樣一來,無論何事,都有武當派來替他出頭,而他本身,卻一點也不會受損。

他心裡打著如意算盤,正是辛捷所冀求的,但辛捷卻做出一副息事寧人的樣子,走出座來,勸解著說:“這是何苦呢,李大俠……”

李治華一擺手,攔住辛捷的話頭,說道:“辛老闆不要多說了,我李治華豈是不懂事的小孩子,會在此歡聚之時生事,姓於的你是有種的,三日之後,子正時刻,你我在黃鶴樓下一決生死。”

於一飛一瞪,目光宛如利剪,瞪在李治華的臉上。

李治華心中一凜,他知道於一飛若然此時就動手,自己必然討不了好去,於是他腳下揩油,做出氣憤之狀,蹭蹭下樓去了。

於一飛臉帶不屑之容,冷笑道:“想不到堂堂武當門派,卻是些無恥的小人。”

辛捷見李治華一走,心裡暗暗好笑,但卻做出搖頭惋惜的樣子,附合著於一飛說道:“唉!我也想不到,我原以為…”

他故意一頓,然後改變話頭說道,於大俠英姿瀟灑,不敢請問是哪一大宗派的門下。”

於一飛人最吃捧,聽到辛捷捧他,高興地說道:“辛老闆太客氣了,小弟不才,恩師卻是當今天下無人不敬仰的人物,辛老闆既好武,可曾聽說起過‘天下第一劍’的名頭。

辛捷一拍前額,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說道:“小弟真是糊塗,聽了於大俠的名字,早該想到是當今天下武林第一高人劍神厲大俠的門下,名動武林的‘崆峒三絕劍’了。”

他舉起酒杯,仰首幹了,笑道:“不知之罪,小弟該罰一杯。”

他舉起壺來,又斟了一杯酒,環顧四座說道:“諸位切莫因些須小事,敗了清興,今日不醉無歸,各位一定要盡歡而散才是。”

說道他拍了兩下巴掌,一個酒店中的夥計應聲而來,巴結的問道:“老爺有什麼事吩咐。”

辛捷笑道:“今日座中俱是英雄,有英雄不可無美人相伴,你去把城裡有名的粉頭全給我叫來,不論是誰,只要來的,一律給一百兩銀子。”

店夥一聽,心裡又驚又再,驚的是這位出手真大,一齣手就是一百兩銀子,須知按當時的物價,一座頂頂上好的燕翅席,才只一兩二分銀子,一百兩銀子足夠中等人家好幾個月的嚼穀了。

喜的是,這一趟又大有油水可賺,忙更巴結地應聲去了。

座上諸豪,不但驚異著他的豪闊,而且辛捷此舉,更是投了大家的脾胃,大家轟然一陣歡呼,都對辛捷有了好感。

於一飛也自笑道:“辛老闆真是一位揮金如土的公子,和那些滿身銅臭的商人不大相同,小弟不嫌冒昧,倒想和閣下交個朋友。”

辛捷把著於一飛的臂笑道:“這真是小弟的生乎最大快事了。”

他四顧群豪,又說道:“小弟碌碌一個凡夫,能交到這許多英雄豪傑,就是貼上身家性命,也是高興的,來,大家乾一杯。”

他又舉起酒杯,仰首一飲而盡,群豪也俱都幹了一杯。

辛捷風流倜儻,復又慷概多金,這群武林豪客,俱都存了交結之心。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都在贊慕著辛捷,也在談論著方才的事故。

突地樓下的堂倌,扯直喉嚨叫道:“翠喜班的倌人玉鳳、玉蘭和小翠、玉喜四位到了。”接著樓梯上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群豪精神一振,眼光都朝向樓梯口,果然嫋嫋婷婷走上四位麗人,俱都滿頭珠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上樓就對群豪嬉然一笑。

這些武林豪客,大半是風月場中的熟客,見了此四女上來,紛紛一陣嘻笑,有相熟的便走上去接著,讓座,辛捷也招呼著。

過了一會,堂倌又喊道:“鳳林班的倌人稚風、美林、白莉三位到了。”

接著堂信又喊了幾遍,總之城中稍有名氣的妓院裡妓女,大半都來了。

這也是錢能通神,她們本以此為生,聽到有如此豪客,誰不想巴結。

這些女子一上樓來,樓上自然又是番景象,有的還不過僅僅斟酒猜拳,打情罵俏,有的本是相好,竟就拉來坐到膝上,公然調笑了。

辛捷雖然做出一幅老練的樣子,但他雖然生性不羈,到底是第一次遇見這種場合,心裡也微微有些作慌,強自鎮定著。

群豪一看辛捷仍然在獨自坐著,金弓神彈便笑著說:“我們只顧自己玩樂,卻把主人冷落了,真是該罰,真是該罰。”

辛捷笑道:“諸位自管盡歡,小弟初到城此,還生疏得很呢? ”

這些粉頭一聽之下,才知道此人就是揮金如土的闊少,再加上辛捷英姿挺秀,姐兒愛鈔,也愛俏,媚目都飛到辛捷身上。

鳳林班的稚鳳,是武漢鎮數一數二的紅倌人,她站了起來,俏生生地走到辛捷身旁,挨在辛捷身上,嬌笑道:“暖,你家貴姓呀,怎麼從來沒有到我們那兒去坐。”

說著,她的一隻纖纖玉手,就搭到辛捷肩上,辛捷只覺得一陣甜膩的香氣,直衝人鼻孔,心裡也砰然加速了跳動。

稚鳳的春蔥般的手指,有意無意地撩著辛捷的耳朵,見辛捷不說話,粉臉就僵到他耳旁,俏說道:“你說話呀。”

辛捷對這些庸俗脂粉,心中雖覺得有些厭煩,但他天性本就倜儻不羈,再加上他十年來都受著七妙神君梅山民的薰陶,覺得除了是真正有關道德、仁義的事以外,其餘卻可隨意行之。

何況他知道,他既以章台走馬的王孫公子身份出現,日後這種場合還多的是。

於是他笑著握起稚風的手,說道:“以後我可要去走走了,”

稚鳳咯咯一陣嬌笑,索性也坐到辛捷身上,說道:“我知道你是騙我的。”

銀槍孟伯起身站了起來,笑指著二人說道:“你們看,稚鳳這小妮子,有了知情識趣的辛公子,就把我們這些老粗丟開了。”

群豪又是一陣大笑,金弓神彈說道:“這也該罰,罰這小妮子唱一段給我們聽聽。”

群豪又鬨然應好。

稚鳳撤嬌著不依道:“範爺最壞了,人家不會唱,唱什麼呀。”

辛捷也笑著縱恿,稚風仰頭向辛捷俏說道:“我只唱給你聽。”

說著她站了起來,仍然依在辛捷身旁,纖手一攏發角,歌道:“並刀如水,吳監勝雪,纖手破新橙,錦握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笙。”

她輕輕用手指騷著辛捷的背,辛捷一抬頭,正見她低頭嫣然望著自己,歌道: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己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她將這首宋朝詞家周邦彥的“少年遊”唱得娓娓動聽,而且嬌聲婉轉,眼波暗語,會意人當知其中又別有所寄。

群豪又鬨然叫著好,銀槍孟伯起卻是個文武雙全的人物,花業中也可稱得上是名手,此刻笑著叫道:“你們看,辛公子才來一天,已經有佳人留宿了,看樣子今夜辛公子是註定要留在溫柔鄉了。”

稚鳳又是一陣嬌笑,不勝嬌羞地一頭鑽進辛捷懷裡,辛捷心中又猛地一跳。

春上酒樓,時間在歡樂中飛快的流過去,酒在添著,菜也在添著。

但是終於到了該散酌時候了。

那些身份較低,名頭較弱的,便先走了,越走越多,那些班子裡的粉頭,也大多在賬房處領了銀子走了。

到後來酒樓上只剩下金弓神彈範治成、銀槍孟伯起、和地絕劍手於一飛、辛捷,以及鳳林班的稚鳳、美林、翠喜班的玉鳳、小翠幾個人。

稚鳳一直膩在辛捷身上,金弓神彈笑說:“我們也該走了,讓辛兄靜靜地到稚鳳那裡去聊聊,免得稚鳳這小妮子怪我們不知趣。”

說著就站了起來,拉著銀槍孟伯起要走,翠喜、玉鳳也在打趣著。

辛捷這才真的慌了,忙道:“於大俠千萬不能走,今夜一齊到小弟住處去,你我一見如故,小弟要和兄台作個長夜之飲。”

稚鳳咬著嘴擰了辛捷一把,於一飛見了,忍不住笑道:“小弟倒想去,只怕人家稚鳳姑娘不答應,哈哈。”

辛捷自懷中掏出幾顆晶瑩的珍珠,那都是些價值不菲的珍物,他遞了美林、翠喜、玉鳳每人一粒,她們都高興地謝了接過。

他又將剩下的幾粒,一股兒塞在稚鳳手上,說道:“今天你先走吧!過兩天我再到你那裡去,你放心,我一定會去的。”

稚鳳那曾見過這樣的豪客,溫柔地湊到辛捷身旁,說道:“我一定等你。”於是她婀娜地站了起來,招呼著美林、玉鳳一齊走了,走到梯口,她還回頭向辛捷嫣然一顧,辛捷暗笑道:“梅叔叔本說他的‘七藝’我只學得了其六,可是他想不到我卻學全了。”

他又望了金弓神彈、銀槍孟伯起和於一飛一眼,忖道:“今晚我的收穫,倒的確不少,梅叔叔若是知道了,也必然高興得很。”

銀槍孟伯起道:“今天能變得辛兄這樣的朋友,我實在高興得很,日後辛兄如長住此地,小弟必定要常去拜訪的。”

金弓神彈也忙著道:“那是當然,就是辛兄不請,小弟也要厚著臉皮去的。”

辛捷笑道:“今日未竟之歡,過兩天小弟一定要再請兩位盡之。”

於是他客氣地將他們兩人送到樓下,回顧於一飛道:“於兄如方便,就請到小弟處去。”

於一飛道:“小弟本是經過此間,到武當山去為家師索回一物,今晚便要走的,哪知卻結交到辛兄這樣的朋友。”

他雙眉一皺,臉上露出肅殺之氣,又說道:“何況小弟三日後還有些未了之事。說不得只好打擾辛兄三、五天了。”

辛捷忙道:“於兄如肯留下,小弟實在高興得很,這三天我定要好好地陪於兄儘儘歡。”他又嘆口氣,又說道:“只是三日之後,於兄可要千萬小心,那姓李的必是邀集幫手去了。唉,小弟實是無能,手無縛雞之力,不能助於兄一臂。”

於一飛狂笑一聲,拍著辛捷的肩道:“辛兄只管放心,小弟實還未將那些人放在心上。”語氣之間,有著太多的自信。

辛捷道:“我彷彿聽說‘武當’‘崆峒’本為連手,於兄此舉,是否……”

於一飛鼻孔裡哼了一聲,說道:“小弟若非為了‘武當派’十餘年前和家師的一點交情,今夜怎會讓那姓李的從容走去。”

他又道:“辛兄有所不知,那‘武當’抗著‘武林第一大宗派’的招牌,狂妄自大的不得了,其實武當門徒,卻都是些酒囊飯袋,家師本告誡我等,在今年秋天泰山絕頂的劍會以前,不要和武當門人結怨,但今日這樣一來,小弟卻要先殺殺他們的驕氣,即使家師怪罪,也說不得了,

辛捷問道:“那泰山絕頂的劍會,可就是以五大宗派為首,柬邀武林中人到泰山絕頂一較武功,爭那天下第一劍的名頭,若是這樣,倒不爭也罷,試想當今天下,還有能勝過令師的人嗎?”

於一飛得意地笑道:“那個自然,泰山之會,十年一期,十年前家師以掌中之劍,技壓群雄,取得‘天下第一劍’的名號,連峨嵋的苦庵上人和以內家劍法自鳴的武當掌教赤陽道長等人,都甘拜下風,只是這泰山之會卻立下一條規約,那就是上一次與會比試之人,下一次就不得參加。”

他雙眉一軒,意氣飛揚,說道:“是以這次泰山之會,就是我等一輩的天下了。

辛捷暗哼一聲,口中卻奉承著說:“崆峒三絕劍,名滿武林,看來‘天下第一劍’的名號,又非你們崆峒莫屬了。”

於一飛哈哈一笑,像是對辛捷的話默認了,辛捷胸中又暗哼了一下,目中流出異樣的光彩。

但是於一飛並沒有注意到這些,他隨著辛捷上了車子,興高采烈地走了,像是他已手持著劍,站在泰山頂上,被武林稱為‘天下第一劍’的樣子。

車中兩人,心中各有心事,是以只有車聲磷磷,兩人都未說話。

忽然車頂上,撲地一聲大震,似乎有個很重的東西,落在車頂上。

辛捷、於一飛兩人皆自一驚。

又聽得那車頂上有一個嬌嫩的少女口音,喘著氣說道:“快走,快走,不許停下來。”

接著馬車便加快了速度向前奔去,似乎是因為馬車伕受了這個少女的威脅,而不得不策馬狂奔,顯然那少女手中必有利刃。

車中兩人,俱是武林中一等一的角色,辛捷偽裝不懂武技,此刻只不過皺了皺眉,心中暗自奇怪著這事,他想:“這難道是攔路打動的嗎,但從這女子落到車頂上酌身法聽來,輕功不過平平,而且喘氣之聲頗急,又像是在被人追趕著。”

於一飛卻一拉辛捷的衣角,低聲說道:“辛兄,這女子好生不開眼,居然在我等所乘的車上,弄起手腳來了,今夜反正無事,小弟就拿此女開個玩笑,以博辛兄一樂,也藉此懲戒懲戒她。”

他話說完,一支車廂後的窗子,微一用力,身軀便像一條游魚,自座中滑出窗外,身手的敏捷,的確無愧在武林中享有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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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辛捷隨聽那車上少女一聲驚叫,叱道:“你這惡……”但她尚未說完,便突然頓住,辛捷知道她已被於一飛制住。

果然,車窗外於一飛喊道:“辛兄接著。”辛捷一回頭,只見於一飛已將一人自窗外拋入,辛捷下意識地一伸手,輕易地將她接著,但又忽然想起自己偽裝的身份,周身力道猛懈,隨著那拋來之勢,兩人一齊跌落在地上。

辛捷立時感覺到壓在他身上的是一個極柔軟而溫暖的身軀,而且剛好與他面對著面,嬌喘依依,都吐在他臉上。

辛捷臉上一熱,他知道這少女必定己被於一飛點住穴道,但那少女神智仍清,一看自己的臉正貼在一個男子的臉上,而且聲息互聞,但她又苦於絲毫不能動轉,羞得只好將眼閉上。

於一飛自後窗輕巧地翻了進來,看見兩人正卷伏在車廂內一塊並不甚大的地方上,哈哈一笑,輕伸猿臂,將那少女抄了起來。

辛捷這時才掙扎著爬起來,喘著氣,埋怨地說道:“於兄又非不知,小弟怎接得住。”

他一眼望見那少女己被於一飛放在座上,於一飛笑道:“辛兄應當感謝小弟才是,將這樣一個美人,送到閣下懷裡,怎地卻埋怨起小弟來了。”

辛捷見那少女雖然發鬃零亂,衣著不整,但的確是個美人胚子,她此刻仍閉著眼晴,長長的睫毛覆蓋在眼簾上,豐滿的胸膛急劇地起伏著,辛捷想起方才的情景,臉上又是一熱。

他忙自清了清喉嚨,掩飾著自己窘態,問道:“這位姑娘怎地深夜跳到我等的車頂上來,請姑娘說個清楚。”

那少女聽了,突地睜開眼晴,兩道黑白分明,秋水為神的眼光,在辛捷和於一飛臉上一掃,似乎發覺並不是自己所想像的人,心情一鬆,臉上泛起一絲寬慰的笑意,張口想說話,但她瞬即發覺自己除了眼皮可以開合之外,周身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辛捷一看於一飛所用的點穴手法,雖將人制住,但卻並不傷人,不禁暗自對於一飛略有好感,覺得他做事尚有分寸。

於一飛一笑,伸手極快地在那少女脅下,背脊上一拍,那少女沉重的透了一口氣,抬了抬手,身軀竟能動轉了。

此時車行已緩,外面街道極為靜寂,店鋪,人家都也熄了燈睡覺了。

突然一個粗啞喉嚨的聲音喊道:“併肩子,上呀,雛兒入了活窯了。”

於一飛劍眉又是一軒,那少女卻撲地跪在地上,哀求著說道:“兩位千萬要救救我,這些都不是好人,他們要……”

她臉上一紅,話又說不下去了,但辛捷和於一飛都已瞭解了她話中的意思,於一飛倒底是武林正宗,一聽不由大怒,說道:“這般傢伙也太可惡了,居然在這城裡就撒野逞兇。”他轉頭向那少女問道:“他們是誰,你可認識他們。”

那少女剛搖了搖頭,車外街道上又“撲撲”幾聲,像是有幾個人從房上跳了下來,馬車伕也是一聲驚呼,接著先前那粗啞喉嚨的聲音在喝叱道:“喂,這輛車子快給我停下。”

辛捷自己雖不能動手,但他卻知道憑於一飛的身手,要對付這類似無賴的強盜,簡直太容易了,因此他靜靜地坐著,要看於一飛怎麼應付此事,也想看看於一飛在劍法上倒底有何造詣。

車子停了,那少女驚惶地縮在車廂的角落裡,兩眼恐懼地望著外面。

辛捷也探首外望,看見車前站著有七、八個手裡拿著明晃晃尖刀的漢子。

其中一個舞動著手裡的刀說道:“喂!車裡的人聽著,我們是長江下游水路總瓢把子小神龍賀信雄的弟兄,今日路過此地,並不想打擾良民,只是剛才有一個自我們船上逃下的女子,跳進你們車裡,你們快將她放下來,什麼事都沒有。”

於一飛哼一聲,推開車門,傲然走了下去,叱道:“什麼女子不女子的,這車上沒有,就是有,也不能交給你們。”

那些漢子看見於一飛身後揹著劍,說話又滿不在平,不知道他是什麼來路。

那先前發話的漢子,好像是其中的頭子,此刻走了上來,一抱拳,說道:“相好的看樣子也是線上的朋友,請報個萬兒來,賣咱們一個交情,日後我們賀當家一定有補報之處。”

於一飛一抬眼,冷冷說道:“什麼交情不交情,大爺全不懂這一套,你們若是識趣的快夾著尾巴滾蛋,不然你們想走卻也走不了啦。”

那漢子滿以為自己講的話有板有眼,那知人家全不賣悵,而且看樣子簡直沒把自己這班人看在眼裡,氣得哇哇叫道:“相好的,你敢情想找死呀。”說著話,一個箭步竄了上來,刀光一閃,“力劈華山”劈向於一飛頭上。

於一飛不避不閃,看見刀光已在頭上,右手一伸,用食、中二指竟挾住直往下劈的大刀,左手一揮,叱道:“躺下。”

那漢子果然聽話,隨著於一飛揮手之勢,遠遠跌倒地上。車裡的辛捷,見那漢子如此膿包,不覺有些失望,他原想藉此看看於一飛的武功,那知於一飛一舉手,己解決了一個。其餘的那些漢子,立時一陣紛亂,但他們不過只值得三招兩式,若論武功,簡直談也談不上,不過只是仗著人多,打著爛仗而已,碰到於一飛這種身懷絕技的內家高手,正是他們合該倒霉,七、八個人舉著刀上來,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已被跌得七暈八素,連於一飛的衣袂都沒有碰到。

那最先跌在地上的漢子,已爬了起來,忽然高興地叫道:“好了,好了,二當家的來了,併肩子住手吧!看這小子還發不發橫。”

那些漢子果然齊都住了手,一個身材頎長,滿身白衣的漢子如飛奔了來,一看自己的弟兄有的跌倒在地上,有的垂頭喪氣的拿著刀站在身旁,再看到車旁穩如山嶽站著的於一飛,心中已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雙眉一皺,走了上來,朝於一飛說道:“這位朋友請了,在下等與朋友井水不犯河水,莫非朋友和那小姐兒有什麼關係,硬要來架這橫樑,這也好說,朋友只要報上個萬兒,若真是成名露臉人物,我江裡白龍馬上拍手廣走,這小姐就算是朋友你的。”

於十飛一聽江裡白龍的名頭,便知道此人也是個角色,只因長江一帶,水路綠林雖是奉小龍神賀雄為總瓢把子,但幫裡大大小小的事,卻是全由江裡白龍孫超遠作主。

這江裡白龍不但水上、陸上的功夫都有兩下,而且為人容智百出,在長江一帶,聲名頗響,地絕劍走動江湖,也曾聽到過他的名頭。

此刻他見江裡白龍身材頎長,雙目炯然,倒也像是個人物,便說道:“其實這小姐兒和於某人也沒有干係,只是我於某人卻看不慣別人欺凌弱女,想孫當家的也是成名露臉的好漢,何苦緊緊迫著一個女子,就看在我於一飛的面上,饒了她吧!”

地絕劍於一飛並不是什麼真正仗義鋤強的人物,剛才激於一時義氣,包攬下此事,後來,又後悔自己多管閒事,何苦平空結下這等強仇,此刻他說出此話,便想江裡白龍能賣自己一個面子,將此事扯過去就算了,免得再多惹事生非。

那江裡白龍驚哦了一聲,上下打量著於一飛幾眼,說道:“"原來閣下就是‘崆峒三絕劍’裡的地絕劍於二爺,其實憑著你二爺一句話,放走這小姐兒有什麼可說的。”

於一飛一樂,心想這江裡白龍果然識得出好歹,那知孫超遠又接著說:“只是這小姐兒卻也不是弊幫裡的貨角,而是另外一人託敝幫保管的,敝幫委實招惹此人不起,說起來,於二爺也許對此人也是有個認識,也會賣他一個交情。”

於一飛忙問道:“此人是誰?”

孫遠超神秘地一笑,左掌向空中虛按了一下,右手拇指一件,做了個手勢,說道:“就是他。”

於一飛見了這個手式,面色一變,沉吟了半響,說道:“這小姐兒既是此人所交託的,當然無話可說。”他一指車內,說道:“哪!這小姐兒就在車內,孫當家的自己動手好了。”

辛捷在車內一聽,更是一驚,暗忖道:“這地絕劍於一飛名頭頗大,武功不弱,而且又有靠山,仗著劍神厲鶚,狂傲得不得了,何以看了這個手式,就乖乖地不再說話,那手式所代表的人物,豈非不可思議了,但卻又是誰呢?”

那少女見於一飛從容地就將那些漢子擊敗,正高興著自己已得救了,那知事情卻變得如此,她哀怨地看了辛捷一眼。

辛捷只覺得她的眼光像是直刺人自己心裡,幾乎馬上就要不顧一切挺身而出來相助,但他轉念又想起自己所負的使命,和自己對將來的抱負,一種更強大的力量,使他壓制了此刻的激動。

轉眼,那江裡白龍己走到車旁,伸進頭來笑嘻嘻對那少女說道:“方姑娘,我看你還是乖乖地跟著我走吧!逃有什麼用呢?憑你身上這點兒本事,還想逃到哪裡去嗎?”

那少女將身體更縮在角落裡,全身蜷做一團,辛捷看了,心裡難受得很,想了想,突然說道:“你快點跟人家去吧!不然那少女見辛捷一發話,狠狠地盯了他一眼,這一眼包含著那麼怨恨,使得辛捷心中又是一動,不得不極力地壓制著自己情感。

江裡白龍一伸手,拉著她的臂膀就往外拖,那少女一甩手,強忍著,恨聲說:“走就走,你再拖姑娘可要罵你了。”

她突然一挺腰,站到地上,走出了車廂,再也不望辛捷一眼。

江裡白龍微一示意,就有兩個粗長大漢一邊架住少女的雙手,那少女雖想掙扎,但她那裡有那兩個大漢的蠻力。

孫超遠隨向於一飛抱拳,說道:“於大俠今天高抬貴手,不但我孫某人感激不盡,就是我們賀當家的和那位主兒,若是知道,也必有補報於大俠之處,今日就此別過。”說著便揚長去了。

於一飛訕訕地走上車來,朝辛捷勉強笑道:“今天我們真是自討沒趣,唉,若不是這個主兒,也還罷了,卻又偏偏是他。”

辛捷忙問道:“他到底是誰呀!小弟卻如悶在鼓裡。”於一飛搖了搖頭,說道:“武林中有些事辛兄是無法明瞭的,改日有機會再詳談吧!”

辛捷知他不願說出,反正自己此時己有了打算,遂也不再問。

車子很快到了辛捷所設的山梅珠寶店,那是一間規模氣派都相當大的店鋪,車伕路上遇到這些事,恨不得馬上縮進被窩睡覺,此刻一見已回到了家,連忙跳下車去敲起門來。

店裡一個睡意朦朧的聲言沒好氣的問道:“是誰在敲門呀!”車伕答道:“是老闆回來了。”

那聲音立刻變得熱情而巴結,喊道:“來了,來了,馬上來了”

於一飛經過此事後,似乎也覺得臉上掛不住,無精打采地,進了店後,辛捷便招呼他睡了。

夜更深,山梅珠寶店裡,突然極抉地閃出一條人影,向江岸飛身而去。

那種超絕的輕功功夫,的確是武林罕見,只是稍稍地一沾屋面,便橫越出很遠,以至看起來只像一道煙光,並不能看出他身形的輪廓。

晃眼,那人影便到了江邊,但是他卻彷彿並不知道自己的目的之處,只在江岸處極供地飄動著,找尋著他的目標。

此刻岸邊停泊的船隻上,沒有了燈光,只有江心幾艘捕魚的小艇,點著一盞蟊螢燈光,一閃一閃地發出黯淡的昏黃之色。

那人影像是有些失望,停頓了一會,忽地掠起如鷹,飛落在一隻較大的商船上,極輕巧地四周察看了一遍。

然後,他又掠至第二艘,第三艘,但似乎其中都沒有他所要尋找之物。

忽然,他發現在離岸甚遠的地方,並排泊著兩艘大船,而且其中一艘船上,仍然點著燈火,遠遠望去,窗裡也像還有動著的人影。

那兩艘船離岸還有二十餘丈遠近,即使站在離它最近的船上,也還相隔著十餘丈的距離,他猶豫了一會,顯然這距離的確是太遠了。

江上的風很大,吹得船上掛得燈籠,在風中搖曳著,那人影一伸手,將那掛著的燈籠拿在手中,端祥了半刻。

他像是突然有了上主意,輕輕地飛身,就著燈籠上繩子,將那燈籠套在腳上。

於是他猛一提氣,身形颼地往江中竄去,這一竄至少有五、六丈遠近。

在落水之際,他腳上捆著的燈籠,平著水面一拍,人又藉勢竄了三、四丈,又在空中一換氣,一個曼妙轉側,將腳上的燈籠解在手裡。

此時他離那兩艘船還有五、六丈之遙,但看見他像是已快力竭而落水,忽然在將落水未落之際,在水面上平著身子一掠,手裡拿著的燈籠,又朝水面上一拍,身軀像一隻抄水的蜻蜒,毫無聲息地落在那兩艘船上,像是沒有一絲重量。

這一切都是美妙而驚人的,連他自己都在暗地高興著,星光映得他蒙在一塊上面繡著梅花的帕子後的眼睛,流動著得意的光輝。

他整了整斜背在背後的一柄形式頗古的長劍,散掠而至那扇仍然亮著燈光的窗前,就著窗子的隙縫向裡一望,看見船裡放著一張八仙桌子,桌子邊正有兩個漢子在飲著酒,桌子上放著幾樣菜餚,他認得其中一人正是江裡白龍孫超遠。「

他心中暗忖道:“這另外一人想必就是小龍神賀信雄了。”

然後他極快地掠至另一窗子,窗內雖未點燈,但藉著鄰窗的燈火,仍然有些亮光,他又側目一望,見裡面果然有個人側臥在床上,正瞪著兩隻大眼睛,望著窗板,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平著手掌放在窗紙上,一會,那窗紙似乎被熱力所熔,無聲無息的破了一大塊,那女子仍未發覺,像是她所想的是個她極關心的問題,是以別的事就全然沒有注意了。

突然,他不再顧慮他會弄出聲音,伸手一拍窗子,那窗子便被拍成粉碎。

接著他閃電般竄到床上,伸手在那驚惶的女子足心旁的“湧泉穴”一點,制止了那女子不必要的驚呼和動彈。

此時外面所坐的兩人己同時竄了進去,厲聲喝問道:“是誰?”

他卻橫手抱著那女子,身形微動,竟從那兩人身側穿了過去,大刺刺地往桌旁的椅子上一坐,將那女子斜斜地靠坐在桌旁。

那兩人果真是長江水路的總標把子小龍神賀信雄和江裡白龍孫超遠,論武功亦是不弱,但此刻被人自身側擦了過去,不由大驚。

兩人猛一回身,卻見那人己端坐在前艙裡,絲毫沒有逃逸的樣子,心中更是奇怪,小龍神賀信雄喝道:“朋友是誰?來此何干?”

那人清越地仰天一笑,指著蒙在臉上的繡帕說道:“你不認識這個嗎?”

那繡帕乃一漲粉絹,上面繡著七朵鮮紅的梅花,小龍神及江裡白龍行走江湖亦有十餘年,突地同時想起一個人來。

但此人絕跡江湖己有十年,而且傳聞己喪在四大宗派的掌門人手裡,此刻怎會又在此出現,小龍神不禁懷疑道:“難道你是—?”那人又是一陣長笑,打斷了小龍神的話,接著朗吟道:“海內尊七妙。”

聲猶未了,突自身後抽出長劍,斜斜一抖,頓時只覺劍影重重,劍花點點,抖起七個梅花般的圈子,又突地收劍回身。

他拔劍,斜削,幾乎是在同一剎那裡完成,是以小龍神及江裡白龍看起來,只覺得七朵閃爍的梅花,在他們面前一掠,立時又無蹤影,此時他們心中哪裡還有懷疑之意,脫口叫道:“七妙神君”,頓時嚇得半邊身子險些軟了。

按說江裡白龍孫超遠以及小龍神賀信雄,乃是長江水路綠林的總瓢把子,在武林中亦可算得上是聲名赫赫的人物,怎會一聽到了“七妙神君”名頭,就立刻嚇成這個樣子。

但須知當年“七妙神君”在武林中的聲望、地位及武功,都可說是無與倫比的,而且出名的手辣,往往談笑中便制人於死。

七妙神君一別江湖十年,此刻卻突然在他兩人船上出現,卻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不禁生起一陣寒氣,自脊樑直上頭頂。

江裡白龍孫超遠,本素以機警見稱,他略一鎮靜,看到那方姓少女正被七妙神君扶在一旁,心知他必定為此而來,心中忖道:“久聞七妙神君‘七藝’中最後一藝,便是色字,今日想必也是為此女而來,反正此女另有主人,我樂得不管此事,等到那人來時再說,他兩人,一個是江湖上久已享名的難惹人物,一個是初出江湖便驚震武林的魔頭,正好一拼。”

他一念至此,心裡遂就大定,說道:“神君久別江湖,想不到今日晚輩們卻有幸得見神君上面,晚輩斗膽猜上一猜,神君深夜來到敝船,可是為了這個女子。”

七妙神君又冷笑了一陣,說道:“閣下倒是聰明得很。”

孫超遠乾笑了一下,說道:“既是神君的意思,晚輩那敢違背,只是此女子乃別人交託給晚輩的…”

七妙神君哼了一聲,說道:“別人交託又怎樣,難道我七妙神君都不能將人帶走嗎?”

孫超遠忙說道:“晚輩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晚輩卻不知能否請前輩留下個信物,讓晚輩也好對別人有個交待。”

孫超遠說此話時,真是捏著一把冷汗,他知道七妙神君,生性怪僻,說不定這句話就惹了他的脾氣,那麼自己只怕當時便要難看,但如不說的話,另外一個也是自己絕對惹不起的人物。

哪知七妙神君沉吟了一下,將手人懷,取出一塊金牌,拋在桌上,說道:“此牌就是我的信物,若是有人對我七妙神君不服氣的話,只要說出來,不要他找我,我自會去找他。”

孫超遠,賀信雄是希望七妙神君如此,但卻料不到他會這麼輕易地答應了,他們心中不禁生出同樣二種想法,那就是這江湖上人人聞而生畏的七妙神君,似乎沒有傳說中那種乖僻和可怕。

然而他們怎知這其中又另有隱情,此七妙神君,已非十年前的七妙神君了。

他們喜悅地望著桌上的金牌,只見那上面鑄著七朵梅花。

七妙神君隨著說話,又將那少女橫抱在懷裡,舉步走出艙外。

此七妙神君望著一片江水,心中暗暗叫苦,他此刻手中又多了一人,怎能再像方才那樣以絕頂輕功飛渡這二十餘丈的江面。

但他勢又不能叫人家備船送自己過去,那樣一來,豈非失了自己的身份。

他目注江心,卻發現自己方才用以飛渡江面的那隻燈籠正飄浮在離船六丈遠近的江面上,心中又忖道:“若是我用‘暗香浮影’裡的‘香聞十里’身法,或可渡此一段江面,但這‘香聞十里’的身法,我僅在石室中靜坐練氣,卻未曾使用過,何況手上還有一人,若一個不好,豈非更是難堪。”

須知七妙神君之“暗香浮影”。雖是內功練習的要訣,但卻將輕功中絕妙的身法,寓之於內,這種內功與輕功連練的方法,也就是七妙神君的輕功能獨步武林的緣故。

這念頭在他心中極快的思索了一遍,此時那孫超遠與賀信雄也來船頭。

小龍神躬身抱拳道:“神君來去匆匆,晚輩也未能一盡仰慕之忱,但望日後有緣,能再睹神君風采,略領教誨。”

七妙神君微一擺手,心中又忖道:“看他們對我的恭敬之色。就可以知道‘七妙神君’這四字在武林中的地位,從今而後,這‘七妙神君’四字就要我來發揚了。”

他思索至此,再不考慮,平手一推,竟將那少女的身軀直送去。

他內力本是驚人,只貝那少女的身軀,宛如離弦之箭,平著直飛出去。

江裡白龍以及小龍神賀信雄齊都一愕。不知他此舉何為。

那知他人方離手,自己也直飛出去,出勢竟比那被拋少女還急,腳尖找著那飄浮在水面上的燈籠,此時那少女的身軀也恰正飛來。

他雙手齊出,輕輕託著那少女的身軀,人隨著去勢而飄,腳尖仍踏在燈籠上。

孫、賀二人,遠遠望去,只覺他凌空虛渡,宛如神仙,心裡更是驚佩得無以復加。

就這樣,他以絕頂的身法,在江面上滑過去十丈遠近,離岸只有六、七丈遠了。

他心中微微一喜,那知運用這種內家的絕頂功夫,心神一絲也鬆散不得,他心中一喜,腳下便一沉,他知道真氣將散,心中又是一驚。

忽然他覺得已漸下沉的燈籠卻猛又往上一升,原來此時正好一個浪花湧來,將下沉燈籠往下一託,輕功練至微妙之處,就是飛蠅之力,也能將身軀托起,何況這力道強勝不知千萬倍的浪花;

他心神略動,身軀隨著這燈籠上升之勢一浮,在那浪頭最高之時,腳尖用力一踏,身形一弓,嗖地飛越了出去。

雖然他手上託著一人,但當他飛起在空中時,身形仍然是那麼安祥而美妙,寬大的衣袂隨著江風飄舞著,那情況是難以描摹的。

等到這次他身形落下時,已是岸邊了,他已勢竭,靜立了半晌,調勻了體內的真氣,將託著那少女的雙手,平放了下來,極快的幾個縱身,向城內飛身而去。晃眼便隱沒在黑暗中。

那少女醒來時,發覺自己處身於一間極為華麗的房間裡,那是她從未享受過的華麗,甚至連所睡的床,都那麼柔軟而溫馨。

床上掛著的流蘇的帳子,鋪著錦緞裝成的被褥,房間所擺設的,也絕不是一個平民所能夢想的,她舒展了一下四肢,在她醒來的一剎那裡,這一切確乎都令她迷惑了。

然後,她突然記起她本是被困在船裡,一條突來的人影,使辯比她"得她昏迷了,此後她便茫然一無所知。

但現在卻怎地又會躺在這裡呢?

她更迷惑了,她想起這兩個多月所遭遇的一切,卻遠比她一生中其餘那麼長的時日總積還多,這不是奇異的事嗎?

她想起她的“家”,那本是一個安祥而舒適的家,父親方雲奇在當地開了個小小的教武場子,收了三、四十個學生,雖然並不十分富裕,但卻是小康了,小城的居民,也對他們都很尊敬。但是有一天。她想那是壞運開始的一天,一個衣著華麗的青年,闖進她的生活,使得她失去了安祥和舒適。

但是父母卻那麼高興著那少年的回來,叫我叫他哥哥,後來又叫我稱他欹哥,並且告訴我他叫金欹,是父親失蹤了十多年親生兒子。

我開始奇怪,為什麼父親的親生兒子姓金,而且失蹤了這麼久。

父親告訴我,他的欹兒這十多年來,在外面遇著了許多奇怪的事,而且有一個本事非常大的人,教給他一身武功。

這些事我雖聽得有趣,但卻不知怎地,對我的‘欹哥’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討厭,他總是那麼陰陽怪氣的,兩隻眼晴更是又兇,又狠,又冷,看起人來,像是要把別人吃下去似的。

但是這些還不算最壞的,最壞的是父親有一天突然要我嫁給我的欹歌,我嚇死了,妹妹怎能嫁給哥哥呢,父親這才告訴我,我不是他的親生女兒,又說欹哥本事怎麼大,在外面有怎麼大的地位。

我不肯,我怎麼都不肯,父親氣了,說:‘不嫁也要嫁,’他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對我又兇又狠,我急得哭了。

我也不知道哭了多久。那欹哥突然站在我的身側,我也不知他怎麼進來的,他問我為什麼不肯嫁給他,又說‘他十分喜歡我。’

這時候我恨透了,恨父親為什麼一定我要嫁給他,他還不說,我就氣著說,‘只要將他的父親、母親全殺死,我就嫁給他,’他站了一會,就出去了,我本來是說一時氣話:“那知過了一會,他一手抱著父親,一手抱著母親,走到房裡來,往地上一丟,我連忙爬起來一看,呀,父親母親真的都被他殺死了。”

這時我簡直嚇得說不出話來,我再沒有想到他居然這麼沒有人性,我又哭、又鬧、又罵,他只是拎冷地站在那裡,話也不講一句。

我更怕了,我知道除了一死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來逃避他,於是我拿起刀就要自刎,那知他手一動,我的刀就跑到他手上去了。”

就這樣,我死也死不成,但我更立定決心不嫁給他,有天他說:“你不要以為我真拿你沒辦法。其實我手一點,要你怎樣便怎樣,只是我實在太喜歡你,不願意強迫你。”

他日目夜夜地看著我,一天夜我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鳥叫,又像是猿啼,他也聽到了,而且面色馬上變成那麼難看。”

這一夜,他一直沒睡,在思索著,第二天絕早便帶著我要走,這時我已經知道他確實有著不可思議的功夫,怕他一用強,我更沒有辦法,就只好跟著他走了。走了半天,到了長江的岸邊,他找來找去,找著一條小船,說了幾句我不值的話,過了一會兒,岸邊就駛來了兩條大船,他不等船靠岸,就挾著我跳了上去,船上的人看是他來了,都像是又驚又怕,都那麼恭敬的問他有什麼事,於是他就將我留在船上,叫那些人看守著我,而且要好好待我,自己就走了。

我在船上躺了兩天,才知道是強盜船,有一個頭子叫小神龍,還有一個姓孫的,對我和氣得很,只是卻叫一個清臉鬍子的強盜日夜看著我,不准我這樣,不准我那樣。

有天晚上,那鬍子喝了很多酒,突然撲到我身上,摸我、親我、更汙辱我,我的嘴又被他們塞住了,想叫又叫不出來。

正在這個時候,那姓孫的來了,一把將那鬍子扯了起來,還說要殺死他,那鬍子急了,就和他打了起來,我一看,就乘此機會逃出船了。

那知後來還是被他們抓回去了,我在路上碰著的兩個人,看樣子倒像是個英雄,想不到卻一點用都沒有,尤其是那一個。

我再被抓到船上之後,他們竟將船駛到江心了,我知道更沒有辦法逃走,何況這是那姓孫的親自看著我,可是怎麼現在卻會來到這個地方呢?難道這裡是他們的強盜窩嗎?”

她伏在床上,往事如夢,一幕幕地自她心頭閃過,這個飄泊無依的少女,此時柔腸百結,伏在床上,鳴咽了起來。

突然她聽到身後有人咳嗽了一聲,她驚得跳了起來,坐在床上一看,卻是她在車裡遇到的,她認為最沒有用的那個少年。

辛捷正笑吟吟地望著她,說道:“姑娘,醒來了嗎?”她更是奇怪得無從復加,怎地這少年會突然而來,難道這是他的家,竟是他將自己救出來的嗎?一時她怔住了,說不出話來。

辛捷又笑著說道:“姑娘不必疑心,在下雖是無能,卻有一個能力很大的朋友,從船上將姑娘救了下來,姑娘最好還是就在這裡靜心待一段日子,這裡是在下的靜室,絕對不會有人來騷擾姑娘。”

辛捷說完話,也不等她同意,轉身走了出來,穿過幾個房間,走到大廳,卻見於一飛正坐在那裡啜著茶,見他來了,就站了起來,笑道:“辛兄怎地起得如此晚,小弟己到前面去溜了一轉,而且還聽到店夥說起一件事。”

辛捷笑道:“小弟怎比得上於兄,今日起得還算早的了。”

又問道:“於兄所聽到的奇事,又是何事?”

於一飛說道:“昨夜江岸的幾個漁夫,都說見到江心龍王顯聖,在水面上來來去去的走,今天一早,就傳遍了武漢呢? ”

辛捷哦了一聲,心中暗笑,知道是自己昨夜在江面施展輕功,卻被那些漁夫認成龍王顯聖了。

於一飛又道:“依小弟看來,那不過只是個輕功絕妙的人,在江面施展輕功罷了。”

辛捷眉心一皺,又說道:“若能在江面隨意行走,這人的輕功豈非真到了馭氣飛行地步了嗎?”

於一飛笑道:“辛兄還真個以為那人是‘隨意行走’嗎?小弟卻看大半是漁夫們的故玄其話罷了,不過總而言之,此人一定是個好手,但突在武漢出現,難道是衝著我於一飛來的嗎?”

辛捷忍住笑,說道:“於兄太過慮了,那李治華就是請幫手,也不會有這麼快呀!”

於一飛臉一紅,忙道:“我倒不是怕他請幫手,只是有點奇怪罷了。”

辛捷怕他發窘,忙轉話題支了開去,說道:“小弟初到武漢,於兄久走江湖,想必來得多了,不知可否陪小弟到處走走。”

於一飛道:“這個自然。”

兩人走出店來,也未乘車,隨意在街上走著,武漢乃鄂中重鎮,又是長江的貨物運送集散之地,街道市面的繁華熱鬧,自是不凡,辛捷坐居石室十年,此番見到這花花世界,再是修為高深,也高興得很。

兩人隨意在酒樓中用了些酒菜,便迴轉店裡,店夥見到店東回來了,巴結地迎了上來,說道:“老爺回來了。”辛捷微微點了點頭。

那店夥說道:“剛才有兩位客人來訪老爺,一位姓孟,一位姓範,小的認得是城裡有名的大鎮頭,便招待兩位進去了,此刻還在裡面呢? ”

辛捷笑了笑,扭頭向於一飛說道:“想不到范鎮頭和孟鎮頭今日就來回拜了。”

說著與於一飛走了進去。

金弓神彈範治成一見他兩人走了進來,哈哈笑著說:“兩位倒真是好雅興,這麼一大早就跑出去逛街,可是到鳳林班去了。”

辛捷道:“範兄休得取笑,倒是令兩位久等了,小弟實是不安得很。”

四人又取笑了一陣,銀槍孟伯起突對於一飛說道:“今日我等前來,除了回拜辛兄之外,還有了件大事要說與於兄知道……”

孟伯起道:“那十年前江湖上的奇人‘七妙神君’昨晚又突在武當現身了。”

於一飛聽了,臉色一變,說道:“這恐怕不可能吧!據家師曾向小弟言及,十年前在五華山裡,七妙神君中了家師一掌,又被點蒼的掌門人以七絕重手點了兩處穴道,焉能活到今日?”

孟伯起道:“此話是千真萬確,小弟有個至友,叫江裡白龍孫超遠,於兄想必也知此人,昨夜就曾親眼看到七妙神君。”

於一飛臉色變得更難看,辛捷卻坐在下旁,作出留意傾聽的樣子。

孟伯起又接著說道:“孫兄超遠今日清晨便來到小弟處,告訴小弟此事,並叫小弟這幾日要特地留神,說是眼看江湖中就要生出風波呢? ”

金弓神彈在旁接口道:“其實孟兄也是太多慮了,再大的風波,也惹不到你、我的頭上,就讓他兩拼個性負,又關你、我甚麼事?”

辛捷此時作出茫然之態,說道:“小弟也曾聽說過武林中有個奇人‘七妙神君’,武功冠絕天下,卻又有何人能與他一拼勝負呢?”

範治成道:“說起此人來,近日江湖上真是談虎色變,大家只曉他姓金名欹,有‘天魔’之稱,卻無人知他師承來歷,他出道江湖才只數年,便已做出幾件驚人之事,據說非但武功之高,不可思議,而且手段之毒辣,更是匪夷所思,兩河中武林的盟主‘八封遊身掌胡大之’不知怎地得罪了他,竟被他單人匹馬,一夜之間將滿門殺得乾乾淨淨,當時還有北方知名的劍客‘八步趕蟬古爾劍’‘五虎斷門刀彭天旗’在場,但這三位赫赫有名的武師,竟未能敵過他一人,全遭了毒手,這次七妙神君奪了他的女子,他豈肯罷休。”

於一飛哦了一聲,向辛捷說道:“想不到昨夜那女子,竟惹得七妙神君也動了手。”

他沉吟了半響,又說道:“此次七妙神君重人江湖,倒的確是件大事,小弟待此間事了,便立刻要返回崆峒,稟報家師,天魔金欹和七妙神君的熱鬧再好看,小弟也無心看了。”

辛捷心中暗罵了一聲,忖道:“你要看我的熱鬧,豈不知你自己的熱鬧更好看呢?”

銀槍孟伯起長嘆了一聲,說道:“武林中平靜了將近十年,我就知道必是廣場大風暴的前奏,果不其然,乍看江湖中又將是一番腥風血雨,中原五大武林宗派,自身就有了糾紛,現在七妙神君又重人江湖,再加上天魔金欹,唉!”

金弓神彈也愁容滿面地說道:“江湖上的混亂尚不止此呢,昔年關中九豪之首,‘海天雙煞’天殘、天廢兄弟,據說也靜極思動,想重振聲威,我們鏢局這行飯本已是在刀口舐血吃,這樣一來,這行飯眼看是吃不下去了。”

辛捷聽到“海天雙煞”四字,渾身一震,幸好他三人正在各自想著心事,並沒有注意到他的舉動。

他說道:“那海天雙煞真的也要重人江湖嗎?”

金弓神彈奇怪地望了他一眼說道:“辛兄對武林人物,怎地知道如此清楚,不過幸好辛兄尚非武林中人,江湖上的風波再大,也不會纏到辛兄頭上。”

辛捷笑了笑,當然他們不會發覺他笑聲的異樣。

三日後,地絕劍於一飛一人黑,就靜坐房裡,調息運功。辛捷見了,不禁暗自點頭,忖道:“難怪這地絕劍於一飛名滿江湖,他人雖驕狂,但遇著真正強敵,卻一點也不馬虎。”

離子夜還有半個時辰,於一飛收拾妥當,將長劍緊密而妥當地斜背在身後,試了試對動手毫無妨礙,才走出房間。

辛捷正徘徊在院子裡等他,月光甚明,此時月正中天,於一飛走出院子後,見辛捷仍在徘徊,問道:“辛兄何不早些安歇?小弟此去,諒不致有何差錯,辛兄放心好。”

辛捷暗忖道:“此人倒是個直腸漢子,還在以為我關心他。”

此念一生,日後於一飛真的得了不少好處,卻非於一飛所能料想到的。

辛捷笑道:“於兄難道不知小弟最是好武,有這等熱鬧場面,小弟焉有不去之理?”

於一飛搖手道:“辛兄可去不得,試想辛兄手無縛雞之力,到了那等兇殺之所,萬一小弟一個照料不及,教別人傷了辛兄千金之軀,這天大的擔子,小弟萬萬負不起。”

辛捷道:“就是於兄不帶小弟去,小弟也要隨後趕去的,那些人與小弟無怨無仇,又怎會對小弟如何呢?”

於一飛嘆道:“辛兄既是執意如此,小弟也無法勸止,只是到時辛兄切記不要亂動,站在一旁看看,也並非不可。”

辛捷道:“這個小弟理會得。”

兩人飛車趕到岸邊,辛捷早已備好渡船,渡至對岸時,剛好是子正之時。

黃鶴樓本在渡頭之旁,樓下一片空地,本是日間攤販群集之處,但此時已是子夜,空蕩蕩地早無人跡,於一飛奇怪道:“怎地武當門下,還無一人前來,他們的架子,也未免太大了些吧!”

辛捷微微一笑,說道:“武當派乃居中原武林各派盟座,氣派自然不同了。”

於一飛哼了一聲,心中不禁對武當派,又加深了一分芥蒂。

兩人正在等得心焦,辛捷突然望見遠處慢施施走來三人,脫口說道:“來了,來了。”

於一飛隨聲望去,也已發現,他可並未細慮為何辛捷的目光比他快。

那三人想是也望見兩人,身形起處,如飛而來,他們相距原不甚遠,晃眼便來到近前,於一飛一看當先一人竟是武當派後起群劍中最傑出的一人,神鶴詹平,第二人卻是武當的掌門首徒凌風劍客。

那最後一人,自是惹禍的根苗九宮劍李治華了。

於一飛心中一動,忖道:“今日卻想不到是神鶴詹平和凌風劍客齊來。他二人據說是武當第二代的最傑出的高手,若是動起手來,我抵擋一人,料還不至有差,若是他兩人齊上,那就難說了。”

他那裡知道,這凌風劍與神鶴詹平此來,卻是立下決心要將地絕劍折辱一番的。

近年武當派雖仍執中原武林中各派的牛耳,但實際上,崆峒派自掌門人劍神厲鶚在泰此絕頂連敗十一個對家名劍手而取得‘天下第十劍’的名號後,聲勢在許多地方已凌駕武當之上。

是以武當崆峒兩派,無形中造成一種互相忌恨的局勢,崆峒自是不滿武當的仍處處以“內家正宗、武林各派之首”來標榜,而武當卻也對崆峒近年來在江湖止日益跋扈甚為忌恨。

兩派的嫌隙由來己久,但卻始終礙著面子,又無導火之線,總算未曾破臉。

武當派裡,尤其以神鶴詹平最是傲架不群,他天賦頗佳,人又用功,年紀雖小,已盡得武當真傳,時時刻刻都想做一些驚天動地的事,一來替自己揚名立萬,二來也是想振武當派的威風。

而點蒼、峨嵋、崆峒三派,各擁秘技,何嘗不想做一個領袖,武林的宗派,也時時都在伺機而動,只苦於時機未到而已。

梅山民雖十年來足未出戶,但武林中這種微妙的局勢,怎能瞞得了他。

他對這五大宗派,怨毒自深,辛捷技成後,他當然想辛捷替自己報那五華山裡暗算之仇,但他卻知道單憑辛捷一人之力,要,想對付在武林中根深蒂固的“五大宗派”實不可能。他這才授計辛捷。讓五大宗派自相殘殺,然後再逐一擊破。

梅山民生性本就奇僻,散功後更變得對此事抱著偏激的看法,是以他絕不去想這樣一來,武林中更生出何等風波,有多少人將要因此而喪命,何況辛捷幼遭孤獨,對人世也抱著奇僻的看法。

於一飛見凌風劍客,神鶴詹平及九宮劍來到近前,冷冷一笑,說道:“唉哎,想不到,想不到,於一飛區區一個武林小卒,卻勞動了凌風劍客與神鶴詹大俠兩位的大駕。”

神鶴詹平不待掌門師兄發話,反唇道:“崆峒三絕劍名滿江湖,那裡會將我等武當派放在眼下,在下聽師弟回來一說,雖然明知憑我們這兩手三腳貓的劍法,萬萬不是崆峒劍客的敵手,但我詹某人自不量力,卻要來討教於大俠的高招。”

於一飛望了在旁陰笑著的九宮劍李治華一眼,知道他不定又在他們面前說了什麼更難聽的話,但他心高志傲,正想找武當派的岔子,這樣一來,正中下懷,是以冷冷說道:“詹大俠真是太客氣了,在下拙於言辭,真不何說什麼好,只好在手底下討教了。”

他這番話無異說我話講不過你,但手底下可不含糊,凌風劍客、神鶴詹平,都是久走江湖精明強幹的角色,豈有聽不出的道理。

凌風劍客冷笑道:“於大俠真是快語,這樣再好不過了。”他側身一望辛捷,說道:“這位是……”

於一飛道:“這位是敝友辛捷,久仰武當劍法,特來瞻仰瞻仰的。”

九宮劍李治華搶著道:“這位就是我曾向師兄提及的辛老闆。”

凌風劍客哦了一聲,上下打量了辛捷幾眼,含笑朝辛捷微一抱拳。

辛捷也忙笑著答禮。

神鶴磨平廣掠至前,說道:“那麼在下就先領教於大俠幾招。”

兩人表面上雖是客客氣氣,但心中各含殺機,都存心將對方毀在劍下,絕不是武林中討教過招,點到為止的心理。

是以兩人更不答話,神氣內斂,目注對方,都怕被對方搶了先著。

辛捷此時早已遠遠站開,好像生怕劍光會落到自己頭上似的。

正值此際,岸邊突又飛跑來幾人,腳步下也可看出功夫不弱。

神鶴詹平變色問道:“於大俠倒請了不少幫手,”說完冷笑一聲。

地絕劍於一飛也自楞然,幾人走到近前,便停下了,站在一邊,也不過來,於一飛一看,卻是金弓神彈範治成,銀槍孟伯起,及幾個武漢的成名人物。

這幾人於雙方都是素識,卻只遠遠一抱拳,顯然是看熱鬧來了。

地絕劍於一飛得理不讓人,冷冷說道:“於某人雖不成才,卻不會找個幫手。”

他的意思就是說,我於一飛是單槍匹馬而來,你們來的卻不止一人。

神鶴詹平冷哼一聲,面色鐵青,腳步一錯,反手一握,劍已出匣,叱道:“有僭了,”斂隨身走,突地輕靈,斜斜一劍,帶起一溜青光,極快地直取於一飛的肩胛之處。

武當本是內家劍法,並不以輕靈見長,但神鶴詹平這一劍,不過是虛招而已,並沒有施展出武當劍法中的精奧。

於一飛目注劍頭,等到劍尖已堪堪到了面前,才猛然一撤步,腳跟半旋,劍光一閃,不知何時已將長劍撤在手裡,順勢一劍,一齣手便是崆峒的鎮山劍法,‘少陽九一式’裡的一招‘飛龍初現’劍帶風雷,顯見這於一飛內功頗有火候。

這“少陽九一式”乃是劍神厲鶚本著崆峒原有的劍法,銳化而成,劍神厲鶚十年前就以此劍法取得“天下第一劍”的銜頭,揚名天下,由此可想此劍法的威力,自是不凡。

“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地絕劍於一飛劍光一堆,神鶴詹平就知今日確實遇到了勁敵,突地沉肘挫腕,反劍上引,去削於一飛的手腕。

這一招連削帶打,卻又不露鋒芒,正是武當的“九宮連環劍”裡的妙招。

於一飛沉聲道:“好劍法!”劍光一撤,猛又再起,匹練般的劍影便立刻在自己四周佈下一道劍圍,光芒繚亂之中,劍身突自上而下一劍削來,正是“少陽九一式”裡的“神龍現尾”。

神鶴詹平了聲清嘯,凌風劍客在旁己何他這師弟動了真怒,皆因詹平“神鶴”之號由來,即在他每在殺人之先,必然輕嘯一聲。

果然神鶴詹平劍光如虹,按著腳下踩方位,每劍發出,必是於一飛的要害。

辛捷看在眼看,卻正合了他的心意,他知道此兩人只要有一人受傷,就是不了之局。

兩人劍法,俱是得自名家,“少陽九一式”招式精奇,於一飛內力又厚,劍劍都帶著風雷之聲,看來煞是驚人。

但武當之“九宮連環劍”稱尊中原武林日數十年,招招穩健,卻又劍扣連環,招中套招,直如長江大河之水,滔滔不絕。

兩人一動手,便是數十照面,眾人但覺劍光繚繞,劍氣漫天。

便是辛捷,也自暗點頭暗贊著“武當”、“崆峒”能以揚名江湖,確非幸致。

他暗中留心看每一招的發出,覺得兩人的劍法雖然嚴密,但卻仍有空隙露出,雖然那空隙是在常人絕難發招的部位。

他暗裡微笑,恍然瞭解了“虯枝劍法”裡有些看似無用的招式,正是專對著這些空隙而設,復知梅山民學究天人,當初創立這“虹枝劍法”的時候,早已將中原各門各派的弱點了然於心。

又是數十招過去,兩人仍未分出勝負,突地天空一片烏雲遮來,掩住月光,大地更形黑暗,兩人的劍光也更耀目了。

片刻,竟嘩地落下雨來,夜間驟雨,雨點頗大,旁觀的人都連忙躲在黃鶴樓的廊簷下,但動手中的兩人,卻仍在雨中激戰著。

這兩人都可說是代表了“崆峒”“武當”第二代的精華,雖然他們都不是掌門弟子,但都聲望很高,兩人也知道今日之戰的嚴重性,是以俱都心神貫注,連下雨也顧不得了。

突然,雨聲中有歌唱之聲傳來,有人在唱著:“從前有個姜太公,到了七十還沒用,擔著麵粉上街賣,卻又撞下雨和風。”

諸人俱都大奇,在此深夜之中,怎地會有人唱起蓮花落來。

歌聲愈來愈近,只見雨中有人剃裡拖落的走來,一邊唱,一邊還用手中兩塊長形的棍棒互相敲著,眾人更是又驚又奇。

那人一見有人比劍,哈哈一笑,又邊打邊唱道:“哈哈,真熱鬧,刮刮叫,兩人打得真熱鬧,刮刮叫,揚州有個雪裡廟,鎮江有個連環套……”邊唱邊走,也走到廊椅下,往辛捷身邊一坐,又唱道:“叢前有個好地方,名字叫做什麼鳳陽,風陽出了個朱洪武、十年倒有九年荒,咚咚槍,咚咚槍……”

他又唱又敲,鬧得不可開交,像是旁若無人,金弓神彈見他衣著打扮,卻像個花子,但是頭臉皆淨,雙手潔白如玉,留著寸餘長指甲,突地想起一人,低聲對銀槍孟伯起嘀咕了幾句,孟面色大變,轉臉驚異地望著此人。

辛捷見了他兩人的舉動,心裡一動,便也盤膝坐了下來。那人一轉頭,見辛捷坐在他身邊,面色一變,仔細地看了辛捷兩眼,卻又朝辛捷笑了笑。

辛捷也朝那人笑了笑,金弓神彈與銀搶孟伯起見了,對望了一眼,彷彿覺得甚是詫異。

地絕劍於一飛和神鶴詹平,雙雙被他唱得叫苦連天,須知高手動招,心神一絲也擾亂不得,此時雨勢本大,再加上此人又唱又敲,兩人苦戰不下,心裡都開始急躁了起來。

兩人氣力都覺得有些不濟,劍招也顯得不如以前的矯健,但兩人卻都知道在這種時候,就是分出勝負的關頭了。

凌風劍客最是關心、竟一步步地往前進,站在雨下也不自覺。

此時神鴿詹平突走險招,側身欺進,左手劃個劍訣去點於一飛的持劍手腕,右手平飛一指,去削於一飛的六陽。

此招實是險極,高手過招,稍沾即走,那裡有他這樣全身欺人的,凌風劍客在旁看了,不禁失聲叫了出來,就知要糟,腳尖一點,便往兩人比武之處飛去,那知卻已遲了一步。

地絕劍於一飛雙足牢牢釘在地面上,身形突地後仰,右手一放,竟將長劍鬆了,在劍落下之際突又反手抄著,劍把在外,疾地一點,點向神鶴詹平的“將台”重穴。

他這一手的確是奇詭得很,手中之劍,一鬆一放,躲開了神鶴詹平點來的手指,卻又劍把在外,向詹平點去,這種招式,任何一家劍譜都沒有,不過只是於一飛情急應變之下,所想出來的而已,神鶴詹平大出意外,躲無可躲,撲地倒在地上。

凌風劍客身形如風,但趕來時神鶴詹平已倒在地上,手中仍緊握著劍,面上已泛出青黃之色,雙目也閉起來了。

凌風劍客大驚之下,再也顧不得別的,忙俯身將神鶴詹平抱在懷裡,查看他的傷勢。

旁觀諸人也自一聲驚呼,淋著落下來的雨點,都跑向他兩人的身旁。

辛捷見那怪人,卻像根本沒有將這些事看在眼裡似的,仍自管唱著,於是他也坐著不走。

凌風劍客見神鶴詹平竟被點了“將台”重穴,又急又慈,說道:“好,好,崆峒劍客果然好功夫,好手法,武當派今天算是栽在你的手裡。”

地絕劍於一飛此刻衣衫盡溼,身心俱疲,知道凌風劍客若然此刻向自己動手,自己卻非敵手了,搶先說道:“閣下是否也想一試身手。”

凌風劍客怒極道:“貧道卻不會找佔便宜的架打,你姓於的身手,貧道遲早總要領教的。”

他當著武漢的這些成名英雄,話說得極為漂亮,那知他卻並非不願乘人之危,而是神鶴詹平此時命在須臾,非趕緊救治不可。

他橫抱起神鶴詹平的身軀,朝在旁發著怔的九宮李治華怒道:“還不走。”

地絕劍於一飛又道:“閣下請轉告令師,就說西崆峒的故人,問他十年前的舊物可曾遺落,請令師如約送還崆峒山上。”

凌風劍客怒道:“一月之內,家師必定親至崆峒,請閣下放心好了。”

地絕劍於一飛仰天笑道:“好,好,今秋的泰山之會,還希望閣下也來一顯身手。”

凌風客叱道:“當然。”

身形一晃,抱著神鶴詹平飛奔而去。

辛捷聽了兩人所說的話,知道“武當”“崆峒”兩派,從此便成水火,他轉臉望那怪人,見他聲音愈唱愈小,此時竟似睡著了。

辛捷微微一笑,站了起來。走向於一飛笑道:“於兄果然劍法絕倫,今日小弟真開了眼界。”

他又向金弓神彈範治成等人說道:“今日小弟作東,在那鳳林班裡請各位喝酒為於兄慶功,各位可贊成?”

於一飛忙道:“辛兄的好意,小弟心領了,小弟必須連夜回崆峒,向家師稟報此事。”他頓了頓又道:“還有那‘七妙神君’重現江湖,小弟也要立刻稟明家師作個準備。”

辛捷道:“於兄如有正事,小弟自是不能相強,但今日一別,後會無期,小弟卻難過得很。”

於一飛笑道:“小弟子然一身,來去自如,只待事了,小弟必再來此間,與各位盡十日之歡,今日就此別過了。”

說罷一拱手,也自身形動處,如飛走了,霎時便無蹤跡,消失在雨絲裡。

金弓神彈範治成突走了過來,悄聲道:“辛兄可認識那人嗎?”他用手微微指了指那仍坐在廊簷下的怪人。

辛捷搖頭道:“不認得。”

金弓神彈正要說話,突見那人仰天打了個呵欠,忙將要說的話咽回肚裡。

銀槍孟伯起也走了過來,說道:“雨中不是談話之處,辛兄不如與小弟們一齊坐船渡江吧!”

辛捷笑道:“小弟最是好奇,還想留在此地,範兄,孟兄先請回吧!”

金弓神彈沉吟了一會,說道:“這樣也好,說不定辛兄還有奇遇,只是小弟們卻要先走一步。”

孟伯起也好像不願在這裡再多逗留一刻似的,一拱手,拉著範治成等人匆匆走了。

辛捷伸手拭了拭面上的雨水,又踱回棺下,見那怪人又似在沉沉睡著,站在那裡想了一回,他又坐在那人身側。

坐了一會,雨勢漸住,天色也將亮了,那怪人仍無動靜,辛捷漸漸不耐,忖道:“萬一此時有人走來看見,豈非又是笑話。”

晨曦微明中,辛捷看見江邊果然有人來了,似還不止一人。

他目力特強,遠遠望去竟然全是女子,其中四人抬著一物,像是輕轎之類的東西,另一個女子走在前面,卻空著手。

辛捷心中又暗地叫苦,試想一個衣著華麗的少年,與一個衣衫樓樓的花子,在如此清晨,並肩坐在地上,被人見了,成何體統。

他心中正自打著鼓,卻見那為首少女用手向自己所坐之處一點,面上似有喜容。

他更是奇怪,自己和這少女素昧生平,這少女怎會指點著自己,難道是在笑我這種情況的滑稽,但一個少女似也不應如此呀。

那少女穿著翠綠色的衣裙,雲發高挽,在此微明的晨曦,望之直如圖畫中人,辛捷不覺得痴了。那少女越走過近,而且根本就是衝著辛捷所坐之處而來,後面另四個少女似是奴婢,一人一角抬著一隻軟榻。

辛捷實是如墜五里雲中,越看越覺奇怪,那知更奇的是那少女競走到他的面前,口角一揚,淺淺一笑,盈盈向他拜了下去。

辛捷被這一笑,一拜,弄得不知所措,慌張地站了起來,怔在那裡了。

後面那四個奴婢狀的少女,也衝著他一拜,但卻跪在那狀似丐者的怪人面前,將那怪人平平抬了起來,放在那軟塌上,那怪人微一開眼,四顧了一下,又沉沉睡去了。這一來,確是使辛捷更為迷惘,他茫然望著那少女,那少女又是盈盈一笑,辛捷連忙一揖到地,說道:“姑娘……”但他只說了這兩個字,卻張口結舌地再也說不下去,皆因他根本不知道這少女是誰,也不知道這少女和怪人之間的關係,為何領著四個婢環來抬這怪人,更不知道這少女為何對自己一笑。如知那少女見辛捷的樣子,第三次又盈盈一笑,這時陽光初升,辛捷原是蒼白的面龐,此刻竟隱隱泛一絲紅色。

那四個婢環將那怪人放在軟榻上後,又一人抬著一角、抬著軟榻向來路走去。

少女美目一轉,突地嬌聲說道:“家父多承公子照應,賤妄感激得很,今晚賤妄略備水酒,在敝舟恭候公子大駕,聊報此情。”

說罷又深深一拜,轉頭走了。

辛捷更迷惘了,他再也想不透,這個風華絕代的少女,竟是那丐者的女兒,他更想不透為何這少女請自己到舟上飲酒,又說自己照顧了她的父親,難道這丐者真是她父親嗎?即使這丐者是她父親,自己也未照顧過這丐者呀。

何況她的船是哪一條呢?江邊上有許多船,又怎知哪一艘是呢?自己即使有心赴約,但也總不能條條船都去問一問呀。

這許多問題在辛挺心頭打著轉,他自語道:“奇遇,奇遇,的確是奇遇,這少女美得離奇,也怪得離奇,這番倒是給範治成說中了。”

說到這裡,他猛地一拍前額,忙道:“我真是糊塗,那範治成看來知道這怪丐的底細,今日回去,我一總問他,不是什麼事都知道了嗎?”

於是,他暫且將這些問題拋開,整了整衣衫,向仍在江邊等著自己的渡船走去。

但船至江心,辛捷望著浩港江水,心思仍然紊亂得很在石室中的十年,他習慣單調而枯燥的生活,習慣了除卻武功之外,他不去想任何事,但是此刻他離開石室踏入江湖只寥寥四、五天,已有那麼多事需要他去考慮和思索了。

梅山民交給他的,是一件那麼困難和複雜的任務。

十年前的慘痛的回憶。他也並未因時間的長久,而有所淡忘。

再加上他自己最近才感覺到的那一種“甜密的煩惱”他曾用了許多力氣救回來的方姓少女那哀怨而美麗的眼晴,黃鶴樓下的翠綠少女的甜甜的笑,都使他心湖中起著漣漪。

就算是鳳林班的那個妓女稚鳳吧!雖然他卑視她的職業,但那種成熟女子的柔情風韻,也是他從未經歷過的,也使得他深深地刺激著,雖然他分不清那是屬於心靈的,還是屬於肉體的。

船靠了岸。

那車伕正坐在車上,縮在衣領裡疲倦而失神地等著他,他不禁開始對世界上一些貧苦而卑微的人們,起了一種憐憫的同情。

車伕見他來了,欣喜地跳下車來,打開車門,恭敬地問道:“老爺回家去吧!”

辛捷點了點頭,他開始想:“人們的慾望有著多大的不同呀!這車伕看到我來了,就覺得很滿足和欣喜,因為他也可以回到他那並不舒適的床上,不再而要在清晨的風裡等我,而我的慾望呢?到現在我還不知道我的慾望究竟是什麼,只知道那是一種強烈的慾望,希望我所得到的都是無上的完美。”

“但是我能得到嗎?”他長的嘆了口氣,走到車子上。

車廂裡寂寞而小,他望著角落,此刻他多麼希望那曾在角落裡驚惶地蜷伏著的女孩,現在正伴著他坐在車子裡呢?

於是他催促著車伕,快些趕車,其實他本知道,從江邊回家,只是一段很短的路而已。

山梅珠寶號剛啟下門,店夥們惺鬆著睡眼在做著雜事。

辛捷漠然對向他殷勤地招呼著的店夥們點了點頭。畢直地走向那少女的房裡。

他並未敲門,多年來石室的獨居,使他根本對世俗的一些禮儀無法遵守。雖然他讀過許多書,但每當做起來,他總是常常遺忘了,而只是憑著自己心中好惡,隨意地去做著。

那少女正無聊地斜倚在床上,見得他進來了,張口想叫他,但瞬即又發覺自己的失儀,紅著臉靠了回去。

辛捷只覺得心裡甜甜的,含著笑,溫柔地說:“姑娘在這裡可安適嗎?”

那少女睫毛一抬,明亮眼晴裡的哀怨鬱憂之色,都減少了大半,而換上一種錯綜複雜的光芒。

她含著羞說道:“我姓方……”

辛捷忙應聲道:“方姑娘,”

他心中覺得突然有了一種寧靜的感覺,見了這少女,他彷彿在感情上有了一種可以依靠的地方,再不要去擔心自己的孤零。

那少女已羞得又低下了頭,須知一個未嫁女子,向一個陌生男子說出自己的姓氏,那其中的含義是非常深遠的,那表示在這女子心目中,至少己對這男子有了一份很深的情意。

她自小所見的男子,不是村夫,便是窮盜,和那陰陽怪氣的金欹,辛挺爽期的英姿,和藹的笑容,使得她少女神聖而嚴密的心扉,緩緩開了。

雖然她並不瞭解辛捷,甚至根本不認得他,但人類的情感卻是最奇怪的,往往你對一個初見面的人所有的情感,遠比一個你朝夕相處很久的為深,尤其是男女之間的情感,更每多如此。

辛捷當然並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的,他對人類的心理,瞭解得遠不如他自己想像得多。

房間裡兩人都沒有再說話,但空氣中卻充滿了一種異常的和藹,只要兩情歡悅,又豈是任何言語所能代表的。

辛捷茫然找著語題,又問了句:“姑娘在這裡可安適嗎?”

那少女竟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我寂莫得很,沒有事做,又不敢出去。”

她與辛捷之間,此時竟像有了一份深深的瞭解,是以她毫不隱瞞地說出自己心中所想的話。

辛捷點了點頭,也毫未覺得她說的話,對一個相識數面的人來說,是太率直了些,他想了一會,懇切地說:“姑娘一定有許多心事,我不知道姑娘可不可以告訴我一些?”

他微籲一聲,感動地又說道:“而且我知道姑娘一定有著許多傷心的事,其實我和姑娘一樣,往事每每都令我難受得很。”

那少女低聲啜泣了起來,這許多日子裡她所受的委屈,所不能向人訴說的委屈,此時都像有了訴說的對象,她嚥著,說出自己的遭遇,說到她的“父親”方老武師,說到她的“欹哥”,說到自己的伶仃孤苦,以及自己所受的欺凌。

辛捷顯然是被深深地感動了,他極為留心聽著,當他聽到“金欹”這個名字時,他立刻覺得心中升起一種“不能兩立”的憤怒。

他溫柔的勸著她,握著她的手,她也順從地讓他握著,彼此心中,都覺得這是那麼自然的事,一絲也沒有勉強,沒有生澀。

辛捷離開她房間的時候,心裡已覺得不再空虛,他的心裡,已有一個少女的純真的情感在充實著,兩個寂莫的人,彼此解除了對方的寂莫,這是多麼美好而奇妙的事呀!

他低聲念道:“方少璧,方少璧!”他笑了。這三個字,對他而言,不僅僅是三個字而已,其中所包涵的意思,是難以言喻的。

這種溫馨的感覺,在他心裡盤據著,但是別的問題終於來了。

有許多事,都要他去解決,最迫切的一樁,就是黃鶴樓下的怪丐和綠衣女所訂的約會。

他的確被這件事所吸引了,好奇之外,還有種想得到些什麼的慾望,是以他決定必須去赴約,他想起方少璧,於是他自己安慰著自己:“我赴約的原因只是為了好奇罷了,那少女的美貌和笑,對我已不重要了,因為我的情感,已充實得不再需要別人了。”

這是每一個初墜情網的人全有的感覺,問題是在他這種感覺能持續多久就是了。

於是他叫人準備好車子,他要去找金弓神彈範治成,去問問那怪丐和少女的來歷,當然,他也是去問他們所坐的船,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標記。

辛捷一腳邁出大門,卻見一匹健馬倏地在門前停下,馬背上跳下來的正是他要去探訪的金弓神彈範治成。

範治成見辛捷步履從容像是根本沒有任何事發生,喜道:“辛兄已回來了?好極了。”

辛捷微微一愕道:“我當然回來了,你這話問得豈非奇怪。”

範治成一把拉著辛捷,走進店面,邊走邊問道:“那金一鵬可曾對辛兄說過什麼話。”

辛捷又是一樣,忖道:“金一鵬又是什麼人?”但他隨即會意:“想來必定就是那奇怪的丐者了。”於是說道:“沒什麼,不過……”

那連辛捷都不知道來歷的侯二,此時正坐在櫃檯裡,聽得金弓神彈說了金一鵬三字,面色一變,似乎這“金一鵬”三字,使他感到莫大的錯愕和驚異,甚至還帶著些許恐懼的意味。

他站了起來,想走出櫃檯,想了想,看了範治成一眼,又坐了回去。

範治成當然不會注意到這些,他聽到辛捷說:“沒什麼。”臉上一份,像是高興,又像是失望,但辛捷隨即說:“不過……”他立刻截住話頭,問道:“不過怎地?”

辛捷笑了一笑,接著道:“不過他有個女兒,卻邀我今晚去他舟中一晤。”

範治成頓現異容,問道:“真的!”

辛捷拂然道:“小弟怎敢欺騙兄台。”

範治成忙道:“小弟不是此意,只是此事來得太過詭異,辛兄不知此人之來歷,心中是坦然,只是小弟卻有些替辛兄著急呢?”

他們邊走邊說,範治成不等辛捷說話,又搶道:“這三天來武漢三鎮奇事頻出,真把小弟給弄糊塗了。”

辛捷本就揣測那金一鵬父女必非常人,他找金弓神彈,也就是想打聽此二人的來歷,此刻聽範治成如此說,更證實了心中的揣測。

他入世雖淺,心智卻是機變百出,看到範治成如此,心知便是自己不問,範治成也會將此人的來歷說出,於是反而作出淡然之態。

果然,一走進後廳,範治成就忍不住說道:“辛兄,你可知道你遇見的是何等人物嗎?”

辛捷一笑,搖頭道:“小弟自是不知。”

範治成嘆道:“辛兄若是知道,此刻想也不會如此心安理得了。”

他朝廳上的檀木靠椅裡一坐,又說道:“先前我還不相信此人真是金一鵬,後來一想,除了他外,還有誰呢,辛兄不是武林中人,年輕又較輕,自是不會識得此人,但小弟在江湖中混了二、三十年,聽到有關此人之傳說,不知多少回了,是以小弟一見此人,便能認出此人的來歷。

辛捷見他仍未轉入正題,說到此人來歷,忍不住問道:“此人究竟是誰呀!”

範治成又嘆道:“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有句俗語,道:‘遇見兩君,雞犬不寧。’雞犬尚且不寧,何況人呢?江湖中人甚至以此賭咒,誰都不願遇到這‘兩君’,這兩個人一個是老妙神君梅山民,一個就是這毒君金一鵬了,他們一以‘七藝’名傳海內,一個卻以‘毒’震驚天下,這金一鵬渾身上下,無一不是毒物,沾著些,十二個時辰內必死,而且普天之下,無藥可解,江湖上提起毒君,真是聞而變色。”

辛捷“哦”了一聲,他搜索著記憶,但梅山民卻絕末向他提起過此人,不禁也露出詫異之色來。

範治成望了他一眼,又說道:“此人和七妙神君,一南一北,本是互不侵犯,那知七妙神君不知怎地,卻巴巴地跑到大河以北,找著此人,要和他一分強弱,詳細的情形,江湖上人言人殊,誰也不知真象究竟,但從那時之後,毒君卻從此絕跡江湖,沒有再現過蹤影。”

“這件事在江湖上瞬即傳遍,人人撫掌稱快,甚至有些人還傳誦:‘

七妙除毒君,江湖得太平’。”他苦笑了笑對辛捷說道:“那七妙神君東是江湖上人人見了都頭痛的角色,可是大家卻情願七妙神君除了這毒君,辛兄由此可以想見這毒君的‘毒’了。”

辛捷大感興趣,問道:“後來呢?”

範治成道:“後來‘七妙神君’在五華山一會中,傳聞身死,關中九豪也消聲滅跡,江湖中更是個個稱慶,只道從此真個是‘太平’了,其實江湖上也確實太平了幾年,那知道現在這些久己絕跡江湖,甚至也傳雲不在人世的魔頭,居然一個個都在武漢現了跡影。”

說著,他雙眉緊緊皺在一起,又道:“小弟唯一不解的是這魔頭為何看來竟對辛兄甚為青睞,而且這魔頭雖是奇行怪僻,也從未聽說過以乞丐的面目出現的,我若不是看到他的一隻手,和他那異於常人的皮膚,也萬萬不會想到是他。今晚辛兄若然要去赴約,倒要三思而行呢?”辛捷沉吟了半晌,突然問道:“那毒君的女兒看來甚為年輕,不知道是否真是他的女兒。”

範治成一聽辛捷問及那女子,暗道:“此人真是個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紈褲公子,一遇到這種事,還在打人家女兒的念頭。”

遂又轉念忖道:“似前我也從未聽說過魔頭有個女兒,呀……哦,想來那時那女兒年輕尚幼,江湖上自然不會有人知道他有個女兒了”

他抬頭望見辛捷仍靜靜地等著他的答覆,遂說道:“這個小弟倒不甚清楚。不過,依小弟之見,辛兄今晚還是不要赴約的好。”範治成勸說著。

辛捷笑了笑,說道:“那毒君既是如此人物,所乘之船,必定有些特殊標記,範兄可知道嗎?”

範治成當然知道他這一問,無異是說一定要去了,忖道:“我與此人反證無甚深交,他一定要去尋找麻煩,我又何苦作梗,這種公子哥兒,不是真吃了苦頭,任何人說都是無用的。”

範治成閱歷雖豐,可是再也沒有想到這位家資鉅萬的風流闊少,竟是身懷絕技的蓋世奇人。

於是他不再顧忌地說道:“他船上有什麼特殊標記我倒不知道,不過據江湖傳言,凡是毒君所在之處,所甩物品全是綠色的,想來他所乘之船,必定也是綠色的,辛兄不難找到。”

辛捷見自己所問的話,都得到了答案,便亂以他語,不再提到有關這毒君金一鵬的話。兩人心中各有心事,話遂漸不投機,金弓神彈坐了一回,自覺無趣,便起身告辭要走了。

辛捷顧忌著自己目前的地位,也不願得罪他,挽留了兩句,親自送到門口。

他落寞地望著街上熙來攘往的人們,心想此時又有幾人不會為名利奔波,不禁長嘆了一口氣,轉身走了進去。

坐在櫃檯裡的候二,迎了出來,躬身向辛捷說道:“少爺,我有幾句話要跟少爺說。”

辛捷回顧那些恭謹地侍立在旁的店夥下,說道:“有什麼話,跟我進去說吧!”

候二忙道:“是。”跟著辛捷走進後院的屋裡,隨手把門關上,顯得有些慌張的樣子。

辛捷知道這位侯二叔必是非常人,閱歷之豐與臨事的鎮靜,都不是自己可以望其項背的,此刻如此,必定是有事發生,遂問道:“侯二叔敢情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跟小侄說嗎?”

侯二雙目一張,緊緊盯在辛捷臉上,說道:“你見到金一鵬了嗎?”

辛捷點頭,侯二又問道:“那金一鵬的女兒你可曾見到?”

辛捷大奇,怎地這“侯二叔”足末出戶,卻對此事洞若觀火,連終日在江湖中打滾的金弓神彈都不知道金一鵬有個女兒,他卻知道了。

辛捷目光一抬,望見侯二那一向冷冰冰的面孔,此刻卻像因心中情感的激動,而顯得那麼熱烈而奇怪,心中不禁更是詫異,他自與候二相處以來,從未見他有過這樣的神色。

他開始覺得這侯二的一切,都成了個極大的謎,他本就知道候二必定大有來歷,此刻深深一推究,更確定他必有極大的隱情,受過絕深的刺激,以至如今變得這樣子,連姓名都不願示人,這“侯二”兩字,只不過是個假名罷了,但是他究竟是誰呢?而且從他此刻的表情看來,莫非他與毒君金一鵬之間,又有什麼關聯嗎?

這一切,使得辛捷迷惑了,他竟沒有回答侯二的問話。

侯二目光一變,又問了一句:“你可曾見到他的女兒。”

辛捷一驚,忙答道:“小侄見過了,那少女還邀小侄今晚去她舟上會晤,小侄想來想去,也不知道是何理。”

侯二臉上的肌肉,頓時起一陣奇怪的痙攣,不知是高興還是憤恨。

他雙拳緊握,似笑非笑地說道:“天可憐我,終於讓我在此處得到了他們的下落。”

辛捷看到他的表情,聽到他的話,心中更是不解,忍不住想問:“侯二叔…”

哪知候二長長嘆了口氣,手一擺,說道:“你別說,先坐下來,我講個故事給你聽。”

辛捷知道這故事必定大有文章,遂不再多說,坐在靠牆的椅上。

侯二目光遠遠投向窗外的白雲蒼穹,悠然說道:“很久很久以前,河北有個非常快樂的人,他出生世家,家財鉅萬,交遊遍天下,自幼練得一身絕佳武功,江湖上無論黑白兩道,聽得他的名頭,都會伸起大姆指說一聲‘好’,而且他家有嬌妻,嬌美如花,自己人又年輕。”

他收回目光,望著辛捷說道:“這樣的人,豈非是最快樂的人嗎?”

“後來,他有了一個小女兒,他便覺得萬事俱足。只是他久居河北,從未出去過,想起古人‘行萬里路,讀萬卷書’的話,聽到別人說起海內的名山大川,總是悠然神往。”

他緩慢而清晰地敘說著,像是這些事,在他心頭已不知翻轉過千百遍。

“終於,他摒擋一切,出來遊歷,一年多以來,他的確增廣了不少見識,開了不少眼界,他正覺此生已不復有憾,那知道,他回到家中時,家中卻完全改變了呢?”說到這裡,他目光又是一凜,那目中蘊著的怨毒,使得辛捷不禁打了個冷戰。

他接著道:“看到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換上了綠色,就連他的妻子和他的才一歲多的女兒,都穿的是綠色的衣服,下人們也都是生面孔,都以一種奇異的目光望著他,他奇怪,就去問他的妻子,那知道他的妻子也對他冷淡淡的,像是很生疏。他又驚、又奇、又怒,可是他卻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什麼原故。”他略一停頓,眼中的怨毒之色更重了。

等他看到一個穿著火一樣紅的衣服的人從後面出來時,他才知道他離家一年,他的家和他的妻子已經被別人霸佔了,而且霸佔的人,竟是那時候江湖上最厲害的人物之一“毒君金一鵬”。

辛捷開始感覺到,這故事中的主人,就是“侯二”,也開始瞭解,當他提到“毒君金一鵬”時,他眼申的怨毒之色的由來。

辛捷覺得這一切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歹毒,不禁同情而瞭解地望了“侯二”一眼,試想一個離家遊歷的人,回家時發現本屬於他的一切,突然都不再屬於他,他該有什麼感覺呢?

侯二苦笑了笑,說道:“他雖然知道那毒君的名頭,可是他自己也是身懷絕技,氣憤之下,就要去和金一鵬拼命,那知金一鵬卻笑嘻嘻地衝著他說:‘你不要和我拼命,是你的老婆自己喜歡我,要我住在這裡,你自己管不了你的老婆,來找我拼命幹什麼?’他一聽這話,頓時覺得好像在萬丈江心中失足,心中茫然一片,渾身的力量都失去了,他再也想不到他所愛的妻子,竟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去看他的妻子,只見他的妻子正衝著他冷笑,他本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突然遭到這種事,只覺往昔的英雄壯志,都化做飛灰,那裡還再有找別人拼命的勇氣。”

侯二說到這裡也頹然倒在椅上,辛捷一拍桌子,心中也在暗罵他的妻子的無恥,己經到了毫無人性的地步了。

候二又道:“這時他突然看到,他的小女兒正衝著他笑,他心中一酸,忍住淚,伸手抱他的小女兒,那知他手一觸著他女兒的衣服,全身好像被電殛一樣,變得虛脫的,兩條手臂更好像在被千萬個螞蟻所咬著,痛極、癢極,原來那‘毒君’之毒,的確是匪夷所思,竟在他女兒的衣服上,施上了絕毒之物,只要他手一觸著,便是無藥可救了。”

辛捷只覺一股冷氣,自背脊透起,這種毒物,的確是令人覺得太恐怖了。

“他當時癱軟在椅上,那毒君卻嘻嘻地在他面前摟著他的妻子親嘴,只把他看得眼裡冒出火來,但四肢無力,一點辦法也沒有。”侯二將嘴裡的牙咬得吱吱作響,像是那時的情形,此刻仍使他無比的憤怒。

辛捷想到他自己的遭遇,當他的母親被“天殘天廢”兩個怪,物辱弄時,他的父親不是也在旁看著嗎?但那時他父親並非四肢無力,而是為了他才忍著這侮辱,辛捷的眼晴,不覺也溼了。

侯二咬牙又說道:“他正在恨不得立時死去的時候,屋中不知怎的,突然多了一人,穿著文士的衣衫,

指著金一鵬笑罵道:‘你這個毒物,真是毒得可以,佔了別人的老婆,還要弄死別人,我梅山民可有點看不過去了。’他一聽文士竟是七妙神君梅山民,不覺睜大了眼晴去看這事的發展。”

辛捷恍然知道了七妙神君除去毒君的緣因,不禁對“梅叔叔”更是欽佩起來,對“梅叔叔”要他去做的事,也更有了信心。

侯二又道:“果然,七妙神君和那金一鵬動起手來,他一看這兩人動手,才知道自己的武功差得太遠,那毒君的功夫已是不可思議,但七妙神君卻更厲害,他只覺得滿屋都是他兩人的掌

影,風聲虎虎,將屋裡的桌椅、擺設,全擊得片片飛舞,他那個小女兒,更嚇得放聲大哭起來,連他自己,都被掌風擊得倒在地上,但他卻睜眼看他們兩人比武。”

“打了一會,他看到金一鵬掌式一緩,右肩露出一塊空門,梅山民斜斜一掌,拍了上去,他突然想起他中的毒,那毒君能將毒附在他女兒身上,舊是也能附在自己身上,梅山民掌出如風,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間,他盡力大吼道:‘有毒!’梅山民掌一緩,突地化掌為指,凌空一招,點在金一鵬的‘肩進’穴上,原來梅山民的內功,已到了隔空打穴的地步。”

“他見金一鵬被點中穴道,也倒在地上,梅山民回頭向他一笑,感激地點了點頭,說道:‘你不要動,我去替你我解藥。’說著,梅山民就跑到後面去了,他心中一寬,望著金一鵬,忖道:‘只要我解了毒,一定要親手殺死你。’”

“那知道毒君的內功絕佳,雖然被點穴道,但卻能自解,看見梅山民一跑到後面去,飛快地跳了起來,一手抱著他的妻子,一手抱著他的女兒,從窗戶飛身而出,他眼睜睜地看著,也無辦法。”

“等到梅山民找著解藥回來,金一鵬已經走了,梅山民替他解了毒,但是他兩臂中毒過久,梅山民又不知道毒性,雖然他生命已是無礙,但是兩條手臂卻從此不能用力了。”

侯二茫然望著自己的手臂,辛捷此時已經完全瞭解了一切,對金一鵬的毒,和那婦人的無恥,自也是債恨不已,同時,他了解了所謂金一鵬的女兒,實在卻是侯二生的,難怪方才侯二到她時,有那麼奇怪的表情了。

侯二喟然道:“從此,他不再提起自己的姓名,那毒君金一"鵬,也如石沉大海,全然沒有一些消息,一晃十餘年快二十了,他卻永遠無法忘記這仇恨。”

侯二伸手拭去眼簾上的淚珠,強笑道:“故事講完了。”

幕色己降,窗外的光線也暗淡了。

辛捷望著他面上深遽的皺紋,一種憐憫的同情,使得這兩個身懷絕技的俠土,停留在沉默裡。

夜幕既垂,漢口市街仍像往常一樣繁華而熱鬧,山梅珠寶號裡,正有幾個衣著華麗的公子貴婦,在選購春珠寶。

從裡面匆匆走出的辛捷,雙眉緊皺,面色凝重,望都沒有朝這些人望上一眼。

馬鞭揚起,刷地落下,馬車飛快的奔向江邊,趕車的覺得今日主人有些奇怪,顯得那麼心神不寧的樣子,不似往常的安祥。

坐在車裡的辛捷,此刻正以自己的智慧,考慮著一切。

使得他迷惘的事很多,尤其是在金弓神彈和侯二叔嘴裡、那毒君金一鵬本該是個陰毒的人物,但又何以會跌足狂歌於深夜的黃鶴樓下,看起來卻像是個遊戲風塵的狂士呢?

“也許那人不是金一鵬吧!”他暗暗忖道:“他看起來並不像是那麼毒辣而無人性的人物呀!”

車子到了江邊,分吩咐趕車的沿著江邊溜著,從車窗里望出去,江邊停泊著的船隻那麼多,他又怎能分辯呢?縱然他知道金一鵬的船必定是綠色的吧!

“綠色……”他喃喃低語著,突然想起那少女翠綠色的衫裙,遂即證實了自己的疑問,苦笑忖道:“現在她衣服上還有沒有附著毒呢?”

車子沿著江邊來回走了兩次,辛捷突然看到江心緩緩駛來一艘大船,泊在岸邊,船上搭起跳板,不一會,出來四個挑著綠紗燈籠的少女。

辛捷目力本異於常人,此刻藉著些許微光,更是將那四個少女看得清清楚楚。

他見那四個少女俱是一身綠衣,嫋嫋娜娜自跳板上走下來,不是黃鶴樓下抬走金一鵬的那四個丫環是誰?

於是他趕緊喝住了車子,緩步走了下來。

那四個少女一看,想也是認得他,笑嘻嘻地迎了上來,說道:“我家的老爺和小姐,此刻正在船裡恭候公子的大駕,請公子快些上船吧!”

辛捷此來,本就是抱著決心一探究竟,聞言便道:“那麼就請姑娘們帶路吧!”那些少女掩口俏笑著,打著燈籠,引著辛捷走到船前。

辛挺抬頭一看,那船果然是漆成翠綠色,裡面的燈光也都是綠色的,在這深夜的江邊,看上去是那麼別緻而俏麗。

可是又有誰知道,在這別緻而俏麗的船上,竟住著個震驚江湖的魔頭呢?

辛捷附走上船,那雲發翠服的少女已迎了出來,在這翠綠色如煙如霧的燈光裡,更顯得美秀絕倫,直如廣寒仙子。

那少女迎著辛捷嬉然一笑,說道:“辛相公真是信人,我還以為相公不來呢?”

辛捷一驚,暗忖道:“呀,她居然已經知道了我的姓名,難道她也知道了我的底細,才邀我來此嗎?若是如此,那我倒要真個小心些了。”

他心雖在如此嘀咕著,但神色上卻仍極為滿灑而從容,這就是他異於常人的地方。

他朗聲笑道:“既蒙寵召,焉有不來之理,只是卻叨擾了。”那少女抿嘴一笑,辛捷只覺得她笑得含意甚深,卻又不知她究竟是什麼意思,心中更是砰砰打鼓。

須知金弓神彈範治成及“侯二”的一番話,已在辛捷心中留下了先人之見,使得他對這“毒君”的“毒”,有了些許恐俱,是以他凡事都向最壞之處去想,恐怕“毒君”已知他的底細。

當然,他這心中的不寧,亦非俱怕,而是略為有些緊張罷了,這是人們在面對著“未知”時,所必有的現象。

忽地船身後舷,颼地飄起一條人影,身法矯若遊龍,迅捷已極,晃眼便隱人黑暗中。

他不禁又是一驚,暗忖:“這人好快的身法,此刻離船而去,又是誰呢?”

那少女見辛捷久未說話,又是微檄一笑,說道:“相公還不請到艙裡去坐,家父還在恭候大駕呢?”

辛捷只覺這少女未語先笑,笑得如百合初放,在她臉上綻開一朵清麗的鮮花,令人見了如沐春風之中,說不出的一種滋味。

那少女見辛捷痴痴地望著自己,梨渦又現,轉身走了進去。辛捷臉一熱,忙也跟了進去,這時縱然前面是劍林刀山,他也全不顧忌了。

裡面是一層翠綠色的厚絨門簾,辛捷一掀簾子,但覺眼前一涼,宛如進了桂殿的翡翠宮裡。

艙內雖不甚大,但四面嵌著無數翠玉石板,浮光掠目,將這小小一間船艙,映影得宛如十百間。

艙內無人,“那少女想是又轉大里面去了,辛捷見艙內器皿,都是翠玉所制,一杯一瓶,少說都是價值鉅萬的珍物,最怪的是就連桌、幾、椅、凳,也全是翠玉所制,辛捷覺得彷彿自己也全變成綠色的了。

他隨意在一張椅上坐下,只覺觸股之處,寒氣入骨,競似自己十年來所居的地底石室,暗暗忖道:“看來這金一鵬的確是遇異常人,就拿這間船艙來說,就不知他怎麼建造的。”

忽地裡面傳來笑聲,似乎聽得那少女嬌嗔道:“嗯,我不來了。”接著一陣大笑之聲,一個全身火紅的老者走了出來。

這就像在青蔥林木之中,捲來一團烈焰,那艙裡嵌著的翠玉石板上,也斗然出現了十數個火紅的影子,這景象是那麼詭異,此中的人物,又是那麼的懾人耳目,辛捷不覺更提高了警惕。

他一眼朝那老者望去,只見他膚如青玉,眼角上帶著一絲寒意,嘴角上卻又掛著一絲笑意,雖然裝束與氣度不同了,但不是黃鶴樓下,踏雨高歌的狂丐是誰?此情此景,這狂丐不是‘毒君’是誰?

“但是這金一鵬的氣度和形態,怎地在這一日之間,會變得迥然而異呢?”這問題在辛捷的腦海中,久久盤據著。

他站了起來,朝金一鵬深深一揖,說到:“承蒙老丈寵召,小子如何之幸?”

金一鵬目光如鷹,上上下下將辛捷打量了一遍,回頭向俏立在門口的翠衫少女哈哈笑道:“想不到你的眼光倒真厲害,這位辛公子不但滿腹珠璣,才高八斗,而且還是個內家的絕頂高手呢?”

辛捷聽了,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他極力裝作,但卻想不到這‘毒君’一眼就看出自己的行藏,但奇怪的是又似絕無惡意。

他揣測不過這位以‘毒’震驚天下的金一鵬,對自己究竟是何心意,更揣測不出這位毒君一日來身份和氣度的變化,究竟是何緣因,但是與生俱來的一種超於常人的鎮靜性格,使得他面上絲毫沒有露出疑懼之色。

他詐裝不解,詫異說道:“小子庸庸碌碌,老丈如此說,真教小子汗顏無地了。”

金一鵬目光一轉,哈哈笑道:“這叫真人不露像,露像不真人,辛公子虛懷若谷,的確不是常人所能看破的。”

他笑聲一停,臉上頓時又現出一種冷凜之色,說道:“只是閣下兩眼神光內蘊,氣定神足,不說別的,就說我這寒玉椅吧!又豈是尋常人能夠坐得的,閣下若非內功深湛,此刻怕已早就凍若寒蟬了。”

辛捷知道已瞞不過去了,反坦然說道:“老丈的確是高手,小子雖然自幼練得一些功夫,但若說是內家高手,那的確不是小子夢想得到的。”

金一鵬這才露出笑容,說道:“倒不是我目光獨到,而是小女梅齡,一眼便看出閣下必非常人,閣下也不必隱瞞了。”

辛捷抬眼,見那翠衫少女正望著自己抿嘴而笑,四目相對,辛捷急忙將目光轉開,忖道:“這毒君對我似無惡意,而且甚有好感,但是他卻想不到,我卻要取他的性命呢? ”

他眼色又飄向那少女,忖道:“這少女的名字,想來就是梅齡了,只是她卻該叫‘侯梅齡’才是,等一下我替她報了仇,再告訴她事情的始末,她不知要怎樣感謝我呢? ”

想到這裡,辛捷臉帶微笑,雖然他也知道這“毒君”金一鵬並非易與之輩,但是他成竹在胸,對一切就有了通盤的打算。

他的心智靈敏,此刻己經知道,這金一鵬所知道的僅是自己叫辛捷,是個具有內功的富家公子而已,以自己這幾日在武漢三鎮的聲名,金一鵬自是不難打聽得到,他暗中冷笑道:“可是你怎麼知道我就是你的大對頭‘七妙神君’呢?”此刻他心念之間,自己不但繼承了“七妙神君”的衣缽,而且己是“七妙神君”的化身了,這正是梅山民所希望,也是梅山民所造就的。

他心頭之念,金一鵬那會知道,此刻他見辛捷在這四周的翠綠光華掩映中,更顯得人如玉樹,卓秀不凡,暗道:“梅兒的眼光果然不錯,她年輕這麼大了,也該有個歸宿,這姓辛的雖有武功,但卻又不是武林中人,正是最好的對象。”

他回頭一看金梅齡,見她正含眸凝睇著辛捷,遂哈哈笑道:“老夫脾氣雖怪,卻最喜歡年青有力的後生,辛老弟,不是老夫託大,總比你痴長几歲,你我一見投緣,以後定要多聚聚。”

他又微一拍掌,說道:“快送些酒萊上來。”

辛捷心中更奇,忖道:“這金一鴨在江湖上有名的‘毒’,今日一見,卻對我如此,又是何故呢?”

他若知道此刻金一鵬已將他視如東床快婿,心中又不知要怎生想了。這船艙的三個人,各人都有一番心意,而且三人相互之間,恩怨盤結,錯綜複雜,絕不是片言所能解釋得清的,尤其是辛捷,此刻疑念百生,縱然他心智超人,也無法一一解釋。

酒菜瞬即送來,杯盤也俱是翠玉所制。

金一鵬請客人坐,金梅齡就坐在側首相陪,金一鵬舉杯笑道:“勸君同飲一杯酒,與君同消萬古愁,來,來,來,乾一杯。”

仰著一飲而盡,又笑道:“辛老弟,你是珠寶世家,看看我這套杯皿,還能人得了眼嗎?”

辛捷心中暗笑,這金一鵬果真將自己當做珠寶世家,其實他對珠寶卻是一竅不通,但不得不假意觀摹了一會,極力贊好。

金一鵬又是鬥聲大笑,得意地說道:“不是老夫賣狂,就是這套器皿,恐怕連皇宮大內都沒有呢?”

辛捷隨口應付著,金一鵬卻似興致頂好,拉著他談天說地,滔滔不絕,辛捷隨意聽來,覺得這‘毒君’胸中的確是包羅甚多,不在‘梅叔叔’之下。

那金梅齡亦是笑語風生,辛捷覺得她和方少璧的嬌羞相比,另有一般醉人之處。

雖他表面上亦是言笑晏晏,但心中卻在時時侍機而動,準備一齣手便制住金一鵬,然後再當著金梅齡之面,將十數年前那一段舊事揭發出來。

但是金一鵬目光炯然,他又不敢隨便出手,須知他年輕雖輕,但做事卻極謹慎,恐怕一擊不中,自己萬一不是名揚武林的毒君之對手,反而誤了大事,是以他遲遲還未動手。

此刻那毒君金一鵬,已醺然有了幾分醉意,突地一拍桌子,雙目緊緊注視著辛捷。

辛捷一驚,金一鵬突地長嘆一聲,目光垂落到桌上,說道:“相識遍天下,知心得幾人,我金一鵬名揚天下,又有誰知道我心中的苦悶?”說著舉起酒杯,仰著一飲而盡。

那金梅齡忙去拿起壺來,為他斟滿一杯下目光中似乎對她的“爹爹”甚為敬愛。

辛捷暗暗奇怪:“這魔頭心中又有什麼苦悶?”

金一鵬又長長嘆了一口氣,眼中竟似意興蕭索,撫案道:“華髮已斑,一事本成,只落得個千秋罵名,唉,辛老弟”

突池船舷側微微寸響,雖然那是極為輕微的,但辛捷已感覺到那是夜行人的足音。

金一鵬雙眉一立,厲聲喝道:“是誰?”窗外答道:“師傅,是我。”

隨著門簾一掀,走進一個面色煞白的少年,穿著甚是考究,一迸門來,目光如刀,就掠在辛捷臉上。

金一鵬見了,微微一笑,臉上竟顯出十分和靄的樣子,說道:“你怎麼回來了,你要找的人找到了沒有?”

那少年大刺刺地,也朝椅上坐下,金梅齡遞過去一杯酒他仰首喝下,辛捷見金梅齡與這少年彷彿甚為熱絡,心中竟覺得滿不是滋味,辛捷見他面闊腮削,滿臉俱是兇狡之色,更對此人起了惡感。

那少年喝完了酒,朝金一鵬說道:“本來我以為人海茫茫,何處找她去,那知道,神使鬼差,她居然坐在一家店鋪裡,被我碰上了,我也不動聲色,等到天方兩鼓,我就進去把她請出來了”

金一鵬面帶微笑,像是對這少年甚是疼愛,聞言說道:“那好極了,帶她進來讓我看看。”

那少年側目又盯了辛捷一眼,金一鵬笑道:“哦,你們還不相識,這位就是山梅珠寶號的辛公子,這個是我的大徒弟。”

那少年哦了一聲,臉上毫無表情,不知是喜、是怒,辛捷鼻孔裡暗哼一聲,只淡淡地微一拱手。

那少年轉身走出艙去,接著船身一蕩,竟似緩緩走開了。辛捷心中又是一驚,心想好生生地將船開走作甚,哪知門外突然一聲嬌啼,砰然一聲,接著一個少女跌跌撞撞的走了進來。

辛捷一看這少女,饒他再是鎮靜,也不由驚得站了起來。那少女眼波四轉,一眼看到辛捷,也是一聲驚呼,走了兩步,想跑到辛捷面前,突又站住。

那少年已冷冷跟了進來,陰惻惻地說道:“你們認識吧!”

這突生之變,非但使得辛捷手足失措,金一鵬與金梅齡也大為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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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金一鵬厲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那少年陰惻惻一笑,說道:“這女子就是我跟師傅說起的方少璧,我因聽師傅突然南來,所以就交她寄放在長江水寨裡,那天我見了師傅,稟明此事,再問長江水寨的江裡白龍孫超遠要人時,他卻說人已被‘七妙神君’劫走了。”

金一鵬哼了一聲,面如凝霜,說道:“這個我已經知道了,”那少年朝辛捷凜然一視。辛捷末動聲色,但己暗暗調運真氣,他忖道:“想這個少年就是他們口中的天魔金欹了,卻想不到他竟是毒君金一鵬的弟子,看來今日說不得要有一番惡鬥了。”

那少年果然就是近日江湖中聞而色變的天魔金欹,他冷冷又道:“我一聽是七妙神君動的手,就趕緊回來稟明師傅,再又出去找人,那知我走到街上,卻看到這賤人坐在山梅珠寶號裡。”

辛捷暗暗叫苦,望了方少璧一眼,見她正垂著頭,滿臉俱是驚愕之色,暗道:“我叫你守在房裡不要出來,你又跑出來做什麼。”

毒君金一鵬目光一凜,望著辛捷道:“梅山民是你的什麼人?他現在在哪裡?”

辛捷未答話,在考慮著該怎樣應付這當前的局面,他知道此刻面對著的都是武林中的絕頂高手,而且金一鵬以毒聞名,只要稍一不慎,便是身中巨毒,連救都不會有人來救。

金梅齡眼波一轉,輕輕踢辛捷,說道:“你倒是快說呀!”

此刻船身波動很大,像是船已駛到江心,辛捷暗算:“這天魔金欹比他師傅還毒,生怕我逃走,竟將船駛到江心來了。”

須知即便武功再高,在一無憑藉之下,也絕難飛度這數十丈江面。

這與他自江裡白龍神船中救走方少璧,情況大是不同,一來那時船距江岸沒有如此遠,二來那時身側沒有高手環伺,他可從從容容地飛身而渡。

但是辛捷生性獨特,雖然事已至此,但卻絲毫也不慌亂,他年輕那麼小的時候,面對著“天廢”、“天殘”兩個魔頭,尚且不懼,何況這十年來,他更學得一身驚人的藝業呢?

他微微一笑,心裡也有了打算,心想:“無論結果如何,好歹我也要先將金梅齡的來歷,抖露出來,讓你們也不得安穩。”

金一鵬見他此刻仍在微笑,而且依舊滿滿灑灑,一點兒也不露慌張之色,心中不禁也暗贊他的勇氣。

辛捷環目四顧,朗聲說道:“老丈問起梅山民,難道老丈與那梅山民有什麼過節不成。”

那天魔金欹卻怒喝道:“你管得著嗎?”

辛捷仰天打了個哈哈,說道:“就是老丈不說,在下也略知一二。”

金一鵬面色一變,望了側立在旁的金梅齡一眼,辛捷更是得意,說道:“諸位先莫動手,待小生說個故事與諸位聽聽。”

於是他指手劃腳,將“候二”說給他聽的故事,又說了出來。

說了一半,那天魔金欹一聲怒喝,飛掠過來,駢指如劍,右手疾點他喉下“鎖喉穴”,左掌橫切,帶起一陣勁風,直取小腹。

這一招兩式,出手如電,勁力內蘊,無一不是煞手,果真不同凡響。

辛捷哈哈一笑,身形滴溜溜一轉,堪堪避開,卻並不還手,仍然滔滔地說著。

天魔金欹又是一聲怒喝,揚掌三式,“勾魂索命”,“鬼筆點睛”,“遊魂四飄”,漫天掌影,籠罩在辛捷四側。

辛捷腳踩迷蹤,身形亂轉,一面躲,嘴裡仍不閒著,還是在講。

金梅齡眼含痛淚,凝神在聽,那方少璧驟見辛捷如此身手,不知是驚是喜,眼睛瞬也不瞬地隨著他的身形打轉。

金一鵬的神色更是難看已極,卻仍端坐並未出手,突地喝道:“欹兒住手,讓他說下去。”

辛捷暗暗稱奇:“怎地這金一鵬卻讓自己說下去?”

那天魔金欹聞聲而止,氣憤地站到旁邊,辛捷更是老實不客氣,坐到椅上將這故事源源本本地講完,望著金梅齡:“你說這故事好聽不好聽?”

金一鵬面上忽陰忽晴,突地說道:“我也講個故事給你聽。”

辛捷更是奇怪:“這毒君不但毒,而且‘怪’得可以,怎地卻要講起故事來,莫非他這故事裡,又有什麼文章嗎?”

他心中思索,嘴中卻道:“小生洗耳恭聽,老丈請說吧!”

金一鵬神色甚異,說道:“很久很久以前,河北有個非常快樂的少女……”

方才聽到這裡,辛捷心中就是一動,暗忖道:“他所說的也在河北,也是個快樂的人,卻是個少女,這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於是他凝神聽那金一鵬講道:“那少女非但豔不可方物,而且父母俱在,家道小康,對她又是俱極愛護,你說這樣的少女快樂不快樂。”

辛捷茫然點了點頭。

金一鵬又道:“那知她所住的地方,有個有財有勢的年青人,又自命為古之孟嘗,結交了不少雞鳴狗盜之徒,整日張牙舞爪,不可一世,那少女的父親是個小商人,終日為著些許蠅頭之利而忙碌,有一天那個有財有勢的年青人,派了個人去他店中買東西,那少女的父親為了賺錢,大約是將價錢抬高了些,這本是人之常情,罪總不致死吧!”

他眼中帶著一種逼人的光芒,望著辛捷,辛捷又茫然點了點頭。

金一鵬冷笑一聲,說道:“那知是那個年輕人,自命俠義,硬說她的父親是奸商,又說自古以來,貪官奸商,為惡最烈,不問青紅皂白,派了幾個人到那店中,打得落花流水,她的父親連傷、帶急、帶氣、竟然一命嗚呼了。”

“這事在那年輕人來說,自說是一樁義舉,過了不久,就忘懷了,那少女一家,卻因此而跌入災難,父親一死,母親跟著也死了,只剩下那少女孤苦伶仃一人,想報仇,卻怎敵得過那有錢有勢的人呢?”

金一鵬冷笑一聲,接著又道:“但是那少女心中怨毒已深,勢欲復仇而甘心,託了媒人,去跟那年青人說親,那年青人居然就答應了,那少女名雖是嫁給他,但卻恨不得食他之肉,寢他之皮。”

說到這裡,辛捷己隱隱約約揣測到了幾分,他眼色飄向金梅齡,見她雙眼紅腫,淚珠一串串落了下來。

金一鵬用手撫著她的手,又說道:“但是那青年不但有錢有勢,還有一身武功,那少女時時伺機而動,總沒有機會,她一個弱不禁風的少女,要暗算一個武功深湛的人談何容易,有時她等他睡熟了,想刺死他,那知只要她一動,那年青人便自驚覺,何況她根本一絲力氣都沒有,兩隻纖纖玉手,想繡花還可以,想拿著刀殺人,卻根本辦不到。”

“她想下毒,又沒有一個親近的人為他買毒藥,何況即使下手了,也難免不被那年青人發覺,這樣過了幾年,她竟替她的仇人生了個女兒,心中的愁、恨、悲,真是別人想都不敢想的。

金一鵬娓娓道來,金梅齡已是哭得如帶雨梨花,就連方少璧聽了,也忍不住滑然淚下。

“後來,那年青人遊興大發,居然跑出去遊山玩水去了,那少女心中仇恨末消,悲怨無法自道,跑到廟裡去自悲身世,那知卻被一個人聽了。這個人自幼也是被世上一般欺世盜名之徒所害,長成後學了一身絕技,就專和世間的那些小人作對,無意聽了這少女的身世,生氣得很,就自告奮勇地出來,為這少女復仇,你能說這是錯嗎?”金一鵬冷然問道。

辛捷一愕,此刻他已知道這事的究竟,但是這事情是非曲直,又有誰能下一公論呢?

金一鵬悽然一聲長笑,說道:“那知道命不由人。那女子含羞忍辱,還是報不了仇,半路上又殺出一個‘七妙神君’來,不分青紅皂白,也不問個清楚,就將這事弄得亂七八糟,那插手打抱不平的人,那時自問不是梅山民的對手,就帶著那少女和她的女兒走了。”

金梅齡哭聲更是悲切,辛捷心中也不禁黯然,忖道:“唉!她身世之慘,更是不可思議,她的‘仇人’竟是她的父親,但她的父親,真是她的‘仇人’嗎?若她的父親不是他的‘仇人’,那這仗義援助她母親的‘毒君’金一鵬,又怎能說是她的‘仇人’呢?”

天魔金欹卻仍然全無表情,說道:“師傅,和這種人羅嗦什麼?”

金一鵬瞪了他一眼,說道:“誰知走到路上,那少女竟拋下她親生的女兒,投河自盡了。”

辛捷聽了,更是覺得對這位“毒君”有些歉意,他本以為這“毒君”的毒,和那“淫婦”的淫,都是萬惡不赦的,那知道這“毒君”並不毒,那“淫婦”更是不淫,而且還死得這麼悽慘。

金一鵬博然笑道:“從此,那伸手管閒事的人,就帶著那幼女遠走天涯,他知道芸芸眾生,又有幾個人不是在罵他的,但是他雖然手段毒辣,卻自問沒有做過虧心之事,問心無愧了。”

說完,他臉上又換成肅殺之氣,瞪著辛捷說道:“不管你是梅山民的什麼人,你可以回去告訴他這件事的始末,哈哈,我一想到他聽了這件事真相之後的難受,我就快樂了。”

他笑聲越來越厲害,突然雙手一抓、一撕,將身上穿的紅袍又撕成碎片,雙腳一頓,電也似的竄到門外,只聽得砰然一聲水響,便沒了聲息。

他這舉動快如閃電,辛捷直驚得站了起來,不知出了何事。面上始終沒有表情的金欹,嘆道:“師傅的病,怎地越來越厲害了。”雙眉也緊緊皺到一處。

辛捷奇怪:“怎地這身懷絕技的人,又有什麼病?”他頓然想起黃鶴樓下的他的狂態,突然悟道:“難道他屢受刺激,竟然病了?”

金梅齡哭聲未住,往事新愁,使得這少女淚珠更簌簌而落,艙中眾人精神受了這些激盪,居然在這片刻間都靜了下來。

但是這沉靜,卻令人更覺得有一種難言的窒息,痴立著的方少璧,思潮紊亂,也忍不住放聲哭了起來。

辛捷走上兩步,輕輕撫著她的秀髮,一時也找不出適當的話來說,方少璧只覺撫在她頭上的手,是那麼多情而溫柔,止住了哭,抬頭望著他,兩人都覺得溫馨無比,竟忘了此時身在何地。

金梅齡見了,眼中又現幽怨之色,低低又抽泣了起來。天魔金欹妒火中燒,驀地一聲大喝:“都是你。”劈面一掌,向辛捷打去。

辛捷一驚,本能地一錯步,金欹側身欺上,右手橫打,左掌斜削,右足一踢,正是“毒君”“陰掌七十二式”裡的煞手“立地勾魄”。

他非但招式狠辣,掌力更是陰毒,只要沾上一點,便中巨毒,辛捷只覺他掌風之中,竟有些熱力,心頭一凜,一招“凌寒初放”,身向左轉,右手橫切他的左掌,堪堪想避過他的右肘和左腿。

這一招守中帶攻,而且含勁未放,果然不同凡響,金欹嗯了一聲,雙掌一錯,施展開“陰掌七十二式”,掌掌拍至辛捷致命之處。

辛捷初遇強敵,打點起精神應付著,這小小一間船艙,怎禁得起這兩人的劇鬥,頓時桌翻椅倒,價值不菲的翠玉器具,碎得一地都是。

金梅齡見了兩人捨生忘死的鬥著,幽幽忖道:“這兩人這樣的打法,還不是為了一個女子,只有我孤苦伶仃,又有誰來疼我?”

方少璧嚇得躲在艙角,睜大了眼晴,恨不得辛捷一掌就將金欹劈死。她武功太弱,根本無法看清這兩個絕頂高手的招式。

兩人瞬即拆了五、七十招,七妙神君輕功獨步海內,但在這小小一間船艙之中,辛捷卻無從發揮真威力,而且他初度出手,便碰著了這樣強敵,打了許久,心中不禁暗暗著急起來。

他心中著急,卻不知天魔金欹不僅比他更著急,而且還大為奇怪,他受“毒君金一鵬”多年蕉陶,不說暗器與兵刃之毒,就拿這套掌法,已不知有多少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師,喪在他的掌下。

此番他見辛捷只是個年青書生,而且名不見輕傳,在武林中連個“萬兒”都沒有,但自己卻僅僅勉強打個平手,豈非異事。

是以他心神急躁,掌招更見狠辣。

須知辛捷武功雖己盡得梅山民的真傳,但除了功力尚差之外,最主要的還是臨敵經歷太少,往往有許多稍縱即逝的制敵機先的機會,他卻未能把握住,是以僅能和金欹戰個平手。

但雖是如此,他這身武功,不但普通武林中人見了定會目定口呆,就連金梅齡見了也是稱奇不已,她也沒有想到這一個看似文弱、最多內功稍有火侯的少年書生,竟有如此功力。

掌風激勁,砰地將窗戶也震開了,金梅齡側身窗外,暗暗吸了口涼氣,原來船順激流,已不知放到什麼所在了。

忽地,她感覺到兩岸的地平線逐漸上升,再一發現,竟是船身逐漸下降,慢慢向水裡沉下。

再一探身外望,水面竟已到了船舷,而且操船的船伕,也不見一個了。

她顧不得艙中兩人的拼鬥,縱身掠出窗外,只見船上倒著幾具死屍,連忙縱身過去,竟是操船的船伕,無聲無息地被人全刺死了。

試想船放中流,船中的人俱是絕頂高手,縱然是各人都有心事,但被人在艙外將船伕全部制死,豈非不可思議之事。

金梅齡驚疑萬狀,俯下身去,只見每個船伕頸上都橫貫了一枝小箭,被箭射中的肌肉四周,泛出烏黑之色,而且還有黑色濃汁流出。

她隨著“毒君”多年,天下各毒,再也沒有毒過“毒君”的,她一看便知道這些船伕全是中絕毒暗器!伸手人懷,取出一隻鹿皮手套,戴在手上,拔出那個箭一看,臉上不禁倏然色變。

那個箭之上,刻著一個篆書“唐”字。

金梅齡一聲低喚,忖道:“四川的唐家怎地會到此地,在船上做了手腳,卻又不見人影呢?”

她一抬頭,見那船首的橫木上,迎風飄舞著一張字條,她身如飛燕,將那字條拿到手上。

此刻天已微微見白,她藉著些許晨曦一看,只見那字條上端端正正寫著:

“冤魄索命,廿年不散,今日一船,送君人江,見了閻王,休怨老唐。”

她再側目一望,船越沉越深,眼看就要完全入水了,四顧江面,煙波浩翰,正是江心之處。

她驚懼交集,身形如飛,掠迸艙內,只見艙內掌風已息,天魔金欹正站在那兒冷笑。

再一看,辛捷臉色蒼白,右手捧著左手,背牆而立,方少璧焦急地擋在辛捷身前,兩隻眼睛狠狠地盯著天魔金欹。

她一看辛捷的面色,便知辛捷已中了巨毒,無藥可解,除金一鵬本身之外,誰也沒有解藥,就算親如他自己的弟子金欹和金梅齡,他也只傳毒方,不傳解方,這自是金一鵬生性奇特之處,他自從知道梅山民找到解藥,救了“侯二”的性命之後,詐也不知道他將解藥放在那裡,此刻辛捷中的毒雖還不太多,但也僅僅只能活個三兩天而已。

她對辛捷芳心已暗暗心許,見了他身受巨毒,自是大駭,但隨即想到自己身在江心沉船之上,又何嘗能保得了性命。

她一念至此,反覺坦然,朝天魔金欹笑道:“師哥,你看看窗外。”

原來辛捷與金欹拆了百餘招後,已漸漸悟出了制敵的道理,搶手數掌,將金欹逼在下風。

金欹心裡又慌又急,突然看到窗根上擺著七隻花瓶,已震在地上,只有一隻,還斜在角落裡。

他心中一動,知道這七隻花瓶都附有奇毒,是毒君金一鵬平口練掌所用,金欹自己也在這七隻瓶上,下過不少功夫,但若非先服下解藥,體膚一沾此瓶,便中巨毒,天魔金欹久練毒掌,自是不怕,若辛捷的手掌沾了此瓶一點,卻是大禍。

他心念一轉,腳步向花瓶所在之地移去,極快地伸手取得這瓶子,右掌盡力一劈,身形後縱。

辛捷微一側身,避過此掌,身形前撲,一招“梅佔春先”,正要向金欹拍去,卻見一隻花瓶,迎面打來,他想也不想,一掌向那藥瓶拍去。

但是他手掌一沾那瓶子,就覺得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猛然想起“侯二”的話,在這一剎那裡,“死”的感覺像幽靈之翼,悄然向他襲來,他腳跟猛旋,將向前縱的力量頓住,縱身退到壁前。

金欹陰惻惻的笑著,說道:“姓辛的,明年今天,就是閣下的忌辰。”

方少璧聞言大驚,奔到辛捷跟前,金欹也不阻攔,只是陰陰的笑著。他除去強仇,又除去情敵,心中自是得意已極。

此刻突然發現自窗外縱身而人的金梅齡,面帶異色,又叫他看看窗外,他一掠而至窗外,得意之情,立刻走得乾乾淨淨。

原來水勢上湧,竟己快到窗子了。

辛捷也自發現,但他身受奇毒,自知已無活命,反而泰然,一把摟過方少璧,哈哈笑道:“我死也和心愛的人死在一塊,總比你強得多,人算不如天算,想不到明年今日,也是閣下的忌辰呢?”

方少望被他摟在懷裡,心裡覺得甜甜地,生死也看得淡了,閉上眼晴,享受著這片刻溫馨。

金梅齡心中一酸,掉過頭去,不再看他們兩人親熱的樣子。

天魔金欹見了,嫉妒的火焰,使得他也忘了生死,縱身撲去。

嘩地一聲,窗子裡已湧進水來,晃眼便淹沒足踝。

辛捷但覺全身已有些發軟,勉強拆了一掌,但懷中的方少璧已被金欹搶去,摟在懷裡,格格怪笑道:“她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辛捷雙掌並出,全力擊向金欹,但他身受天下之巨毒,功力已大大打了個折扣,金欹右掌一揮,又將他逼了回去。

辛捷蓄勢正想再撲,那知方少璧一口咬在金歌的右臂上,金歌痛極,一鬆手,方少璧又撲進辛捷的懷裡。

此時水勢已快浸到腰部了。

但金欹仍不死心,又撲了上去,辛捷先發制人,一掌拍向他的左肩,那知他不避不閃,硬生生接了辛捷一掌,雙手抓著方少璧,又將她搶在懷裡,水勢洶湧,已漫過腰部了。

金梅齡眼含痛淚,人在臨死之際,最需要情的安慰,但是她至死都是伶仃一人,身側的兩人,為著另一個女人,爭得瀕死還要爭,她心中既落寞,又難受,一種空虛而寂莫的感覺,甚至比死還強烈,緊緊迫向她這個少女,她嬌啼一聲,再也顧不得羞恥,縱身撲向辛捷,緊緊摟著他的脖子。

“情”之一字,力量就是這麼偉大,古往今來,唯一能使人含笑死去的,也只有“情”之一字而已。轟珍寶,幾個船伕的死屍,和困死後艙的四個少女,以及前艙的兩對為“情”顛倒,身懷絕技的男女,齊都沉人水中了。

江面上起了一個漩渦,但旋即回覆平靜。

江水東流,這隻船的沉沒與否,絲毫不能影響到它。

金梅齡雙手緊緊摟著辛捷,辛捷心中不知是驚疑?是溫馨?還是迷惘?

就在這難以解釋的情感中,他也伸手環抱著金梅齡的腰。

水勢淹過兩人的頭頂,金梅齡卻覺得她一生之中,再也沒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時候了。

一個浪頭打過來,一塊甚為厚重的木板,碰到她身上,但在水裡,她並不覺得沉重。

求生的本能,使得她勻出一隻手來,抓住那木板,她內力頗深,再加上是在這種生死之間的關頭,五指竟都深深嵌入木裡。

水波翻轉,浪花如雪,初生旭日,將長江流水,映影成一條金黃的帶子。

金梅齡一隻手緊緊摟著辛捷,一隻手緊緊抓著木板,漸漸,她神智已失,偶然沒有了知覺。

無情最是長江水,但這浪花卻是有情,竟將這兩個緊緊摟抱著的人兒,送到了岸上。

旭日東昇,陽光逐漸強烈。

金梅齡睜開眼睛時,強烈的陽光正照在她眼前,但是這感覺對她來說,是多麼欣然和狂喜呀。

她想伸手揉一揉眼睛,來證實自己的感覺,哪知一塊長而大的木板卻附在她手上。

望著那木板,她感謝地笑了,若不是這塊木板,她只怕永遠也見不到陽光了。

她將手指拔了出來,春蔥般的手指,已變得有些紅腫了,她撫摸著那塊木板,發覺竟是毒君金一鵬所睡的木板,她想起自己屢次勸“爹爹”不要睡在這硬梆梆的木板上,“爹爹”總是不聽,想不到今天卻靠這塊木板逃得性命。

她右臂麻木得很,原來辛捷正枕在她的手臂上,仍然昏迷著,她笑了,那麼幸福地笑了。

從死之中逃了出來的人,身側又有自己所鍾情的人兒陪著,世上其他任何一件事,都不足為慮了。

她伸出左手撫摸著辛捷的臉,那知觸手卻像火一樣的燙,她要地想起辛捷身上的毒,不禁又黯然了。

金梅齡躺在地上,忽愁忽喜,柔腸百轉,不知怎生是好。

她漸覺手臂上的辛捷在微微轉動著身軀,她知道他也正在甦醒著。

陽光初露,照在他的臉上,金梅齡只覺得他那麼蒼白,那麼文弱,若不是方才看到他那一番捨生忘死的狠鬥,真以為他是個文弱的書生。

她微嘆了口氣,纖纖玉指順著他微聳的顴骨滑了下去,停留在他的下顎上。

“若然他剛才的那一番捨生忘死的拼鬥,有一分是為了我,我死也甘心。”她幽怨地想著,隨又展顏一笑,“我想到死幹什麼,現在我們不是好好地活在一起嗎?長江的巨浪,也沒有能夠分開我們,拆散我們,其他的我更不怕了。”

想著,想著,她臉上露出春花般的笑容,望著辛捷,蜜意柔情,難描難述,恨不得天地長久,永遠這樣廝守才對心意:“天長地久……”她幸福地呻吟著,微一側身,讓四肢更舒服地臥在地上。

辛捷眼簾一抬,又合了下去。

她的手,在他的下顎上轉動著,她本是個玲持的少女,可是剛從死亡的邊緣回到人世,這對患難中相依的人兒,不免有了澎湃的情意,何況此刻四野無人,晨風輕送,天地中彷彿只剩下他們兩人了。

“都溼透了。”她悄聲埋怨著,整理著零亂的衣襟,眼光動處,驀地一聲驚喚,指尖也立時冰涼了起來。

原來辛捷的右手,此刻已經腫得海碗般粗細,而且掌指之間,也泛著一種暗黑之色,她突然記起辛捷所中之毒,“那是無藥可救的毒呀!除了爹爹的解藥之外,還有什麼東西治好他呢!”

她無言地悲哀了。

辛捷側了一下,微弱地睜開眼來,這由混沌回覆到清明的一剎那間,他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是他第二次有這種感覺了,在五華山的梅谷里,他曾經有過這種喜悅而迷惘的感覺。

漸漸地,他動盪的神經平靜了,他開始憶起每一件事,回憶,永遠是奇怪的,有時人們在十年中,所能回憶的僅是一件事,而另外的一些時候,卻會在一剎那間回憶起一生的遭遇。

他仰視著蒼穹白雲,思潮如湧。

突然,他聽到身側有啜泣之聲,一轉臉,眼前的赫然竟是一張美麗而悲怨的面孔,明媚雙眸中,正在流著淚珠。

“金梅齡!”他輕輕地低呼了一聲,瞬即瞭解了一切,此時此地,此情此景,對這美麗而又多情的女子,他也有一種難言的情感,但是,他所不能瞭解的是:“為什麼她哭了起來,難道她以為我死了嗎?”

於是他溫柔地說:“金姑娘,你別哭了,我們都好好的活著呢? ”他想抬起手來替她拭去額上的淚珠,但是他覺得手臂竟全然失去知覺,像是已不屬於自己身體的一部份了。

金梅齡抽噎著說:“你……你……”

辛捷笑道:“我沒有怎樣,不是……”

驀地,他也想起方才艙中那一番劇鬥,想起掌上所中的毒,掙扎著支起身子,朝自己右掌一看。

他這一看,不禁身上冷汗涔涔而落,暗忖道:“我只手掌接觸了一下,卻已中毒如此之深,若然皮破血流,此刻那裡還有命在,這‘毒君’之‘毒’,真的是名不虛傳。”

一驚之下,他再也顧不得身旁啜泣得越發厲害的金梅齡,試著一運氣,覺得真氣仍能運行,心中大喜,左掌支地,盤膝坐了起來,他想以自己本身的功力,將毒氣排出體外。

金梅齡見他如此,心中更難受,她知道他這不過是多此一舉而已,莫說他中毒如此之久,中毒之後又曾跳動過,就是剛剛中毒之時就運氣行功,也無法將這天下的至毒排出體外。

但是他不願破滅辛捷這最後的一線希望,她想:“反正你就要死了,讓你多高興一會吧!唉!你死了,我又……”她不敢再往下想,雖然她情願跟著辛捷一齊死掉,但在她心底深處卻似另有一種力量在阻止著她,她心中紊亂,連她自己也無法知道她此刻的情感,雖然,她深愛著辛捷,但她知道她的愛只是單方面的,因此,她似乎覺得為他而死,對自己是一種委屈。

她望著正在運氣的辛捷雙眉正緊緊皺著,嘴唇閉成一條兩端下垂的弧線,臉上的表情痛苦得很,絕不是一個內家高手在運氣行功時所應有的表情,她知道毒已在他體內發散了。

“最多再過六、七個時辰……”她喃喃低語著,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粒一粒地落在她本已溼透的衣裳上,眼看著自己所愛的人將要死去,這是一種多麼深切的痛苦呀,縱然這人不愛自己,但這只是更加深自己的痛苦而已。

辛捷仰天一陣長嘆,放棄了這對自己的生命所作的最後的努力,望著對面的正在為自己的悲傷的人兒,他情感的複雜,更遠勝金梅齡多倍。

此地距離江面不遠,長江流水嗚咽之聲,隱隱可聞,再加上金梅齡的啜泣之聲,辛捷心亂如麻。

自責、自憐、自怨、自恨,這種種情感,在他心中交擊著,在他極小的時候,就遭受到那麼大的不幸,五華山梅谷里的奇遇,使得他變成一個不平凡的人,他正要去做一些他久已期望著去做的事。

但是,現在這一切都對他不再重要,他甚至忘記了方少璧,忘記了方少璧寂寞的情意,因為他自己非常清楚,他已活不久了。

隨即,他拋開了腦海中一切紊亂的思潮。

他昂首向天,清嘯了一聲,朗聲笑道:“自古英雄,難逃一死,辛捷呀!辛捷!你又何必太難受呢?”

他舉起左手,指著驚愕而悲哀的金梅齡,笑道:“哈哈,你比我更痴,死,又有什麼可怕的,不過是一次較長的睡眠罷了!來,來,笑一笑,能得美人一笑,死復何憾?”

辛捷的聲音,有一種令金梅齡戰慄的語調,她茫然止住了淚,望著她面前的人,這人撞開了她少女的心靡,然而,她對這人卻又瞭解得這麼少,直到現在,她才發現他有一種異於常人的性格。

辛捷左掌朝上一按,身軀平平飛了起來,貼著地面,打了個轉,坐到金梅齡的身側,他雖然身受巨毒,但多年不斷的修為,使得他在施展這種上乘的輕功時,仍不覺困難。

他忽又嘆了口氣,道:“你也知道我只有幾個時辰的活命,為什麼還不讓我高興高興。”

金梅齡望著他,勉強將臉上的肌肉擠成一個笑的形狀,但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她怎麼笑得出來。

姻雖忍著淚珠,“無論如何,”她暗裡下了決心,“在這幾個時辰裡,我要盡我的所能,讓他快樂。”

“然後呢……”她停頓了她的思想,溫柔地伸出手去,握著辛捷的手,將頭倚在他的肩上,輕輕地說:“隨便你怎麼說,我都聽你的。捷哥哥,我永遠……永遠是你的人。”

辛捷幸福地笑了,這少女純真的情感,使他有更多的勇氣面對著死亡。

同時,他也深深地為自己能佔據這少女的心而驕傲著,他甚至覺得自己的生命雖然短促,但卻是充實的。

當他知道他生命的期限,幾乎己沒有任何希望來延長的時候,就決定要好好享受這幾個時辰,這就是他的性格,永遠不作無益的悲傷,永遠不作無法做到的事,這性格是與生俱來的。

雖然,他對金梅齡並沒有深摯的情感,但是他卻希望她對自己有強烈的愛,那麼,在他死去的時候,他就不會感到寂寞了。

他粗獷地將金梅齡摟在自己懷裡,喃喃地訴說著,溫柔的言語像甜蜜的月光,使金梅齡浸浴在快樂里,她以為自己真的幸福了,因為至少,她已得到了一份她所冀求的愛。

仍然是清晨,陽光從東方照過來並不強烈,辛捷感到貼在他懷裡的是一個火熱的胴體。

他們的衣裳都極薄,溼透了,更是緊緊地貼在身上,第一次看到少女身體上的美妙的線條的辛捷,心房劇烈的跳動著,從肩頭望下去,她的胸膛是一個奇妙的高弧,然後收束,再擴散,再收束於兩條渾圓的腿,收束於那雙奇妙渾圓的腳踝。

一切都是柔和的,但柔和中卻蘊含著一種令人心跳的狂熱,辛捷渴望著能接觸到這柔和的曲線。

這渴望是那麼地強烈,於是他抽出摟著腰上的手,當他炙熱的手掌接到觸到她時,他們兩人的心跳都幾乎停止了。

她閉著眼隨著他的撫摸,這感覺對她說來,也是奇異而陌生的,她聽到了他的呼吸愈來越粗重。

終於,她發覺他更進了一步,雖然她沒有這種需要,但是她願意順從著他,願意做一切事。

良久,四野又恢復了寧靜。

烏雲掩來,竟浙瀝著飄起小雨來,她深深地依偎在他的胸膛裡,她已將自己的一切,完全交給他了。

他們甚至連避雨的地方都沒有,但是他們也根本沒有避雨的念頭。

時間一刻刻地溜走,辛捷感覺到他離死亡更近了,方才,他雖然忘記了右臂的麻木與痛苦,但是現在他又感覺到了,再加上那種滿足後的疲勞,他似乎已嗅到了“死”的氣息。

望著倦伏在懷裡的人,他深深地歉疚著,他暗罵自己為什麼要在臨死時候、佔據一個少女的身心。

然而,同時他卻又是驕傲、滿足和愉快的。

這就是生命的矛盾,非但他無法解釋,又有誰能解釋呢?

雨停了,他突然感覺異常的寒冷,他身上的顫抖,使得金梅齡也感覺到了,抬起頭來,問道:“你冷嗎?”聲音裡有更多的溫柔,辛捷點了點頭,於是她站了起來,說:“我替你生個火好

辛捷漫然搖了搖頭,說:“不用了,反正我……”他不忍說完這句話,因為這對自己和她,都是太殘酷了,但是金梅齡當然能瞭解他話中的含意。悲哀,又深深地佔據了她的心。

這美麗的少女悄然回過頭去,用手背拭去臉上的淚珠,她真恨不得放聲大哭,但是她強自止著自己,不願讓自己的哭聲更使臨死的辛捷難受,她耍他死在安祥快樂里,因為他們兩人已浴為一體了。

在這江岸邊幾乎沒有可以生火的東西,她記起她腰帶上繫著的小荷包裡有兩塊火石,那是為她“爹爹”抽菸袋時用的,她伸手一摸,居然還在,拿出來一看,雖然溼了卻還勉強可以用。

但是柴呢?她目光搜索著,江岸邊都是泥沙和石塊。

突然,她發現剛剛救過他們一次的床板,還放在江岸上,她暗忖道:“這一定可生火的”

於是她走過去,搬了過來。

辛捷感動地望著她步履艱難地為他做這些事,但是死亡的陰影,愈來愈重,他說:“齡妹妹,不要生火了,我只要你靠著我,我……我已經沒有多長的時候能和你在一起了,希望你以後好好地自己保重。”

金梅齡嚶嚀一聲,撲到他的懷裡,雙肩急避地聳動著,哭得如帶雨梨花,辛捷也不覺真情流露,眼中掉下淚來。

不知多久,辛捷只覺渾身越來越冷,手臂也愈來愈腫,金梅齡硬嚥著爬了起來,解開辛捷的上衣一看,那暗黑之色己經擴展到肩頭了。

辛捷慘笑道:“還有多久?”金梅齡一咬牙,突地張口咬住辛捷的肩頭,替他吮著血,一口一口地,但是暗黑之色一點也沒有退。

辛捷更感動。上衣一除,他冷得更厲害,牙齒也打起顫來,他石室十年,本已不避寒暑,此刻毒性發作,才會這樣覺得奇寒徹骨。

他打著抖說道:“齡妹妹,你生個火吧!我受不了。”

金梅齡點了點頭,方才他吮毒血,一點效果也沒有,知道辛捷的命最多只能再活一兩個時辰了。

但是她此刻已下了決心,只要辛捷一死,她也絕不再活下去,剛才她感覺到的那種阻止她這樣做的力量,此刻已沒有了,因此她反覺泰然。

她走過去拿起那塊床板,雖然沒有刀斧,但她心思一動,立掌一劈,那床板就劈成兩半,她已將其中一半劈成許多小塊,用火百點起火來,將辛捷擱在火旁,兩人依偎地坐著。

此刻,他們時刻的寶貴,遠非其他任何事物所能比擬的,但是他們反而說不出話來,雖然距死已近,但只覺得柔情蜜意,充滿心胸。

那床板乃檀木所制,燒得很快,片刻,便快燒光了,金梅齡站了起來,去劈另一半床板。

辛捷默默地計算著時間,此刻,那種麻痺的感覺,幾己遍及全身,“快了,快了,”他低語著。

另一半床板又一劈為二,金梅齡滿心憂悶,右掌滿蓄功力,“拍”地一掌,將床板拍得粉碎。

突地,床板的邊緣上,滾出幾個小瓶子來,金梅齡心中一動,跑過去拿起來一看,喜極高呼:“解藥。”

辛捷已漸昏迷,聽到這兩字,精神一振,看到金梅齡高興得又叫又跳,嘴角也泛起一陣笑意,迷迷糊糊地暈了過去。

等到他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金梅齡焦急地守候在他旁邊,看到他睜開眼來,喜道:“捷哥哥,不要動,你己經沒事了。”

原來這床板正是“毒君金一鵬”放置解藥的所在,金梅齡亦知道解藥的用法,辛捷又一次靠著這塊床板,死裡逃生。

金一鵬毒藥雖極霸道,但解藥也極奇妙,辛捷此刻雖覺身力俱倦,但已沒有那種麻痺的感覺。

金梅齡一看他醒來,高興得又哭又笑,她內功已有根基,忙以本身的功力,替辛捷推拿了一會,但她自己亦是又累又餓,從清晨到此刻,她一直守候在辛捷身旁,未飲未食,此刻精神一鬆懈,靠在辛捷旁邊,不覺沉沉睡去了。辛捷也知道自己生命無礙,他對金梅齡的感激和愛,亦是刻骨銘心,呆呆地望著她,長長的睫毛覆蓋在眼簾上,自己也不覺又睡了。

這一覺,直又睡了一夜,金梅齡睜開眼睛,看到辛捷已醒了,正痴痴地望著自己,嬌笑道:“你看,我睡得好沉呀。”

辛捷湊過頭來,在她的額上親了親,笑道:“你睡得這麼沉,有人把你拐走,你都不知道。”

金梅齡笑道:“你壞死了。”想到昨日的那一番情景,紅生雙頰,羞得滿面像是朵桃花似的,辛捷情不自禁,又在她鼻子上親了親,她嬌笑著爬了起來,道:“喂!你也該起來啦。”

忽地,她又彎下身去,看到辛捷臂上的黑色已全退盡了,嬌笑道:”

“捷哥哥,你試試看站不站得起來,我們總不能再留在這鬼地方呀,而且,我肚子已餓得呱呱叫了。”

辛捷笑著點了點頭,微一用力,便站了起來,竟已痊癒了。

他笑道:“你爹爹的解藥真好。”

“毒藥也不錯。”他笑著又補了句。

金梅齡臉一紅,嘟起了嘴,背過身子去,忽然看到遠遠像是有一本書,微一縱身,掠過去撿了回來,辛捷湊上去一看,那是本黃絞訂成的冊子,封面上是兩個篆書“毒笈”兩字。

兩人邊走邊看,簡直忘記了肌餓,只因那上面記載著的都是天下毒物的性能,和各種毒藥的配製方法,辛捷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只見上面有些毒藥,簡直毒到不可思議,不禁欽佩地朝金梅齡說道:“齡妹妹,說良心話,你爹爹真是位奇人,天下所有的毒物,他都弄得清清楚楚,不說別的,單是絕對無色無味的毒藥,就有好幾種,真不曉得他是怎麼製成的。”

金梅齡幽幽地嘆了口氣,說道:“他老人家一輩子都在毒藥裡打滾,現在連他老人家自己都被毒藥害了,有時人會變得瘋瘋顛顛的,有時卻又好好的,現在他老人家不知又跑到哪裡去了。”

辛捷忙勸慰道:“他老人家武功超凡人聖,還會有什麼意外嗎?”

金梅齡一隻手掛著辛捷的胳膀,說道:“我們得趕快找個有人家的地方,現在我們倒底是在哪裡都不知道,你看,我身上又髒又臭,那長江裡面的水呀,我看什麼東西都有。”

辛捷笑了笑,身形動處,施展開身法,速度立刻增加了好多倍,雖然他中毒初愈,體力稍弱,但掛他臂上的金梅齡,已在暗贊他輕身功夫的佳妙,問道:“你的功夫倒底哪裡學的呀!”

辛捷笑道:“我慢慢再告訴你。”

突地,他倆聽到一個女子的驚呼之聲,兩人腳步一頓,不約而同地朝那個方向撲去,這一下,辛捷腳下速度更快,轉眼便看到有兩個人形在滾動著,女子的驚呼聲想必是其中一人發出。

他心中一動,說道:“我先去看看。”擺開金梅齡的手,一長身,身如飛燕,三兩個縱身,已竄了上去,目光閃處,怒喝道:“是你!”

滾動著的兩人,一聽人聲,停了下來,卻正是天魔金欹與方少璧兩人。

原來天魔金歌略知水性,船沉時緊緊抱著方少璧,順著江水飄流了一陣,也抓到一塊木板,飄到岸上。

那時他們二人,也自失去知覺,等方少璧甦醒的時候,發覺有一張嘴在自己臉上亂吻,嚇得大叫了一聲,睜眼一看,金欹丘爬在身上親自己的面孔,又急又氣,猛地將他一推。

天魔金欹全身武功,比她武功再強十倍的人,也推他不開。

但他此時正暈暈糊糊,全身沒有力氣,被方少璧一推,竟倒在地上。方少璧兩手撐地,坐了起來,摸到地上一塊尖石塊,說道:“你要是再過來,我就拿這東西劃破我的臉。”

天魔金欹愛極了她,聞言果然不敢過去,但方少璧看著四周空蕩蕩的,毫無人跡,嚇得動也不敢動。

兩人就這樣,居然耗了一晚,到後來方少璧又疲又餓,實在支持不住了,稍為打了個盹。

那知天魔金欹卻乘機撲了上去,先一把抱住她,搶去她手上的石塊,一張嘴湊了上去,另一隻手也在亂動。

方少璧嚇得大叫,一面拼命的掙扎。

兩人翻翻滾滾,天魔金欹想乘危索愛,造成事實,卻不知剛好被辛捷聽到叫聲,走來撞上。

方少璧眼看到辛捷,喜極呼道:“捷哥哥。”

連爬帶走,飛奔過來,一邊高呼道:“捷哥哥,快來救我,他要……他要欺負我。”

天魔金欹,一見辛捷,眼裡像是要噴出火來,忽然又看到金梅齡跟在他身後,喝道:“師妹,快過來,和我把這小子宰了。”

金梅齡看到金欹和方少壟,也是驚奇萬分,聽到金欹要自己幫著宰辛捷,一言不發,走到辛捷身旁,緊緊地靠著他。

此時方少璧也奔跑了來,看到這情形微微一楞,但是仍然撲到辛捷身上來。

天魔金欹一聲怒吼,跑了上來,一把抓住方少璧的後心,辛捷大怒,喝道:“放開!”腳步一錯,斜劈一掌,掌風嗖然。

天魔看見辛捷掌風強勁,而且手掌的顏色無異,心中奇怪,忽地又看見金梅齡手上拿著的黃綾冊子,冷笑一聲,道:“好小子,你竟然把我的師妹勾引去了,”目光又盯住金梅齡道:“你怎麼把師父的秘笈給偷出來了?”

金梅齡道:“你管不著。”

側目看見方少塑仍掛在辛捷的脖子上,縱身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你倒下來呀。”

哪知道方少璧抱得更緊,也說道:“你管不著。”

辛捷暗暗叫苦,他勢不能將方少璧丟下,但望著滿面嬌嗔的金梅齡,又不能任憑方少璧抱著自己,他左右為難,再加上還要應付強敵天魔金欹,一時愕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金梅齡也是又氣又妒,她倒底面嫩,不好意思去拉方少璧,現在反倒希望金欹能將方少望搶去。

天魔金欹和辛捷在艙中早交過了手,知道自己的武功比起辛捷還略差一籌,他為人陰險,腹中暗暗盤算,該怎麼樣來應付。

四人關係複雜,各有心事,竟都愕住了。

忽地金梅齡腹中“咕”地一聲響,原來她已餓極了,方少璧噗哧笑了出來,金梅齡喝道:“你笑什麼,好不要臉,我從來也沒有看過比你再不要臉的人,緊緊抱著人家做什麼?”

方少璧反唇道:“你才不要臉呢,我喜歡抱捷哥哥,捷哥哥喜歡我抱,你憑什麼資格管?噢!捷哥哥,你說是不是呢?”

辛捷更是叫苦,說不出話來,天魔金欹連聲冷笑,金梅齡也氣得滿臉通紅,突然說道:“我是捷哥哥的妻子,當然可以管。”

方少璧雙手一鬆,拍手笑道:“呀,這個人好不要臉,硬說是人家的老婆,羞不羞,羞不羞。”

天魔金欹大為奇怪,他素知道這位師妹雖然豔如桃李,但卻冷若冰霜,平常男子多看她一看都要倒霉,今日怎地改了常態,當著人面,說是人家的老婆,不禁喝道:“師妹,你怎麼回事?”

金梅齡又羞又急又氣,眼淚又一粒粒往下掉,辛捷見了,想起她對自己的一切,再想起她順從地忍受著自己瘋狂時的嫵媚,不禁心中大為不忍,“嗖”地身形一掠,一把將金梅齡拉在身旁,高聲說道:“她是我的太太。”

天魔金欹更奇,那邊方少璧卻哇地一聲,坐倒在地上哭了起來,天魔金欹暗忖:“這是我的機會來。”走了過去,拍著方少璧的肩頭道:“不要哭,不要哭。”方少望看見辛捷居然承認另一女人是他太太,想起自己對他的情意,越想越覺得委屈,哭得悽慘已極。聽得有人勸她,她也不管那人是誰,便倒到那人的懷時

痛哭起來。

天魔金歌暗暗地得意,門中卻罵道:“這種虛情假意的人,你理他幹什麼,走,我們到別處去。”

辛捷心中也很難過,他並非不愛方少塑,但又不能不如此做。

那知方少璧突地跳了起來,往江邊跑去,原來此地亦離水面很近,辛捷大驚,忖道:“莫非她要自殺。”來不及再想,身形一晃,趕了過去。

他武功高出方少璧不知多少倍,眼看追上,身後突然有一道勁風襲來,他反手想抄,突地想起所中之毒,身軀一扭,一塊石子自身側飛過,接著天魔金欹已怒喝著趕了過來。

辛捷雙掌一錯、十指全張、分點金欹“沉香”“玄珠”“定玉”“玄關”“將台”“肩穴”六處要穴,出手狠辣,再不容情。

天魔金欹怒喝連連,施展開“陰掌七十二式”,掌影翻飛、劈、鎮、撩、打、點,全是進攻。

兩人身形俱快,晃眼便攻了十數招,忽聽嚇地一聲,方少璧已跳進長江了。

兩人顧不得再撕拼,齊都住了手,向江邊奔去,但是只見江水悠悠,哪裡還有方少璧的人影。

兩人俱都不會水,金欹雖略識水性,但若要他下水救人,也萬萬作不到,兩人愕在江邊,誰都不敢往下跳,金梅齡也跑了過來,看見辛捷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生氣,但想到方少璧為情喪命,又覺惋惜。

辛捷想到方少璧對自己亦是一往情深,如今卻又不明不白的死去,滿腔怒火,都發在天魔金欹身上。

那知天魔金欹對辛捷亦是恨入骨髓,一聲:“都是你!”雙掌齊出,“硃筆點冊”,“冤魂纏腿”,上下兩招,迅如奔雷。

辛捷左掌拍出,忽地化做三個掌圈,正是“虹枝劍法”裡的“梅花三弄”,辛捷以掌作劍,連消帶打,右掌下切,橫截金欹左腕。

金欹心頭一凜,撤招變式,兩人又打做一處。此番兩人俱都胸懷怨毒,下手更不容情,掌風虎虎,將金梅齡的的衣袂都震得飛舞了起來。

金梅齡見他二人又動上了手,芳心紊亂,不知該如何是好,這兩人一個是她的師兄,一個卻是她的“丈夫”,她勢不能插手相助任何一方,以她功力,又不能化解,只有眼睜睜地看著,連肚餓都忘了。

辛捷三次和天魔金欹動手,都不能取勝,心裡暗暗著急,怎地出師以來,第一次和人交手,就苦戰不下,還談什麼其他的大事。

他哪裡知道這“天魔金歌”年紀雖輕,卻已名震江湖,連“崆峒”三絕劍那等倨傲的角色,都要懼他個三分,若然此刻有個江湖豪士見到有人能和“天魔金欹”個平手,怕不要嚇得跳起來。

何況天魔金欹對敵經驗遠勝辛捷,是以辛捷功力量略勝一籌,但卻也只能打個平手。

但是兩人動手時候一長,那天魔金欹卻漸感不支,這一天多來,他不但未飲未食,而且休息都沒有休息過一下。

金欹心中有數,知道再打下去,自己必定落敗,看自己師妹的樣子,非但不會幫自己的忙,不反過來打自己就算好的了。

他知道動手之處,三面都是曠野,另一方面卻是長江,連逃都無法逃,暗叫一聲“苦也”,招式更見凌厲,簡直是拼命了。

辛捷更是半招也不敢鬆懈,須知他一次中毒之後,對“毒君”的毒,心中深懷畏懼,這天魔金欹既是金一鵬的大弟子,說不定還有什麼毒物,是以他半點也不敢放鬆,怕金欹乘隙施毒。

他卻不知,這天魔金欹囊中的毒藥暗器如果都帶在身旁,怕不早就施展了,還會等到已動上手的時候。

原來金欹出江湖,根本沒有碰到過敵手,不免心高氣傲,將暗器都置於他處不用,此刻他心裡也後悔不已,埋怨自己沒有將毒藥暗器放在身上。

忽地江中飛快地駛來一艘小船,乘風破浪,在這江面上飛快的行走,速度快得驚人。金梅齡眼觀四路,看到這小船竟是向自己存身之處駛來,心中一驚,她隨金一鵬邀遊多處,一眼便看出這船來勢驚人,以這樣的小船,有這樣的速度,想見船上的人也不是常人。

小船在岸邊打了轉,便停泊在岸邊,船上跳下三個人來,辛捷和金欹動手之處正在岸邊,這兩人俱是高手,雖在全神對敵,卻也發現岸上來了幾個人,但兩人卻誰也不敢先住手,予對方可乘之機。

那船上下來的是兩男一女,一個是枯瘦老者,另外一男一女卻是年輕人,衣著俱皆華麗,像是豪門世家的公子小姐。

那三人下了船,就站在岸邊,也不出聲,但三人面上都帶著驚異之色望著辛捷與金欹二人的比鬥,那少女低聲向老者嘀咕了幾句,老者微搖了搖頭,但他們語音極低,聽不出究竟說了些什麼。

那少年兩眼卻直勾勾地盯著金梅齡,上上下下地在她身上打轉。

金梅齡見那少年容貌雖亦甚俊美,但眼角下垂,眼光不正,不像個好人,心中不禁有氣,暗忖:“姑娘等會非教訓教訓你不可”

忽地她看到這三人身上都斜揹著個鹿皮鏢囊,心中一動,忖道:“莫非就是他們?”心中疑念頓起,目光也不禁直朝那邊望,那少年微微一笑緩緩走了過來,細聲細氣說道:“金姑娘,你好。”

那少年一口道出她的姓,金梅齡嚇了一跳。

她本想問:“你怎樣知道我的姓”,但看這少年賊眉賊眼的,心裡氣更大,頭一轉,不去理他。

那少年嘻嘻笑了起來,道:“金姑娘好大的架子。”金梅齡氣往上撞,忽又念頭一轉,忍下了氣,說道:“閣下貴姓?”

那少年眼睛眯起一條線,剛想說話,忽地一聲怒化,接著砰然一聲大震,轉頭一看,比鬥著的兩人此刻已分勝負。

原來天魔金欹招式越發犀利,他自己卻知道已是強弩之末,不出險招,今日勢必難逃活命。

辛捷亦想早些了卻,掌法中又雜以劍法,身形飄忽,圍著金歌打轉,他聰明絕頂,見到金欹的狠打,心中亦已有數,知道他真氣已經不繼。

這時金欹一掌引滿,向他肩頭打來,他索性不招架,將全身真氣都灌注在肩上,拼著挨他一掌。

天魔金歌一掌怒化,一掌方自擊中,那知胸中砰然也著了一拳,身軀直飛了出去,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來,氣喘不已。

辛捷雖然得除強敵,但自己肩頭中了一掌,雖是金歌真氣已弱時擊出,而且他亦早有準備,但他半身也是發麻,他暗暗嘆了口氣,雄心壯志,頓時冷卻了一半,忖道:“我連他都勝得如此艱苦,要勝那天下第一劍,豈非更難了。”

金梅齡見辛捷彷彿搖搖欲倒,驚呼著竄了過去,伸手扶著他,低聲問道:“你傷得重不重?”

那華服少年見金梅齡與他如此親熱,嘴角泛起一絲獰笑,忖道:“索性連這小子也一齊送終。”伸手人囊,取出一隻烏油油的手套,套在左手上,走過去朝金梅齡陰笑道:“現在姑娘知道我是誰了吧!”手一揚,將那隻套著手套的手放在金梅齡眼前。

辛捷劇鬥己休,放眼一看這幾人,心中正在奇怪著這幾人的來歷,此刻見那少年冷笑著走過來,忖道:“難道這些人和她父女有什麼瓜葛?”

金梅齡一見這手套,早已面色大變,那少女與枯瘦老人也緩緩走了過來,卻不理金梅齡,四隻眼睛一齊打量著辛捷。

辛捷見這三人行跡詭異,而且雙眼神充氣足,都是內家好手,尤其是那枯瘦老者,兩太陽穴竟鼓起寸許,可想內功更是驚人,他自忖了一下自己的地位與將來的打算,不願得罪江湖中人,尤其是這些好手,何況自己現在氣力己衰,肩頭也隱隱發痛,實不能再樹強敵,遂向那老者微微一笑道:“老丈有何見教?”話剛說完,就發覺金梅齡在偷偷拉自己的衣袖。

那老者目光左顧右盼,看了辛捷一眼,又看金梅齡一眼,心中也在奇怪著:“這少年武功驚人,不知是何來路,近來武林中似還未聽說過出了個如此人物,最怪的是他和金一鵬的女兒舉止似甚親密,卻又和金一鵬的徒兒捨生忘死的狠鬥,不知到底是友是敵。”

他心中揣測,頗有拉攏辛捷之意,也將手一拱,笑道:“在下四川唐斌,此來只因和金一鵬有些小過節,朋友端的好身手,不知高姓大名,尊師是那一位,看來像是和毒君也有些樑子,你我不妨交個朋友。”

唐斌老奸巨滑,先拿話套住,將辛捷拉到自己這邊,辛捷一笑,肚裡雪亮,暗道:“這樣最好,我也不想和你們結仇。”原來辛捷也曾聽起四川唐門之名,尤其唐家的毒藥暗器,江湖上多談之色變,而且唐門中人氣量最窄,睚毗必報,只要惹了他們,一生一世也沒有個了局。

辛捷哦了一聲,道:“原來老丈竟是名聞天下的唐老英雄,失敬了,失敬了。”他避開唐斌的兩句問話,不提自己的姓氏,巧妙地接著說道:“在下和金一鵬無仇怨,亦無瓜葛,唐英雄要復仇,只管請便,只是那金一鵬此刻卻不在這兒呢? ”

天魔金欹一聽是師父的仇人到了,自己此刻偏又受傷,無法應敵,這四川唐門中人,個個心狠手辣,唐斌更是有名的催命符,自己今日強仇環伺,看來是凶多吉少了,何不痛痛快快地充個好漢,一念至此,他本極騾悍,忍著胸前之疼,一個箭步竄了過來,喝道:“要找我師父的,只管衝著我金欹來好了,大爺雖受了傷,可也不含糊你們這批小輩。”

唐斌陰惻惻一聲長笑,說道:“正是、五是,那金一鵬雖然不在,拿他的徒弟女兒來抵也是一樣,靈兒、曼兒,你們平日總說暗器靶子不好,這兩人豈非是你們最好的活靶子。”

那少女哈哈笑道:“還是二叔疼我們,喂!靈哥,你打男的,我打女的,看誰打中的多。”

那少年正是唐門掌門追魂唐雷的愛子毒郎君唐靈,聞言笑嘻嘻地說:“我不和你比,你招呼這位姑娘時,可千萬別打壞了她這張嬌滴滴的臉蛋,不然,我可要對你不客氣呢? ”

兩人一吹一唱,將金欹等看成囊中之物,金欹素性陰鷙,人家越罵他,他越不生氣,只是暗暗調息,準備出手一擊,先廢掉一個。

金梅齡卻氣得粉臉通紅,剛要縱出去,卻被辛捷一把拉住。

辛捷長笑道:“久聞唐老英雄是武林中的前輩,在下一向欽佩得很,那知今日一見,卻不禁令在下失望。”

唐斌臉色一變,他實在看不出辛捷的來路,只覺這少年非但武功高強,而且言語鋒利應變對答,像是多年的老江湖了,心裡更奇怪。

“想與唐老英雄結下樑子的只是金一鵬本人而已,與他的後輩何關,何況此兩人,一個是女流之輩,一個又受了傷,唐老英雄若然此時動手,日後傳將出去,豈非落個以大欺小,乘人之危之名,在下想唐老英雄不至於如此吧!”辛捷話中帶刺,卻又說得不露痕跡。

唐斌面色一變,原來他方才上岸時,見到金欹與人撕拼,就存著鶴蚌相爭,漁人得利的心理,是以只是在一旁觀看,想等到金欹戰敗,至不濟也等到金欹戰得累了時,才出手,那時只剩了金梅齡一人,憑著自己三人之力,豈非太簡單了。

他只當辛捷也是金一鵬之仇敵,那知他們其中關係很複雜呢?此刻辛捷話中帶刺,卻正刺中他的心病,但他可不願在沒有清楚辛捷來歷之前,結下這個樑子,他不但心狠手辣,而且奸狡陰沉,聞言不動聲色。毒郎君唐靈卻陰笑道:“朋友可不是金一鵬的女婿,我勸閣下還是少管閒事的好。”

辛捷哈哈大笑道:“若然是金一鵬的女婿呢?”

毒郎君臉一沉,探手人囊,接著手一揚,發出幾粒極小的暗器,分取辛捷的喉頭、兩肩、前胸、小腹。

他探手人囊,取出暗器,接著發出,幾乎是在同一剎那裡完成,真是快到極處,加上這暗器發出時無聲無色,端的霸道已極。

七妙神君生平不用暗器,卻把天下各門暗器的來歷破法,都弄得清清楚楚,他自也傾囊辛捷。

辛捷石室十年,暗中能辨秋毫,何況在這光天化日之下,他知道這準就是“唐門暗器‘毒砂、毒蒺黎’了,一聲冷笑,寬大的衣袖一展,他左肩雖已微感不便,但右手仍然無礙,袍袖帶起一陣勁風,將這六粒暗器都揮落在遠遠的地上,身影竟末移動半步。

他這一齣手,非但唐門老少三人大吃一驚。天魔金欹也悍然色變,忖道:“這斯這一手功力之高,真是我生平僅見,但是他方才和我動手的時候,卻像並沒有這麼深的功力呀。”

他怎會知道辛捷臨敵的經驗,簡直可以說沒有,普通初出江湖的後起之秀,雖然臨敵經驗不少,但在師門時,多少都有因師父或同門師兄弟過手喂招,而辛捷卻根本連一點經驗部沒有,是以他和金欹動手時,十成功夫最多隻使出六成。

但是他此刻接暗器時,卻是氣定神足,因為他根本將那些別人肉眼很難看得清楚的暗器看得清楚已極。

須知唐門暗器之所以能揚名天下,無聲無色也是其中絕大的原因,因為暗器能無聲無色,教人怎麼去躲。

辛捷能將別人看得最困難之處看得清描淡寫,是以他覺得唐門的暗器根本毫無可怕,甚至還有點怪“梅叔叔”將它們講得過甚其詞,他卻不知道別人此刻對他的感覺。

唐斌一掠而到辛捷的面前,說道:“朋友的確要得,想來必是名師之徒,只是現在江湖夠資格當閣下的師傅的人還不多,如果我唐斌老眼不花,尊師大概就是當今天下第一人物,劍神厲大俠了。”

辛捷心中暗暗好笑:“你的老眼花透了。”

唐斌見他不說話,以為他已默認,又道:“老朽和厲大俠本是素識,和閣下幾位師兄弟也有數面之緣,就是不曾見過閣下,但講起來也可算一家人,閣下何必來淌這趟渾水。”

他滿以為這番話講得已可算面面俱到,皆因他非但不願惹崆峒派,也不願此事多一高手插入,所以希望辛捷最好撒手不管。

那知辛捷哈哈一笑,道:“唐老英雄說的話,在下一點也不懂,什麼劍神厲大俠,在下更是連認都不認得,唐老英雄的事,在下更不敢管,想在下一個無名小卒,哪有什麼名師,不過他笑容一斂,說道:“只是一宗事,在下卻要向唐老英雄求個方便。”

唐斌忙道:“只管說。”

辛捷道:“唐老英雄今天賣區區在下一個面子,放過此事,天長地久,在下日後必有補報之處,江湖上人聞得此事,必定會說唐老英雄寬宏大量,不和這後生小輩一般見識。”

唐斌一連聲冷笑,雙目一張,說道:“若是我不賣閣下的面子呢?”

辛捷笑道:“那麼在下只有撒手不管,讓唐老英雄對金一鵬的後人了。”

他此話一齣,在場五人都感到大出意外,再也想不到他會說出這話來。

尤其是金梅齡,心一冷,幾乎氣得暈了過去,暗忖:“想不到我對他情深似海,卻換得他這樣一句話,罷,罷,我也就死在他面前。”反而不會說話了。

唐斌也是一愕,隨即忖道:“此人倒是個聰明人物,見機收蓬,真是不吃眼前虧的光棍。”

隨著笑道:“閣下既是如此,那好極了,我唐某人感激不盡。”

“不過,”辛捷仍笑嘻嘻地說道,“唐老英雄只是要對付金一鵬的親人,若非金一鵬的親人,唐老英雄想必也不會動手的。”

“那自然。”唐斌在奇怪著辛捷的話。

辛捷道:“好,好,那麼現在此處,除了這位天魔金欹之外,就再也沒有金一鵬的後人了。”

唐靈冷笑插口道:“只怕還有一個吧!”辛捷道:“只怕沒有了吧!”

唐靈道:“我探訪這金一鵬不止一日,難道連這小姐是金一鵬的女兒我都不知道,朋友若要拿我唐靈看做呆子,那朋友你就打錯算盤了。”

辛捷哈哈一笑,道:“這位姑娘正是區區在下的妻子,我難道連她是不是金一鵬的後人都不知道,須知閣下不是呆子,區區在下也不是呆子呢? ”

金梅齡這才恍然瞭解了辛捷的用意。

須知辛捷生性奇特,從不願做無法做到之事,他略一思忖,對方三個看來俱是能手,而自己卻已半身運轉不靈,金悔齡亦是餓疲交集,何況經過昨天那一番事後,她身體只怕更弱。

至於天魔金欹呢,在這種情況下,自然也會和自己聯手為敵,但辛捷當然知道自己的掌力,他中了自己一掌怕已重傷,拿這三人和對方一比,勝算絕少,想來想去,辛捷決定了計劃。

於是他才有如此之說。

唐斌聽了辛捷此話,又都一愕,唐靈怒喝道:“你騙誰?二叔,我們不要聽他的鬼話。”

唐斌正低頭沉思著,忽地抬頭問道:“你此話當真。”

“誰個騙你不成?”辛捷昂然道,“在下雖是江湖上的無名小卒,可卻不是亂說逛話的騙子。”

唐斌眉頭一皺,雙目如刀,緊緊盯在辛捷面上,忽地說道:“靈兒、曼兒,將那個姓金的拾奪下來。”

唐靈、唐曼應了一聲,各各一探手,抽出一條軟金鞭來,正也是唐門的獨門兵刃,通體純金所制,可柔可剛,招式亦另成一家。

須知四川唐門威震武林,除了“三暗器”之外,掌中軟金鞭“七煞奪命鞭法”也實有奇妙的招式,而且最厲害的是唐門中人,暗器皆為左手發出,是以鞭法施展中,又可夾以暗器,令人躲得了鞭,躲不了暗器,唐門百餘年來,站立武林,就算五大宗派,也要讓他三分,就是這個原因。

兩人長鞭一齣手,身形動處,兩道璨金色的光芒,分點金欹“期門”“立關”兩處大穴,居然將軟兵刃當做點穴器。

天魔金欹是何等人物,雖己重傷,但餘威尤在,身形一錯,從鞭光的空隙中穿了出去,刷,刷,兩掌分襲唐靈、唐曼兩人,口中大喝道:“師妹,難道你真不認師傅了?”刷,刷,又是兩掌。

唐斌朝辛捷冷笑道:“這位姑娘不是金一鵬的後人,是誰的後人?”辛捷方要答話,那知金梅齡突然揮脫了他的手,說道:“金一鵬是我的爹爹,你們只管上來就是了,姑娘也不含糊。”

唐斌哈哈冷笑道:“好,好,這才有志氣。”話末說完,劈面一掌,他自恃身份,沒有亮出兵刃來,對付這空手的後輩。

局面急轉,辛捷知道自己今日要想置身事外已不可能,須知他雖能眼看著“海天雙煞”欺凌他的母親,殺死他的父親,但那時他只是個幼童,情況和現時大大不同,此刻他身懷絕技,怎能冷眼旁觀金梅齡和旁人的生死搏鬥,何況若然自己一拼,也並非絕無致勝可能。

他方自準備動手,眼看就是一番混戰,雙方的生死,都在未可知之數。

就在這時卻出了一宗驚人之事,使得這些人全都住了手。原來此刻岸上突然出現一個身披輕紗的少女,裳裳行來,一面嬌聲道:“喲,你們不要打架嘛,打得人家煩死了。”

辛捷等六人俱都吃了一驚,皆因他們所在之地極為空曠,這少女居然神不知鬼不覺突然現身,須知他等六人俱為武林中一等一的角色,十丈方圓內,飛花落葉,都能驚覺,而這少女一直來到他們近前,他們方自發覺,如何不驚?

辛捷見這少女最多只有十六、七歲,身上只披著一大片純白的輕紗,將身體裹在這輕紗裡,明陣如星,膚色如玉,襯著這輕紗,這體態,美得不像人類,而像是九天仙子。除了美之外,她令人見了,有一種出塵的感覺,辛捷暗忖:“這少女真美,齡妹妹、璧妹妹我本來已經以為很少有人再美得過她們了,可是和這少女一比,那簡直比都無法比呢? ”

除了唐斌之外,他們都被這少女的美所迷惑了,金梅齡不自覺地理了理凌亂的鬢髮,暗忖道:“不知道我比起這少女來怎樣……”側臉一看辛捷的神色,暗歎道:“看來我是比不上她的了”

唐賦卻忖道:“這少女從那裡來的,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呀,她是誰呢?”

六人心思雖不同,但卻都被這突來的少女所震住了,十二隻眼睛,瞬也不瞬地盯在這少女臉上。

那少女嫣然一笑,露出一排晶瑩的牙齒,巧笑道:“打架又有什麼好玩?你們要是沒有事做,捉捉迷藏也好,何必打架呢?

媽媽說喜歡打架的都不是好人,哎!你們是不是好人呀!”

唐斌等聽了一個個哭笑不得。

唐斌縱橫江湖多年,素有催命符之稱,武林中見之,畏如蛇蠍,現在卻被一個小女孩當做孩童看,他暗暗發怒,但這少女不

但豔若天人,而且行跡詭異,唐斌閱人多矣,卻還沒有見過這樣的人物,他念頭轉了兩轉,心中想此少女必定大有來歷。

他正待說話,哪知辛捷突然說道:“好…好…我們來捉迷藏好了,這位姑娘參不參加?”

那少女拍手笑道:“這位哥哥人真好,我最喜歡捉迷藏了,可惜那些人跑得太慢,我一捉就捉住了,一點兒意思都沒有,你們一定跑得比他們快,我先來做鬼,你們誰被我捉住了,誰就替我做鬼,好不好?”

唐斌等聽了做聲不得,天魔金欹脾氣最壞,而且天性涼薄,連親生之父都忍心殺死,現在叫他來捉迷藏,眉頭一皺,就待發作,那少女卻走到他面前嬌笑道:“你來不來呀!”金歌被她目光一照,覺得心魄皆為所奪,吶吶地說道:“我來,我來。”

那少女又走到唐靈面前,問道:“你呢?”

唐靈本為色中餓鬼,早就被這少女的美迷得暈暈忽忽,聞言一疊聲說道:“來…來…來”

唐斌面上陰暗不定,他拿不定主意該怎麼做,六人中以他閱歷最豐,他先前看到辛捷,已在驚異著江湖中從哪裡鑽出來這樣一個少年,但還並非不可思議,如今見了這少女,卻真的奇怪了,知道這少女沒有超凡入聖的輕身功夫,她怎能在這六大高手面前突然現身,而且是在一片空曠之地上。

他正暗裡驚奇,那少女己走到他面前,笑道:“這位老哥哥你來不來呀!”

唐斌臉一紅,他出生到今,還沒有被人叫過老哥哥,被這美如天仙的少女一叫,心裡覺得有些難為情,卻又受用得很,暗忖:“這少女真是可愛。”便也說道:“好,我也參加。”

唐曼見到這位殺人不眨眼的二叔,居然也捉起迷藏來,而且臉也紅了,不禁“噗哧”一聲,笑出聲來。

唐斌瞪了她一眼,她暗裡一伸舌頭,笑道:“我也來。”

那少女臉上堆滿笑容,道:“你們都來,好極了。”她走到辛捷面前,道:“這位哥哥,你找塊手帕出來,把我眼睛蒙上。

辛捷見這少女笑得如同百合初放,不禁看得痴了,那少女又一笑,臉上竟似泛出紅潮。

金梅齡又妒又氣,突然說道:“我不來。”

辛捷朝她便了一個眼色,她只當沒有看見。

那少女一怔,隨又笑道:“這位姊姊不來也好,替我們做公證,誰也不許賴皮。”

唐斌身形一動,掠到金梅齡前面,冷冷地說道:“你不來也可以,可是卻不準逃走。”

那少女又拍手笑道:“這位老哥哥跑得真快,比阿花、阿狗他們快多了。”

唐斌聽了少女誇獎他,心裡正高興,卻又聽得她拿自己和“阿花”“阿狗”來比,氣得臉孔鐵青,話也說不出來。

辛捷“噗哧”一笑,唐曼迴轉了臉,嘴巴鼓得圓圓的,原來她想笑,又不敢笑出聲來。

那少女妙目橫波,瞟了辛捷一眼,吃吃笑道:“喂,你快替我綁一塊手帕在眼睛上呀。”

辛捷從懷中一掏,拿出一塊手帕,側眼一看金梅齡,見她兩眼正勾勾地看著自己,臉上變了顏色,暗笑道:“她的醋勁真大。”伸手將手帕遞給那少女,道:“你自己綁吧!”

那少女嘴一嘟,拿過手帕道:“我自己綁就我自己綁,誰稀罕你。”

唐靈跑了過來,笑道:“我替姑娘綁。”

那少女瞪了她一眼,道:“誰要你綁。”

唐斌彷彿回到幾十年前,自己在墳地裡和人捉迷藏的時候,見唐靈碰了個釘子,卻笑道:“馬屁拍到馬腳上去了。”

這話若是旁人說出,唐靈一定大怒,但是唐斌說的,唐靈只有幹瞪著眼,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那少女自己綁好手帕,道:“我說三聲‘好了沒有’,就開始捉了,你們要小心呀。”

金梅齡心裡生氣,站到遠遠的,暗恨辛捷提出這鬼花樣來討好那少女。

那少女高聲說道:“好了沒有?”

大家齊都施展開身法。

唐斌大喝道:“不準走得太遠。”緊跟著天魔金欹,他怕金欹乘機溜走。

金欹一瞪眼,道:“你嚷些什麼?大爺想走,早就走了。”

那少女又叫道:“好了沒有?”

辛捷暗忖道:“看你怎麼抓得著這些人,除非你有通天的本事。”他自忖輕功,若等這些人已走到那麼遠時,自己又是綁著眼睛,只怕一個人也捉不到,暗暗在替那少女擔心。

那少女再叫道:“好了沒有。”

語聲方落,身形就飄了出去,站在那裡的金梅齡嚇了一跳,暗忖道:“這少女真個邪門,她這簡直是飛,那還是輕功。”

純白的輕紗像是一陣輕煙,裳裳飛舞著,那少女腳尖根本不曾點地,人就貼著地面飛動著,像是御風而行。

她這一施屢輕功,唐斌一見,暗暗以手加額,慶幸自己幸虧方才未曾魯莽,他暗忖道:“今天莫非是撞見了鬼了,江湖上哪裡來的這些年青男女,一個勝似一個,這少女的輕功,真已到了傳說中‘凌空步虛’的地步了,今天我真開了眼了。”

“但是她究竟是誰呢?芸芸武林之中,我還沒有聽說過誰的輕功已練成這種地步呢? ”唐斌又忖道。

他暗地猜測,突然背上已被人拍了一下,他一驚轉身,卻見那少女已站在他背後,一面解手帕一面笑道:“我捉住一個了。”

解開手帕,又笑道:“原來是老哥哥,這回輪到你做鬼了。”

又叫道:“你們快回來呀!我已抓到一個了。”媚目四轉,遠遠地只看到三個人,卻少了兩個,奇道:“胰!還有人呢?”

唐斌忙也四下搜索,見唐靈、唐曼正回身跑來,天魔金欹卻直向遠處奔去,再一打量,辛捷和金梅齡卻已不見了。

他一急,高吼道:“靈兒、曼兒,快追!”顧不得面前的少女,縱身幾個起落,向金欹追去。

那少女奇怪:“這些人怎麼搞的,都這樣瘋瘋顛顛的,捉得好好的迷藏,怎麼突然不玩了。”

她雖已十六歲,但一向隨著爹媽獨居在海外荒島上,世事一點也不懂,這次她隨著爹媽坐船到中原來,一路上她媽媽又不准她下船,好不容易找了個機會溜了下來,碰到有人陪她玩,心裡正高興,尤其是那個年青人,眼晴大大的,看著她,令她有一般說不出來的滋味,那知道突然之間,這些人都走了。

她意興蕭索,本想將那些人全追回來,又不願意強迫人家,正快快地站在那裡,突然空中有個聲音,像是從極遠之處傳來,道:“菁兒,快回到船上來,再不回來爸爸就要打手心了。”

那聲音又嬌又嫩,聽起來舒服得很,但從那麼遠的地方傳來,聲音清楚得很,就像是在你耳旁說話似的,她一聽就知道是媽媽的聲音,鼻子一皺,舌頭一件,轉身向江面掠去。

到了江邊,她微微停了一下,似乎是換了一口氣,就掠到江面上,貼著江水面前進著,腳下甚至沒有一枝一葉,已能越江而過,這輕功簡直令人難以相信的,何況片刻,她就飛到江心的一艘船上。

那船比通常在江面上行駛的,大了一倍,從外面看上去,就覺得這船上的每一塊木頭,都是那麼精巧,木塊與木塊之間,又配合得那麼佳妙,就像是一件非常完美的結合體,令人有“隨便再大的風浪,這船都能安穩行駛”的感覺。

船艙的門,是兩塊上面雕滿了花紋的木板,門裡有一層純白的簾子。

此刻艙門半開著,門旁含笑站著一位中年美婦,身上穿著的也是純白色的輕羅長衫,神情之間,帶著一份令人不敢逼視的高貴。

那叫做“菁兒”的少女,一掠到船上,就撲到中年美婦的懷裡,嬌憨地叫道:“媽媽。”

那中年美婦眼裡一片慈愛的光輝,拍著“菁兒”的頭笑道:“你爸爸己經在罵你了,說要是你再不回來,我們就要回家了。”

菁兒撒嬌道:“人家只到岸上去了一會兒嘛,爹爹發什麼脾氣。”身軀扭動著,依偎在中年美婦懷裡。

中年美婦拉著她的手,微笑著走進艙裡。

艙裡一片純白,一塵不梁,任何人走到這艙裡來,都會重重透一口氣,俗慮俱消,心脾皆清。

船艙兩旁的窗戶高高支起,窗旁一個白色衣衫的中年書生,正俯著身子探首外面,聽到有人進來,迴轉身子,那少女低低叫了聲“爹爹”。

中年書生笑道:“迷藏捉得好玩吧!可惜人家全走了,沒有人跟你玩了。”他雙眉入鬢,眼角帶煞,嘴角上帶著一絲冷削之氣,但是在笑的時候,卻又令人覺得無比的和藹可親。

菁兒似乎很怕她爹爹,頑皮的神色也收了起來,低著買嗯了一聲,玩弄著手上的手帕。

中年書生眼角一揚,道:“你這手帕哪裡來的?拿來我看看。”

少女不敢不拿過去。

中年書生道:“這就是剛剛你蒙在眼睛上的那一塊吧!”一面將手帕展開在手上看著,突然面色一變,道:“你過來。”

菁兒見她爹爹變色,眼圈嚇得紅紅的。

那中年美婦笑道:“你發什麼脾氣?”

中年躬生將那塊手帕一揮,那手帕平平飄到美婦手上,說道:“你看看。”中年美婦將手帕展開一看,也變色說道:“怎麼會是他?”

菁兒委委屈屈地走到她爹爹旁邊,中年書生指著窗外朝她說道:“你看看那是不是送你這塊手帕的人。”

菁兒探首窗外,看見一艘小船,在江面移動著,船上坐著兩人,她目力亦異於常人,仔細一看,見那兩人卻正是方才給她那塊手帕眼睛大大的年青人,旁邊坐的卻是那不肯捉迷藏的少女。

於是她點了點頭。

原來辛捷機靈已極,他見那少女一來,便知必非常人,後來那少女說到“捉迷藏”,他心中便已有了計較,暗忖道:“我脫身的機會來了。”便搶著提議捉迷藏,他知道唐門三人不會也不敢反對。

果然不出所料,等到唐斌、唐靈、唐曼四下一走,而且唐斌的注意力又全都放在金欹身上,辛捷更是大喜,他卻站在金梅齡身旁,動也不動,那少女眼睛被蒙,聽風辨位,向唐斌等人追去,自然不會來捉根本沒有發出行動的聲音的辛捷。

少女一動,辛捷一把拉住金梅齡,飛快向江邊掠去,上了小船,朝岸邊的泥土上發了一掌,那小船便飛快地向江心駛去。

他以“暗香浮影”的輕功操著船,一會兒便離岸甚遠,估計唐斌絕無法追來,便停手向金梅齡笑道:“你還吃不吃醋。”

金梅齡臉一紅,用手羞他說:“你好希罕麼,人家都要吃你的醋?”暗中卻高興,忖道:“我剛剛錯怪了他。”

船上雖有槳,但兩人都不會划船,辛捷用槳拔了兩下,船反而在水中打轉,只得罷了,任船隨波而流。

他暗地得意,自己略施小計,便脫身事外,他卻不知道他那塊角上繡了七朵梅花的手帕,替他找來更大麻煩。

原來這船上的中年書生,卻正是武林中視為仙佛的“世外三仙”裡的東海無極島島主無恨生。

東海無極島,位於杭州灣外,玉盤洋裡,是大戢山、小戢山之間的一個小島,無極島主張戈,本為一不第秀才,憤而妒世,跑到這荒島上,哪知卻無意中服了功能奪天造地的一枚異果,又得到南晉的一位異俠謝真人遺留下的秘籠。

張戈在無極島一耽十餘年,練就神鬼莫測的本領,又回到中土,做了幾件驚天動地的事。

但他如神龍,潮然來去,世人只知道有個自號“無恨生”的異俠,卻始終沒有人能一睹他的真面目。

於是武林中人遂將他和大戢島的平凡上人,小戢烏的慧大師,並稱為“世外三仙。”

無恨生自服異果,又具上乘內功妙謗,數十年,容顏未改,往一個偶然的機會里,他又偶遊中州,遇到一個身手不凡的女子,兩人一見鍾情,便結成夫婦,那便是現在他的夫人九天玄女繆七娘了。

夫婦兩人悠遊海上,九天玄女為他生了個聰慧的女兒,取名張菁,一晃多年,無恨生將無極島經營成個海外的仙土,又在沿海諸地,找了些貧民來充做奴僕,日子過得安適愉快,無恨生也沒有爭雄武林的念頭,只是他憤世疾俗之性末改,再也不願回到中土去。

有一年,張菁才八歲,比起“疹子”來,無恨生學究天人,卻偏偏不會醫病,“疹子”一症,本是小兒常出之病,但卻無法以內功醫得,九天玄女愛女心切,便和無恨生兩人,遠赴浙江,找了個極有名的大夫到島上來,替張菁醫病。

他們在路途上,遇見個瘦骨嶙峋,又是神經失常的女子,武功卻甚高,九天玄女好奇心起,上去一看,卻是她最小的妹妹玉面仙狐繆九娘,她大驚之下,將她帶回無極島。

纓九娘整日哭笑無常,拿著一塊上面繡著七朵梅花的手帕,口中頻頻叫著:“梅山民,山民……”

九天玄女一聽,知道這梅山民,便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七妙神君”,心中不禁大怒。

總之“七妙神君”的“七藝”裡,有一樣便是“色”字,江湖上所共知,七妙神君的風流韻事最多。

九天玄女由此以為自己的妹妹受了“七妙神君”的玩弄,神經失常,等到繆九娘一死,九天玄女更對梅山民恨如切骨,她卻不知道他妹妹的瘋,是為了梅山民的“死”,卻不是她所料想的原因呢?

原來玉面仙狐和“七妙神君”情感最深,當江湖傳雲“七妙神君”已喪身五華山裡的時候,繆九娘便孤身上崆峒山去為他復仇,那知她卻不是劍神厲鶚的對手,被厲鶚連罵帶諷趕下了崆峒山。

她心高氣傲,受此奇恥大辱,再加上情人已死,便失去理智,整日瘋瘋顛顛起來,沒有多久,此絕代美人便香消玉損了。

九天玄女又至中州,想找梅山民算帳,哪知卻聽到“七妙神君”已死之說,怏怏地回到無極島上,一晃又是七、八年,他夫婦倆再也沒有離開無極島一步,只是終日調教他們的女兒。

張菁自幼在她父母“無恨生”夫婦手裡調教出的一身本領,自也是超凡絕俗了。

她磨著爹娘出來一廣眼界,無恨生實在愛極他女兒,便乘著船,溯江而上,準備一遊中州風物。

哪知道張菁偶一偷上岸去,帶回來的這塊手帕,卻和昔年縷九娘終日淚眼相對的那塊一樣呢?

無恨生一見那塊繡帕,自是大怒,他目力通玄,在船窗中早將岸上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辛捷逃到船上時,他還在暗贊此人的機智,此刻看到張菁一點頭,轉身向她妻子說道:“原來梅山民並未死,此刻就在外面的小船上。”

九天玄女也湊到窗口一看,怒道:“這斯又騙了個少女,這種人決不能再讓他留在世上,我們好歹要為世人除此一廝害”

張菁情竇初開,方才一面之間,已對這“眼晴大大的年青人”有了好感,此刻聽了這話,睜著一對明眸望著她媽媽,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暗地奇怪爹爹媽媽為何對這年青人這般痛恨。

無恨生冷冷一笑,道:“這個自然。”身軀一旋,從窗中飄了出去。

辛捷棄了槳,任小舟隨著江水飄流,他斜靠在船舷,心裡仍不能忘卻方才那輕紗少女的影子。

金梅齡嘴一撇,指著他說:“你呀!”

辛捷乘勢拉住她的手,笑問道:“我怎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金梅齡任他握著自己的手,笑說道,“你還在想剛剛那個女孩子。”

辛捷笑道:“我是在想一個女孩子。”他將金梅齡的手放在嘴上親了親,道:“不過我不是在想剛剛那個,我是在想現在這個。”

金梅嬌笑道:“你最壞了。”心裡卻甜甜的。

兩人低語淺笑,將什麼事都放得遠遠的,想也不想,彼此只知道世上只有個“你”,除了“你”之外,任何事都不足道了。

至少在這一剎那裡,辛捷感到自己有這樣的感覺,這少女給了他一切,他不該這樣對她嗎?”

但是辛捷自己的確明瞭,到目前為止,他自己的情感還沒有一個固定的方向,對金梅齡的情感,也彷彿是感激比愛還多一些。

對方少璧呢?他曾經以為他是愛她的,可是現在她死了,還是為他而死的,便是他卻並沒有為這個命運悲慘的少女而悲。他感嘆了,與其說他是多情的,還不如說他是薄情更恰當此。

“然而這是我的錯嗎?”他暗忖道,“當一個少女明確地表示她是愛著我時,我能怎麼做呢?”

金梅齡忽地掙脫了他的手,從懷是掏出一本書來,交給辛捷道:“這個放在你那裡好了。”

辛捷見那本書正是毒君金一鵬所寫“毒笈”,淡然道:“這是你爹爹的東西,還是放在你那裡好了。”

自從聽了金一鵬所說的一個故事之後,他不自覺地忘了金梅齡的“爹爹”該是侯二。

可是自他說出了之後,又不禁暗自責備自己,覺得自己有一些對不起“侯二叔”,但是這感覺卻是那麼微弱,微弱得他自己都不大能分辨出來那是慚愧?抑或僅僅是有些不安。

金梅齡將毒笈塞到他的懷裡,道:“還是放在你那裡好了,放在我身上鼓鼓地,難受死了。”

她理了理鬢邊的亂髮,臉紅著,嬌笑著道:“你這人也真是,我的還不就是等於你的一樣。”

辛捷笑了,將毒笈仔細地收到懷裡。

自從他第一眼看到這本東西的時候,他就深深被裡面所記載的東西迷倒了,他求知慾極盛,對於任何新奇的東西,都要學一學,要知道一些慾望。這“毒笈”裡所載的,俱是些不可思議的毒物,就仗著這些,金一鵬縱橫江湖多年,使武林中人聞而生畏,由此當可想見這“毒籠”的不同凡響,而人們對於“不同凡響”的東西,總是最有興趣的。

何況辛捷這樣有著極強的求知慾,對任何事又都抱著極大的野心的人呢?

當他收起那本毒笈時,他的心房因著狂喜而怦然跳動著。此刻夕陽將落,晚霞漫天,將本已是黃色的江水,映成一片糜爛的金色,水波流滾,又像是無數的金色小蛇在那裡蠕動著。

夕陽照在金梅齡臉上,她更顯得美了。

她側過臉,閉著眼晴避開了那由水中反射出的強光,輕輕地說:“我餓得要死,捷哥哥,找點東西給我吃好不好?”

其實辛捷何嘗不餓,苦笑道:“等一會到了岸,我們去大吃一頓…”

金梅齡搶著道:“我要吃火腿雞湯、冰糖肘子。”

辛捷嚥了口口水,笑道:“對了,冰糖肘子,還有……”突地,他又止住了話。

金梅齡順著他眼光一看,見一條淡淡的白色人影自那大船的窗口飄出,看上就像是一縷煙。

奇怪的,這煙竟向自己這條小船飄了過來,她面色一變,忖道:“看這種超凡人聖的身法,可能又是那個女孩子,她又跑了來幹什麼,難道她真對……”

她念頭尚未及轉完,那道輕煙已停在他們船上,金梅齡一抬眼,卻見是一箇中年的書生。

小船絕未因這人的來到而有絲毫波動。

辛捷全然被這突變震驚了,他依稀感覺到這人的來,絕不是善意的,這從他嘴角的冷削就可以看出來,辛捷自忖能力,極敏銳地感覺到一件事,那就是他絕不是此人的敵手。

這從他這種驚人的身法上就可以看出來,辛捷暗中著急:“若然他真要對我們不利,我可真沒有力量來對付他。”

這就是辛捷異於常人的地方,他能夠極快地將自己和別人作一個公平比較,而他的判斷也往往是最正確的。這種正確的判斷,使他能有一個冷靜的頭腦來思考該怎樣去應付。

無恨生傲然仁立在小船的船頭上,平穩得像是一尊石像,只有衣袂隨著江上的風微微飄動著。

這時九天玄女正向她驚疑著的女兒解釋為什麼會有這件事發生。

無恨生忽然望著辛捷。

他兩道冷而銳利的目光,使辛捷微微感到有些不安,於是辛捷譏笑自己:“我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無用,甚至會怕別人的目光。”

為了證明自己的勇氣,辛捷站了起來,朝這白衣怪客微一拱手,笑道:“閣下有何貴幹?”

無恨生依然冷靜地望著他,心中在考慮著“海內第一人”的“七妙神君”能不能抵得過自己三招,因為辛捷看來委實是太年青了,難怪無恨生會有這樣的感覺,於是他傲然道:“動手吧!”

辛捷一驚,他很難了解這白衣怪客突然叫他動手的用意,“我和他素無仇怨呀。”辛捷暗忖道。

無恨生眉頭一皺,忖道:“反正他也是成名人物,他不先動手,我就先動手。”於是無根生左掌輕飄飄地揮向辛捷。

辛捷自是識貨,他見這一掌看來雖是平淡無奇,但其中所蘊育著的變化,卻太多了,多得使他不敢隨意去招架,因為他明確地知道,也唯有“不招架”才是最好的“招架”。

無恨生冷笑一聲,心忖:“這廝倒識貨。”右掌劃了個半圈,嗖地推出,左手變招式,改揮為推,雙掌都注滿了真力,他不想多撕纏,因為方才那一招,他已試出這“七妙神君”確非等閒,便想以數十年來的修為內力,一舉取勝。

因為在這小船上,對方根本沒有躲避的餘地,也只有盡力一拼,和他對這一掌。

但是無恨生巧服異果,又得秘箕,再加數十年的修為,掌力之強,天下之大,能勝得過他的怕也是絕無僅有,辛捷雖也是天縱奇才,但到底年輕,比起無恨生來,可實在差得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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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辛捷見他掌心外露,色如瑩玉,心中驀地一驚,再無思考的餘地,真氣猛提,刷地拔了上去。

辛捷臨敵經驗雖弱,但他卻有一種敏銳的判斷力,他若硬以功力來和無恨生這一掌相抗,勢必要震傷內腑,船身本小,避無可避,他只有冒險將身形拔起,暫時避過這招再說。

辛捷雙臂翼張,拔起在空中,心裡極快地考慮著該如何應付這突來的強敵,他也知道當他身軀這次落下的時候,便是自己的生死關頭了。

驚異著坐在船舷上的金梅齡,也正在奇怪這輕功高絕的怪客。無恨生掌勁發出,掌風微微帶過她。她只覺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強力向她襲來,再也無法穩住身軀,整個人被這掌風帶了起來,撲地落人水中。

辛捷身軀一弓,在空中曼妙的轉折,頭下腳上,刷地落了下來,在水中將金梅齡的後領一抄,人也藉著這一提之力,又拔起丈許,兩腳向後虛空一蹴,飄飄落在小船的另一側。

他憑著一口真氣,以無比玄美的姿勢,將落在水中的金梅齡救上船來,身形確己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

無恨生暗自點頭,忖道:“此人的功夫,在武林中的確是罕見的,只可惜這樣的一個人,卻是個沒有人性的淫徒,我今日不為世人除害,日後又不知有多少個黃花閨女要壞在他手上。”

金梅齡又是全身溼透,又驚又怒,辛捷卻全神戒備著,心中暗忖:“這廝究竟是什麼來路,掌力居然已練到歸真完璞的地步,看他掌心如白玉,難道他已練成了武林中數百年來無人練成的‘玄女通真’了。”

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就懸於這一剎那之間,他不禁憶起十年前天殘焦化的手掌停留在他頭頂的那一刻,但是此時已沒有多餘的時間容他思考,他看到那人面如凝霜,又揚掌待發。

他心頭一凜,沉聲道:“閣下為何如此相逼,我和閣下素無仇怨……”

無恨生目光如水,隱含殺機。叱道:“少羅嗦。”進身錯步,就待再施煞手,他成心不讓年青人逃出掌下。

突地,又是一條白影,橫波掠來。悄生生站在小船中央,無恨生吒道:“菁兒,走開。”

張菁嬌喚道:“爹爹,你老……”

無恨生眼一瞪,道:“怎地?”

辛捷與金梅齡俱都一驚,暗忖:“原來此人是這少女的父親。”但是此人為何要傷自己呢?辛捷仍如墜五里霧中。

張菁甜甜一笑,朝她爹爹說:“爹爹,看他年紀這麼輕,怎麼會是九阿姨所說的那個人呢?”

敢情她已由她母親口中知道這事始末,探首窗外,看到自己的爹爹連下煞手,他當然非常清楚她爹爹的功力,心想那“眼睛大大的年青人”怎敵得住,一急,不再思慮,也竄上小船。

無極島主長眉一軒,怒道:“你知道什麼,那麼我……”

他突然想起自己雖然數十年來容顏未改,但當世之人還有誰能相比,“連小戰島的慧大師都不行,她因此氣得發誓從此不再出小戰島一步。”一念至此,無極島主不禁有些得意的感覺。

張菁眼睛一轉,知道爹爹心裡己自活動,又俏笑道:“至少您老人家得問問人家呀。”

無極島主哼了一聲,暗忖:“這妮子怎地今天盡幫那人說話,莫非也對他有意了。這小子要是敢動我女兒一根汗毛,我不把他連皮都揭下來才怪。”他暗自思忖著,“只是菁兒的話也有道理,這小子看來最多只有二十多歲,也許不是梅山民也說不定。”

張菁與她爹一問一答,心裡更糊塗,奇怪著:“這父女兩人究竟與我有什麼牽連呀,‘九阿姨’,‘九阿姨’又是誰呢?”

金梅齡卻鼓著腮在一旁生氣,這少女雖是幫著辛捷,金梅齡心中卻一百廿五萬個不願意。

“瞧她穿著怪模怪樣的,準不是個好人。”她妒火如焚,張菁的一舉一動,她都看著不順眼。

無極島主身形微動,倏然又站在辛捷身前,張倏菁喚了一聲,哪知她爹爹並未出手,只是厲聲問道:“那手帕是誰的?”

辛捷一愕,張脊接口道:“就是你給我矇眼睛的那塊嘛。”辛捷會意,隨口道:“是我的。”

無極島主臉一沉,吒道:“是你的就好!”雙臂微一吞吐,勢挾雷黴,呼地又是一招。

辛捷本在全神戒備,見他肩一動,真氣猛地往下一沉,那小小一隻船,怎禁得住他這種內家真力?呼地,反了一個身,船底朝上。

張氏父女猝不及防,身形隨著船身一飄,江中別無落足之處,只得又落在船底上。

須知無極島主輕功再是佳妙,卻也不能將身軀停在江面上,他凌波而行,只不過藉著空氣的衝激,將體中的先天之氣與之合而為一而已,但若停在水面上不動,卻是萬萬不能。

無恨生面目變色,辛捷兩度從他掌下逃出,已使他怒氣沖天,他修為百年,雜念俱消,就只這“嗔”之一字,仍未曾破得。

張菁怔著眼望著他,意思在說:“怎麼辦呢?”

無極島主亦是無法,他總不能不下水捉人呀,眉頭一皺,雙掌連揚,江面上的水,被他的真力一擊飛起漫天浪花,聲勢端的驚人已極,張菁拍手笑道:“呀,真好看,真好看。”

無恨生雙腳率性釘在船底上,翻了身的小船動也不動地停在江面上,小船四周的江水,卻被無極島主驚人的掌力衝激成一個個水穴,浪花飛舞,一條條濁黃的水柱,昇天而起。

“看你往哪裡逃。”他一看船的四周江底並無人跡,暗忖:“這小子一定是朝岸邊游去了。”

他不知道辛捷根本不會游水!

然而辛捷此時又怎樣了呢?

無極島主雙腿微曲,以無比的內家真氣,摧動著這小船朝岸邊移動,雙掌不停地朝江面上揮動,浪花水柱,此起彼落。

遠遠有幾條漁船望見江面上突然升起一道丈許高的水牆,嚇得望空拜倒,以為是水神顯聖。這些水上討生涯的人,神權思想最重,有的甚至立刻買來香燭,就在岸邊設案祝禱了。

無極島主將小船催移至近岸,仍然末見辛捷的蹤跡,張菁抿著嘴笑道:“爹爹,人家不會朝那邊的岸游過去嗎?”

無極島主也不禁暗暗失笑,臉上卻蹦得緊緊的,兩腿微曲,小船倏地變了個方向,快得如離弦之箭,朝對岸射去。

這裡江面浪花,許久才回復平靜,突地浪花又是一冒,江水中鑽出兩個頭來,卻正是辛捷與金梅齡兩人。

原來小船一翻,辛捷心中早有計較,一手拉著金梅齡,屏住呼吸,落入水中,等小船翻身之後船腹與水面之間,自然會有一塊空隙,辛捷另一手抓住船弦,頭部便伸人這塊空隙裡,是以兩人雖然身在水中,卻既不會沉大水裡,又不致不能呼吸,就算躲上一天,也絕無問題。

金梅齡見辛捷如此機靈,朝他甜甜一笑,頗為讚許。

船腹黑洞洞地,辛捷知道強敵末去,連大聲呼吸都不敢,他聽到四周水聲轟然,更是心驚。

後來他感覺到小船在微微移動,半響,他腳底似乎碰到實地,知道船必己離岸甚近了。

等到張菁在上面出聲說話,他知道這少女在暗中幫著自己,心裡受用得很,隨即想到她爹必會催動著這小舟至另一岸,拉著金梅齡又沉入水中,他雙腳已能踏著地底,心中自是大定。

兩人屏著呼吸在水底良久,須知他兩人俱為內家高手,屏著呼吸自不困難,等辛捷確定強敵已離遠去,才悄悄伸出頭來。

他四下望一下,見江面已無敵蹤,喘了一口氣,與金梅齡悄悄跳到岸上,暗道:“僥倖”。

他倆溼透了的衣服,被行動時的風聲帶動得“簌簌”地響。

“討厭。”金梅齡悄罵著,一面將貼在身上的衣裳拉了拉,辛捷則笑臉望著她,他腳尖微一點地,人便掠出數丈開外。

當他倆都已感到這兩日來的驚險已成過去……

突地,他倆人身後多了一條白色的人影,手朝毫無所覺的辛捷的背上“玄關穴”點了一下。

金梅齡驀然覺得身旁的辛捷停頓了,她停不住腳,身形仍往前掠了丈許,手腕一空,她驚忖:“怎地了”回頭一望,一條淡白的影子一晃,辛捷也不知所蹤,接著,她聽到一個極甜美的聲音自空中傳來:“姑娘,你的人我帶走了,不過,記著,我是為你好。”

金梅齡但覺一陣暈眩,四野寂然,根本沒有人跡,但這聲音從哪裡來的呢?

“難道是‘傳音入密’。”她又是一陣暈眩。

微風吹處,大地上似乎只剩下她一個人,孤獨,寂寞和驚懼,“捷哥哥,你到底怎麼樣了呀!”她發狂地朝那白影消失的方向奔去。

晃眼到了岸邊,江水東流,江心正有一艘大船揚帆東去,風吹著,一塊燒焦的木片滾到她腳下。

她俯身拾了起來,柔腸百結。

“這就是昨天我替捷哥哥生火時的木頭吧!捷哥哥,你到哪裡去了呀!”晶瑩的淚珠,流過她嫣紅的面頰。

這兩日來的生死搏鬥,似水柔情,都像夢境般地永留在她心頭,但夢中的人卻已不知去向了。

她兩日來未進水米,再加這精神上如此重的刺激,她再也支持不住,虛軟地倒在地上。

她暈迷了。

暈迷中,她彷彿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她覺得嘴中苦苦的,像是被人灌了些藥。

又半響,說話的聲音她可以聽得清楚些了,剛想睜開眼來,突然感覺到有隻手在她身上一碰,接著“吧”的一下,是兩掌相拍的聲音,一個粗啞的口音說道:“老王,你可不能不講交情,這小姐兒是我發現的,至少得讓我佔個頭籌,你亂動什麼?”

另一個粗聲粗氣的笑了起來,道:“你怎麼懲地小氣,摸一把有什麼關係?””

“不准你摸。”先前一人道。

“好好,不摸就不摸。”另一人又笑道,“喂,你也得快一點呀,等先完事了,我還想輒進一腿呢,不然等會孫老二來,大家都沒份。”

金梅齡將這些話聽到清清楚楚,暗罵道:“好個不長眼睛的殺胚,你是找死。”越發將眼晴閉得緊緊地。

先前那人哈哈笑了起來道:“也沒看見你這樣性急的人,這小姐還沒有醒,弄起來沒有味道。”

停了一會,好像他自己也忍不住,道:“好好,依你,我就馬馬虎虎先弄一下吧!可是咱們得先講好了,這小姐是我的,你要輒一腳也可以,可得先拿點銀子來孝敬孝敬我。”

另一個怪笑道:“趙老大的話,還有什麼問題,這小姐比首善裡的窯姐兒好多了,一兩銀子一次都值。”

金梅齡暗暗咬牙,她恐怕自己的氣力末復,是以遲遲沒有發難,將眼晴眯開一線,看到自己仍是躺在露天裡,只是現在天已黑了,迷迷濛濛地看到有兩條粗長漢子正站在自己身前。

“趙老大”淫笑著脫掉上衣,俯下身來想去解金梅齡的衣服,一面說:“老王,你站遠點。”

“老王”又怪笑著,眼晴滴溜溜地在躺著的金梅齡身上打轉,說:“好,我站遠點就站遠點。”腳下卻未移動半分。

他笑聲未了,已是一聲驚呼,原來趙老大龐大的身軀直飛了出去,“叭”地落在地上,聲音俱無,像是已經死了。

“老王,蹬蹬後退了幾步,四下打量,見那被自己在岸邊發現的女子,還是好好地躺在地上,動也不動,他又驚又怕,以為撞見鬼了,撲地跪到地上,叩頭如搗蒜,嘴裡嘟嘟咕咕地,像在求告。金梅齡暗地好笑,方才那“趙老大”剛伏下來了,她就疾伸右手,一掌拍在“趙老大”胸前。

她雖然氣力尚未回覆,但像“趙老大”這樣的角色,怎禁得了她一下,當場心脈震斷而死。

“老王”怎知道這女子身懷絕技,正自疑神疑鬼,閉著眼晴叩頭,忽地當胸著了一腳,滾出好幾步去。

他又一聲驚叫,爬起來就跑,卻聽到一個厲吼道:“站住!”

“老王”兩條腿一軟,又跪了下去,回過頭去一看,自己的二頭領,也是自己平日懼怕的“浪裡白龍孫超遠”正站在身後。

原來這“老王”和“趙老大”都是長江上的水寇,這晚他們兩艘船正停泊在鄰近黃崗的一個江灣旁,“老王”和“趙老大”到岸邊巡邏,看到有個絕美女子倒臥在岸邊,他們不是什麼好人,壞主意一打,就給她灌了些成藥下去。

等到“趙老大”身死,“老王”狂叫,江裡白龍孫超遠正在附近巡查,聽見聲音便跑了過來。

他看到地上躺著一個女人,隔了幾步卻是一具死屍,“老王”跪在地上不知搗什麼鬼,心裡一氣,走過去一腳將他踢了個滾溜。

老王一看他來了,嚇得比見了鬼還厲害。

金梅齡一看見此人,心裡卻暗自高興,忖道:“原來是你們這批東西呀。”皆因這孫超遠與天魔金欹相處甚好,遠在數年前金欹初出江湖,便己識得此人,並且帶他見過金一鵬。

所以金梅齡也識得他,心中大定。

孫超遠冷哼一聲,走過去俯身一看,“趙老大”竟是被人用重手法打死的,暗自奇怪何來此內家高手。

“想必是這兩個蠢才在此欺凌弱女子,被一路經此處的高手所見……”他轉身去看那“弱女子”,“咦”了一聲馬上將這推想打翻了。

繁星滿天,半弦月明,他依稀仍可看到這女子“翠綠色”的衣裙,黛眉垂鼻,風眼櫻唇。

“原來是她。”孫超遠在驚異中還夾有恐懼,暗忖,“她怎地會跑到此地來,卻又衣裙零亂,鬢髮蓬鬆,模樣恁地狠狽。”轉念又忖,“這兩個該死的混蛋不知作了何事被她一掌擊斃。”

他驚疑交集,走上前去朝金梅齡躬身道:“金姑娘好……”

金梅齡冷笑一下,卻不理他。

“老王”見自己的頭領對這女子這般恭敬,嚇得魂飛魄散,冷汗涔涔落下,全身顫個不住。

孫超遠亦是心頭打鼓,不知道這位“毒君”的千金在作何打算,他實在惹不起“天魔金欹”,更惹不起“毒君”,唯恐金梅齡遷怒與他,謙卑地說道:“在下不知道金姑娘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務請移步敝舟,容在下略表寸心。”

他身為長江水路的副總瓢把子,手下的弟兄何止千人,此時地對金梅齡如此恭敬,可見“毒君”和“天魔金欹”在江湖中的地位。

金梅齡冷笑著飄身站了起來,腳下仍是虛飄飄的,她倒沒有受傷,只是兩天來沒有用過食物,腹中空空而已。

她指著“老王”道:“這廝是你的手下嗎?我看早該將他…”

孫超遠沒等她說完,已連聲答道:“是,是。”一轉身,竄到“老王”。身前,單掌下劈,竟是“鐵砂掌”,將“老王”的天靈蓋劈得粉粹。

金梅齡反一驚,她本只是想叫孫超遠略為懲戒他而已,哪知孫超遠卻突下辣手,她不禁覺得此人有些可憐,暗忖道:“他不過只講了兩句粗話而已…”隨轉念道:“我可憐他,有誰可憐我呢?”

她心一無所覺,茫茫然地跟著孫超遠移動著步子,孫超遠謙卑恭順的語調,亦不能令她覺得一絲喜悅或得意。

小神龍訝然看到孫超遠帶著一個樵悴而潦倒的女子走上船來,他素知孫超遠做事謹慎,此刻卻不免詫異。

孫超遠當然看得出他的神色,笑道:“好教大哥得知,今日小弟卻請來一位貴賓呢? ”

小神龍賀信雄應著,上上下下打量著金梅齡,卻見她目光一片茫然,像是什麼都未見到。

“怎地此人像個痴子。”小神龍暗忖。

孫超遠道:“這位姑娘就是金欹金大俠的師妹,‘北君’的掌珠,金姑娘。”他避諱著“毒”字,是以說是北君。

小神龍賀信雄驚異地又“哦”了一聲,趕緊收回那停留在梅齡美妙的胴體上的眼光,笑道:“今天是哪陣風把姑娘吹來的快坐,快坐。”他胸無點墨,生性粗豪,自認為這兩句話已說非常客氣了,孫超遠不禁皺了皺眉,唯恐這位姑娘因此生氣,快。

金梅齡卻無動於衷,她腦海中想著的俱是辛捷的影子。

瞬息,擺上豐富的酒飯,金梅齡飢腸碌碌,生理的需要,使

她暫時拋開了一切的心事,動著大吃起來。

孫超遠暗笑:“這位姑娘吃相倒驚人得很,像是三天沒有吃飯了呢? ”

小神龍見了,卻大合脾胃,一面哈哈笑著,一面也大塊肉大碗酒地吃喝著,“這位姑娘倒豪爽得緊。”他不禁高興。

那知金梅齡方只吃了些許東西,便緩緩放下筷子,眼晴怔怔地看著窗外的一片漆黑,心頭也不知在想著什麼,只見她黛眉深顰,春山愁鎖,小神龍賀信雄是個沒奢遮的漢子,見狀暗忖道:

“兀那這婆娘,怎地突然變得恁地愁眉苦臉,像是死了漢子似的。”但他終究畏懼著“毒君金一鵬”和“天魔金欹”的名頭,這些話只是在心中想想而已,卻不敢說出來。

他哪裡知道方才金梅齡確是餓得難捱,見了食物,便本能地想去吃一些,但些許東西下肚,略為緩過氣,滿腔心事,忍不住又在心頭翻滾著,桌上擺的就算是龍肝風髓,她再也吃不下半口。

孫超遠心裡卻暗自納悶:“這位金姑娘像是滿腔心事的樣子,而且衣衫不整,形狀頗為狠狽,難道這位身懷絕技,又是當代第一魔頭金欹師妹的大姑娘,還會吃了別人的虧不成。”

江裡白龍精明幹練,心想還是早將這位姑娘送走的好,暗忖:“能夠讓這位姑娘吃虧的人,我可更惹不起。”

於是他笑道:“金姑娘要到什麼地方去,可要我弟兄送一程,”他雖然滿腹狐疑,但口頭上卻不提一字。

他哪裡知道這一問,卻將金梅齡間得怔住了,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柔腸寸斷,這兩天來所發生的事,一件件宛如利刃,將她的心一寸寸地宰割著,不自覺地,在這兩個陌生人面前,她流出淚來。

“天地雖大,但何處是我的容身之所呢?”金梅齡星眸黯然,幽怨地想著,“唉!其實有沒有容身之所,對我已沒有什麼重要了,我已將我整個的人,交給他……他現在倒底怎麼樣呢?”

這個被愛情淹沒了的少女,此刻但覺天地之間,沒有任何事對她是重要的了,再大的光明,此時她也會覺得是黑暗的,再大的快樂,此時她也會覺得是痛苦的,沒有任何虛榮,再可以眩惑她,沒有任何言詞,再可以感動她,這原因只有一個,她已失去她所愛的人,這感覺對於已將情感和身體完全交給辛捷的金梅齡來說,甚至比她失去了自己還難以忍受。

小神龍賀信雄和江裡白龍孫超遠兩人,怎會知道這位身懷絕技的俠女,此刻心情比一個弱不禁風的閨女還要脆弱。

他們望著她,都怔住了,孫超遠是不敢問,也不願問,他明哲保身,心想這種事還是不知為妙。

小神龍賀信雄卻在心裡暗暗咒罵:“兀那這婆娘,又哭起來了,老子一肚子高興,被她這一哭,還有個什麼勁。”重重地將手裡的酒杯一放,打了個哈欠,臉上露出不愉之色。

孫超遠朝他做了個眼色,他也沒有看見,粗聲粗氣地說道:“姑娘心裡有什麼事,只管告訴兄弟好了,兄弟雖然無用,大小也還能幫姑娘個忙。”孫超遠一聽,暗暗叫苦:“我的大哥呀,你平白又招攬這些事幹什麼,人家辦不了的事,憑你、我還能幫得了什麼忙?”

金梅齡聞言,將二顆遠遠拋開的心,又收了回來,悄悄地拭了眼角的淚珠,暗自怪著自己,怎地會在這種場合裡就流下淚來,聽了賀信雄的話,心裡一動,說道:“我正有事要找賀大哥幫忙。”

她這一聲賀大哥,把小神龍叫得全身輕飄飄地,張開一張大嘴,笑道:“姑娘有事只管說,我小群龍賀信雄,不是在姑娘面前誇口,南七省地面上大大小小的事,都還能提得起來。”

他這話倒並非虛言,想他本是長江水路上的瓢把子,南七省無論黑白兩道,自然得賣他個交情,江裡白龍卻急得暗裡頓足,“可是我的大哥呀,像這位姑娘的事,你再加兩個也管不得呀。”

金梅齡微微一笑,但就連笑,也是那麼地憂惱。她說道:“那麼就請賀大哥送我到武漢去。”

孫超遠一愕,接口問道:“然後呢?”

他實在被金梅齡這麼簡單的要求愕住了,賀信雄卻哈哈笑道:“這個太容易了。”他倆人俱都沒有想到這聲名赫赫的俠女,所鄭重提出的要求,竟是如此簡單而輕易的事。

金梅齡低下了頭,卻接著孫超遠方才的話說道:“然後還請二位替我準備一隻船,以及幾個水手。”

孫超遠不禁疑雲大起:“她父親的那艘船,我生長水面,也從未看見比那般船更好的,此刻她怎地卻要我等為她準備一艘船,難道這位姑娘是和她父親鬧翻,負氣出走的。”江裡白龍饒是機智,卻也想不到金一鵬那艘冠絕天下的船,是沉沒了。

於是他詫異地問道:“姑娘要備船,敢情是要到什麼地方去遊歷嗎?”小龍神賀信雄直腸直肚,脫口問道:“我聽孫二弟說,姑娘的老太爺有一隻天下少見的好船,怎地姑娘卻不用呢?”

金梅齡微一顰眉,避開了賀信雄的問話,道:“我想出海,所以二位必須要替我找幾個熟悉水性的船伕。”

她自幼頤指氣使,此刻是在要求著別人的時候,卻仍在語氣中露出命令的口吻,小神龍道:“這個也容易,我手下有許多人,原本就是在沿海討生活的。”他毫無心機,將金梅齡的沒有回答他的問話,並末放在心上,孫超遠低頭沉思:“這其中必另有隱情。但是這內情我不知道也罷,她既不願回答大哥的話,可見得她一定不願意我們知道這件事,那麼我們又何苦再問呢?只是這位姑娘巴巴地要到海外去,又是為著什麼,卻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孫超遠心中暗忖著,口中卻極為開朗地說道:“既然姑娘要到武漢去,必定有著急事,那麼我們也不必再在此停泊了,今夜連夜就開始吧!”他實在不願意金梅齡多停留在船上。

金梅齡喜道:“這樣再好沒有了。”

於是孫超遠下令啟船,溯江而上,第二天還不到午時就到了武漢。

金梅齡心中的打算是:先到武漢來看一看辛捷的家,她知道辛捷是山梅珠寶號的東主,是以她想打聽一下辛捷的底細,她雖和辛捷關係已到了最密切的地步,可是她對辛捷仍是一無所知。

她想問清辛捷底細的緣由,是想查出他為何會和那“穿著白衫武功高到不可思議的人”結仇。

然後她便要乘帆東去,採查辛捷的下落,因為她暗地思量,那天她在岸上所看到江心揚帆東去的船,必定就是那神秘的白衣書生和後來那白衣美婦所乘的船,那麼辛捷必定也是被擄到那船上。

船到了武漢,孫超遠便道:“姑娘有事,就請到岸上去辦,至遲今夜明晨,我等就可以將姑娘要的船和水手準備好。”須知江裡白龍孫超遠在長江一帶勢力極大,要準備一艘船,自然是立刻就能辦到的。

金梅齡點頭謝了。

她匆匆走上岸去,人們看到這帶著一臉惶急的絕豔少女,都不禁用詫異的目光望著她。

她被這種目光看得有些生氣,但也無法,她想僱輛車,又苦於身邊沒有銀子,若是不僱車,她又不知道山梅珠寶號的途徑,又不願向那些以討厭的目光望著她的人們去問路。

她自幼嬌生慣養,對世事根本一竅不通,這一件小小的事,竟把她難住了,又氣、又急、她失魂落魄地在街上亂闖,希望能在無意中走到山梅珠寶號的門口,她腳步不停,想到一事,卻又不禁一驚。

她暗忖:“我這副樣子,跑到山梅珠寶號去打聽他的老闆,那些店夥不把我當瘋子才怪,怎會把實情告訴我?”

望著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她獨自彷惶著。

走著走著,她望著前面有一棟極大的房子,黑漆漆的大門敞開著,門口的馬石上,繫著幾匹馬,有兩個精壯的漢子蹲在門邊,她暗忖:“這是什麼所在?”走近去一看,只見那門楣上橫寫著武威鏢局四個金色大字。

她第一次看到鏢局,好奇地望了幾眼,突然看到裡面有兩個人像是在爭論著什麼,走了出來。

其中有一人卻正是江裡白龍孫超遠,金梅齡見了一喜:“我叫他帶我到山梅珠寶號去不就行了嗎?”

哪知孫超遠也發現了她,匆匆跑了過來,說道:“姑娘,快走。”金梅齡眼一瞪,道:“為什麼:”

孫超遠發急道:“等會再說。”

金梅齡見他神色不安,心想:“這又是怎麼回事,難道又出了什麼有關我的事?”遂也一聲不響,跟著他走了。

那跟孫超遠一齊走出來的人,在後面高聲叫道:“孫二哥,這事就拜託你了,千萬不要忘記。”

孫超遠也回頭道:“這件事包在我身上,不過範大哥卻再也別把這件事算在我帳上了。”

原來那人正是武威鏢局的總鏢頭,金弓神彈範治成,孫超遠與他本是素識知交,一到了武漢,便去尋訪他。

那知孫超遠一到了武威鏢局,範治成便帶著一些驚慌的樣子說道:“孫二哥,你來得正好。”

孫超遠問道:“怎地?”

範治成道:“這兩天漢口又出了許多事,第一件便是此間新起的鉅商,山梅珠寶號的東主辛捷,居然失蹤,人言紛紛,都說他一定是給綁票了……”孫超遠接著笑道:“這又算得了什麼大事?”

範治成道:“孫二哥你不知道,這個辛捷,卻不是個普通商人呢?他不但和小弟有些交情,便是和‘崆峒三絕劍’裡的地絕劍於一飛也是好友,有人綁了此人的票,只怕有些不妥。”

孫超遠哈哈笑道:“範大哥莫非疑心是我。”

範治成皺眉道:“我倒無所謂,那於一飛昨天突然又折回漢口……”孫超遠插口道:“那於一飛不是日前就回轉崆峒山了嗎?”原來他消息靈通,在黃鶴樓下發生的事,他都知道了。

“本來,我也聽到他說要立刻回崆峒,將他在此間和武當派所發生的糾葛,以及七妙神君的突然出現,回山去告訴劍神厲大俠。”範治成道:“哪知道昨天他隨著‘崆峒三絕劍’裡的天絕諸葛大爺和人絕劍蘇姑娘一齊回到漢口,大概他們是在路上碰到的。”

範治成皺眉道:“這位地絕劍一到此間,便聽到山梅珠寶號店東辛捷失蹤的消息,生氣得不得了,找著小弟說,這事一定又是長江水路的人幹出來的事情,想乘機索金銀……”

孫超遠作色道:“範大哥怎地說懲般話,須知小弟雖是強盜,但盜亦有道,我們也有我們的規矩,吃我們水路上飯的人,就是陸地上放著成堆的金銀財寶,我們也不會望一眼。”

範治成道:“我也是這麼說,而且孫二哥,你不知道,據我看這位辛老闆的失蹤,其中還關係著另外一個人呢?”

孫超遠忙問:“是誰?”

範治成做了個手勢,道:“就是這位主兒的師父。”

江裡白龍一拍桌子,說道:“這倒真的奇怪了,想那姓辛的一個商人,怎會與他老人家生出關係來?”

金弓神彈便一五一十,將辛捷如何在黃鶴樓下遇見奇人,如何受到邀請,如何不聽自己的勸告去赴約,告訴了孫超遠,又道:“是以據我看,這位辛老闆的失蹤一定和毒君有點干係。”

孫超遠心中一動,將想說出“金梅齡也有此問”的話,忍在嘴邊,他言語謹慎,從來不多說話。

範治成又道:“可是於一飛卻一定要說是小神龍賀大哥和你孫二哥手下的人幹出來的。”

孫超遠微一冷笑。

範治成又道:“今天清晨,於一飛便和他的師兄、師妹、北上武當山了,臨行時,他還再來囑咐小弟,一定要找出那位姓辛的下落,不過老實說,姓辛的失蹤,也真有點奇怪。”

他微一停頓,像是在思索著什麼,又道:“而且他這人根本就是怪人,只是我卻想不透,毒君金一鵬若是想對付他,又何必要邀他到船上去,何況毒君根本就沒有要對付他的理由呀!”

孫超遠也在暗自思索:“難道這個姓辛的和金梅齡的出走有著什麼關聯,金梅齡巴巴地跑到這裡來,也和他有關係不成。”

他坐了一會,便告辭出來,金弓神彈再三託他打聽辛捷的下落,言下竟還有些疑心他的意思。

江裡白龍拂然不悅,走到門口,突然看到金梅齡,他怕範治成認得她是金一鵬的“女兒”,便匆匆趕了過去。

他這才要將金梅齡拉開。

轉過牆角,金梅齡問道:“倒底是什麼事呀!”

此時孫超遠又不想將此事說出,便隨口支唔著,金梅齡心中所想的俱是辛捷,也並不關心此事。

走了兩步,金梅齡問:“你可知道這裡有個山梅珠寶號。”孫超遠一驚,暗忖:“果然是了。”

金梅齡又道:“我想到山梅珠寶號去有些事,又不認識該怎樣走法,你能不能夠帶我去一下。”

孫超遠佯裝不知,問道:“姑娘要到珠寶號去,敢情是要買些珠寶嗎?這山梅珠寶號我倒聽說過,可是並不知道怎麼走法。”

金梅齡急道:“那怎麼辦呢?你也不認得路。”

“不要緊。”孫超遠道:“我替姑娘僱輛車子好了。”他心中暗忖:“看這位姑娘著急的樣子,她必定和山梅珠寶號裡那姓辛的小子有著很深的關係,這閒事,我還是少管為妙。”

他處處替自己著想,處處想避開麻煩,立即喝了一個路旁的閒漢,給了他些錢,要他僱輛車來。

金梅齡紅著臉,心裡著急,她勢不能告訴孫超遠自己沒錢,也更不能到了山梅珠寶號去叫別人開發車錢。

心裡正在打鼓,車已來了,孫超遠掏出一小錠銀子,交給趕車的車伕,道:“這位姑娘要到山梅珠寶號去,你可識得路嗎?”

車伕見了銀子,點頭不迭地說道:“認得,認得,你家只管放心。”

金梅齡見他給了車錢,心裡一定,跳上車去叫道:“快點走,快點走。”又側頭向孫超遠打了個招呼。

到了山梅珠寶號門口,停下了車,車伕搭訕道:“這兩天山梅珠寶號的辛老闆教土匪給綁了票,連店門都關起來啦!”

金梅齡下車一看,鋪子的門果然關得緊緊地,她也不管,走過去“嘭!嘭!”拍起門來。

過了一會,從門縫裡伸出一個頭來,大約看見外面只是一個女子,將門開得更大了些。

開門的那店夥問道:“姑娘找誰?”

這一句最普通的話,又將金梅齡問得答不上話來,她實在不知道該找什麼人,囁嚅了半響道:“我找你們這裡的管事的。”店夥的頭又朝外伸出了一些,仔細地朝她打量了幾眼。才說道:“請你家等一會。”砰地關上了門,金梅齡無聊地站在路旁,又過了半響,門開了一扇,那店夥的頭又伸出來,道:“請你家進去坐。”金梅齡攏了攏頭髮,那店夥幾時看到過這麼美的少女,頭都縮不進去了。

裡面本是櫃檯,櫃檯前也擺著幾張紫檀木的大椅子。金梅齡走了進去,那店夥殷勤地招呼她坐下,金梅齡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第一次她要單獨應付她所不認識的人,心裡有些發慌,那店夥在旁邊站著,直著眼望她,她也沒有注意到。

她低下頭去想心事,忽然面前有人咳嗽了兩聲,她抬起頭來,看到一個瘦削的老人正以一種奇異的目光看著她,不知怎地,她心頭立刻也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覺得這瘦削老人的目光裡,帶有一種她不能抗拒的力量,這力量又和辛捷的目光所帶給她的迥然不同。

這瘦削老人又咳嗽了兩聲,道:“姑娘有什麼事嗎?”

金梅齡低低說道:“我……我和你們的辛……辛老闆是朋友……”她結結巴巴地說到這裡。

卻不知道該怎麼樣說下去,才能將她所要說的話說出來。瘦削老人面色微微一變,道:“辛老闆不在,姑娘找他有什麼事?”金梅齡道:“我知道。”

瘦削老人目光一凜,道:“姑娘知道什麼?”

金梅齡一抬頭道:“我知道他不在,我是想來問問……”瘦削老人突然問道:“姑娘貴姓?”

金梅齡道:“我姓金。”

瘦削老人神色更是大變,問道:“金一鵬是姑娘什麼人?”金梅齡心裡奇怪:“這個人怎麼知道我‘爹爹’呢?看樣子他應該只是山梅珠寶店的一夥計,可是說起話來,又一點也不像。”她雖然心裡奇怪,但這瘦削老人語氣彷彿有一股非常強大的力量,使得她無法不回答他的話,於是她只稍為躊躇了一下,便道:“是我的爹爹。”

瘦削老人的臉色更是怪異已極,臉上的肌肉,也在扭動著,站在那裡,許久沒有說話。

突然,他走前一步,指著金梅齡道:“你肚臍左邊,是不是有一粒黑痣,只有米粒般大小。”

金梅齡嚇得從椅上跳了起來,忖道:“這老頭子怎地連我身上生的痣都弄得一清二楚的。”

“這粒痣連捷哥哥都不一定知道的呀。”她暗自將這奇怪的問題,放在心頭,不知該怎麼回答。

瘦削老人的胸膛急劇地起伏著,眼睛瞬也不瞬地望著她,期待著她的回答,但金梅齡只是怯生生地望著這奇怪而嚴肅的老人。

老人突然長嘆了口氣,尖銳的目光變得無比的溫柔,全身也像是突然鬆弛而癱軟了,虛弱地倒在一張椅子上。

“你的媽媽呢?她……她可好。”老人在問這話時,神色中又露出一種難以描述之態。

金梅齡猶豫著,躊躇著,在她內心,也有著一絲預感,卻深深地使她驚嚇而迷偶了。

終於,她低低地說:“媽媽死了。”

老人的眼睫兩邊急劇地跳動著,誰也看不出他眼中閃爍著的是興奮抑或是悲哀的淚光。

他張口想說什麼,但是又極力忍住了,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像是突然老了許多,衰弱了許多。

然後他走了進去,將發著愕的金梅齡孤零地留在大廳裡,誰也不會知道,這老人的心裡含蘊著多麼大的悲哀。

面對著他親生的女兒,他竟都不願將他心裡的隱衷說出來,為著許多種理由,其中最大的一種,就是他不願讓他女兒受到打擊,也不願讓他的女兒對“媽媽”感到屈辱,所以,他悄悄地走了。

他當然不知道,當年他的妻子也有著極大的隱衷,他更不知道,他在年輕時無意中做出的一件事,使他終身都受著痛苦。

金梅齡愕了許久,等她從店夥們驚異的目光中走出去時,她才想起她這次來此的目的。

她咬了咬牙,暗自下了個決心:“你們不告訴我,我也會自己查出來。”她打定主意,等到晚上,她要憑著自己的身手,夜人山梅珠寶店,查明辛捷的身世,這才是她所最關心的。

悲哀而孱弱的“侯二”被一種父女之間深厚而濃烈的情感所迷失了,當他第一眼看到這穿著綠色衣服的少女時,他心裡就像是生出很大的激動,可是等他證實了這坐在他面前的少女,真的是他親生的女兒時,他反而將這種激動壓制了下來,天下父母愛子女的心情多半如此,他們往往願意自己受著極大的痛苦,而不願自己的子女受到半分委曲。

但是金梅齡何嘗知道這些,雖然,他對這瘦削而奇怪的老人,也生出一份難言的情感。

但是這份情感是暗晦而虛幻的,遠不及她對辛捷的關注確切而強烈,她透巡著,又回到江岸。

起更,初更,二更……

她計算著更鼓,然後,她緊了緊身上的衣裳,將裙角也仔細地紮在腳上,試了試身手已極為靈活,絕不會發生絲毫聲響來。

於是她像一隻夜行的狸貓,竄到深夜靜寂的屋面上。

她辨著白天記下的方向,不一刻,已經到了“山梅珠寶店”,雖然她猜想店中的全是普通的店夥,但是白天那瘦削老人的目光,使得她極為小心地移動著身軀,極力不發出任何聲音來。

遠處屋頂上,傳來幾聲貓的嘶鳴,淒厲而帶著些蕩人的叫聲,使得她記起了這是春天。

“春天……”她摒開了這誘人的名詞,目光像鷹一樣地在下面搜索著,下面的燈光全都早熄了。

她聽到自己心房急遽跳動的聲音,雖然她自恃武功,但究竟是第一次做這種勾當,心情不免緊張得很。

站在突出的屋脊邊,她幾次想往下縱,但是又都自己止住了,她不知道該如何去完成她的目的。

這種江湖上的經驗,絕非一朝一夕能學習得到的,何況她初入世,對這些事可說是一竅不通,叫她在一個黑沉沉的院落裡來探查一些事,根本無法做到,起先她打著如意算盤,此刻才知道要做起來遠非她所想像的那麼簡單。

於是她彷惶在夜的星空下,抬首望天,嵌在翠玉般蒼穹裡的明月,都像是在眨眼嘲笑著她。

突然,她的背後有人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她驚惶地一錯步,轉回身來,一張瘦削而冷峻的老者的臉,正對著她,冷冷地說道:“你又來幹什麼?”

這正是白天她所見到的那個老者,金梅齡驚忖:“此人果然好深的武功,他來到我身後,我一點也不知道。”

這瘦削的老人“侯二”暗地思量著:“她在這麼晚跑到這裡來幹什麼,難道她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嗎?”

金梅齡全神戒備著,沒有回答他的話,“侯二”目光仍然緊盯在她的臉上,問道:“你倒底來幹什麼?”

侯二此刻的心情更是矛盾的,一方面,他是那麼地希望這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已經知道他是她的父親了。

另一方面,他卻又希望這事永遠不要讓她知道。

金梅齡沉思著,一抬頭,說道:“我希望你能告訴我辛捷倒底是什麼來歷,我是……”她終於不好意思將她和辛捷的關係說出,極快地接下去說:“我是要來查明白他倒底是什麼人的。”

她極困難地說出這句話,自己已認為是要言不煩,問得恰到好處了,她卻沒有想到她深夜闖人,又無頭無腦地問人家這些話,怎麼能夠得到人家圓滿的答覆呢?“侯二”對她雖然滿懷著父女的親情,但是也不能將辛捷的底細說出,因為這事關係著梅山民十年來朝夕不忘的計劃,那麼他怎能將他的“救命恩人”的計劃說出來呢?即使對方是他的女兒。

何況金梅齡說的話又是閃閃縮縮的,“侯二”不禁疑心著:“難道她是奉了‘毒君’的命令來的嗎?”

他們父女兩人,心中所想的,截然不相同,於是“侯二”說道:“你一個女孩子家,深更半夜跑來跑去,打聽一個男人的底細,成個什麼樣子,趕快好好的回去吧!”他不自覺地,在話中流霹出對女兒的關懷的語氣。

但是金梅齡當然不會聽出來,她再也沒有想到,這站在她面前的老者會是她的親生父親。

造化弄人,每每如是,金梅齡一心所想的,除了辛捷,再無別人,平日的機智和聰穎,此刻也被太多的情感所淹沒了。

她竟懷恨這老人,不肯將辛捷的事告訴她,於是她憤恨地說:“我一定要知道辛捷的底細,你要是攔阻我,我……我就要對你不客氣了。”“侯二”道:“你敢不聽我的話。”

金梅齡哼了一聲,暗忖道:“我憑什麼要聽你的話。”

此刻她腦中混沌已極,情感也在衝動澎湃著,忖道:“你不讓我知道他的事,我就先打倒你再說。”

她的思想,已因著過多的情感,而變得偏激了,嬌叱道:“你憑什麼要來管我的事?”

雙掌一錯,右肘微曲,右掌前引,刷,刷,兩掌,用盡了全身的功力,向“侯二”拍去。

她不知道她的對象是她的父親,“侯二”也沒有想到她會突然出擊,驚覺時,掌風已撲面而來。

“侯二”本能的舉掌相格,但是在這一剎那,他忘了他雙肩功力已失,怎敵得這“毒君金一鵬”十年栽培的金梅齡一掌,何況金梅齡以為他的功力高出自己甚多,這兩掌更是全力而施。

金梅齡見他舉掌相迎,心中方自一驚,恐怕自已接不住他的掌力,左掌迎卻,右掌卻從左肘下穿出,那知道她左掌接觸到的竟是一雙絲毫沒有勁力的手掌,驚疑之間,突然兩掌,已全中了

對方的前胸。

“侯二”饒是功力深厚,也禁不得她這兩掌,“哇”地噴出一口鮮血,全都濺在金梅齡翠綠色的衣裳上,金梅齡心裡忽然有一種歉疚的感覺,她對自己能一掌擊倒這瘦削老人,百思不得其解。

她暗忖:“他的功力絕對不會被我一掌擊倒呀!就以他的輕功來說,也好像遠在我之上——”

“侯二”虛弱地嘆出一口氣,抬望蒼天,眼中一片模糊,他知道自己內腑已受重傷,不禁暗暗嘆息著命運安排:“為什麼讓我死在我女兒的手上?”於是他勉強招起手來,說:“你過來。”

金梅齡覺得似乎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使得她依然走到這垂死的老人面前,“侯二”望著星空下她女兒面龐,不知道是喜,是悲,是怒。

“唉,你難道現在還不知道我是誰嗎?我是——-”他突然想起此刻怎能說出自己和她的關係,那豈不會便她抱恨終生,他忖道:“我該原諒她,因為她不知道呀,若我使她終生悔恨,那我真是死不瞑目了,我絲毫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此刻卻該為她盡最後一份心意了。”

於是他強忍著人類最難受的痛苦,在臨死的時候,還在隱藏著他心裡最不願意隱藏的事。

但是在這一刻,金梅齡的胸海突然變得異常空靈,這瘦削老人的每一句含著深意,而她當時並不明瞭的話,在此瞬息之間掠過她腦海時,她突然全部瞭解了,雖然這瞭解是痛苦的。

“他——他難道真是我的父親。”雖然她平日對她的父親並沒有情感,甚至還有些怨仇,但此刻,骨肉的天性像山間的洪水,突然爆發了出來,“我——我殺死了我的父親。”

於是她痛哭了,像暮春啼血的杜鵑。

她撲到這垂死的老人身上,這時候,她忘卻了辛捷,忘卻了一切,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將她驅入更痛苦的深淵裡。

“侯二”最後的一絲微笑,滲合著血水自嘴角流露出來,然後他永遠離開了庸碌的人世。

他是含笑而死的,但他的這笑容是表示著快樂抑或是痛苦,世上永遠沒有任何人能知道。

漢陽位於漢水之南,長江西岸,北有大別山,俗稱龜山,與武昌鎮之蛇山隔江遙遙相對。

暮春三月,鶯飛草長,漢陽北岸,西月湖畔的一座小小的寺廟水月庵裡,多了個妙齡的尼姑。

晨鐘暮鼓,歲月悠悠,這妙齡尼姑眼中的淚水,永遠沒有一天是乾的,她比別的尼姑修行更苦,操勞更勤,像是想藉這些肉體上的折磨來消除精神上的苦痛似的,但是每當夜靜更深,人們如果經過這小小的水月庵的後院,就會發現這苦修的妙齡尼姑總會在院中練習著內家精深的武功,或者是在庵牆外草尾樹梢上,練習著武林中絕頂的輕身功夫。

每當月圓花好之時,良辰美景之下,她又會獨自蹈蹈在月光之下,幽幽嘆息,像是她對人世間,尚有許多未能拋下之事。

她就是深深仟悔著的金梅齡。

她找不出一種可以寬恕她殺父行為的理由,縱然這行為是在無意中造成的,但是她的良心卻不允許她寬恕自己,於是她拋開了——切,甚至拋開了對辛捷的懷念,獨自跑到這小小的庵中來潛修。

但是這寂寞中的時日是漫長的,她能忍受得住嗎?

小神龍賀信雄和江裡白龍為她準備好了船和船伕,卻等不到她的人,於是他們便揚帆東去了。

這正是孫超遠所盼望的,他不願意這一份辛苦創立的水上基業,因為牽涉到武林中這兒個出名難惹的人物而受到影響,有時,他會暗自思索:“這山梅珠寶號的一個珠寶商人為什麼會和這許多武林中的有名人物有著關聯呢?而且看起來,金梅齡更像和他有著不尋常的關係。”

三個月之後,長江沿岸的十三處山梅珠寶號全都神秘的關了門,“辛捷”這個名字,除了在武漢三鎮之外,本未激起任何風浪,現在即使在武漢三鎮,也很少有人再會記得這個名字了。

就算是金弓神彈範治成和銀槍孟伯起這些人,現在也正被另外許多真正震動武林的事所吸引,也不再去想這個家財鉅萬的公子哥兒。

然而“辛捷”這名字真是永遠消聲滅跡了嗎?

這個問題誰也不能給一個肯定的答覆。

崆峒三絕劍連袂北上武當,在解劍池前,被凌風劍客為首的九個赤陽道長親傳弟子,九劍連環所佈下“九宮劍陣”困了六個時辰,人絕劍蘇映雪功力較差,後背中了一掌當場吐血。

凌風劍客將“腔恫三絕劍”冷潮熱諷了一陣,才驅逐下山,赤陽道人故做不知,他實在也想乘機將崆峒派打垮,一來是確定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二來卻是想將當年他和劍神厲鶚兩人無意中得來的一件奇寶,獨自吞沒。

崆峒三絕劍首次被挫,狼狽地下了山,人絕劍蘇映雪氣息奄奄,雖服下許多崆峒秘製的跌打秘藥,但仍然毫無起色。

天絕劍諸葛明和地絕劍於一飛兩人,都在暗戀著這位師妹,見了她懲地模樣,急得五內無主,不知如何是好。

兩人不禁大罵武當派以多為勝,這樣一來,崆峒派才算正式和武當派結下怨仇,糾纏多年,都不能了結。

他們知道要等回到崆峒,師妹的傷恐怕就很難治得好了,天絕劍諸葛明為人外厚內薄,在江湖上人緣極好,各地都有熟人,忽然想起一人,便向於一飛道:“我們何不去找盧鏘。”

於一飛不禁撫掌道:“師兄要是不提,小弟倒真忘了,現成地放著一位妙手神醫在此,師妹這一處掌傷,只要他肯動手治,

還怕不手到病除嗎?不過只怕這老頭子又犯上怪毛病就是了。”天絕劍卻笑道:“此人脾氣雖然古怪,不合意的病人,你打死他他也不醫,可是此人對我倒頗為青睞,我想我去求他,他絕不會不答應的,京山離此還有兩天路程,尤其我們帶著個病人,更得快走才行。”

他們兩人騎著馬,卻為蘇映雪僱了輛大車,晝夜兼程,趕往京山,去尋訪當時以醫道名震天下的妙手神醫盧鏘,替人絕劍蘇映雪醫治背上的掌傷,原來她中的這一掌已傷及內腑,不是普通醫藥可以治得好的了。

京山位於鄂省之中,但卻不甚繁榮,只是個普通的小城,妙手神醫就在京山城外結廬而居。

他脾氣極怪,不對路的人,就算死在他面前,他也絕不醫治,而且他武功雖然普通,醫道卻極高明,江湖人的成名俠士,受過他恩惠的人不少,所以有些人雖然對他的作風不滿,也奈不了他何。

天絕劍諸葛明騎著馬,走到大車的右轅。

此刻落日歸山,晚霞滿天,暮春天氣雖不甚熱,他一路急行,也趕得滿臉大汗,掏出塊汗巾擦了擦,眼看著到前面的一片竹林,和竹林中隱隱露出一塊牆院,不由精神大振。

地絕劍於一飛也高興地說道:“前面就是了吧!”

諸葛明點頭道:“正是。”

兩人齊齊一緊韁繩,朝趕車的說道:“快走。”一車兩馬,便以加倍的速度,朝竹林趕去。

到了竹林外面,車馬停住了,諸葛明道:“我們步行進去好了,免得那老頭子又發怪脾氣。”

於一飛便也下了馬,自大車裡扶出蘇映雪,此時她清清秀秀的——張瓜子臉,也變得異常蒼白,往日兩頰上的紅暈,此刻也全沒有了,於一飛心裡一陣憐惜,正想將她橫抱起來。

那邊葛諸明卻也趕了出來,伸出左手扶住蘇映雪的左臂,於一飛勉強地笑了笑了,兩人便一齊攙扶著蘇映雪往裡走。

竹林裡是一條石子鋪成的路,直通到妙手神醫所住的幾間草廬,林中靜寂,鳥語蟲鳴。

他們的腳步踏在碎石子路上,也刷刷地發出聲響。

牆是竹枝編成的,上面薄薄地敷著一層灰泥,灰泥上爬滿了寄生蟲,看上去別緻得很。

他們輕輕地拍著門,那知拍三、五十下,屋內絲毫沒有聲音,於一飛道:“難道廬老先生出去了嗎?”

葛諸明搖頭道:“不會吧!近十年來,就沒有聽說過他出去過。”他朝四周看了看,又道:“你看,這大門根本沒有鎖,就算他出去了,屋裡也該有人照顧呀。”於是他又拍門。

又拍了幾下,大門竟“呀”地一聲,開了,想是裡面的門並沒有關好,葛諸明便道:“老二,我們進去看看好不好。”

走到院裡,仍是悄無人聲,葛諸明高聲喊道:“廬先生在嗎?”但除了鳥語外,別無回答。

他不禁疑雲大起,側首向於一飛道:“你扶著師妹站在這裡,我去看看,不要是出了什麼事才好。”

語未說完,突然屋裡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快滾出去。”雖只四字,但卻帶著一絲寒意。

葛諸明一聽此人的口音,和妙手神醫的湖北土音大大不相同,便道:“閣下是誰,在下‘崆峒三絕劍’,特來拜訪廬老先生。”

他滿以為憑著“崆峒三絕劍”的名頭,總可震住對方。

哪知那人仍然陰惻惻地說道:“我說滾出去,你們聽到沒有。”接著靠院子邊這邊的窗戶,“砰”地一聲打開了,窗口露出一張蒼白的面孔來,沒有血色的程度更遠在蘇映雪之上。

看到這張面孔,於一飛、葛諸明都不由打了個寒噤,齊聲喝道:“你是誰?”那人陰悽悽一聲長笑,冷銳的目光極快地在他們身上打了個轉,然後盯在人絕劍蘇映雪臉上,嘖嘖讚道:“好漂亮。”

天絕劍、地絕劍不由大怒,那知那人根本不將他們放在眼裡,看了蘇映雪一會兒,臉孔一板,道:“你們還耽在這裡幹什麼,廬老頭子現在沒有功夫替你們醫病,你們快滾。”

他一連三聲“快滾”,於一飛大怒喝道:“朋友是哪條線上的,請亮個‘萬兒’出來。”

那人卻像滿不懂這一套,冷冷說道:“我數到十,你們還不滾,我就要對你們不客氣了。”

接著,他就旁若無人地,慢慢數起來:“一、二、三——”

於一飛面含殺機,但望了頹倒在自己手臂上暈迷著的蘇映雪一眼,輕聲道:“師兄我們先退出去。”

葛諸明也顧慮著蘇映雪的安全,微一頷首,三人一起退了出去。

他們方才走出院門,那人也剛好數到十。

數完了便哈哈大笑著,天絕劍葛諸明和地絕劍於一飛何曾受過這樣的氣,於一飛道:“小弟先進去看個究竟。”

他知道窗中之人必定是個強敵,反手將劍撤了出來,他在這柄劍上已有了十數年的浸練,崆峒的“少陽九一式”又是冠絕江湖,一劍在手,他立刻膽氣大增,微一分身,又竄回院中去。

他輕功不弱,落地時可說絕沒有發生聲音來,那知眼前一晃,那人已由窗中掠了出來,輕功更遠在地絕劍於一飛之上。

於一飛不由大驚,那人已冷冷說道:“你可曾聽到說天魔金欹手下留過一個活口的。”

“天魔金欹”這四個字可真將於一飛震住了,他暗忖:“原來此人就是天魔金欹。”臉上的神色不覺驚慌了起來。

天魔金欹又道:“看在厲鶚的面子,今天你就是我手下逃出的第一個活口,快滾吧!”

地絕劍雖然心高氣傲,此時此地,撞到這等人物,也不覺略有些氣沮,考慮了半響,也未說話,便又竄了出去。

天魔金欹悄悄伸手一拭汗,臉上現出痛苦的神色來,掠回窗裡時,身手也顯得遲鈍得很。

屋裡放著一張長塌,塌上垂目盤膝坐著一個鬢角已經花白的清霍老者,對外面發生的一切,像是全然無動於衷。

天魔金欹走了過去,朝那老者道:“姓廬的,你可要放聰明些,你總該知道‘百會穴’是怎樣的一個穴道,而且我的點穴手法,天下再也沒有別人解得開,你要是再不答應,我姓金的可還死不了,你姓廬的可活不了多少個時辰了。”

原來天魔金欹在玉女張清秦菁捉迷藏時,乘隙逃跑,催命符唐斌帶著唐靈、唐曼在後面急追。

可是唐斌等發步較晚,輕功也不如金欹,怎追得上。

天魔金欹逃了一會,胸腹之間,疼痛無比,而且真氣也有些提不上來了,原來他方才中了辛捷的那一掌,此刻方自發作,尤其在他受傷之後,又提氣狂奔了這麼久,傷勢更形嚴重。

他回頭一望,唐門中人已不再追來,便尋得一塊較為隱僻的地方,將息了半晌,運一運氣,四肢百骸好像要散了一樣,不由驚忖道:“這姓辛的小子,掌力居然恁地厲害。”

他知道這種內家高手的掌力,若不趕快醫治,只怕永遠也沒有辦法治了,惶急之下,也給他想到妙手神醫盧鏘此人,便也兼程趕到京山求醫,那知妙手神醫聽了金欹的名字說什麼也不肯替他醫治。

天魔金欹自是大怒,便和妙手神醫動起手來,他雖然身受內傷,但是神醫廬鋪仍不是他的對手,三五招之下,就被他點中腦門正中的要穴“百會”,被抱著坐到床上。

天魔金欹威脅利誘,盧鋪卻仍無動於衷,垂目靜坐,一句話也不響,金欹暴跳如雷,他卻視為不見。

那知“崆峒三絕劍”卻又闖了迸來,天魔金欹暗暗叫苦,他知道此刻自己絕非崆峒三絕劍的敵手。

若是萬一動了手,自己內傷勢必又要加劇。

是以他方才三言兩語便將於一飛嚇走,心裡暗地得意。

但是看到妙手神醫說什麼也不替他醫治,又覺得惶急。若是普通內傷,他自己也可醫得,但此時他所身中的一掌,威力又何止比普通的掌力深了一倍,是以絕非普通醫藥可以治得的。

地絕劍於一飛掠到牆外,對諸葛明道:“那廝竟是天魔金欹,師兄,你說該怎麼辦?”

天絕劍沉吟了一會,道:“這天魔金欹跑到這裡來找妙手神醫,想必是自己受了傷。”

他頓了頓,又道:“老二,我們就將師妹留在竹林裡,你我兄弟再進去看看,我不相信他也是個人,憑我們師兄弟二人還應付不來嗎!”於一飛自是贊同,便將蘇映雪側倚在一根巨竹上。

天絕劍右手微揚,做了個手式,兩人便掠回院中,從支著的窗口裡一看,只見天魔金欹正在倚案沉思著。

天絕劍一揚手,嗖地打出一塊飛蝗石。

崆峒山為五大劍派之一,劍神厲鶚也不喜用暗器,是以崆峒門人,會打暗器的,可說是少之又少,所用的暗器,也大多隻是飛蝗石一種,這就是名門正宗的自恃身份之處。

飛蝗石只不過武林中最普通的暗器而已,焉能打得中這大行家天魔金欹,他微一揮手,就將這飛蝗石揮出很遠。

但是他卻並未移動身體,原來他此刻胸腹之間覺得非常難受,而且還帶著些許窒息的感覺。

天絕劍諸葛明發出這塊飛蝗石,本未希望它能打中金欹是以並不奇怪,但是他發出此石的用意,是想驚動金欹,讓金欹掠出窗來,此刻見他毫無行動,卻不禁覺得有些奇怪。

於一飛心中忽然一動,悄聲向諸葛明說道:“這魔頭既來尋訪妙手神醫,想必是他也受了重傷,此刻連動都不能動了,我們若想擊敗這魔頭,此時正是大好的機會,師兄你的意思如何?”

諸葛明沉吟了半響,道:“看來我們今天非動手不可了,無論他受傷沒有都是一樣,但是……”

“還有什麼?”於一飛問道。

“但是我們若進房子動手,怕會引起妙手神醫的不快,反而不肯替師妹治傷,那豈不是更槽。”

諸葛明這樣一說,地絕劍於一飛也覺得有理,他雖然不認得這妙手神醫,但是有關他古怪脾氣的傳說,於一飛也曾聽過不少。

於一飛沉吟道:“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忽然他著急地說道:“我們將師妹一人留在竹林裡面,是不是太危險了呀!”

他一心關注著蘇映雪的安危,諸葛明聽了心裡不免泛起一陣酸意,故意做出不在乎的樣子說道:“我想沒有什麼關係吧!”又換了一種尖刻的語調道:“你要是不放心,出去看看也好。”

於一飛暗哼了一聲,忖道:“你和我裝什麼蒜。”口中卻說:“這樣也好,師兄就請在這裡待機而動好了,我出去看看師妹。”

隨著,他就掠出牆去。

天絕劍諸葛明又立刻開始後悔,不該讓於一飛和蘇映雪單獨相處,他和於一飛勾心鬥角地想博取蘇映雪的歡心,那知蘇映雪卻根本沒有將他們放在心上,甚至還有些討厭他們。

這就是女孩子們的微妙心理,你愈是露骨地向她們表示愛意,她們反會覺得你無足輕重,縱使她也是喜歡著你的。

天魔金欹此刻漸覺不妙,真氣大有反逆而上之勢,他看了坐在榻上的妙手神醫一眼,知道要想他為自己治傷,只怕已是無望,再加上“崆峒三絕劍”對自己也在虎視耽眈。

他心毒手辣,做事只求達到目的,從來不計手段,試想他連自己的親生父母都能殺死,對別人的性命看得更是不足道了。

此刻他殺機又起,暗忖:“這廝既不肯替我治傷,我也叫他永遠不能替別人治傷。”

他嘴角泛起兇險的冷笑,想到崆峒三絕劍此來的目的也不能達到,又想到此後武林中受了重傷的人都無人醫治,心中得意已極,忖道:“我做的事,都是能影響到這麼多人的……”

於是他忍著疼痛,縱了起來,極快地掠到塌前,“拍”的一掌,擊向妙手神醫腦門。

然後他毫不停留,從另一邊窗戶掠了出來,消失在遠方。

天絕劍在窗口只能看到金欹一人,卻看不到坐在床上妙手神醫,此刻他見金欹突然走了,心中大感奇怪。

於是他再也不考慮,便掠進窗去,一眼看到倒在床上的妙手神醫,縱了過去,驚慌地問道:“盧老先生,你怎麼了?”

妙手神醫衰弱地張開眼睛,眼中的神光也散了,掙扎著說道:“你將有邊架上的第三個綠色瓶子拿來,快快。”

原本金欹方才拍向他腦門的一掌,雖然使他受了致命之傷,卻恰好替他解開了穴道,是以他現在能出聲說話,四肢也能轉動。

天絕劍諸葛明連忙走到右邊的一個檀木架上,依言取過了那隻製作形式甚古的綠玉瓶子。

妙手神醫又急道:“倒出三粒來,放在我嘴裡。”

諸葛明拔開瓶蓋,倒出三粒清香的藥丸,他暗忖道:“想來這個必定就是專治內傷的靈藥‘追魂丸’了。”

原來妙手神醫盧鏘的“追魂丸”,為專治內家掌傷的聖藥,武林中人多半知道,但是妙手神醫固步自封,輕易不以之示人。

於是諸葛明將倒出的三粒“追魂丸”放人妙手神醫的口中後,便悄悄地將那瓶子收進懷裡。

妙手神醫將那三粒藥丸嚥下後,神色似乎稍見好轉,掙扎著坐了起來,閉目養了一會神長嘆一聲,睜開眼來。

諸葛明趕緊問道:“盧老先生好些了嗎?”

妙手神醫搖頭嘆道:“天魔金欹果真名不虛傳,受了重傷後,仍有如此掌力。”他喘了一口氣,又道:“我腦海命門中了他一掌,此刻就算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我的命了。”

諸葛明安慰地說道:“不會吧……”

妙手神醫突然怒道:“什麼不會,我難道沒有你知道。”他這一發怒,立刻更行不支,猛烈地咳嗽了許久,斷續地接著說道:“我不……不行了,唉!只可惜我的醫術,沒有……剛說到“有”字,他倆眼一翻,立時氣絕。

須知腦海天靈上如果稍加擊打,便會暈眩,何況是天魔金欹這種深厚的內家掌力,妙手神醫能支持這片刻,不身過是靠了他平日對身體調理得當,內功又頗具火候,和三粒“追魂丸”的功效罷了。

他這一死,天絕劍不禁慌了手腳,暗忖:“想不到我跑來卻為他送終了,真是倒霉。”

天絕劍諸葛明天性極薄,見了妙手神醫的死狀,一絲沒有同情或悲哀的意思,反覺得自己倒霉。這時屋外有幾聲輕微的指甲相擊之聲,這是武林中同道傳遞消息的方法,諸葛明一聽,便知是地絕劍於一飛叫他立刻趕去的信號。

他抬眼一掃,右側架上還擱著幾個綠玉瓶子,便竄了出去想拿走,忽又想到:“即使拿去這些瓶子,但是我不知道用法豈不枉然。”於是他又縮住了手,腳跟微頓,掠出屋去。

他剛掠過那青竹編成的短牆,心中便是一驚,原來牆外竹林側的一小塊空地上,除了地絕劍於一飛和受了傷的人絕劍蘇映雪外,還站著三個,兩個人穿著藍布道袍,另一個靠在他們身上的,卻是俗家裝束,像是也受了傷。

於是他極快的飛躍到地絕劍於一飛的身側,抬目一看,對方卻原來是武當派的凌風道人和另一個九大弟子中的道人。

那受了傷的,就是神鶴詹平。

原來神鶴詹平所中於一飛的那一掌,傷勢亦極重,雖然在武當山上調息了許久,吃了許多丹藥,但是傷勢亦末見起色,於是他們便也想到這以醫道聞名天下的妙手神醫盧鏘,也趕來求治。

此刻雙雙方碰面,心中各懷怨毒,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對方是趕來求妙手神醫治傷的。

雙方互相凝視了許久,凌風道人一言不發,摻著神鶴詹平向妙手神醫所居的草廬裡走去。

天絕劍諸葛明忙輕聲道:“我們快走。”於一飛見他面色凝重,知道定有事故發生,便也匆匆地扶著人絕劍蘇映雪,穿過竹林。

他感到蘇映雪呼吸重濁了,上氣也漸漸接不著下氣,不禁急地問道:“師妹的傷怎麼辦?”

諸葛明道:“不要緊。”他得意地說道,“我已將妙手神醫的‘追魂丸’拿了一瓶出來。”

於一飛滿腹狐疑暗忖:“這妙手神醫怎地突然大方起來了,將‘追魂丸’給了一瓶給他。”

突地,他驚喲一聲:“師妹!”伸手一探蘇映雪的鼻息,驚道:“不好,師妹的呼吸好像停了。”

他們已穿過竹林,走到馬車旁邊,天絕劍望了望身後,從懷中掏出那隻綠玉瓶子,道:“將追魂丸給她吃三粒就不妨事了。”

話未說完,竹林中箭也似的竄出一條身影,停在他們身前,冷笑道:“好毒的‘崆峒三絕劍’,居然將妙手神醫都殺死了。”

他眼角一睹諸葛明手上的瓶子,接著道:“還將人家的‘追魂丸’偷了來,哼!天下第一劍果真調教得好徒弟。”

於一飛聽到妙手神醫已死,也吃了一驚。

天絕劍諸葛明也冷笑道:“武當派的道士果然厲害,不分清紅皂白,就胡亂血口噴人。”

凌風道人冷笑道:“好,好,我血口噴人。”

說完又大步人林中,諸葛明忽然望了滿面懷疑的於一飛一眼,道:“快上了車再說。”

辛捷知覺雖未失,但口不能言,四肢不能動彈,被繆七娘挾持飛行,只覺得風聲颯然。

他知道此時的速度,更遠在他自己施“暗影浮香”到了極處時那種速度之上,於是他不禁暗歎武功的永無止境。

他隨即想到自己的安危,暗忖:“我又在什麼地方得罪了這幾個奇人,為何他要苦苦逼著我?”

他想嘆氣,但竟連氣都無法嘆出來,四肢也漸麻痺,感覺到非任何言語所能形容的難受。

辛捷第一次嚐到被人點穴的滋味,惶急之中,還帶有氣憤,他憤恨道:“這次我若能逃出性命,日後我一定苦練武功,要此人好看。”他被人點中穴道,竟連人家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但是他鼻端聞到一種極甜美的香味,正是繆七娘身上散出的,他深深吸一口,暗忖:“這香味竟和齡妹妹身上的差不多”。

又吸進一口,突然想到金梅齡:“她現在一定難受死了。”

他心思雜亂,忽然耳畔的風聲頓住,忙收掇心神,朝四周一打量,見處身之地又是一間船艙。

他心中不禁暗暗叫苦:“怎地又回到水上來了。”

繆七娘將辛捷往地上一拋,辛捷動也不能動,只得任她“卟”地丟在地上,跌得身上隱隱發痛。

原來他連運氣都不能,此刻除了尚未失去知覺之外,簡直就跟個廢人一樣,最難受的是他此刻四肢僵硬,方才他是在奔跑時被點中穴道,此刻四肢仍然是彎曲著的,躺在地上,形狀極為難看。

無恨生空自花了許多力氣,在長江江面上跑了兩轉,將江水擊得漫天飛舞,但是連人影都沒有找著一個,又氣又怒,帶著張菁回到自己的船上,卻見自己要抓的人已經躺在地上了。

繆七娘朝他笑道:“平常你總說我笨,這次總該輪到我說你了吧!”

無恨生苦笑道:“這廝倒狡猾得很。”

張菁看到“這眼睛大大的年青人”又被母親捉了回來,心裡又驚又喜,驚的是不知自己的父母要怎麼對付他,喜的是又見著他了。

繆七娘道:“你剛才問清楚了沒有。”

無恨生道:“那手帕果然是他的,他自己也承認了。”

繆七娘恨聲道:“我想將他帶回島上,到九妹墓前,再殺了他祭九妹,讓他知道負心的結果。”

張菁急道:“怎麼我們又要回島上去呀。”她撒著嬌道:“我不來了,爹爹不是答應我到這裡來玩個痛快嗎?現在人傢什麼都沒有玩到,怎麼就要回去了呢?島上那麼小,煩死人了。”

無恨生笑道:“你說我們無極島不好玩,天下武林中人想到無極島上來的人,不知道有幾千幾萬個呢?”

辛捷突然一驚,暗忖:“原來此人就是無極島主,可是天曉得,我又哪點得罪了東海三仙呀。”

張菁嘟起嘴,嬌聲說道:“他們要來是他們的事,我……”

無恨生眉頭一皺道:“不要多講了,你要到中原來玩,以後多的是機會,這次我們先回去。”

張菁眼圈一紅,眼淚打著轉。

繆七娘一把將她摟在懷裡,溫語道:“傻孩子,你急什麼,爹爹媽媽總不能一輩子將你留在島上呀。”笑了笑,又道,“你以後總要嫁人的,嫁了人,你就可以到處去玩了,你說是不是?”

張菁羞得紅了臉,不知怎地,她總記著這躺在地上“眼睛大大的年青人”。她想:“要是以後他能陪著我玩,那有多好。”再一想到“回到島上,他就要被爹爹媽媽殺死了”,又不禁難受。

繆七娘輕輕撫著她的秀髮,指著辛捷道:“可是呀!你以後可千萬不能嫁給這種人,他姓梅,叫梅山民,你的阿姨就是給他氣死的,媽媽也要殺死他,給你九阿姨報仇。”

辛捷始終莫名其妙,這一下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梅叔叔的事,現在都算到我帳上來了,唉!我真倒霉。”

轉念又忖道:“可是我沒有梅叔叔,又哪裡有今天呀,可能早死在五華山裡了,現在我就是替他死,又有什麼關係。”

“可是我這樣死得太不值得呀,梅叔叔倒底對他們那個‘九阿姨’怎麼樣呀,什麼‘負心’,難道梅叔叔將她遺棄了嗎?”

他突然想到那天梅山民帶他自五華山回到家裡的第一天,在前廳裡“侯二叔”對梅山民所說的話,那時他完全不懂,此刻卻全明白了,暗忖:“這個‘九阿姨’想必也是在聽了梅叔叔已經死掉的消息時走的,後來她大概不知怎的死了,而這位無極島主武功雖高,人大概很糊塗沒問個清楚,就以為是梅叔叔害了她的,唉!這豈不天大的冤枉嗎?”

他心裡在想,嘴裡卻說不出來,急得額上的汗珠直冒。

繆七娘衝著他冷笑道:“你也怕死了呀。”擊了兩下掌,艙外便走進兩個身體精壯的水手。

繆七娘吩咐道:“轉舵向東,我們要回去。”

那兩個水手恭敬地稱是,繆七娘又道:“將這個抬到後面堆東西的艙裡去,每天給他灌一點稀飯,不要讓他到路上餓死。”

辛捷氣得七竊生煙,恩怨分明,無論恩、仇,都看得極重,對他好的人,他一定想著方法報答,對他壞的人,他也要千萬百計的來報復,此刻他對繆七娘懷了極大的仇恨。暗忖:“只要我不死,我一定要好好整整你這個婆娘。”他下了決心,要報復這個仇恨。

隨即,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塊木板,被人直挺挺地抬出艙去,臨出艙前,他看到那絕美的白衣少女的一雙明眸,也在望著自己,臉上滿是關懷,憐憫的神色,心中又不禁覺得感動之極。

但是這一眼是短暫的,他很快被抬出艙,那兩個水手粗手笨腳,根本像是沒有把他當做人看;只當做是一件貨物。

他看到天光一閃,接著又被拋進一間漆暗的船艙,他便像一具已經發硬了的死屍,臥在船板上。

這一拋他被拋更遠、更重,身上的骨節都痛起來了,船艙裡還有一股腐蝕的臭氣,燻得他頭腦發漲。辛捷再也想不到自己會落到這種地步,氣得要吐血,試著想自己解開穴道,但無極島的獨門點穴手法,使被點的人連運氣都不能夠,這種手法,竟還遠在點蒼派的“七絕重手”之上。

他已知道自己的企圖失敗了,到了這時候,他反而平心靜氣,絕不多作無益的舉動。

也不知過了許久,有個粗漢跑了進來,用大碗盛了一大碗稀飯,拉開他的嘴就往喉嚨裡倒。

稀飯又燙,燙得他喉嚨都起了泡,他也逆來順受,因為即便他不願順受,也根本別無他法。

那灌稀飯的人似乎對這差事極感興趣,過了沒有多久,他又來灌,這樣每隔一段很短的時間,他就來替辛捷灌上一大碗稀飯。

到後來辛捷只覺得肚皮發漲,但他也沒有辦法阻止。

灌了六、七次稀飯之後,他已實在忍受不住,這比任何酷刑都厲害,尤其是當滾熱的稀飯灌迸那已燙得起泡的喉嚨時,那種痛苦簡直是難以忍受的,這些,都更加深了辛捷對繆七娘的怨毒。

忽地,又有腳步聲傳來,辛捷叫苦不迭,以為灌稀飯的又來了,只得緊緊閉起眼睛。

哪知這次撫摸到他的臉上時,竟不是毛茸茸的粗手,而是一雙光滑得勝過白玉的手,還帶著一種甜美的香氣。

辛捷睜開眼來,在石室中的十年苦練,他在黑暗中視物依然宛如白晝,這時在他眼前的,是一張無比嬌美的面龐。

那面龐一笑,從兩頰浮起兩朵百合,笑容像是百合的花瓣,一瓣瓣鋪滿了她的嬌美的臉。

辛捷心中一甜,與生俱來的,他對於“美”,總有著極深的情感和崇拜,梅山民的薰陶,更加深了他的這種傾向。

這種不是每個人都能瞭解的情感,使得他以後在情感上受了不少折磨,但只要能瞭解到,嘗試過美酌真諦,這代價是值得的,他此刻見了這絕美的面龐,心中絕無邪念,但卻有親近的念頭。

風流和邪惡,原是有著極大的區別的。

問題是世人對這區別,瞭解得太少了。

張菁見辛捷出神地望著自己,甜甜的一笑,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放他逃去”。

雖然她的心情是矛盾的,她知道只要她放了這“眼睛大大的年青人”逃走,那麼她此後恐怕將永遠見不著他了。

可是她也不忍讓他被自己的爹爹、媽媽殺死,縱然他也許犯過許多過失,她覺得那也是值得原諒的。

純潔的少女,對“愛”與“憎”的分別,遠比對“對”與“錯”的區別來得強烈,張菁也正是這樣的。

她悄悄說道:“我放你逃走,這裡離岸很近,你一定可以跳過去的,可是你要趕快。”

她右手的姆指按著辛捷鼻下的“聞香穴”,左手極快地在辛捷前胸和胃下拍了兩掌。

辛捷只覺束縛自己身體的固制,突然鬆開了,被禁逆著的真氣,也猛然在四肢裡流暢。

於是他微一作勢,站了起來,面對面地站在張菁前面,鼻端裡甚至可以聞到身上幽蘭的香氣。

此刻天地間彷彿都被香氣充滿了,萬物也彷彿只剩下他面前這張絕美的面龐。

他們彼此都可以聽到對方心跳的聲音,辛捷木然站著,腦海裡一片空洞,口中也不知該說什麼。

良久,菁脊催促道:“你快走呀!被爹爹知道了,可不得了。”其實她又何嘗願意他走呢?

辛捷一咬牙,輕輕在這張絕美的面龐上親了一下,真氣急迫地注滿四肢,身形動處,掠出艙外。

外面是黑夜,船是停泊著的,正如張菁所說,離岸並不甚遠,但也莫約有七、八丈遠近。

辛捷竄出艙外,身形絕末停留,這七、八丈的距離,對他來說,越過去並非十分困難。這一縱豈有丈遠近,他雙腿又猛,平著身子向下掠去,這曼妙的轉折,在中原武林中,的確是已到絕頂了。

四野清寒,水聲細碎,寂靜中突然有人冷冷地說了個“好”字,餘音嫋嫋,四散飄蕩。

在辛捷身軀接觸到地面的那一刻,他眼光動處,面前又悄然站著一條白生生的人影。

就在這剎那時,他心中一蕩:“莫非她捨不得我走,又追來了。”腳尖點到地面,定睛一看,不禁魂外天外。

原來此刻站在他面前冷笑著的,卻是那白衣書生無極島主,哪裡是他心中所想的人。

無恨生冷然道:“你想走。”

辛捷估量自己,知道絕對逃不過去,也難動得了人家,便道:“閣下有許多事誤會了,我……”

無恨生尖銳的冷笑,打斷了他的話。他突起僥倖之心,雙掌揮出,十指箕張,右手的食指、中指、姆指,點向無恨生“天宗”、“肩貞”、“玉枕”三穴,小指微回,橫畫“神封”。

左手的五指,卻點向無恨生臉上的“四白”、“下關”、“地倉”、“沉香”、“井穴”五穴。膝蓋微回,撞向下陰。

他畢盡功力,這一擊正是十年來苦練的精華。

無恨生冷笑末停,身形向後暴縮,辛捷如形附影,跟了上去,他此招搶盡先機,但是無恨生的輕功,己到了馭氣而行的地步,他的身軀,總和辛捷保持著一段距離,辛捷永遠無法將招使滿。

瞬息之間,兩人已向後移動了十數丈,辛捷真氣已不繼,無極島主身形微微一轉,袍袖拂處,拂中辛捷掌緣正中的“後溪”穴。

他這一指快如閃電,用的是武林中久已失傳的“拂穴”法,轉身中袍袖揮出,根本不用出招,是以便也省去了出招的時間,辛捷全式未動,被定在地上,宛如一座石塑的神像。

無恨生武功雖然超凡入聖,但也不能在一招中點中辛捷的穴道,此刻卻是因為辛捷心先已餒,力又中斷,所用之手法,也是辛捷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根本料不到會有此一著。

種種原因,使得辛捷一招之下,就被制住,他心中的惶急,自責,不可言喻,難以描述。

他暗忖:“想不到我自以為已經可以走遍天下的武功,連人家輕描淡寫的一招都擋不住。”

無極島主笑聲頓住,右臂一抄,將辛捷挾在脅下。

張菁帶著悲哀的嘆聲,踱到船舷旁,江水漫漫,星月滿天,遠處是一片靜寂的黑暗。

“伊人已去。情思悵悵。”張菁望著這一片朦朧煙水,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出人生的寂寞。

突地,她望見岸邊白影微閃,比電光還快,一條純白色的人影掠了過來,望見這種驚人的身法,她不用思考,已經知道一定是她的爹爹,“爹爹上岸去幹什麼,難道他發現了他嗎?”

這念間方自閃過,已經有事實來回答她了。

無極島主挾著辛捷,回到船上,朝站在船側發著怔的張菁望了一眼,右臂起處,又將辛捷拋在艙裡。

張菁的一顆心,幾乎跳到嗓眼了,她驚懼交集。

無極島主緩緩走到她面前,道:“你做的好事,快跟我回艙去。”面寒如冰,顯見得是已動了真怒。

辛捷像第一次一樣,被擲入暗艙裡,更慘的是他這次被點中穴道時,是兩臂前伸卜,五指箕張,右腿弓曲的姿勢,是以他此刻也只能保持著這個姿勢,醜惡而滑稽地仰臥在上。

送稀飯的粗漢依然沒有限制地灌他稀飯,每天他唯一能見到陽光的機會,就是那粗漢挾他到艙外排洩的時候。

他也只能藉著這唯一的途徑,來計算時日。

這樣過了五、六天,辛捷已被折磨得不成樣子,他身體四肢雖不能動,但腦筋意念也更強,但腦筋思想卻更活躍了。

因此,他對他所怨恨的人怨毒更深,對他所愛的人,關懷意念也更強,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才知道“愛”的力量,更遠比“恨”強烈。

因為在他腦海中盤旋著的,他所愛的人遠比他所恨的人為多,而他對於世事的看法,也在此時有了很大的轉變。

金梅齡,當然是他深念的人,他時時刻刻,腦海中都會泛起她那柔媚的影子。都會意念著他和她在寂寞的曠野裡,所渡過的那一個白天和一個晚上,對於金梅齡為他所奉獻的一切,他也更感到珍惜。

方少璧,他也不能忘懷。

然而此刻在他腦海中印象最鮮明的,卻是張菁的絕美的面龐。

“她此時不知怎麼樣啦,這麼多天,我沒有看到她的影子,我想,大概她已被她那可恨的父母深深的責罵了吧!”

辛捷暗地為他所愛的人們祝福。

他甚至忘卻了自己的安危,更忘卻了仇恨的存在。

張菁的確是被無極島主夫婦痛責過了,她被她的父母,軟禁在艙裡,可是,她也不能忘記這“眼睛大大的年青人。”

船由崇明島南側岸行,擬由長江南口出海。

無極島主憑窗遠眺,前面就是水天無際,浩翰壯觀的東海,不禁心胸暢然,笑語繆七娘道:“我們又快到家了。”

繆七娘笑了笑,無恨生突皺眉道:“這次回到島上,真該好好管教菁兒了。”纓七娘又一笑,無極島主詫然問道:“你笑什麼?”

“我笑有些活得不太耐煩的海盜,要來搶我們的船了。”纓七娘指著窗外道:“這兩天我們也真枯燥得很,今天倒可以拿他們來解解悶。”

無極島主順著她的手指朝外看去,果然遠處有三個黑點,方才他心中有所感懷,是以沒有注意。

於是他詫異地說道:“這倒奇怪了,東海上居然還有不認識我們這艘船的海盜幫。”

“不過也許不是呢!”纓七娘笑著說。

海風強勁,那三艘船看著像是沒有移動,其實來勢極快,不到一個時辰,已可看到船的形狀了。

那三艘船成“品”字形朝他們駛了過來,無極島主笑道:“看樣子果真是有點意思了。”

他武功通玄,自然沒有將這些海盜放在心上。是以他仍然安祥地憑窗而坐,任那三艘海盜船將他所乘的船包圍著,沒有動一絲聲色。

接著,那三艘船每一艘船的船頭,走出一個全身穿著緊身水靠的大漢,每人取出一隻牛角製成的號角,放在口中吹了起來,發出一種“嗚,嗚”刺的聲音,在海面廣闊地吹散著。

繆七娘笑道:“這幫海盜排場倒不小,不知道是哪一幫的?”語氣中滿帶不屑和輕蔑。

吹了一陣號角,那三個大漢便退在一旁,接著艙內陸續走出許多也穿著緊身水靠的漢子。

一走出艙,他們便分成兩排,雁翅似地沿著船舷站著,這麼許多人,居然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此時無極島主夫婦也不免覺得奇怪,繆七娘道:“我還沒有看到有海盜這樣搶人家東西的。”

話還沒有說完。每艘船的艙中又走出十餘個穿著黃色長衫的漢子,繆七娘道:“你看,他們怎麼穿著這種衣服。”

海盜而穿長衫的,的確是絕無僅有。

無極島主撫額道:“這些人莫非是黃海‘沿海十沙’裡的海盜,可是…”他微一思索,接著道:“絕對是了,若是東海里的海盜,也不會有人來打我們這艘船的主意的。”

繆七娘道:“你說他們是‘金字沙’、‘黃子沙’、‘冷家沙’還有那些什麼‘大沙’、‘北沙’的一大群海盜嗎?聽說那些海盜被‘玉骨魔’全收服了,不出黃海做案的呀,怎麼會巴巴地跑到東海來呢?”

他語氣雖然還是滿不在乎,但其中已確乎沒有了輕蔑的成份。

話還沒有說完,那三艘船裡又傳來絲竹吹弄的聲音,一面黑底上繡著兩段白色枯骨的旗子,冉冉升上船桅。

無極島主朝纓七娘笑道:“這幫傢伙的排場倒真不小。”

纓七娘道:“這些殺人不眨眼的強盜,現在卻全都一個個規規矩矩,想來一定是被那‘玉骨魔’製得服服貼貼的。”

她一回頭,望著無極島主道:“喂,你知不知道這個‘玉骨魔’倒底是怎樣一個人呀!”

無極島主笑道:“你還指望我知道這些妖魔小丑的來歷呀。”

他又朝當中那艘船看了一眼道:“不過這個‘玉骨魔’倒是像真有兩下子的。”能夠讓無極島主說“真有兩下的”,此人也差可慰了。

“喂,你這些年又沒有在外走動過,怎麼會知道他真有兩下呢?”繆七娘懷疑地問道,“我起先也不知道,前些年我們島上管花木的老劉,到如臬城去買桃花的花籽,回來時告訴我說,黃海十沙的海盜,全都被一個叫‘玉骨魔’的收服了,連當年縱橫南沙的涉海金鱉龐士湛,全都被他製得服服貼貼。我當時聽了,雖然覺得奇怪,但實在也沒有在意,想不到今天人家卻找到我頭上來了。”

纓七娘笑道:“這麼說來,這傢伙好真真的不知道我們的底細。”她眼角亂掃,又道,“他從黃海辛苦的跑到東海來,難道是專來對付我們這條船的嗎?那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怎樣厲害。”

無極島主笑道:“他比你一定差遠了,你要是想做強盜,怕不連南海的人都收羅了來才怪。”

他們夫婦兩人,仍在說笑著,根本將海盜來襲的事,看得太平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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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這時那三艘船都已近,船上動靜更可清楚看見。漸漸地,三船距無極島主之船愈來愈近,相距大約還有二三十丈時,船首大漢一聲號角,立刻卸下了帆,頓時速度慢了下來。

無恨生見這海盜船果真是衝著自己來的,不由冷笑一聲。那品字形三船為首的一隻船頭,又是一聲號角鳴響,船舷兩旁的水手霍地恭身挺立,從艙中緩緩走出一人來,只見此人年約四十,面如黃蠟,一襲黃衫及地,更顯得怪異,無恨生見眾水手對他執禮極恭,心想這人必是三船中首領人物。

繆七娘卻冷笑道:“一個海盜也有這麼多臭排場。”

那黃面漢子走在船首,向無極島主這邊抱拳一揖,開口道:“黃子沙總舵主成一青奉命問候無極島主儷安。”

這時船已出江,海上風濤漸大,相距二三十丈遠,那成一青所發之聲音仍極清晰地傳到無極島主船上,足見他功力深厚。

無恨生冷哼一聲,揚聲道:“就請成舵主回上貴幫主,我東海無極島主久仰大名,只是無暇拜會。”

繆七娘卻見以成一青這功力居然臣服那“玉骨魔”手下,想來那“玉骨魔”必然甚是不凡,心中輕視之意頓滅。

那海盜船上水手見無恨生仍坐原處動也不動,未曾動容,顯然甚怒,那成一青回首略一揮手,眾盜立刻安靜下來。

那成一青又道:“敝幫主曾命在下略備粗酒為島主接風,敬請島主過來一敘。”

無恨生心中暗奇,但仍回道:“貴幫主美意,敝夫婦心領了,只是尚有要事必須回島,就請閣下代向貴幫主致意。”

以無極島主之身份,竟客氣地和這海盜打交道,那玉骨魔在海上的威勢可想而知。

成一青卻道:“即是如此,還待成某敬島主夫婦一杯,略表敬意。”

說罷自身後拿起三隻水晶酒杯,又拿起一隻翡翠壺,倒滿三杯,先一手持著一杯,雙手一揚,兩隻酒杯竟平平穩穩飛出。

那酒杯玲瓏透亮,酒更是碧綠如玉,兩道綠光穩穩飛到無極島主船上,竟然一滴未傾。

這時兩方船隻雖又近了一些,但少說仍有二十丈許,成一青一揚間,竟將兩杯酒穩穩送了過來,無論勁道,內力都臻上乘。

那無恨生卻是冷笑一聲,長袖一拂之間,一股柔和之力掃出,那兩隻酒杯竟似在空中停了片刻,才緩緩落在桌上。

這一手上乘氣功立時將群盜看得目瞪口呆。那成一青卻面不改色地端起酒杯,道聲:“請。”一飲而盡。

無恨生面雖露出不屑之色,心中著實為難,他知那“玉骨魔”不僅武藝高強,尤其精於百毒,莫要在此酒中下了什麼奇毒。

再看那杯中酒色碧綠,分明是極佳醇酒,正沉吟間,見成一青,已一口飲下,無極島主何等身份,豈能示弱,暗忖繆七娘或會功力不足,自己內功修練已過金剛不壞之地步,任他什麼毒物必能逼出,當下揚聲道:“拙荊不善飲酒,老夫一併飲了。”仰首將兩杯飲下,雙手微揮,兩隻空酒杯如箭飛回,成一青等只覺眼前一花,兩隻水晶杯子“卟”“卟”兩聲,竟自深深陷入船板,直沒於底,卻是完整無缺。

無恨生喝聲:“請讓路。”船上帆槳齊舉,加速向前開動,成一青一揮手,三隻海盜船立時向旁一轉,讓開水路。

那知就在此時,忽然震天一聲暴響,無恨生的大船突然由中斷裂,大股水龍噴入船內,桅杆也轟然斷倒,碎木飛中,一股極濃酌硫磺煙味瀰漫滿天,顯然船身是被炸藥所毀。

船上水手血肉橫飛,慘呼聲震天,無恨生繆七娘坐在船首,也是險些跌倒,呼呼兩掌排開濃煙,瞥見那三隻海盜船已全遠去。不由大喝一聲:“鼠輩敢爾!”一把牽著纓七娘,奮身躍起,竟在海面上展絕頂輕功趕了上去!

海風不小,三隻盜船帆槳並舉,去勢極速,無恨生夫婦竟在鯨波上踏波飛行,鞋面上都未沾溼!

三隻海盜船去勢雖速,無極島主夫婦卻憑一口真氣在波濤尖兒上疾縱,竟然漸漸趕上。

無恨生的輕功真型了爐火純青地步,繆七娘功力雖然略遜,但在丈夫扶持下,也是速度驚人,眼看與那三隻在船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繆七娘忽然想起菁兒還在船上,急忙中回首一看,只見此刻大船已經逐漸沉沒,一個少女卻似踏在一片木板上隨波起伏,正是自己愛女,心想菁兒輕功極佳,必然無事,當下放心急趕。

成一青見無極島主夫婦踏波而行居然速度驚人,不由大駭,一面命手下努力加速,一面命那一批黃衫漢子各站有利位置,打算乘無恨生夫婦上來就地打一個措手不及。

那批黃衫漢子個個都是特選武士,又久經訓練,雖見無恨生來勢駭人,但各就各位,絲毫不亂。

無恨生見大船炸燬,心中急怒,猛提一口氣,一拉繆七娘,藉著一個波浪打上,奮身躍起,宛如兩隻大鳥飛撲下來成一青剛佈置好,回首一看,無恨生夫婦已撲下,心中大驚,見兩人撲向船尾左方,那裡三個黃衫漢子幾乎同時由三個不同方位遞出兵刃,顯然訓練有素。

那知無恨生雙袖一捲,只見得一片模糊的影子,呼呼幾聲,三般兵刃齊齊飛起,卟卟之聲中,三個黃衫漢子飛落海中,身體猶未沾著海面,已自死去!

成一青哪料到無極島主如此威勢,不由膽怯,卻見船尾右方五個黃衫漢子按著五行位置,互相掩護下圍擊過去,心中一動,向其他二船下命道:“繼續加速回舵!”一面抖起手中長劍躍向船尾。

“黃子沙”海盜幫在未歸服“玉骨魔”前,就素以海底功夫稱霸東海,及歸入“玉骨魔”麾下,潛水訓練更是特別注重,那炸燬無極島主坐船必是成一青的手下潛水夫的傑作,只是連無恨生這等人物都未發覺船底被做了手腳,這些潛水夫的功夫可想而知了!

且說成一青見那五個黃衫漢了乃是舵下一流好手,所結五行的方位奧妙無比,心想必能一阻無恨生氣焰,哪知無恨生哼然冷笑,雙袖拂處,兩股疾勁無比的內力將五劍一齊震開,繆七娘身形一圈,一聲慘號,一個黃衫漢子已倒斃地上,五行陣一破,兩三個照面間,近在尺處的成一青連插手都沒有機會,其餘四人都分別被無極島主夫婦掃人海中。

無恨生猛提一口真氣,忽感胸中一塞——雖然是那麼輕微,但無恨生這種不壞之身居然有此現象,他立刻知道必是那酒中之毒開始發作,同時又想到玉骨魔即用來毒自己,一定用的是最厲害的毒藥,自己坐船已毀,要想脫此茫茫大海必定要在毒發以前將對方盡數消滅,奪下此船才好,當下一拉繆七娘玉手,雙雙撲向艙內。

當前一人正是成一青,無恨生雙掌呼地推出,直襲對方胸前,繆七娘卻凌空躍起,越過成一青頭上,落入艙內。

成一青見對方掌勢太速,只好拼力擊出一掌,“碰”地一聲,成一青當堂退後數步,胸中一陣血氣翻騰。

成一青在未歸伏玉骨魔手下就是是‘黃子沙’的首領,一身武藝馳譽東海,後來雖為玉骨魔收服,仍然是玉骨魔手下最得力的助手之一,此時一照面就被無恨生打得血氣翻騰,必中自然驚駭之極。

事實上,無恨生不過用了六成功力而已。此時他又是冷笑一聲,單掌微揚,一股更強勁風向成一青擊去,眼角卻飄向左面將圍上來的另外三個黃衫漢子,成一青此時勢成騎虎,只好硬起頭皮打算再硬接一招。

只見他頭髮根根直豎,黃衫像是由內被風灌滿一般,張得有如大帆,聲威端的神猛。其實他內心卻正暗懼不知自己拼力一擊能否擋得住人家輕描淡寫的一下呢?

那知他的掌力才遞出,那無恨生單掌竟微微一縮,成一青立感自己千鈞掌力被人吸住卻收不能!

無恨生單掌向左一揮,把成一青拼命發出的掌力硬硬粘向左邊,迎向衝上來的三個黃衫人。

成一青眼睜睜看見前面是三個自己人,卻無法收回自己掌力,急得他汗如漿出,仍然無濟於事,只聽得轟然一聲,正衝上的三人立刻被成一青拼力發出的一掌擊倒地上!

無恨生這招上乘的“移花接木”內功,真妙到極處,右面其他海盜本來準備圍將上的,一時目瞪口呆,呆立不知所措。

船艙內形勢又自不同,繆七娘施開絕頂輕功,配合著獨門點穴手法,在群盜中如穿花蝴蝶般,左一掌,右一掌,打得群盜不亦爾乎,往往一招發出,連攻四五人,任那群黃衫海盜也都是經挑選出的好手,那見過繆七娘這等絕頂身手,一時一連幾個漢子相繼被點倒甲板上。

且說辛捷在船身炸斷的時候,被震得摔出小房,一個大浪就將他卷人大海中,他穴道被制始終是一個卷著身驅的尷尬姿態,不能動彈絲毫。這時眼見波濤一個接著一個,全身卻絲毫使不出力,眼看就得葬身鯨波。

他感覺到自己在逐漸下沉,雖然偶而一個掀浪又將他舉出海面,但尤其難受的是腥鹹的海水從鼻中、耳中、口中不由控制地灌人,他似乎感覺到渾身都在腫脹——漸漸,他愈來愈感窒息,眼前宛如死神出巨靈掌緊捏著他的咽喉,而且漸收縮——一霎時間,腦海中比閃電還快地浮過一些影子,父母受人凌辱而死的情形,梅叔慈愛的臉孔,甚至那侯二叔悲愴的表情都一一飄過。最後金梅齡的倩影占據了眼前的一切“她現在在哪裡?”他這刻竟忽然閃過這樣一個念頭。

但忽然,這一切都消失了,他眼前是一片墨黑,死神已在降臨了忽然,又是一個巨浪從底下打來,把下沉中的辛捷的頭部舉出了海面,但他連掙扎的企圖都沒有,因為那被制住的穴道令他寸步難行。

這時一聲驚喜的呼聲穿過巨濤洶湧的聲響傳入辛捷的耳中,接著他感到脅下被一重物猛敲,痛徹心肺,但立刻他意識到穴道已經解了,他雙臂一振,水淋淋地躍身出海,見前面一人踏板凌波而行,正是菁兒。

他再低頭一看,那被菁兒擲過來解開自己穴道的“重物”,不過是一小片木板!

菁兒渾身幾乎溼透,紅透的臉上現出無限欣喜之色,呆呆望著躍在空中的辛捷,那一頭秀髮隨風亂飄拂著,卻益發增加了一種說不出的美。

這時辛捷上躍之勢已盡,開始緩緩下落,菁兒俯身撈起兩塊木板向前一扔,辛捷正好落在上面,他猛提一口真氣,也以上乘輕功立在木板上隨波而浮。

兩人都沒有說話,辛捷原就是一個極端的人,這時他胸中對菁兒的憐愛真超出方才生死掙扎所留在心靈上的荷負何止十倍。

兩人隨著浪濤所衝,距離愈來愈近,周圍的一切對兩人來說,真是不睹不聞。

那邊海盜船上,無恨生對一批批湧上的群盜痛施殺手,掌風呼呼中,又是數名海賊被擊落海中,成一青也被他一掌震傷內臟。

但就在他奮力揮掌的當兒,他胸中開始一陣寒悶,他不由暗驚這毒藥好厲害,居然不受自己內功控制,抬頭看時,其他二船的群盜也不斷躍向自己所立之船,顯然是加入增援,而繆七娘那邊雖然佔盡上風,但要想將群盜盡殲滅,亦非一時可能,而自己似乎中毒已發,當下又急怒,力貫雙掌,招招擊出,當前一人被立斃掌下,屍身被帶出幾丈以外!

這一掌無恨生施出了真功夫,登時把其他兩個海盜嚇得怔了——怔,無恨生呼呼又是一掌推出,兩人連忙合力拼命一擋,卡擦一聲,兩人手骨登時折斷,痛得昏死過去這時一種宛如萬馬狂奔的聲響從東方傳了過來,一大片黑雲勢若奔馬般飛壓而至,宴時天色昏暗,巨濤湧起,忽然幾滴豆大的雨滴斜落下來這海上暴風來得真快,那黑雲還沒有飛到頭頂上,狂風已經開始怒號,海浪被欣起數丈高,直捲上船上甲板,桅杆上的中帆更是吃得滿滿的——這不下萬斤的力量使得船速驟增而桅杆也斜傾欲折。

成一青久處海上,豈有不知這東海颶風的威力之理,他知道只要拆下帆來,就能減少一半以上的危險,當下強忍住內傷,大呼水手設法下帆。

但這被颶風漲滿的巨帆,抗力何止萬斤,豈是十幾水手所能拆下,眼看大船就得危險,那邊無恨生更是拼力施威,一連幾招,擋者不死即傷,一時慘號聲連起,夾著雷霞萬鈞的狂風聲,把這海上老手的成一青也急得手足無措。

這時嘩啦的大雨也開始傾盆而瀉,轟然一聲巨響,船首觸了暗礁,這正急速而行的大船撞擊之力非同小可,立刻將船頭整個撞碎,接著卡擦一聲,主桅折斷,大船立刻傾倒,一個滔天巨浪掃過,把船上所有的人和物都捲入無情大海!

但其中有一個——就是無極島主無恨生——沒有被捲入大海,他雙手十指深深插入甲板內,仍留在傾斜得不成樣子的甲板上。

他乘著一浪剛過,二浪未至的時候,四目一望,白茫茫的一片,連他的目力也不及十丈以外,繆七娘的影子不見,甚至其他相鄰的兩船都不見了!

任他無極島主神功蓋世,修練致不壞之身,這時也不能與自然之力相抗衡,他只有憑著十指的功夫,不被卷人巨濤而已!

但那風暴卻愈來愈大,浪濤也愈打愈高,本已斜倒的船軀終於經不起巨浪的猛力衝打,又是轟然一聲,被整個翻了過去,巨大的船身再次撞在暗礁上,立刻支離破碎,幾經衝擊,木板粉散,那消片刻就被吞入浪中。

且說辛捷與菁兒對面飄在波尖上,藉著波濤愈來愈近,兩人心中都充滿著柔情密意,但是忽然間,天色一暗,巨濤平地高升數丈,接著狂風大舉,白浪掀天,辛捷施出最上乘的“暗香浮影”輕功,仍然不能立穩,忽見菁兒一聲尖叫,一個巨浪來,將她衝倒向後——辛捷頓覺熱血沸騰,忘記了自己的危險,也忘記了是在波濤千丈的怒海上,雙足猛點,雖然全身盡溼,仍然讓他掀起數尺,向菁兒撲去——驀的又一個滔天巨浪擊來,辛捷在洶湧的浪濤上借力飛起,力量本就脆弱,那經得起這巨浪一擊,浪花中只見菁兒也被巨浪圈去,不由大急,但此刻那由得他思索,他只覺耳中、口中、鼻中全是鹹鹹的海水,全身不由自主的隨著波浪起伏,但他倆可覺辨出自己是在漸漸下沉,因為他已漸漸聽不見那怒號狂風;他漸漸深沉入海底狂風暴雨依然肆虐,滔天巨浪洶湧著,大自然的怒吼聲震徹底垂的天穹……

這種颶風來得快,去得也速,曾幾何時,黑雲遠去,日光普照,海浪也平靜下來,撞毀的船身也露出海面,遠處一道七彩虹光彎在水平線上。

辛捷緩緩睜開了眼晴,他立刻發現自己躺在一帶黃沙灘上,浪花輕輕拍他的腳躁,他腦海中一時空空,什麼也記不得,他用左手捏住右腕,依稀能感覺到微微的脈跳——

“對了,這就是生命的搏動——人生的鐘擺不也正是這樣悄悄地動盪著嗎?不過沒有人察覺罷了,而人的生命就完全淹沒在此遲緩的搏動中,其餘的——”他忽然在腦海中思索著這個問題。

“其餘的只是幻夢罷了;一些不成形的幻夢,蠢動的,片斷的夢,令人可恨的可笑的影子……如隨風飄蕩的棉絮一般的喧鬧聲音,奇形怪狀的痛苦,歡笑、夢、夢……一切全是夢景。”

這時兩隻白鷗低低飛過,對地上躺著的他奇怪地看了一眼,然後互相驚奇似地對鳴一聲,凌空而去。

“但是——但是在這渾昏的夢裡卻有些值得捕捉的影子,有無窮的真,無窮的美——”

奇怪的是,此刻他只能想到真與美,卻想不到“善”!

漸漸他空洞的腦海充實起來,麻木的思想也敏捷起來了,他能記得一切。

他想到可愛的菁兒葬身海底,還有自己所受的凌辱,“這一切都是那可恨的無恨生夫婦所引起的!”他不由咬牙切齒。

但立刻他想到無恨生超凡入聖的武藝,自己苦練十多年連人家一招也接不了,他忽然覺得七妙神君所傳的武藝真是太不中用了。

但事實上不容他永遠這樣躺著胡思亂想,終於他站了起來。他四目一望,顯然地這是一個小孤島,他相信這島小得圓周不出十里。但島中間卻是一根根石筍般的山峰,光禿禿地寸草不生。

他還記得若不是自己在返前硬提氣逼住內穴,此刻早已被水泡死,但縱然如此他也疲累不堪。

他掙扎著往島中間走去,當他勉強翻過一根石筍峰時,忽感一片天昏地暗,四面景色,似虛還真,宛如置身海底。

而且他實在也走不動了,他只好坐下用那被認為“毫不中用”的內功來企圖恢復一些真力。

等到真氣運得一週之後,他覺得真力恢復不少,但他卻更驚異地呆坐在地上,原來他發現這群石筍中仍然是一片天昏地暗——他先還以為是自己疲累眼花的錯覺所致。

回首一看,自己方才進入的路也找不到了,四周只是昏暗的一片,一切山石樹木都似真還虛,辛捷盡得七妙神君七藝真傳,端的是九流三教的功夫無所不精,此時立刻發現是陷身於一個陣圖中,由此推想,這小島上必住著世外高人。

七妙神君的棋藝在七藝中尤其是他最得意的功夫,他的棋藝與一般棋士大為不同,乃是先行研究各種陣法,窮通相剋之理以後,才用到棋盤上來,是以雖日精於弈棋,其實更精於天下百陣。

辛捷盡得梅山民真傳,略一過目,便知此陣乃天生石筍所布成,似乎類似中原所謂的“奇門五行陣”,當下略一盤算,起身從左面“金門”走入。

辛捷按奇門五行陣的變化左右盤旋了一會,暗忖再一轉彎,便可由土門出陣,那知一轉彎,竟回到原來的地方。這一來令辛捷驚異不已,心中暗思不知此陣究竟是何陣?

正潛心沉思時,忽然一陣錚聲傳了過來,那錚聲音調激昂之極,似乎不是尋常弦簧所能發,辛捷不禁側耳傾聽,那錚聲鏗鏘高昂,暗暗有金戈鐵馬之聲。再聽一會,錚聲益發振人心絃,似乎彈錚人愈來愈憤,錚聲也愈來愈急,彷彿那彈錚人恨不得一舉毀掉整個地球一般。

辛捷從那古怪的煙霧中依稀可辨出錚聲乃是發自石筍陣的中心,於是他憑聽覺往中心走去。

也不知白繞了多少路,但終於那錚聲愈來愈近了,最後辛捷爬過一個石峰,發現錚聲就發自石峰根下。

這全陣的中心煙霧反倒甚是稀薄,辛捷可清晰看見一個紅光滿面的老和尚坐在石上彈錚,那錚金光閃閃,竟是純鋼所鑄,難怪聲音如此激昂。

那老者看來錚藝不甚精湛已必須全神貫注才不致彈錯,但起指拂袖之間,竟帶獵獵風聲,氣度威猛之極。

辛捷看那老者由自變黃的鬍子,看來總該有百歲以上的年齡,但他的威猛氣度卻似五六十歲人,而且紅光滿面,健壯與常,不由大奇。

這時錚樂已奏到高潮,急急錚音中透出陣陣海嘯山崩之聲,令人膽顫心驚。驀的,鏗然一聲,似乎曲終音止,但那老者卻似愈憤難止,拍地一掌擊下,竟將一具純鋼的大錚打成一塊扁扁的鐵餅,接著反手一拍,立刻將身旁巨石筍擊成石粉!辛捷看了,心中大吃一驚,心想:“這若者功力之深,端的平生未見,只怕那無恨生也不能輕輕一掌將石筍拍成細粉,想不到這小島上竟有如此人物,難道——”

這時那老者忽然抬頭向自己藏峰處一招手道:“小娃兒,聽夠了麼?還不與我下來?”

辛捷躲在上面自以為甚是穩妥,那曉得人家頭都不抬,就知道自己所在。當下只好硬著頭皮,一躍而下。

那老者睜眼對辛捷望了一眼,笑笑道:“吃點東西吧!”隨著在地上拾起兩隻青色果子送過去。辛捷見老者眼光凜然有神,但突然對自己一笑,請自己吃東西,不禁又驚又喜。

原來辛捷自海上遇難到現在仍是空著肚子,方才還不覺怎樣,這時被老者一提,立覺餓得不得了,看那青色果子晶亮可愛,不由垂涎,忙伸手接過。

咬了一口,果然味道香甜,極為可口,但忽想到:“他怎麼知道我餓的緊?”不免抬頭看那老者一眼,那老者對他一笑,辛捷只覺得這老者慈祥之極,但方才錚聲中卻是一片憤怒之音,不知什麼事惹怒了老人?

吃完了兩隻果子,忽聽那老者道:“我這仙果非同凡品,看你步履凝穩,倒是有幾十年內功在身一樣,你用功運氣一番就知這果子的好處了。”

辛捷不知怎的,覺得這老人說話中有一股令人不能抗拒的力量,雖覺這兩隻子果子難以果腹,但當下依言坐下,猛提一口真氣,用功打坐起來。

真氣透過全身經脈以後,辛捷只覺渾身舒泰無比,飢餓全消,真有說不出的受用。

那老者此時卻驚咦一聲,原來辛捷此時盤膝端坐,寶相莊嚴,頭頂陣陣白氣冒出,這分明是最上乘的內家功夫,而且非有四五十年功力不能達此境界,眼前這少年看來最多二十歲,卻具一身上乘內功,不由大奇。

辛捷行功完畢,一躍而起,對老人一揖到地,道:“謝謝老前輩厚賜,晚輩受益非淺。”

老者欣然一笑道:“娃兒現在才知道好處吧!”

辛捷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

那老者又道:“娃兒,你的內功可真不錯呵,看你運功情形不會是無極島主的門人,更不是小戢島的路子,難道除了我們三個老不死的,天下還有其他如此精奧的功夫?”

辛捷何等聰明,立知對面這老人就是世外三仙之首的大戢島主平凡上人。忙恭身道:“晚輩辛捷拜見平凡上人。”

辛捷受梅叔叔叮囑,不可以師承告人,只好道:“晚輩這點末學哪能與世外三仙相提並論。”

這句話倒是由衷之言,因為他此刻對自己本門功夫實在信心盡失。

那老者臉色一沉道:“小小年紀就言不由衷,我知你心中定自以為你師傳功夫能勝過世外三仙是不是?”

辛捷忙辯道:“晚輩確是由衷之言,方才晚輩窮一生所學連無恨生的一招都接不下…唉……”

辛捷想到這裡就懊喪的嘆了一口氣,但聰明的他卻不明白這平凡上人何以如此看重自己這點“微末”本事?

他原是高傲無比的人,被無恨生三番兩次擒住後,灰心得近乎有點自卑,是以見了平凡上人不禁對他份外恭敬,甚至有點害怕。

那平凡上人聽他如此說,嚷了一聲道:“你和無恨生交過手?”

辛捷茫然點點頭。

平凡上人仰首想了一下,忽然左手一伸直點辛捷“乳下穴”,辛捷驚叫一聲:“前輩你——”但本能的反應使他用出“暗香浮影”的功夫,只見他雙肩微聳,身形滴溜溜一轉已閃過來勢,那知平凡上人左手忽然轉彎,從旁邊繞了過來,仍是直點辛捷乳下穴,辛捷足下用力,退後數民才避開此招——所謂避開,不過是平凡上人坐著不再追擊而已。

辛捷呆瞪著眼,回憶方才平凡上人那招不可思議的點穴功夫,因為他揮手變招時,他看得分明,竟像是由臂上不是關節的地方變過來的,這種點穴手法若是真正施展開來,豈不令人防不勝防?

平凡上人卻也仰首默思,似乎有什麼不解的事困惑著他。一會兒他的視線又移到辛捷臉上,忽地面露笑容,臉上疑雲盡除。

辛捷被搞得莫名其妙,那平凡上人卻笑道:“且不問你師承,我倒要問你,那無恨生點你時是否使的是‘拂穴’手法?”接著只見他右手向前微抖,一片袖影中,小指己然在辛捷“曲池”穴上。

辛捷一想那無恨生一招點住自己的正是這麼一記怪招,但卻想不到這就是武林失傳已久的“拂穴”功夫,當下點了點頭。平凡上人臉上更是露出喜色道:“以你的功力無論如何不致一招就逃不出去,想來你必是太過緊張,才被無恨生一招得手的。我先還以為無恨生這傢伙十年不見功力竟精進如斯,原來他還是‘拂穴’這手老功夫。哈哈,他這‘拂穴’雖是不凡,卻也算不上什麼真正絕妙的功夫。”說時臉上神采飛揚,威猛之極。

辛捷對無恨生雖說恨之人骨,但對他的武功著實欽佩不已,這時見平凡上人輕視無恨生的拂穴絕技,雖有一股說不出的高興,但心中也著實有點不能置信。

平凡上人又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雙手忽然一錯,左手突地下沉,只見五指曲張,疾如鷹爪。

辛捷何等聰敏,見他這一招比劃出,立刻悟出這乃是解破拂穴功夫的一記絕妙招式,一時手上一面依樣比著,心中一陣大喜。

平凡上人微微點首,似乎暗贊孺子可教。

停了半晌,平凡上人又道:“娃兒你可知道老衲的年歲?辛捷從他那威猛氣度及黃白長髯上實在無法斷定他的年齡,又不知他何以有此一問,當下茫然搖了搖頭。

平凡上人又道:“便是老衲自己也記不清楚了,總之大約廿多年前無恨生他們曾以此錚贈我,說是祝老衲三甲子大壽——呵,這錚竟給我打毀了——-倒也算得上一件上古珍品呢!”

辛捷聽他如此一說,不由大驚,聽他說竟有二百歲之高齡,難怪功力精湛如斯,想到這裡,不由恍然大悟——原來內功要想練到駐顏不老的地步,至少要有百年的功力,否則無論內力如何苦練,也至多做到不易衰老而已——當然也有例外,譬如說無極島主無恨生,仗著曾服仙果,始終保持三四十歲中年的形態,而平凡上人雖持三甲子的功力,己臻不壞地步,然其能做到駐顏不老乃是百齡之後,是以看來儘管神采飛揚,仍比無恨生顯得蒼老得多,這也是無極島主唯一能勝過大戢島主的地方。

辛捷正在想這些時,平凡上人又道:“無恨生不過仗著一顆仙果而已,否則憑他那點功力,豈能名列世外三仙?”

要知平凡上人功力超出無恨生不下百年,是以此言絲毫不為過。但事實上無恨生曾食仙果,人又絕頂聰明,是以年齡雖遠較其他二仙年輕,卻能與其他二位曠世仙人並駕齊驅,輜珠並重!

辛捷每聽平凡上人低貶無恨生,胸中就有說不出的快感,但尋即想到人家那身武功,立刻心又沉了下去,但他不明白何以平凡上人頗為注意他的本門功夫。

平凡上人像是長久不曾與人談話,又似對辛捷特別投緣,興致勃勃地又接著道:“四十多年前,咱們世外三仙在無極島上互相印證功夫,無恨生仗仙果之功,駐顏不老方面自然勝過老袖,但論到真實功力,那無恨生也自認欽服老衲的,卻只有這小戢島主慧大師,不肯認輸口,想我老衲這大年紀了還會和她真正動手,那知老尼婆著實可惡,竟擺下這古怪陣法,將老衲足足困了十年,說來這陣也著實古怪,十年來老衲仍未悟得破法,明天子時就是咱們賭賽期滿,說不定老衲只好拼了一甲子功力將這小島給毀了。”

辛捷恍然大悟,原來這平凡上人是和慧大師在鬥氣,怪不得那錚聲中滿是憤怒,心想他雖說這大年紀不與人拼鬥,其實卻好勝得很,以他二百年修為尚如此,可見“嗔”念是如何難以堪破了。想到他最後說拼著一甲子功力也要將此島毀掉,心想這島雖小,卻是自海底伸出,豈能以人力毀去,不禁甚是不信,忽然又想到他說“這小戢島”,難道這是小戢島而非大戢島,抬頭一看,前面那百陣中心最高的石筍上赫然“小戢島”三個大字,卻不知慧大師何以不見。

平凡上人可不管辛捷在想什麼,只像是憋了十年的話好不容易遇到可傾述的人,不斷地談自己的英雄往事,這時見辛捷始終靜靜地在聽自己吹,不覺有點不好意思,忽然誇道:“你老弟年紀輕輕,功力卻如此之純,實在難得,想不到中原還有如此人物能調教出你這樣的人才。”

若是常人聽了世外三仙之首如此讚賞,一定振興萬分,無奈辛捷已對自己功力信心盡失,臉上仍是木然。

平凡上人對辛捷似乎十分投緣,此刻竟索性稱他“老弟”,若以輩份算來,平凡上人做他高祖也有餘,此刻竟以“老弟”相稱,豈不滑稽?

這時平凡上人見辛捷失魂落魄的樣子,立刻道:“你或以為輸給無恨生就自認功夫太差嗎?其實你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辛捷抬頭問道:“晚輩忘了什麼?”

平凡上人道:“你可忘了‘功力’兩字,無恨生曾服仙果,再加上近百年修練,豈是你廿幾歲娃娃所能敵?”

辛捷本是冰雪聰明,只因輸給無恨生輸得太慘,才對本身武功信念盡失,這時被平凡上人一語道破,立刻明白自己確是忽略了“功力”兩字。

但他想到比人家差上百年以上的功力,只怕今生難以及得上了,心中不禁又是一陣失望。

平凡上人又道:“你看這石頭怎樣?”說著指著前面塊巨石。

辛捷看那石門乃是極硬的花崗岩,正奇怪何以平凡上人問這石頭,那平凡上人忽地單掌微揚,呼的一聲拍出,那巨石立刻震成粉碎。

辛捷看他用的乃是極普通的“五行掌法”,但平凡上人打出,威力至斯,這就給了辛捷對“功力”兩字最好的答案。

平凡上人得意地說:“這你可信得過老衲的話了吧!老實說,你別把無恨生看得那麼高,我老和尚不用傳你一招半式,只要略為成全你,以你的本門招式,與他接個百來招,保管沒有問題。”

辛捷雖然是個城府很深的人,但此時由衷地搖了搖頭,表示不信,他心中暗思:“雖說無恨生是藉仙果之力,但他掌上功夫已臻‘玄玉通真’的至高境界,平凡上人功力量高,要想片刻之內令我能與他對拆百招,而且不授我一招一式,這隻怕萬萬不能。”

平凡上人見這年輕人居然搖頭不信自己的話,不禁怒道:“你膽敢不信老衲所言?”

辛捷道:“老前輩雖然功力蓋世,無奈晚輩功力與人家相差太遠,自知絕不可能。”

平凡上人似乎極易發怒,當下滿臉怒容地道:“此話當真?”

辛捷見這怒氣勃勃的老者臉上,流露著一股蠻橫的神色,口上答道:“晚輩確信如此。”心中卻暗笑這平凡上人三甲子的修為,性情仍然如此,他年輕時的驕狂可想而知了。

平凡上人道:“好,咱們賭上一賭,你且過來。”辛捷見他一臉正經,依言過去,平凡上人忽然雙掌一翻,扣住辛捷雙手脈門。

他這一招疾似閃電,辛捷全力施為亦不易躲過,何況毫無防備的情形下,立刻被他牢牢抓住,全身登時軟綿綿的,絲毫用不出力來。

但他立刻感到一股熱流從雙手脈門緩緩流人體內那熱流專從穴道中流過,全身雖然施不出力道,但四肢百骸舒爽無比,有說不出的受用。

漸漸那熱流愈速,迫得他運起本門內功來引道那熱流進入正道,他一運起內功,立即熱流與本身內功融為一體,極其舒爽地週轉全身。

偷眼一看那平凡上人,此時面上一片肅穆,嘴角微帶一絲得意的笑容,剛才那股怒容一掃而空,而紅光煥發的禿頂上陣陣白氣冒出,辛捷何等慧話,立刻知道平凡上人哪是和自己生氣,不過藉故成全自己罷了。

過了片刻,平凡大師雙掌一鬆,笑道:“現你可再運功一週後,對這百筍發一掌試試。”

辛捷依言運功一週,猛一提氣,單掌一記“二郎開弓”拍出,只聽得轟然一聲,一方堅硬無比的花崗岩巨石竟隔空擊成粉碎。辛捷對自己功力精進如斯,驚得呆了。

平凡上人乃是以“糊提灌頂”的絕頂內功將自己二十年功力打人辛捷全身穴道,以平凡上人的二十年功力,若讓辛捷自行修練,至少也要一甲子的光陰,難怪辛捷自己也要驚得瞪口呆了。

辛捷連忙翻身拜倒,平凡上人雙袖一拂,將辛捷抬起,呵呵大笑道:“娃娃你莫謝我,就是老衲也從你運功時得到不少內功妙絕,哈哈,你那師父果是一代奇人,要知雖是以我的功力打外你穴道內,但如你本身沒有一種精妙與老衲內功相當的內力引導,也是徒然,現在你總該相信你本門內功精妙不在無恨生之下了吧!”

辛捷抬頭看著那紅光滿面的慈祥再目,胸中熱血上湧,此的叫他立刻為平凡上人死去,他也情願。

平凡上人又道:“由你的內功上猜想,你師門的拳劍功夫必亦精奇,你且施一兩招給我老兒看看。”

辛捷暗道:“原來你也嗜武得很。”心中不禁一樂。又思自已施出師門絕技,若有缺點,平凡上人必會指正,這正是千載一逢的良機,他如何能放過,當下隨手在地上一摸,拾起一枝枯竹,猛然提氣,斜斜一劍劈出,輕脆枯竹尖上竟帶絲絲風響,正是七妙神君所傳劍術“梅花三弄”。

辛捷這招“梅花三弄”乃是七妙神君平生絕學“虹枝劍式”中的第三式,這時他又是全力施為,劍尖所生尖銳之聲驟起,意然隔空將地上劃開半寸深的石痕。

這一下辛捷又是大出意料,當時梅山民曾對他說,“虯枝劍式”雖然精妙,但若能練到將真力任意逼出劍尖,才能發揮最大威力,但要想練到如此地步,非有一甲子以上功力不成,任你天資絕頂,小小年紀絕不可能達此境界,這時辛捷見自己居然能夠達此,當然驚喜不已。

只見他一招“梅花三弄”還未施足,手腕一翻,枯枝呼地一聲化成一片枝影,遠看過去,卻可分辨出枝尖圈成一朵朵梅花,但突地一聲輕嘶,一片枝影中竹尖竟己刺出。

這一招劍走偏鋒,端的詭妙已極,對方若有故人,必然正忙於應付那一片劍影時,突覺劍尖已到了喉前,躲無可躲。這正是七妙神君的得意傑作“冷梅拂面”。

七妙神君酷愛梅花,有一天發現一枝隱藏在路旁山路旁山石後面的一棵梅花,那棵梅花似乎生怕自己生處隱蔽,不易為人發覺,所以特長出一枝斜伸出路面,路人一不注意就被樹枝拂面。

梅山民當時靈機一動,立刻創出這樣一招專走偏鋒的絕妙招式,也只有梅山民這種偏激而聰明絕頂的人才能創出這一招。

平凡上人對這青年甚是欣賞,這時看他面帶悅容,手上竹枝招招精奇,知他已恢復信心,不禁拈鬚微笑。

及見辛捷施出這一招“冷梅拂面”來連他也不禁吃了一驚,要知平凡上人武學己入化境,任何劍招只要一齣手,立刻能預知它的招式及利弊,但這招“冷梅拂面”卻大出他意料之外,豈能不驚。但他乃是一代宗師,何等眼光,立刻看出這招的妙處,當下大喝一聲:“若我施一招‘吳剛伐桂’,你怎麼辦?”

辛捷正將這招“冷梅拂面”使滿,忽聞平凡上人這一句話,登時枯竹垂地,呆呆怔住了。“吳剛伐桂”這招極平凡的招式,從腦海中如閃電般流過,這極普通的招式卻剛好能將自己這招封住,只是這極普通的招式在此時用來,端的神妙無比,七妙神君當初創這招式時,曾把武林中一切上乘劍法都考慮過,專門對付那些名門劍招,那知竟被平凡上人以這一記普通招式正好封住,就是梅山民本人也必料不到的。

忽然辛捷單竹再挽,左足微跨,右手上竹枝卻由下而上斜斜撩上,正是“虯枝劍式”中的第六式“踏雪尋梅”。

平凡上人又是哈哈一笑道:“我用一招‘橫飛渡江’。”

辛捷又是一怔,暗思那“橫飛渡江”正好又能化去自己這一招,不禁好勝之心登起。

“橫飛渡江”雖也十分精妙,但仍算不上最上乘的劍招,梅山民的劍法多是專為對付各大門派而創,招式雖然神妙無方,但卻反而沒有顧及一般普通的招式,平凡上人武學已上通下達,憑深厚功力,一眼就看出辛捷招式中的特點,是以盡用一些普通招式來化解。

辛捷好勝之心一起,刷刷刷一連數劍,具是“虯枝劍式”中精奧之招,平凡上人雖然笑口吟吟地一一化解,但心中己暗驚辛捷劍法的精奇了。

這樣兩人,一個用竹枝,一個用口舌,一招一式互拆起來,到了廿招後,辛捷施出的“虯枝劍式”不能以普通招式相拆,平凡上人雙手也開始比劃,用他畢生得意絕學“大衍神劍”和“虯枝劍式”對拆起來。

“大衍神劍”一共十式,但其中每式又暗藏五個變化,共是五十式,暗合大衍之數,是世外三仙之首畢生得意之作,自然神妙無方,任“虹枝劍式”奇招怪式層出不窮,但碰上平凡上人雙手微微一比劃,立刻威力頓失,辛捷一面盡力施為,一面暗中體味“大衍神劍”中的妙處,他本就聰明無比,更加劍術基礎極佳,而那大衍神劍雖然變化精奧無比,招式卻是極為簡單易記,一時雖仍有許多妙處不能理解,但招式卻一一硬記住。

這時“大衍十式”已使完一遍,平凡上人似乎有意依次一招招施出,讓辛捷便於記憶。

平凡上人愈拆愈感辛捷之師父的才華蓋世,心中已知其師父必為中原武林盛傳的一代鬼才“七妙神君”。

“虯枝劍式”也己到了最後十式,這十式乃是梅山民真正畢生心血所在,第一招“寒梅吐蕊”就如千劍萬影灑下,令人防不勝防。

平凡上人若要化解以求自守當然易如反掌,但要想守中帶攻地回他一招同樣佳妙的絕招,卻一時不能,這一代宗師竟被一時怔住。

辛捷也停竹不動,凝視平凡上人出何妙招。大約兩三分鐘後,平凡上人左手一揮,右手一圈之間緩緩遞出。

這招不知名的招式,卻正好化去辛捷絕妙的“寒梅吐蕊”,而且反擊辛捷肩上穴,無論時間空間都配合得天衣無縫,確是妙絕人寰的一式。

辛捷正一面感嘆,一面籌思化解之策,忽然一聲極為怪異的笑聲發自高處:“名和尚變相授徒,大概是怕一身功夫葬送此陣,想找衣缽傳人是不是?”

辛捷抬頭一看,依稀可見一個老尼端立在石筍頂處,對平凡上人冷笑道:“還剩一個時辰了。”

平凡上人正自得意自己這一招,一聽老尼之言,臉上笑容頓斂,立刻化為一臉怒容,仰首道:“老尼婆休得猖狂,還有一個時辰呢!”

那老尼長笑一聲,宛若老龍長吟,冷冷道:“貧尼略布小陣就令你十年無法破解,還有你說口的份麼?”

平凡上人似乎被他激得怒火萬丈,大喝一聲,竟用的是上乘內家佛門獅子吼,震得辛捷心神俱動,端的動人心魄。只聽他狠聲道:“老尼婆且不要得意,惹得老神性起,就拼了一甲子功力也讓你這小島陸沉。”

那老尼聞言似乎一怔,但隨即冷笑一聲道:“告訴你也不妨,這陣乃是喚著‘歸元四象陣’,你若把它當‘奇門五行陣’,那就大大錯了!”又是一聲冷笑,身形一晃,立失蹤影。

平凡上人心中暗道一聲慚愧,原來他十年來始終把此百筍陣當作“奇門五行陣”來研究,自然無法破解,想到這裡,不禁輕嘆一聲。

辛捷何等聰慧,當然知道那老尼正是這小戢島主慧大師。他聽慧大師第一句話,就知是慧大師與平凡上人賭鬥此陣,以十年為期,現在只有一時辰即將期滿,而平凡上人無法破陣,心中著實替平凡上人著急。

他初上此島,乍人此陣時,也以為是“奇門五行陣”而著了道兒,及聽慧大師說出此名為“歸元四象陣”,心中猛然一動。

當年七妙神君對他解釋棋理時,曾將天下各陣要訣一一告知他,但獨有這“歸元四象陣”,梅山民說乃是前秦傳下的古陣,現已失傳多年,梅山民但憑一些零碎資料,憑自己蓋世奇才,竟將此陣參悟了七八分,自思與古法相去不會太遠,是以他曾傲然道:“天下除我之外,只怕再無別人識得此陣——儘管它是不全的。”

當時辛捷只大概研究了一下,因七妙神君本人也只省得七八分,是以此時辛捷對這陣法要決甚是模糊。

平凡上人思索著這個從未聽過的陣名,茫然不知所云,也沒有注意到旁邊的辛捷——此時也正仰首沉思,聚精會神。

一時倒靜了下來,只海風不時將不遠處的浪濤聲有節拍地傳送過來。

時間是不停留地過去,平凡上人從沉思中覺醒時,仰首觀天,陡然發覺只剩半個時辰了。

“名”之一字,乃是人類生而具有的慾望,浩翰人海中,有幾人真能不為“名”所動——即使包括那些修練多年的出家人。

平凡上人雖有三甲子的修為,但他只知在武學上研究,對於佛門一些高深道理,卻從來不曾思索過,他想到半個時辰後,在慧大師面前認輸的情形,不禁陡然躍起,這時,他才想起那個“青年人”——

辛捷仍然呆呆沉思,手上卻持著一枝小枯枝,在地上不停地划著,一會兒又用腳把它擦去,一會兒又仰首不語。

平凡上人忽然對他道:“喂,娃兒,你趕快設法離開這島,半個時辰內,愈遠愈好,咦?”

敢情他發現辛捷對他所言宛如不聞的情形,不禁大奇。等到他想起辛捷又如何能走入這陣的時候,不禁暗笑自己湖塗了。

但他還是緩緩走到辛捷身旁,看看他到底在搞什麼玩意。只見他正用樹枝在地上划著一些不規則的線條,那些線條少說有數十條,是以雜亂不堪。

平凡上人茫然不知所云,但不禁好奇地彎腰下去看個仔細,長長的白臂,拂在辛捷的頸上,他居然毫無感覺。

忽然辛捷呵了一聲,用腳把那些線條全部擦去,側頭似乎在努力記憶。

平凡上人也陷於極端的矛盾中——

本來他早已決定了的,這時卻因這自己對他極有好感的青年而不斷地考慮,他知道只要拼上一甲子的功力將石筍陣中央那根最高的石筍齊根毀去,這小島就得立刻為之毀沉——這是他認為對慧大師不示弱的最好辦法,至於後果,他是不計的。

但如果現在開始行動,辛捷勢必要陪上一條命,平凡上人心中暗道:“雖然我是武林至尊的世外三仙之首,但我沒有權利要他自送一條命啊!但是,但是我豈能示弱於老尼婆?”

如果別人,一定在考慮能否將這高聳人云的石筍齊根毀去,而他卻考慮著應不應該動手。

如果平凡上人每做一件事以前能想兩遍,那麼不但他會覺得沉島之舉是無聊,而且也許他根本不會和慧大師作這十年賭鬥了,說得更遠些,也許他在佛門道行方面也會和他的武學同樣的高深——以他有三甲子功力而言。

但這時他只能想到到底干與不幹。

他的心裡似乎停頓在那裡不能決定,辛捷仰首追憶,似乎也停頓不前,但時光卻迅速地飛馳。

平凡上人再看了看天,他猛然發覺剩下時間,正只夠他毀去石筍的了,但那矛盾仍然無法決斷,這時,忽然有如電光一閃,他心中的死結頓時被打開了——

“為什麼我一定要拼上一甲子功力去擊沉全島?我如拼著同樣的功力足夠將所有石筍全部毀去,除了中間這特高的一根,這樣老尼婆的陣法豈不毀去而島並不致擊決?然後——然後我老和尚可顧不了什麼不好意思,非找她打一架不可。”

其實他一直就沒有顧及到什麼好不好意思。

一念及此,引吭長嘯一聲,紅光滿面的臉顯出龍騰虎躍的神采,黃白長臂無風自動,顯然他已將那超凡人聖的功力遍佈全身。

只見他對準左面一根石筍緩緩一掌拍出,砰的一聲,震聲響澈雲霄,百層紛飛中,龐然一根天生石筍竟被平凡上人一掌之力緩緩推倒,落在地面時,又是一聲巨響。

他有點得意地回頭看了看辛捷,但辛捷對這兩聲巨響仍若末聞,手上枯枝又自開始擊動。

他忍不住又走近一看,只見地上己有不下百十餘線條,顯得更是雜亂,忽然辛捷自己似乎也看不清楚了,用那枯枝在正確的線條上重劃一遍,石地竟被枯枝劃下半分深的線條。

然後他揮袖一擦,一些不正確的線條立刻擦去,只剩下一些深入地面的線條。

平凡上人仍看不出所以然,轉身對後面一根較大石柱又是一掌推出——

“老前輩且慢——”辛捷斗然一陣而起,他見平凡上人一掌正要拍出,忙高叫止。

平凡上人轉身一看,只見辛捷面帶喜色地叫住自己,當下停住,靜待下文。

辛捷這才緩緩道:“晚輩總算將這‘歸元四象陣’的要訣記了起來——”

平凡上人更是驚訝地瞪著辛捷,怎麼樣他也不信這二十歲的青年能在短短的半個時辰之內滲透自己十年仍摸不上門徑的陣法。

這時月亮已正當長空,顯然平凡上人與慧大師約定的時限立刻就至,辛捷用樹枝在地上的線條上指著最外的幾根道:“從幹位進入,按左三右四之則,就能進人陣心,但出去時,卻不大相同——”說著指著左面一些零亂的線條道:“從陣心向左轉進,兩次迴繞後,應該有一人為的假筍——”

須知石筍陣雖然大多是借天生石峰所成,但仍有許多是人為添加上去的。

平凡上人聽到這裡忽然躍起大呼:“正是,正是!上次我從這條路繞去,正是有一人為的假石筍——看來你還真有一套,咱們這就走出去吧!”

敢情十年來,差不多每條路平凡上人都試著走過,雖不能走出此陣,但陣中大概情形卻甚是清楚,這時聽辛捷所說果然不錯,自然甚是相信其言。

辛捷笑道:“只是晚輩對此古陣最多懂得十之六七,若是此陣布得完整,只怕仍是走不出去呢!”

平凡上人道:“不管它,咱們且試它一試。”

辛捷站起身來,辨了辨方向,從東面第三根石筍走了進去。

平凡上人緊跟在後面,一面隨著辛捷走,一面心中暗思何以這年紀輕輕的小夥子竟識得這遠古遺陣,而且恰巧在十年將滿前帶自己出陣,豈非天意安排?

辛捷每走在歧道的地方,不住囑聲點頭,似乎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的樣子,於是毫不猶疑的從正確的道路走入,平凡上人見他面有喜色,知道必然有希望。

這時兩人己走出將近五里,說這島也不過方圓十里,但在陣中卻似有走不完的路,盤迴重重,平凡上人以前屢次試著摸索,無不是走出不及一里,就又回到中心原處,這時居然走出了這許多路而未回至原處,心中不覺對辛捷更具信心。

辛捷從兩個石筍中間穿出,對前面一座稍小的石筍看了一回,向平凡上人道:“請前輩將此筍毀去。”

平凡上人見這較小石筍分明不是天生者,想來必是慧大師佈陣時添設的,心中雖不明何以辛捷要他毀掉它,但仍提上一口真氣,雙掌緩緩拍出。

一股純和無比的掌風準出,力量卻大得驚人,一根巨石竟應聲而毀,百屑飛出數丈,有的鉗入其他石筍中,聲勢驚人!

辛捷暗中讚道:只怕當今世上絕無第二人有此功力。

這時他見石筍已毀,細細在石筍根部觀察一番,果然發現一條極隱蔽的小徑,若不是將石筍毀去,實在無法發覺。

二人從小徑繼續走入,每逢人為的石筍,就由平凡上人發掌擊毀,辛捷又繼續帶路。

平凡上人見愈走愈對勁,心中不禁大喜,但一看辛捷,只見他面色如同罩上了層凝霜,嚴重之極,不由大奇。

再繞過兩座石筍,眼前忽然開朗,走了好一會,才碰到石筍,平凡上人心想必是接近陣邊緣了,但再一看辛捷,臉色更是緊張。

繞過前面的百筍,天色似乎一亮,那月亮的光卻像是比平常明亮百倍,四面遠處白浪滔滔,顯然已出了百筍陣。

但辛捷卻咦了一聲,向後仔細看了半天,臉上緊張之色頓消,吁了一口氣道:“看來這慧大師對此陣功夫也沒有學全,否則晚輩也無法走出了。”

平凡上人被困陣中十年,滿腔怨憤之氣,此時一旦走出石陣,不禁仰首長噓。

天上皚月當空,明星螢螢,遠處浪聲瞅瞅,帶著濃厚鹽味的海風陣陣吹來,令人精神一爽。平凡上人在一霎時間,被困十年的怨憤之氣竟然隨著那一縷海風,化為烏有,頓覺心曠神怡,榮辱皆忘!

平凡上人雖然從不修練自己道行方面,但三甲子的修為,自然而然養成一種淡泊的性格。這時把一切看開了,笑對辛捷道:“對了,你既是七妙神君的弟子,自然懂得那什麼奇門五行的鬼門道了。”

可笑他被困十年,束手無策於陣中,此時仍稱奇門術數為鬼門道。

辛捷道:“晚輩這點末行,實在難入行家法眼。”

平凡上人長笑一聲道:“娃兒休要假謙虛偽,倒是我老兒方才施給你看的那‘大衍十式’,你可曾仔細記住?”

辛捷點頭道:“晚輩正要感謝前輩以不世絕學相授——”

辛捷這樣說倒是由衷誠懇之言,這時他又接著道:“只是晚輩一時有些地方還不能完全領會。”

平凡上人見辛捷說得極為誠懇,笑了笑道:“老衲對這幾招劍法自認還有幾分滿意,那最後三招你須好好研究,若是發揮得宜,普天之下能接得下的,只怕寥寥無幾呢!”說到最後,臉上揚溢著一片得意之色。

辛捷正自暗忖他這句話倒底是不是口出狂言,那“大衍神劍”實在神妙無比,自己得此奇學,正可和本門劍法擇精融合,相得益彰。忽然一聲長笑劃破長空,那笑聲好不驚人,初聞聲時,尚在島之中心,笑聲甫落,一條人影已刷地落在眼前不及三丈處,這等輕功若是傳到武林中,只怕無人能信,就是以辛捷如此功力,亦覺心折不已,一種直覺告訴他,必是世外三仙中的另一人慧大師到了。

藉著月光看去,來人是個老尼,一襲憎衣破舊不堪,但卻一塵不染,安祥地對著平凡上人一笑,正是小戢島主慧大師。

平凡上人見困住自己十年的人站在面前,卻也哈哈一笑道:“老尼婆千方百計要佔我老兒上風,可是老天有眼,偏偏總不如你意,哈哈!”臉上神色得意之極。

慧大師壽眉一揚道:“老尼活到現在才第一次聽說打賭要靠小輩助拳的。”

慧大師以為這句話必能使好勝的平凡上人激怒。哪知平凡上人又是哈哈一笑道:“咱們當年打賭時可沒有規定不準別人自動進來帶我老兒出去吧!”

慧大師哼然冷笑一聲,轉向辛捷道:“看不出你這小娃兒居然識得我這古陣,須知你未經許可,擅入本島,已是犯了重規,復又擅大石筍陣,更是罪不可恕,我倒要看看什麼人膽敢不把老尼放在眼內。”

辛捷本就倔強之極,更兼慧大師狂態逼人,當下將那原有一點敬畏之心放開,抗聲道:“晚輩擅入貴島,本為無心之過,若是前輩定要以此為由教訓晚輩,晚輩不才,卻知頭可折志不可屈!”

辛捷一陣衝動之情將這對世外三仙的敬畏之心壓過,這時侃侃而言,不卑不亢,兩足挺立,氣度竟然威猛之極。

慧大師似乎怔了一怔,又打量辛捷一眼,忽然振聲長笑,那笑聲初時其低,漸漸愈來愈響,似乎無數聲音相合,震得地動山搖。

以辛捷如此功力,竟覺耳中有如針戮,又覺有如錘擊,漸漸竟有支持不住之感。

忽地平凡上人猛喝一聲,登時將慧大師笑聲打斷,只見他朗聲笑道:“老尼婆這小島也有許多臭規矩,今日若不是這娃兒即時趕到,你這小島此刻怕已在萬丈海底了。”

慧大師白了平凡上人一眼,又對辛捷道:“你既能經得住我‘詫陽玄音’,想來必有幾分功力,你有膽接老尼三招麼?”

辛捷雖覺這慧大師功力委實高不可測,但這時就是刀架在他頸子他也不能退縮,一時一腔熱血上湧,當下抗聲道:“晚輩不自量力,就接前輩高招。”

慧大師更不答話,也不見她雙足用力,身形竟然平平飛起,單袖一拂之間,一雙袖化為一片灰影罩下,辛捷雖則早就真氣遍佈全身,但對慧大師這極為其飄忽的一招竟感束手,這感覺正如同上次和無極島主無恨生對招時一樣,但辛捷此時功力大非昔比,急中生智,對敵勢力不聞不問,左掌一立,右拳運式如風,呼地一聲,反擊慧大師左肩。

若是一日以前,辛捷這一拳掏出,慧大師大可旋身直迸,如無恨生那樣輕而易舉擒住辛捷脈門,但此時辛捷拳出風至,隱隱暗含風雷之聲,慧大師咦了一聲,不待招式遞滿,灰袖再拂,一雙破布長袖竟如一雙鐵棍般橫掃過來。

破布柔不著力,慧大師不用換式,僅借勢一拂,就把柔輕的一片袖影收成鐵棍般橫掃出,比之“溼束成棍”的功力,不知又高出多少了。

辛捷見慧大師這一拂之勢雖強不可當,但招式卻似武當派的“橫掃千軍”,對這中原各大派的招式辛捷不知研習了幾千遍,這時毫不猶豫地使出“暗香浮影”輕功中的絕招“香聞千里”,身形微微一晃,已自出了慧大師袖勢以外。

這一招乃是七妙神君專門對付武當拳招的妙著,慧大師這等拳勁,也被輕易躲過,而且是很漂亮地。

平凡上人在旁呵呵大笑,連聲稱妙,慧大師不由驚上加怒,呼的聲一把抓出,五指箕張帶著五縷疾風,閃電般抓下,辛捷有了第一招經驗,膽氣一壯,右手以指為劍,施出本門絕學“虯枝劍法”的絕招“梅花三弄”,迎了上去。

慧大師這抓乃是平生絕技,其中暗藏三記殺手,這時見辛捷右掌似指似劍地斜斜劃出,暗道你這是找死,五指一翻,快得無以復加地橫抓去,那知呼的一聲,辛捷右掌也是一翻,也是快得無以復加地指向慧大師脈門,慧大師何等功力,掌式一沉,暗藏的第三個絕招又已施出,只見五指如鷹,離辛捷肩頭已自不及半寸——

但是幾乎是同時,辛捷“梅花三弄”中“第一弄”也己施出,中食二指並立如戟,問上疾點,正中慧大師“曲池”——只聽得砰的一聲,慧大師一翻之間,兩條胳膊碰在一起,慧大師穩立不動,辛捷卻蹌踉退後三步。

辛捷驚于慧大師的功力深厚,慧大師卻驚於自己連環三招正好被對方連環三招所破。

平凡上人卻不住大叫妙極。

慧大師冷哼了一聲,兩袖一撲,身形似乎藉著一撲之勢,陡然飛起兩丈,升到頂點,兩袖一張,身形竟自一停,略一盤旋,才忽地疾比勁矢地撲勢而下,身形美妙之極。

這一下可打出了慧大師的真火,這一撲下施出了她平生絕技“蒼鷲七式”,雙袖也用上了八成內勁——

連平凡上人都閉上笑口,緊張地看這“娃兒”怎生應付這最後一招。

辛捷只覺那掌力像是從四方八面襲來,甚至身後都有一股疾風襲到——這正是“蒼鷲七式”神秘之處,他一剎那間實不知怎樣招架。

一宴時間,所有學過的招式海浪般湧過辛捷頭腦,竟似無一能適應此招,急切間,忽然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在他腦海中一晃只見他兩臂平伸兩側,同時向中一合,合至正中時,忽地一翻而出,萎時滿天掌影,迎擊而上,正是平凡上人方才傳授的“大衍十式”中的“方生不息”

慧大師忽覺對方雙掌一合一翻之間,布出一片掌影,密密層層,宛如日光普照,無一不及,毫無破綻,自己招式竟遞不進去——只見她雙臂忽然一振,竟不再擊下,復又拔起尋丈,輕飄飄落在丈外,對平凡上人冷哼一聲道:“老和尚,好一招‘方生不息’!”

平凡上人見辛捷將自己絕學運用得巧妙不已,不禁得意非凡,聞慧大師之言,裂口笑道:“是又怎樣?”

慧大師轉對辛捷道:“咱們有言在先,只對三招,你現在可以走了。”接著又對平凡上人道:“老尼不識相,還要領教你老和尚的‘大衍十式’。”

平凡上人笑道:“就是老兒我也覺手癢的緊,咱們走幾招殺殺悶正好。”

慧大師更不打話,身形一晃,左右手齊出,雙足一霎時間速換七種架式,卻始終不離方寸之間,同時手上也一口氣連攻了廿

這七招每招都精絕無比,辛捷見了無恨生及平凡上人的武藝,以為天下奇學盡於此矣,那知慧大師的神妙步法,竟又是大出他意料之外的奧妙,當下渾忘身之所在,凝神觀看著這兩個蓋世奇人的拼鬥。

平凡上人更是雙足牢定不移,上身前後左右的晃動之中,將慧大師七招攻勢一一化去,同時左手抽空還出五招。

辛捷仔細觀察慧大師的身法,只覺她拳掌功夫雖妙,卻似不及步履間的神奇。那一跨一躍之間,實在精奧無比,連辛捷以目前的功力目敏,也只能覺出十分神妙而已,仍不知其所以然。

每當慧大師出招時,他必捫心自問,如是和自己對敵,自己當如何招架,想出以後,再看平凡上人的回招,果然比自己所想的精妙十倍,不禁心神俱醉。

也許是上天安排的好機緣,否則平凡上人的“大衍十式”雖則傳給辛捷,但這“大衍劍法”乃是平凡上人在劍術上窮畢生精力所率,其中變化精微,任辛捷才智蓋世,如果自行參悟,窮三十年也不見得能完全領悟,這時目睹兩個奇人的拼鬥,不知不覺間,已將許多意料不到的精微處悟了出來。

一眨眼間,兩人已對換了數百招,身形之快,發招之速,就是傳到武林中去,也不會有人置信。

但從開始到數百招間,平凡上人始終是守多攻少,這時想是打得興起,長嘯一聲掌上變掌為指,以指為劍,一晃之間,從三個出人意表的絕妙方位攻向慧大師,一時指上疾風大作,妙絕天下的“大衍劍式”已然施出。

這“大衍十式”端的堪稱天下無雙,施出的人又是平凡上人,那威力可想而知,一剎那間,形勢大變,慧大師掌上奇招妙式都似乎大為減色,守攻之勢大變。

但一眨眼又是數十招過去,“大衍十式”雖搶盡攻勢,卻也傷不得慧大師一根毫毛。

辛捷見平凡上人將“大衍十式”施展開來,威風凜凜,神威之極,不由感同身受,在一旁手舞足蹈,不知不覺間,又領悟到不少精微變化。

這時他發覺慧大師能全守不攻地在這“大衍劍式”中安然無忘,完全是那神妙步法所致,但仔細研究那神妙步法,卻又似毫無法度。

他哪裡知道這乃是慧大師平生得意之作“詰摩神步”,其中奧妙艱深之處,慧大師本人也是從一本古遺書上費了無限心血才領悟出來的,辛捷豈能領悟?

這時雙方己互拆千招,各種神奇招式端的層出不窮,把旁邊的辛捷看的渾忘一切。

這時,忽然一聲清亮的嘯聲從遠處傳來,那嘯聲尖而細,但卻遠超過海濤巨聲,清晰地傳入島上每一個人的耳中,尤其是那嘯聲一入耳中,立刻令人感到說不出的和平恬靜,一種舒適的感覺,使人連動都不想動一下。

連平凡上人慧大師那等功力,居然都咦了一聲,各自住手,側耳傾聽,辛捷更是又驚又疑。

慧大師面上神色透出驚奇之色,平凡上人臉上卻是一種說不出的古怪表情,仰首望天。

辛捷也仰首朝平凡上人看處望去,只見黑沉的天際,幾顆疏星散佈其上,哪有一絲異處。但那嘯聲卻是低細而清晰地不斷傳來,但聞其聲不見其影,益發顯得怪異。辛捷奇怪地回頭看了平凡上人,只見平凡上人臉色更是奇怪,忽地撮口長嘯和那嘯聲遙遙相和。

初時兩種嘯聲頗不一致,似乎平凡上人在向那發嘯人申訴不同之意見,但漸漸那嘯聲愈來愈近,平凡上人的嘯聲也逐漸和那人一致,似乎已被說服。

辛捷再看平凡上人,臉上一派和平之色,兩種嘯聲都是一片安恬之氣,慧大師也肅然立於一旁。忽然一聲鶴唳,辛捷忙一抬頭,只見遠處一隻絕大白鶴飛來,飛近時,只見鶴背上坐著一個瘦長老僧,嘯聲正是他所發。

那老僧身材極高,坐在鶴上仍比常人高出半個頭,而且瘦得有如一根竹杆,但額下銀鬚卻是根根可見。

慧大師見了他臉上驚疑之色不減,顯然不識得此僧,平凡上人卻臉色平和肅穆,緩緩走近那巨鶴。

巨鶴略一盤旋,緩緩落了下來,兩翅張開,怕不有兩丈闊,撲出的風吹得黃沙卷卷。

那老僧手執木魚“篤”地一響,也不知那木魚是什麼質料所做,聲音傳出數里之外,清亮之極。

平凡上人對估瘦老僧一揖,又轉身對慧大師一語不發,爬上鶴背,對辛捷略一點首,那鶴雙翅一展,騰空而起,那枯瘦老伯對辛捷看了一眼,臉上透出驚色,對辛捷再三打量後,忽然低聲吟道:“虎躍友騰飛黃日,鶴唳一聲瀟湘去。”

白鶴巨翅撲出,眨眼已在三十丈外,但那兩句卻清晰傳來。

慧大師竟呆呆望著這騎鶴“擅人”小戢島的奇僧施施然而去,仰首呆望,似乎百思不得其解,但當她眼光緩緩落在辛捷臉上,臉上卻露出一絲笑容。

只見她忽然地雙袖一舞,在沙灘上走出那套妙絕人寰的“詰摩神步”,四十九中步法施完,身形一拔,竟拔起十丈,飄然而去。

辛捷趨前一看,只見沙地上留著一片腳印,深達數寸,不禁心頭大喜,知道慧大師有意將這套神奇無比步法傳授自己,一時興奮得有些病了。

遠處卻傳出一聲:“詰摩神步傳與有緣,半個時辰內能不能領悟,就要看你的天資了。”慧大師內力何等深厚,一字一字在海濤聲中傳出老遠。

辛捷雖不明白她說什麼“半個時辰”,但立刻向島心跪下,喃喃祝謝。

但是,立刻他就心神沉醉在沙難上那片神奧無比的腳步印中了。

以辛捷的功力智慧,竟然看得十分吃力,如不是他曾目睹慧大師親身施展過幾次,根本就無法領悟。這“詰摩神步”端的堪稱獨步天下,辛捷愈看愈覺艱深,也愈覺得高興。

半個時辰轉眼即至,辛捷仍然沉醉其中,不知外界事物,而不遠處的海潮已起,只見遠處似乎從海平線上一道白線升起,勢如奔雷般直滾過來,愈滾愈快,也愈衝愈高,那消片刻已成了數丈的浪牆,浩浩蕩蕩地湧將上來。

辛捷正躬身苦思“詰摩神步”最後五個步法,這五個步法乃是全部神步中最精華所在,尤其難奧無比,他正全神貫注,那滔天海潮已到身後海邊,猶自不覺。

辛捷索性雙足踏在慧大師腳印上將那最後五式試行一番,這一躬身實踐,立刻將方才苦思不得的疑問解消,心頭不禁一陣狂喜,正要躍起,忽覺腳上一涼,一回頭更是大吃一驚,只見白茫茫的一片浪濤湧到面前,一急之下,施出“暗香浮影”的輕功絕技,身形一蹤之間,飄出六七丈遠,但當他身形才落,腳下已是白茫一片。

潮水湧上何等迅速,辛捷一躍之勢,竟不及水漲得快,辛捷身在空中,猛然再提一口氣,腳尖在浪面上一點,身形又拔起丈餘,但那海潮一卷而上,他身形方才一拔起,下身自膝以下已是盡溼。那知身形下落時,辛捷低頭一看,腳下又是一片浪潮,辛捷不由一咬牙,身形微一點水,又復躍起,施開上乘輕功,拼著下身溼透和海潮搶快。

辛捷此時何等功力,“暗香浮影”又是極上乘的功夫,幾個起落之下,竟將勢若疾風的海潮遠遠拋在身後。

一直奔出二十丈遠,辛捷才停身回望,只見遠處白潮掀天,方才立足之地早已淹沒潮中,那慧大師留下的“詰摩神步”腳印,不消說一定被沖洗無蹤,難怪慧大師要說“半個時辰之內”的話。

辛捷目睹海潮奇景,只覺得心胸為之一闊,一時胸中豪氣勃勃,雄心千丈,不由自主地振袖高歌道:“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唱到此處,辛捷不禁想到,一天以前自己還困束於兒女之情及灰心頹廢之中,此刻卻豪氣干雲,雄心千丈,他暗中下決心,一定要創下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才能談到其他。

怒潮澎湃,夜色漸褪,天邊露出一絲曙光,霎時金光四射,紅波翻騰,一輪紅日升了上來。

辛捷漸漸不知不覺間已從島東繞到島西,他心中正在暗計如何離開這孤立大海的小島,但當他一抬頭,只見海面平靜得很,天空一望無雲,千里晴空,但最令他注意的卻是海邊沙灘上擱著一隻小型帆船。

辛捷連忙快步上前,只見船前沙上寫著一片大字:“由小戢島西南行,此時海面西風甚強,揚帆一日可達大陸。”顯然是慧大師之筆,那船自然也是她預備的了。

辛捷看罷吃了一驚,暗道:“只需一日航程即可到達大陸,這小戢島離大陸如此之近?”不禁極目遠眺,果然瞧見遠方水天相接處依稀可見一帶極淡的山影,那天邊是乳白色,山卻是淡藍色,是以勉強可以辨出。

辛捷再次轉身向島心祝福,啟帆人海。

西風甚疾,卻甚是平穩,小船又很輕快,那帆吃得飽飽的,那消片刻,已遠離小島。辛捷回首望時,小戢島已成了一小點黑影,只有那島上最高的一根石筍仍可辨出,高矗晴空。

長江至武漢一帶,向東北方分出一條支流,稱作漢水,和長江成之字形隔開武昌、漢口、漢陽三地,自古為江鄂一帶重鎮,行人熙攘熱鬧之至。

自從七妙神君再現江湖,在武漢一帶辦過幾件驚動武林的事後,武漢更是群英畢集,各派高手相繼趕到,都想察知七妙神君重現江湖之傳聞是否屬其。

尤其是當年參加圍擊七妙神君的五大派更是急欲偵知事實,故此武漢一帶空氣登時緊張起來。

時正夏末,武漢一帶天氣雖仍不能算得上涼爽,但卻有金風送爽的氣氛了。

這天,江上駛來一隻小舟,這小舟似是要向岸頭行攏過來,是以行速甚慢,加之江水逆流,看起來好像小舟根本行不動的模樣。

這時江上帆船何止數十條,這小舟在穿梭般的船林中緩緩靠到岸邊,船上卻走下來一個年約廿左右的青年文士,身著灰青色布衣,緩緩走上岸邊,行動十分端莊。

這青年似不願被那往來不絕的行人所阻,上得岸來,急步穿過馬道,沿著道兒向漢口城門走去。

如仔細觀察一下,便可看出這青年神色間,似乎充滿著一種莫名的神采,但氣色卻又煥發的出奇,一張秀俊的臉兒配上高度適中的身材,再加上行動瀟灑,確是一表人才。

唯一的就是他臉兒上微微有點顯得蒼白。

這青年步行確是甚快,不消片刻便來城中。

這時正是午後時分,天氣微微顯得悶人,尤其是風兒飄得甚大,城中還好,城外馬道上卻是塵沙漫天。那青年走進城來,卻見他一身衣服清淨如常,似是一塵未染,實在有些兒出奇。

迎面便是東街,那青年不假思索打橫裡兒走向東街,朝新近才開鋪不久的山梅珠寶店走去。

走到近處,那青年似乎面微帶驚奇之色,腳步微微加快,口中喚道:“張大哥——”

珠寶店中人影一晃,迎門走出一個年約四十左右精幹的漢子歡然對那青年道:“辛老闆,你回來啦,小的望你回來都等到眼穿啦——”

說著,神色間似乎甚是悲忿。

那姓辛的青年詫然問道:“怎麼?張大哥——”

那姓張的漢子已黔然道:“侯老他……他死去了——”

那辛姓青年似乎吃了一驚,身形一動,已來至那姓張漢子的身前,這一手極上乘的移位輕功,如果有識貨的人看到,不知會吃驚到什麼地步了。

那青年來到張某身前,一手抓住張某的衣領,顫聲問道:“什麼!你是說——你是說侯二叔已經去世……”

那姓張的漢子冷不防被那姓辛的抓住,一時掙不脫,聽他如此問,忙答道:“此話說來甚長,容小的進店再告——”

那辛姓少年似乎甚急,厲聲打斷插嘴道:“侯二叔到底怎麼樣啦!”

那張某吃了一驚,顫聲答道:“他死——”

話聲方落,那辛姓青年放手便問後倒下,登時昏迷過去。

姓張的漢子大吃一驚,急忙扶起那青年,半拖半扶走進店中,急忙喚二個夥計抬人那青年,自己急忙去燒一碗薑湯,準備喂辛姓少年吃下去。

一陣忙亂,薑湯尚末煎好,那青年反倒悠悠醒來,爬起身來,厲聲問旁邊的夥計道:“侯二叔是怎樣死的?”

書中交待,這青年當然便是山梅珠寶店東辛捷,他自離小戢島後,急忙趕回武漢,不料聞到自小待他甚好的侯二叔竟已死去,一時急哀攻心,昏迷過去。

且說辛捷問那夥計,那夥計道:“十餘天前,張大哥在凌晨時在廂房天井中發現侯老躺在地上,已然死去,先還以為是一時中風致死,但後來見他背上似乎有內傷傷痕,這才知是被人擊斃,張大哥急得要死,以為辛老闆和武林人物交往而招致大禍,又怕匪徒再度來臨,當時人心惶惶,曾一度準備解散店務,昨日才送了侯老的喪,好在今日老闆回來了!”

辛捷聽後,心中微微一怔,悲憤的一跺腳,站起身來,問張姓的漢子道:“侯二叔葬在什麼地方呢?”

張某微嘆一聲:“小的平日素知辛老闆甚敬重侯老,所以擅自主張動用厚金葬了侯老,墓地就在城外不遠的西方一個山崗上。”

辛捷微微點頭,走出廂房,張掌櫃急走向前想阻攔,怕他尚未復元不能行動,辛捷對他投以感激的一瞥,緩緩走去。

不消片刻,來到城外,依張掌櫃的指示,找到山崗,果見一個大墓就在不遠處,忙一轉身子,撲在墓前。

須知辛捷幼年喪父亡母,唯一的親人便是梅山民梅叔叔和侯二叔,及長,稍通人事,對梅、侯二人視若父叔輩,尊敬之極,這時突聞噩耗,哪能不傷心欲絕,剛才還努力剋制住不流淚水,這時見墓碑在前,觸景生情,哪能不痛哭流涕,悲傷欲絕。

但他到底是身懷絕技的人,雖然極重感情,倒也能及時收淚,呆立墓前。

這時辛捷的心情可說是一生中最悲哀的時候了,在幼時辛捷夜遭慘變,但年紀究竟尚幼,只被心驚嚇至呆,哪有此時的如此傷心斷腸!

辛捷呆立墓前,仰首望天,目光痴呆,臉上淚痕依稀斑斑,此時他一切警覺已有如全失,如果有人陡施暗算,他必不能逃過。

他喃喃自語,心中念頭不斷閃過,卻始終想不通是何人下的毒手,更不解何以侯二叔如此功夫竟也會被擊斃!有幾次他都想掘出侯二叔的屍身查看究竟是誰下的毒手,但卻遲遲不動。悠地,他冷哼一聲,伸手拍在石碑上,仰首喃喃說道:“我若不把殺侯叔叔的兇手碎屍萬段,誓不為人!”

誓罷,反身便向山下走去。

突然他眼角瞥見約在左方十餘丈一個林中好像人影在動,這時他滿懷悲憤,對每一個人都抱有懷疑之念,於是冷哼一聲,閃身飄過林中。

人得林來,只見前方約五六丈開外有二個漢子正在拼鬥,辛捷輕功何等高明,這一進來,二人一方面也打得出神,竟沒有被發現。

他於是隱身一株老樹後,閃眼望去,只見迎面一人生得好不魁梧,滿面扎臂,正手持一柄長劍攻向對方,對方那人背對著辛捷,看不真切面容,但見他左手僅持著一文長約一尺半的樹枝片和那大漢搏鬥。

那手持樹枝的人似乎周身轉動有些不便,尤其是右手,有若虛設,腳步也有些兒呆滯。

反觀他的劍法卻精妙絕倫,二人迅間便對拆了約有廿餘招,但卻未聞兵刃相觸過一次。

二人緘口苦鬥,那手持短枝的漢子因身手不靈便吃了極大的虧,此時已被逼到林邊。

那虯髯大漢驀的大喝一聲:“呔,看你再想逃——”說著一劍點向那手持短枝人的眉際。

辛捷觀戰至此,尚未聞二人開過口,這時聽那大漢狂吼,中氣充沛之極,不由暗吃一驚,再看那背對著自己的人時,只見他身子一矮,也不見他著力,身子突然一滑,竟自擺脫出那大漢致命一擊。

他掉過頭來,準備再接那大漢的攻擊。

辛捷這時才可見清他的面容,只見他年約廿一、二,相貌英挺之極,不覺對他心存好感,尤其對他這種帶傷奮鬥的堅毅精神更感心折。

那青年饒是閃過此招,但臉上再也忍不住作出一種痛苦的表情。辛捷何等人物,已知他是被點了穴道,半身週轉不靈,是以用左手持劍。心中更驚他竟能用內功勉強封住穴道為時至久,心中一動,隨手摺下一段枯枝。

卻見那虯髯大漢仗劍回首又是一劍刺來。

那少年突然左手一揮,但見漫天枝影一匝,竟自在身前布出一道樹網,尤其用的是左手劍,更顯得古怪之極。

他使出這招,那大漢一擊數劍都被封回,就是連辛捷也大吃一驚。

說時遲那時快,辛捷張手一彈,一截枯枝已閃電般彈出。

辛捷用的手法,勁道巧妙之極,只聽得“噗”的一聲,擊中那少年的右脅下第十一根筋骨——“章門穴”上。那少年陡然覺得身上一陣輕鬆,左手一揮,絕技已然使出,但見漫天劍影中,一點黑突突的樹影飄忽不定的擊向那虯髯大漢,那大漢急切間揮劍劃出一道圓弧,哪知青年這一劍乃是平生絕技,只見樹尖微微一沉,微帶一絲勁風竟在森森劍氣中尋隙而入!

眼看那大漢不免要擋不住樹枝——別看這一枝樹枝,如點到了身上,照樣是洞穿——辛捷在一旁本不欲出手,突然一個念頭閃過腦際,他如飛般閃出林中,洪聲道:“兄台請住手。”說著抖手劈出一掌。

那少年待見有人穿出,且攻出一掌,不求傷人,但求自保,身形一錯,退後尋丈!

辛提拱手對那虯髯大漢道:“兄台可是號稱中州一劍孟非的?”

那虯髯大漢死裡逃生,怔怔的點了點頭。

辛捷微微一笑道:“久聞大名,如雷灌耳——”

那中州一劍長嘆一聲,打斷他的話頭,答道:“罷了,罷了,自此——唉!”

說著抖手擲出長劍,向那青年擲去,轉身如飛而去。這時那長劍正擲向那少年,那少年待劍子近了,突然身子一拔,頭下腳上,俯身一掠,便將長劍接著。

辛捷微微一笑,開口讚道:“兄台好俊的輕功——”接口又道:“呵,對了,兄台可是姓吳?口天吳?”

那少年微微一驚,隨即答道:“在下正是姓吳,兄台怎麼得知?”

辛捷答道:“不知兄台可是威震中原的單劍斷魂吳詔雲的後輩?”

那吳姓少年大吃一驚,答道:“正是——”

辛捷道:“果然是吳兄,在下姓辛名捷,家師梅山民和吳老前輩以前要好得很哩!”

那姓吳的少年臉上突然一喜,欣然道:“原來辛兄竟是梅叔叔的高弟——”敢情他也叫梅山民作叔叔。

原來這少年正是早年死在五大劍派圍攻之下的吳詔雲的兒子吳凌風。他自家逢慘變,被一異人收留,教他武藝,但所教的卻全是吳氏留下來的“武功秘籠”,是以吳凌風的功夫和乃父仍出一轍。

最近吳凌風出道行俠,風聞武漢一帶七妙神君再度出現,梅山民乃是他父至友,他登時趕來察看,但巧逢侯二叔出喪,他自小便和侯二叔交往甚好,當下來墓前祭拜,正傷心間,不防身後一個虯髯漢子,也就是中州一劍孟非,突施暗算,點了他右肩的“肩胛穴”且拔去他的佩劍,吳凌風遭逢慘變,正悲哀欲絕,哪防有人暗算?他只有運氣閉住穴道,勉強折一根樹枝和那孟非搏鬥,想是孟非自己也覺得自己行動太過卑劣,便將他逼至林中動手,他先還有力招架,後來到辛捷上岡,那孟非想是不願外人得知,於是緘口默鬥,而吳凌風也是一口真氣閉住傷穴,更不能開口出聲,於是二人默默苦鬥,若不是辛捷眼快,必不會發現二人。

吳凌風真氣越來越微弱,被那孟非逼得只有招架之力,突被辛捷用暗器撞開穴道,是以奮力使出單劍斷魂吳詔雲的絕招“鬼王把火”。吳凌風功夫本遠在孟非之上,此時含忿出手,孟非一時招架不住,倒是辛捷出手解了危。孟非本於心有虛,此時見另有人參與此事,不好再停留片刻,是以掉頭提前走。

吳凌風草草說完自己的遭遇,辛捷聽了微微點頭,開口說道:“這孟非乃是天下五大宗派中峨媚派山下,想當年五大宗派謀害令尊之事,必也告知他們的後輩了。這孟非大概是路見你身後的佩劍而突下毒手——”

吳凌風聽到這裡,早已淚如雨下,恨聲道:“剛才實在不應放那小子離去,只怪小弟不知他是峨嵋派的,否則必讓他碎屍萬段。”

辛捷點了點頭,說道:“小弟不過是讓他逃去,借他口告知天下武林,單劍斷魂和七妙神君的後輩要他們償還十年前的血債!”

兩人講了幾句,彼此都心折對方的風度、武藝,立成莫逆,十分投機。

吳凌風笑道:“呵!對了,剛才用枯枝撞開小弟穴道的必是辛兄吧”辛捷微微點頭,阻住吳凌風拜謝之禮,口中卻道:“小弟今年二十歲,不知吳兄——”

吳凌風答道:“小弟廿有一,如不嫌棄,稱你一聲賢弟好嗎?”

辛捷本有此意,歡聲答應,登時二人感情又加深一步。吳凌風突然想起什麼,開口道:“賢弟,江湖上盛傳梅叔叔出現武漢一帶,此事是真是假,梅叔叔好嗎?快帶我去拜見!”

辛捷黯然答道:“小弟這就告訴大哥——”

說著將七妙神君在五華山上受傷的經過一一說出,且連自已的任務也說了一遍,吳凌風聽梅叔叔竟為自己父親而受創殘廢,心中更是一陣難過,二人相對恨聲發誓定要為梅、吳二人復仇。

這樣一來,後來果然使得江湖上遭臨一次浩劫,此是後話不提。

二人再談了一會,一同走下山去,臨行時一起又對侯二叔的墓碑哭拜一番。

二人商量之下,覺得目前首應察出殺侯二叔的兇手是誰?吳凌風猜測必是五大宗派所幹,以便引出梅山民後代哭祭,是以派孟非在墓旁等侯施以暗算。辛捷則知自己行藏並沒有被武林人物探知,知侯二叔必不會是五大宗派門人所殺,況且以侯二叔的動力,就是五大宗派任一掌門人親自來臨,也未必能夠將之擊斃。

二人邊走邊談,一時便來到了山梅珠寶店前。

張掌櫃早已迎至店外,見辛捷伴著另一個英俊的少年,且背上一柄長劍,以為又是些武林人物,忙道:“辛老闆回來了。”他絕口不提侯二叔的事,乃是怕辛捷再度傷心。

辛捷微微擺了擺手,便招呼夥計安頓吳凌風住處。一邊問張掌櫃道:“這幾天來,江漢一帶有無什麼重大的消息?”

張掌櫃急點了點頭道:“有,多得很哩,小的剛才一時心急還不曾說。”頓了一下又道,“據說是什麼七妙神君再現江湖引起許多人物注意,最轟動的還是三天以前,銀槍孟伯起老爺子的鏢店被人掀啦,孟老爺子當場身死,而兇手在臨走以前卻留言講是‘海天雙煞’所幹,當下全城震驚——”

辛捷聽到這裡已是神色大變,開口道:“好!難道這兩個魔頭竟千里迢迢入關了,想東山再起嗎?”

張掌櫃接口道:“這個小的不懂,倒是江漢一帶的武師都談虎色變,一些五大宗派的人物也有的噤不敢言,也有的出言要教訓這二個敗類——”

辛捷此時心中大亂,微微擺手道:“知道了,這樣江湖上有得大亂了!”

說著便囑人叫吳凌風出來一同用晚餐,並告訴他此一消息。

吳凌風想是久居深山,並不知“海天雙煞”是何等人物,也不十分注意,辛捷不再多言,心中卻想定了另一個計謀。

次日清晨,辛吳二人起身後,辛捷建議道:“大哥最好是扮作一個文人,這樣也好行動。”

吳凌風頗覺有理,於是改換裝束,藏起惹目的“斷魂劍”,和辛捷一同出去。

辛捷一連月餘離開江漢,一些相熟朋友都不免起疑,是以決定去拜訪一下,隨便編一個理由去圓謊。

走到城東,但見成名最久的“信陽鏢局”已是一片淒涼,大概是出喪不久,門前仍掛著一些兒白布白燈,更覺悽蒼。

轉過道兒,打橫裡預備到“武威鏢局”去拜訪金弓神彈範治成。來到門前,但見鑲局內忙忙碌碌,走人局中,問一個夥計道:“範鏢頭可在麼?”

那夥計點了點頭,隨手一指,辛捷、吳凌風二人隨著他所指的地方一看,果然範治成正和二個年約四十左右的人物站在一起,這時範治成也已看見辛、吳二人,微微點了點頭,走了過來。

辛捷見他滿臉疲倦,嘴角上雖帶著笑容,但神色卻顯然充滿著憂慮,辛捷心中瞭然,卻故作不解問道:“範兄好久不見,小弟昨晚才從四川回來——”

說著故意頓了一頓,看那範治成似神不守舍,心中暗笑,改

口道:“真是天大不幸,孟兄竟追奸人殺害而去世,小可不曾參加葬禮,心中好生過意不過。”

範治成微微一嘆道:“那海天雙煞也恁地太狠,他們想再揚名,竟找上咱們這兩家鏢局,想能殺一以儆百,唉,說不得,今明二晚愚兄性命不保啦!”

辛捷故意詫聲道:“什麼?海天雙煞竟還要施暗算於範兄?”

範治成微微點了點頭,伸手人懷,摸索一陣,摸出一張白色的帖子對辛捷說道:“天殘地缺的追魂令已送到,這二個魔星不出十二個時辰必然趕到——”

說著將貼兒遞給辛捷。辛捷一看,只見貼上畫著一隻令箭,下端署名處卻畫著一對老叟,二個都是殘廢不全的,不用說定是“海天雙煞”了。

辛捷看了心中一陣激動,神色微微一變,口中卻說道:“這就是所謂追魂令?”

範治成點了點頭,答道:“這追魂令既到,愚兄特地請了二位高手來,想請他們助拳,他們倒是爽快的很,立刻答應下來了。辛老闆,來,我替你們引見一下。”

說著指著那身材略高的中年漢子道:“這位是點蒼高手卓之仲英雄,這位是新近成名的生死判陸行空。”說著,又將辛捷介紹一下,倒是辛捷先將吳凌風介紹大家。

寒喧一陣,辛捷再胡謅一番,便和吳凌風離去。

一路上辛捷對吳凌風道:“大哥,你現在才知道‘海天雙煞’不是好惹的人物吧!小弟倒有一個計較——”

說著便將計謀說了出來,吳凌風連聲讚道:“妙計!”於是二人沿街隨意逛了一回,便回到“山梅”。

吃過晚飯,二人挑燈閒談一回,齊人房準備。

時人深夜,山梅珠寶店中突然響了一聲拍掌聲,悠地二條人影如狸貓般穿上房屋,兩人略一張望,便會合在一起、這時天上月亮雖渺,蒼穹卻明,藉著星光一看,只見二人臉上均包以布巾,只露出二隻眼晴。

悠地二人身形一動,一齊飄落在黑暗之中。

時已深夜,漢口全城燈光全黑,只有東街上“武威鏢局”中燈光輝煌,在黑夜中益發顯得光明。

驀地,“武威鏢局”房上一陣怪嘯,一個奇異極的聲音喝道:“範治成——”

語音方落,悠見西邊房上一陣響,一條人影沖天而起,直上升至三、四丈勁道才失,在空中微微一停,滴溜溜一轉,斜掠而下。

這一手露得高明之至,無論是身法、姿態,均曼妙已極。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影兒已落在屋面上。

那人才到屋上,便向左方喝道:“焦家兄弟,大名鼎鼎,竟是見不得人的東西麼?”

話音方落,左面一陣怪笑,“刷”的縱出二人。

當先一人喝道:“好小子,你就是範治成請來的高手麼?”聲音怪異之極,且夾帶著金屬鏗鏘之聲,刺耳已極,且二人似是有意賣弄,中氣充沛,宛如平地焦雷。

哪知對面那人不理不睬,僅冷冷答道:“憑金弓神彈就能請得動我?”

那人再度怪聲說道:“小子既非範老兒幫手,還不速退,待我們兄弟處置他以後——”

話未說完,那對面的人卻沉聲喝道:“廢話少說!”

那二人似乎怔了一下,驀的為首一人哈哈一笑道:“看不出來!哈——-”

笑聲有如鬼叫,更是刺耳已極!敢情他動了怒,想用“攝魂鬼音”來傷倒對手。

笑音越來越高,對面那人身子微微一動,顯然是忍受不住!驀地黑暗中又有人斷喝一聲道:“住口!”

雖只僅有二字,出口之後,卻清晰已極,有若老龍清吟,平和之極,那發笑的怪人微微一怔,停下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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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那以“攝魂鬼音”狂笑的怪人住了笑聲,往發聲處一看,只見一條人影刷地衝出來,那份輕靈灑脫,令人生出出塵的感覺。

月光下,只見縱出之人亦是以黑布蒙面,手中持著一隻長劍,身材中等,微微顯得瘦削。

那怪人尖銳的聲音又揚起:“範老兒竟收羅了這許多高人,哈哈,今夜要你們知道‘海天雙煞’的手段。”

須知“海天雙煞”中“天廢”"焦勞乃是啞子,是以一直是“天殘”焦化發言。

焦化聲音才完,那原先佇立房上的蒙面人也喝了一聲:“今夜咱們正要領教一下你們這對殘廢究竟有什麼出類拔萃的功夫!”

“天廢”焦勞口中不知發出一聲什麼音,身子一縱,從距離不下五丈的地方一下子縱到蒙面人眼前,單掌挾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勁風打到。

那蒙面人見了天廢那付平板得無鼻無嘴的怪臉,心中不禁發毛,只聽他輕哼了一聲,身形如行雲流水般退了五步,避開了此招。

焦勞還待追擊,“天殘”焦化連忙打手一陣亂比,兄弟兩人心意早通,焦勞一躍準備下房。

敢情焦化是怕房下還藏有別人,是以叫焦勞下去查探一下。

這時那清嘯阻止“攝瑰鬼音”的蒙面人忽地又是一聲長嘯,聲音宛如飛龍行空,暢其不知所止。

“天廢”焦勞雖然耳聾聽不見,但腳下瓦片卻被嘯得籟籟而動,不由停身回望。

那蒙面人右手持劍,左手執劍尖,將長劍彎成一個優弧,一放左手,長劍鏘然彈直,雪亮的劍尖一陣動跳,在黑漆的空中劃出七朵工整的梅花。

“天殘”“天廢”同時一驚,只因這七朵梅花正是七妙神君梅山民的標誌。

海天雙煞與七妙神君齊名武林,卻始終沒有對過面,近日七妙神君重現江湖的事兩人他有耳聞,這時見眼前蒙面人竟彈出七朵梅花,不竟大奇。

天殘心道:“這斯手中長劍分明不是柔軟之物,他卻將它彎成優弧而不斷,這份功力實在不凡,難道七妙神君真的重入江湖?”

那蒙面人卻又道:“關中霸九豪,河洛惟一劍,海內尊七妙,世外有三仙!關中亦海內也,九豪雖霸關中,卻也應尊我七妙哩。”

說完長笑一聲,身形保持原狀,足尖用力一點,復拔起數丈,身形如彈丸般飛了出去,笑聲中傳來:“海天雙煞有種跟我來。”

焦化哈哈暴笑道:“就暫饒範老兒一夜。”向焦勞微打手勢,兩個殘缺不全的肢體卻疾如流星地追了上去,不消片刻失卻蹤影。

房上留下的一個蒙面人見三人如風而去後,扯下臉上蒙巾,露出一張俊美無比的臉孔,正是那吳凌風。

吳凌風側耳聽了聽,喃喃自語道:“怎麼我們在上面鬧了半天,下面一點動靜也沒有?”

這時一陣夜風卻送來一聲兵刃相接的聲響,吳凌風不禁吃了一驚,連忙躍下屋頂,翻入範治成的院子。

踏入內院,只覺屋內燈火全沒,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正要摸索前進,忽地腳下一絆,險些跌倒,雖仗著馬步沉穩沒有跌下,但己弄出一聲巨響。

“擦”地一聲,火摺子迎風而亮,吳凌風借火光往下一望,驚得幾乎叫出了聲,原來絆他一下的乃是一個人的身體。

湊近一看,竟是範治成請來的助拳之一“生死判”陸行空。

吳凌風曾見過他一面,是以認得出。

生死判屍身上沒有兵刃傷痕,只是領上有一小滴血跡,似乎是中了什麼歹毒暗器所致。

吳凌風一時想不通是怎麼回事,連忙持火繼續走進去。

他原來和辛捷計劃的是由辛捷將海天雙煞引開,他下去打救範治成——而吳凌風自己還想借機從那為範治成助拳的點蒼高手卓之仲處打探一下點蒼派的虛實。這時生死判陸行空橫屍門前,真令他不得其解。

他十分謹慎地走進內屋,火光照處,當中桌上赫然伏著一人,翻開臉孔一看,竟是範治成!

範治成臉色發黑,全身也沒有傷痕,但吳凌風卻識得必是被點蒼的七絕手法點穴致死。

吳凌風是個絕頂聰明的人,這一派景象,立刻令他懷疑到那個點蒼高手卓之仲。

他放下火摺,雙掌護住胸面,一腳踹開內門,一片空蕩蕩的,哪有什麼動靜。

但是當他跨入才兩步,忽然迎面嘶嘶風聲,他陡然一個鐵板橋,向後倒了下去,叮叮兩聲,暗器已從上面打空,大概是釘在牆上。

吳凌鳳略一伏身,讓眼晴習慣了黑暗,定神一看,只見屋內空蕩蕩的,只有右面牆根處似乎伏著一個人體。

吳凌風拿了火摺子再走近一看,地上果然是具屍體,只是心頭微溫,好像才死不久,細見面孔時,竟是那點蒼高手卓之仲,胸前一處傷口,似是創傷。

這一來把他原來的懷疑全部推翻。吳凌風又怔了一會,發現卓之仲手中似乎捏有一物,細看原來是一隻喪門釘,看情形似乎是無力打出就已死去,他回頭看了看釘在牆上的兩隻暗器,正是一摸一樣的喪門釘,顯然方才暗器是卓之仲所發。

這一連串的急變使吳凌風陷入苦思中,對著卓之仲的屍體發呆。

“範治成是死在七絕手法,看來多半是卓之仲的毒手了,那陸行空似乎比範治成死得早,可能也是卓之仲所殺,可是卓之仲為什麼要殺他們呢?他不是受託來為範治成助拳的麼?如果是卓之仲殺的,那麼卓之仲是誰殺的呢?”

這時他的眼睛忽然發覺了一樁事。

範治成屍身旁的桌子抽屜等都被翻得七零八落,靠牆的櫃子也被打開。

“嗯,必是範治成有什麼寶物之類引起的兇殺——”他這樣推斷著。

忽然,他想起自己曾聽見兵器相碰的聲音,那範治成及陸行空都早已死去,只有這卓之仲方才才死去——

“對了,兵刃相碰的兩個人,一人必是卓之仲,另一人就是殺卓之仲的了——只怕此人還未出屋,我且搜一搜——”

才跨出門,外面走進一個人來。

吳凌風斗然立住,見那人手橫長劍,冷冷對自己道:“好狠的手段,十口氣殺了三人!”

他若不說還好,這一說,吳凌風立刻料定必是他殺了卓之仲,再一看,他手中劍尖還有一絲血痕,益發知道所料不差,當下喝問道:“閣下是誰?”

那人哈哈大笑道:“崆峒三絕劍的大名你竟不知?”

吳凌風一聽“崆峒”兩字,血往上衝,但他仍冷冷道:“不曾聽過哩,請教大名?”

那人朗聲道:“人稱天絕劍諸葛明就是區區。”

吳凌風忽然大聲喝道:“諸葛明,範老兒的寶物快交來!”說罷雙目定視諸葛明。

諸葛明果然臉色大變,哼了一聲,忽然轉身就跑。

這一來吳凌風立刻斷定自己所料正確,不加思索地追了出去。

諸葛明一路往北跑去,凌風心想:“那海天雙煞雖然高強,但憑捷弟那身輕功大約吃不了虧。”於是也一路追了下去。

這一追下去,他發現了崆峒掌門人劍神厲鶚的蹤跡,他雖自知功力與厲鶚相差甚多,阻仍抱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理跟蹤下去,只一路上作了記號,叫辛捷看了好跟上來。

留在武威鏢局中的三具屍體,到次日被人發現時,勢必算在海天雙煞的帳上了,但海天雙煞一生殺人無數,加上這三條命又有什麼關係?

再說,那引開“海天雙煞”的“蒙面人”,出得市郊,哪還顧得許多,腳下加力,有如一條黑線,“海天雙煞”見這自稱“七妙神君”的傢伙腳程果然驚人,心中暗忖道:“難道果然是梅民山嗎?”心念一動,雄心突奮。

須知關中九豪獨步綠林,和七妙神君齊名,這時見七妙神君輕功如此佳妙,心頭比試之心大起,一擺手式,兄弟二人全力追趕下去。

三個人的腳程都是江湖上罕見的,全力奔跑起來,呼呼風生,不消片刻,便來到城西的龜山。

“七妙神君”似乎有意上山,回首冷然哼道:“龜山奇險,二人有興趣乘夜一遊麼?”

海天雙煞何等老到,心中雖是懷疑對方使的拖兵之計,但七妙神君的名頭著實太健,哪敢絲毫大意,只得放棄分頭而行的工作,而合一追趕。

“七妙神君”的話音方落。不停稍許,足尖點地,已在微亮的蒼穹下登山而去。

海天雙煞微微一怔。焦化冷然說道:“看你七妙神君能夠奈何得了咱們!”

怪叫聲中,己和焦勞搶登而上。

龜山奇險甲天下,任三人一等一的輕身功大,到得山腰,已是天色大明。

前頭的“七妙神君”似乎怕“海天雙煞”不耐而致計策不成,不時回首挑逗幾句。其實他不必如此擔心,海天雙煞被他折騰了一夜,早存定了不到手不停的決心。

“七妙神君”一路奔跑,一路暗忖道:“我要不要脫下蒙面,讓他們知道我是辛九鵬的後代?”

又轉念忖道:“我現在冒的是七妙神君之名,還是不要暴露身份,一直等到把他們二個賊種點倒後露出身份,使他們知道辛九鵬後人為父母報仇!”

想到父母,忽覺心中怒火衝騰,身形不覺一窒,雙煞何等腳程,已趕近數丈之多。

辛捷冷哼一聲,忖道:“想來這麼久時間,範治成必應已脫險了,”念頭既定,倏地停下腳步,刷地回過身來。

海天雙煞不虞他忽然停步,也自一左一右,停下身來,三人丁字形對立,距離不過尋丈!

辛捷傲然一笑道:“兩位興致不小,倒底是陪我‘梅某人’上龜山了!”

天殘天廢二人折騰一晚,心中狂怒,二張鬼臉更形可怖,焦化厲聲道:“七妙神君把咱們引到這兒來——”

此時天色大明,辛捷從面巾中看那海天雙煞,容貌仍是那付樣子,和十年前一絲未變,心中唸到父母慘死的情景,不覺全身顫抖,焦化的話一句也沒有聽進。

停得片刻,天殘見他毫無反應,誤以為他是瞧不起自己,有若火上加油,狂叱道:“你也不必如此狂妄,咱們海天雙煞今日叫你立刻血濺此山!”

辛捷聽了,格外覺得刺耳,淒厲一聲長笑,呼的一手劈向天殘焦化。

天殘焦化已在他那笑聲中分辨出有幾分淒厲的味道,心中微微一怔,錯步避開。

倒是一旁的焦勞接了一招,辛捷絲毫不退,左掌右拳齊擊,一式“雷動萬物”,打了出去。

天殘焦化微微一閃,向左跨半步,飛起一腳,踢向辛捷膝蓋。

辛捷雙足定立,雙拳揮動,連打八拳,拳風衝激起極大氣流,天殘焦化連連退後,用了十多種身法才避了開去。

現在他完全相信這蒙面客是“七妙神君”了,自己一人之力,不會是對手的!他打了個手式,焦勞驀的出手。

焦勞出手攻擊的方位是辛捷的“章門穴”,辛捷一笑,左手向外散勾,想破掉這招,那知焦勞雙掌一分,左手“玄烏劃沙”,擊向辛捷左肋,右掌卻極其巧妙的一翻,並伸雙指急點過去,已自化“白鹿掛袋”之式,一招三式,連襲二穴,辛捷不禁微微吃驚。

說時遲,那時快,背後風聲大作,敢情是焦化在後出掌。

辛捷陡然大吃一驚,原來焦化所攻的地方卻正是自己必退之路。

辛捷憑極快的反應權衡一下,驀的左手一架,恰好封住焦勞的一招二式,右手閃電般一甩,一記“倒打金鐘”,反擊回去,也正好破去焦化的一招,但究竟出手太遲,真力不濟,當場跌退十餘步。

這個照面下,三個人連出怪招,且都是巧絕人寰的招式,假如有嗜武者在一旁觀看,不知又會受益多少!

海天雙煞情知對手功夫太高,不敢絲毫保留,二人拳影飄忽,夾攻上去。

要知辛捷的功夫,此時已在海天雙煞任一人之上,但二人合擊之下,就不免有些忙手忙腳之感。

海天雙煞心意相通,二人合擊之下,威力更是大得出奇,任辛捷全力使為,也不禁一步一步被逼得後退。

這時已是豔陽當空,三人揮汗撕殺,已有個把時辰。

辛捷被二個一等一的高手逼得步步後退,他的背後是山道,是以越逼越高,已到了山頂。

龜山頂上,萬里無雲,晴空一碧,兩旁一兩株樹兒籟籟的搖動著葉子,露出一點兒空隙,剛好可以望見數十丈外的三條人影。

兔起鳥落,三條影子長長的拖在地上。

一陣輕風拂過,悠地天色微變,一朵雲兒緩緩飄來,正好把三個人影遮住,立刻,三個長長的影子彎成了三個小黑點兒。

“嗆啷”一聲,在這樣的距離也可看見一道耀目的光芒,敢情是有人撤下了兵器。

三個人影悠的又改變了一個方向,向這二株樹縱了過來,細看之下,原來是那蒙面人把長劍拔在手上。

又是一陣微風,樹兒再妖妖的搖動,露出更大的空隙,把這個鏡頭全部收入眼簾。

雲兒隨風飄蕩,再也遮不住太陽了,酣戰著的三人又被陽光照著,只不過影子又縮短了一些。

陽光露出雲裡,一團虹光陡長,蒙面人長劍精光暴射,就是不懂武藝的人也會覺得這蒙面人的劍術神妙。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三人交戰個不停,海天雙煞心中暗驚,以自己二人的功力齊戰七妙神君只不過平手,不禁一起狠狠攻出幾招。

太陽已由中天偏西了,三人的影子隨著陽光改變了方向,再由短而長,斜斜印在山石上。

日影偏西的時候,三個已接成了三千回合。

“嘿”,辛捷手上精光陡長,盤空一匝,攻出一招“梅花三弄”。

但見森森劍影中,精光一連三折,在最佳的時間和地位中將海天雙煞逼退數步。

辛捷長長吸了一口氣,勉強把真氣均勻。

一夜的奔跑,大半天廝殺,辛捷再好的內力也微微不敵。反觀那雙煞卻絲毫沒有累相,心中不由佩服這二人的功力精絕。

焦勞悽悽一聲長笑,雙腳騰空,再發出致命的攻勢。辛捷又再次一步一步被逼退。天殘天廢似乎心懷鬼計,一招一式全力攻向辛捷右方,又使辛捷一步一步退向左方的斷崖!不消數十招,辛捷已是退至崖邊,立足之地,距離崖不及五丈。辛捷早已測知二人的鬼詭,數次想從二人頭頂上閃越而脫離這危勢,但海天雙煞何等經驗,不是用劈空掌力,便是用奇招怪式擋住。

焦化焦勞再發動攻勢,辛捷雙足釘立,硬接三招,不禁又後退尋丈。

雙煞四掌一擲,拳影霍霍,又自攻將上來。

辛捷冷哼一聲,長劍隨手一揮,一式“固封龍庭”突然化作新近學自東海三仙中平凡上人絕學“大衍神劍”的起手式——“方生不息”。

“嘶嘶”風聲中,長劍已自戳出十餘劍。驀地劍式一收,招式又變,正是第二式。“飛閣流舟。”

“大衍神劍”深奧無比,變化之多不可遍數,雙煞斗然一驚雙雙展開鐵板橋功夫才避了開去。

辛捷斗然使出絕招,威力大得出奇,連他自己也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倒退兩步。

他可忘記自己身在危崖,後退二步,己距懸崖不及三五尺之距。

一陣山風從背後襲來,他微微一陣驚覺,腳尖用力,便想躍進。

說時遲,那時快,海天雙煞正仰起身子,豈容辛捷逃開危崖,齊齊全力劈空擊去!

這時天色已是申酉時分,日爭偏西,天色向晚,一輪紅日照射著辛捷手中長劍,映起耀眼光芒。

辛捷見雙煞攻來,心中一驚,硬硬收回上縱之勢,長劍一陣震盪,激起無數劍影,封守門戶,正是“大衍神劍”中的“物換星移”。

劍式才發立收,閃電般又彎為“閒雲潭影”反手劈向敵手雙臂、雙肘。

“大衍十式”是一口氣施出,非得快捷不可,是以招式未滿,立即收招,威力反而大得出奇。

焦化不想辛捷劍式如此精妙,眼看就要躲開,則辛捷必可脫離險境,心中暗暗忖道:“這‘七妙神君’功力蓋世,今日如此良機,不如拼命將他廢了,也少去一個勁敵。”

天殘天性強悍,心念既定,怪吼一聲,伸出巨靈之掌,硬迎辛捷攻來劍式。

辛捷一招二式目的是要逼開雙煞好脫開險境,是以收發快捷,內力並沒有便會。這時見焦化探手硬奪長劍,心中大驚,彈指之間,焦化已握住劍身。

辛捷悶哼一聲,內力鬥發,劍身一陣動盪,但聞叮噹之聲不絕於耳,焦化的手竟像是金屬所鑄!

焦勞握得良機,一掌向辛捷面部抹去。

“喀擦”一聲,長劍已被焦化硬硬扳斷,辛捷一仰身,避過焦勞一招。

掌風吹處,蒙面手巾飄空而去。

辛捷伸手一抓,揉著一團,心中一急,左手拂袖遮住面孔,似乎不願讓人看見他的面目——其實辛捷就是不遮住也不會怎麼樣,這只不過是下意識的動作而已,當一個人在蒙面中被人揭開面具,一定會用手遮住面孔,雖然沒有什麼用處,只不過是必然的動作而已

高手過招,毫釐之差即失良機,焦化兇性大發,狂吼一聲,一頭撞向辛捷。

辛捷突覺勁風襲體,眼角一飄,眼見焦化一頭撞來,如果不避,則非重傷不可,但躲避除了後退外,別無他法!電光火石間,辛捷萬分無奈的向後倒縱,身體凌空時,用內力抖手打出那一團手巾,並且閃電般伸出左手想勾住對手硬翻上來。

那知焦化早料如是,右手一翻,竟用“小擒拿手”反扣辛捷脈門。焦勞伸手接住那團布巾,手心竟覺宛如錘擊!辛捷此計不成,只好鬆手,落下山崖,眼角卻飄見焦化的手掌上血流殷紅,皮肉翻卷,想是硬奪長劍的結果。

辛捷仰面一看,身體已落下數丈,但仍可見雙煞兩張醜惡的臉伸出崖邊向下俯視,心中怒極,反而長嘆一聲,想到自己報仇未成身先死,不覺有點悲從中來——

崖上傳來一陣得意的怪笑,但那笑聲越來越遠,也不知是雙煞離去了,還是自己跌離崖邊越來越遠……

漢水的南面,長江的兩岸,就是武漢三鎮的另一要鎮——漢陽。

漢陽的北面矗立著龜山,與武昌的蛇山遙遙相對,漢陽北岸的西月湖乃是群巒疊翠中的一個大湖,湖光山色,風景宜人,湖上有一處不大不小的庵子,建築在一大片古篁之中,又是在一片危崖的上面,所以不但人跡罕至,甚至根本曉得有此廟的人都不多。

是秋天了,雖然豔陽當空,但那山徑上的枯黃落葉無疑告訴了人們夏天己經過去了。

黃昏,夕陽拖著萬丈紅光搖搖欲墜,層層翠竹染上了金黃的反光,那個庵上凋舊脫落的漆節雕物也被陽光染上一層光采,好像是重新粉刷過一樣,庵門上的橫匾上寫著三個字:“水月庵”。

橫匾下面,有一白衣尼姑倚門而坐,從修長的影子上也可以分辨出她那婀娜輕盈的體態。

她雙眼像人定般一動也不動,又像是在凝視著極遙遠的地方,那清澈的眼光卻似濛濛地帶著淚珠,彎而長的睫毛下是一個挺直而小巧的鼻子,配上櫻桃般的小嘴,那充滿青春的美麗與上面光禿的頭頂,成了強烈的對照。

她的皮膚是那樣動人,襯著一襲白色的佛衣,把那寬大簡陋的僧衣都襯得好看了。輝煌的夕陽照在她身上,但她的心卻如同蒙在萬仞厚的霾雪裡。

她從那晶亮的淚光中,彷彿又看見了那個俊美的身形,那瀟灑的臉頰上,深情的大眼睛……

她忍不住喃喃低呼:“捷哥哥,捷哥哥……”

她就是金梅齡,——不,應核說是淨蓮女尼。

她的眼光落在西天那一塊浮雲,從一個菱形須臾變成了球形,最後成了不成形的人堆。她心中暗暗想到:“古人說:‘白雲蒼狗’,而事實上又何止白雲是如此呢?世上的事都是在這樣令人不察覺中漸漸地改變,等到人們發覺出它的改變時,昔時的一切早就煙消雲散,不留一絲痕跡了。”

庵內傳來老師父篤篤的木魚聲,替這恬靜的黃昏增加了幾分安祥。

忽地,她的眼光中發現了一點黑影,她揉了揉眼睛,將睫毛上的淚珠揩去,睜大了眼一看——對面危崖上一個黑影翻跳了下來,她定神一看,啊,那是一個人影,頭下腳上地翻跳下來。

她知道對面那危崖下面乃是千丈深淵,莫說跌落下去,就是站在崖邊向下俯視,那轟隆水聲也會令人心神俱震,目眩神迷,這人跌落下去哪裡還會有命?

這一驚,幾乎高叫出聲,哪知更怪的事發生了,那人在空中一翻,立刻頭上腳下,而雙腳馬上一陣亂動,初看尚以為是這人垂死掙扎,但細看那人下落之勢竟似緩了下來。

淨蓮家學淵博,一看就發現那人雙腳乃是按著一種奧妙的步子踢出,是以將下降之勢緩了下來。

那人不僅下落變緩,而且身體斜斜向自己這邊飄了過來,這實是不可思議的事,那人身在空中絲毫不能著力地居然將迅速垂直下落之勢變為緩緩斜斜飄落,那種輕功真到了不可思議的境界了。

腳下是千丈峻谷,落下去任你神仙之身也難一死,那人緩緩飄將過來,想落在那片石竹林上。

當他飄落在竹尖兒上的時候,他聽到竹林下一聲女人的尖呼,那聲音似乎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令他心神一震,但他知道此時全憑提著一口真氣,萬萬不可分神,只聽他長嘯一聲,雙足在竹尖兒上一陣繞圈疾行,步履身法妙人毫釐——

淨蓮女尼當那人飄落竹尖時,已能清楚地看見他的面貌,這一看,登時令她驚叫出聲,她差一點就要喊出:“捷哥……”

但當她幾乎喊出口的時候,庵裡傳出一聲清亮的鐘聲,那古樸的聲響在翠谷盪漾不已,她像是陡然驚醒過來。她想起:“我已出了家做了尼姑啊!”

但是那竹尖上的人,那英俊的面頰,蒲灑的身態,正是她夢寐不忘的“捷哥哥”,她怎能不心中如狂?

她不知道兩月不見何以捷哥哥竟增長了這許多功力,這時他雙足不停繞圈而奔,身體卻不斷盤旋而上,最後落在一根最高的竹尖上,他單是微彎,陡然一拔,身體藉著那盤旋而上之勢,如彈丸般飛彈向空中。

她不禁大吃一驚,心想:“你輕功雖然好,但要想躍上這危崖,可還差得遠呀!”她雖然盡力忍住驚叫出聲,但那嬌麗的面上滿是擔憂焦急之色。

可是他卻穩落在半崖壁上,敢情崖壁雖說平滑,總不免凹凸重重,是以估量落在凸出的石邊上,遠看的人尚以為他貼在壁上哩!

他仍是憑一口真氣,施展出蓋世輕功,一躍數丈地猱身而上,那瀟灑的身形終於小得看不見了。

若是告訴別人這一幕情形,他絕不肯相信世上有這等輕功,淨蓮雖然看見了,但她永沒有機會說給外人聽。

事實上,這幕神奇輕功給她的震動遠不及心靈上的壓迫,此刻她呆呆地不知所措,並不是想著那絕世輕功,而是想著那個秀俊的影子。

“捷哥哥,我們永別了,就像那崖上的雲霧,輕風吹來,就散得一絲不剩了……”

“可是我畢竟再見了你一面,雖然那麼匆匆,但我已經滿足了……”

“從此刻起,我將是一個真正的世外之人,一塵不染,心如止水,至於你,你還有許多未了的事,我只能天天祝福……祝福你一切幸福——一切——”

瑩亮的淚珠沿著那美麗的臉頰,滴在地上,霎時被幹燥的沙土吸了進去。

她站了起來,舉步困難地緩緩走入,那潔白的影子仍盪漾在深谷中,正如一朵淨潔的蓮花——像她的法號一樣。

天光一黑,太陽落過了崖壁,谷中頓時幽暗下來,只有西月湖中仍倒映著西天那一角餘輝。

那危崖上,晚風襲人,令人生寒,一條人影如箭射了上來倒不是說他快得像箭,而是他那勉強登上崖邊的緊張情形好像是一支力竭的箭矢。

他那上升之勢本來萬難上得崖邊,但不知怎地,他雙腳空蕩一下,雙臂一拔,身體已上了崖邊,雖則有點倉促,但這種勢盡反上的身步,實是武林罕見的神功。

他立定了足,長長噓了口氣,敢情他一口氣提住一直不敢放,所以逼得臉部有點紅了,他喃喃自語:“這‘詰摩神步,端的妙絕人寰,若不是靠它,我此刻定然已經喪生絕壑了。”

這時他轉過身來,俯身向下望了望,那崖下雲霧嫋嫋,深不見底,只聽得谷底山泉轟轟衝擊山石之聲,方才自己借腳上縱之處,已是雲深不知處了,他暗道:“不是那一片竹林,再好的功夫,也要喪生在雙煞的手中了。”

他正在回想方才那一聲嬌呼,那呼聲中充滿著焦急,驚訝,是那麼熟悉呵!但是方才他正硬提一口真氣,無暇旁顧,如今看來,這絕壁深淵下難道有人居住麼?不可能的!那呼聲是幻覺吧!

他迷偶地搖了搖頭,低聲自言:“梅齡啊!你在哪裡呢……”

那茫茫霧氣中忽然現出了一個嬌豔溫柔的姑娘,深情地看著他,他差些兒撲了下去——

忽然那美麗的面孔變成了兩個醜惡無比的人頭,他猛然收住自己往崖下衝去的勢子,由於收勢過於急促,一塊拳大的石塊被踢下了崖,片刻消失在雲霧中,連落入谷底的聲音都聽不見。

他猛地驚起,默默自責——“辛捷啊,辛捷啊,你怎麼如此糊塗呢?殺父母的仇不報,滿腦子盡是這些紛亂的情絲,還有梅叔叔的使命,侯二叔的深仇——”

他想到這裡,真是汗流夾背,雖然晚風陣陣送涼,但他緊捏了捏滿是冷汗的拳頭,身形宛如一縷清煙般消失在黑暗中。

七妙神君的重現江湖,海天雙煞的兩度施兇,武漢真成了滿城風雨的情況。加上武當、崆峒兩大派門人的互相火拼,敏感的人都預料到又一次腥風血雨將襲武林了。

銀槍孟伯起和金弓神彈範治成被殺了之後,武漢一帶所有的鏢局全關了門,大家都以為海天雙煞的東山再起必然有更厲害的事件發生,但從範治成被殺的一夜後,海天雙煞又身影消失了。

江湖上充滿著人心惶惶的情況。

又是在黃昏的時候。安徽官道上出現了一個孤單的人影,不,應該說是一人一騎。那匹馬通體全白,無一根雜毛,異常神駿,馬上的人卻透著古怪,一身整潔的淡青儒服,在滾滾黃沙中竟是一塵不染,而且背上斜背一隻長劍。

如果你仔細看一下,你定然驚奇那馬上儒生是那麼秀俊瀟灑,而且臉色白中透著紅潤,真所謂“龍行虎躍”,顯然是有了極深厚內功的現象。

馬蹄的的,奔得甚疾,忽地他輕哼一聲,一勒轡頭,那馬端的神駿,刷地一下就將疾馳之勢定住,儒生雙眼盯在路旁一棵大樺樹上。

那樹幹上刻著一支長劍,劍尖指向北方。那劍刻的十分輕淺,若不留意定然不易發覺,此時天色已暗,馬奔又速,不知那書生怎地一瞥眼就能看清楚了。

他仰起頭看了看天,喃喃自語道:“吳大哥一路留記要我北上,定然是有所發現,只是現在天色已晚,只好先找個地方宿上一夜。”

那知真不湊巧,這一段道路甚為荒涼,他策馬跑了一里多路,不但沒有客棧,連個農家都沒有,只有路旁一連串的荒土,夜嫋不時咕咕尖啼,令人毛髮直立。

天益發黑了。四周更像是特別靜,那馬蹄撲撲打在土路上的聲音,也顯得嘹亮刺耳起來,馬上的儒生雖不能說害怕,至少甚是焦急。

忽然不遠處竟發出一聲淒厲的嘶聲,那聲音雖然不大,但送人耳內令人渾身不快,一種緊張心情油然而生。

喔地一聲,那嘶聲又起,但從聲音上辨出比方才那聲已近了數丈而淒厲之聲劃破長空,周圍又是連山荒墳,月光雖有,卻淡得很,倒把一些露在外面的破棺木照得恐怖異常。

那馬兒似也驚於這可怖情景,步子自然地放慢下來。

第三聲怪響處,儒生馬上瞧見了兩個人影。兩個又瘦又長的人形,都是一襲白衫,上面全是麻布補釘,怪的是頭上都戴著一頂大紅高帽,加上瘦長的身材,竟有丈多高。兩個臉孔都是一模一樣,黃蠟般的顏色,雙眼鼓出,那陰森森地樣子哪有一絲人相?

兩人並肩疾馳,雙膝竟然不彎,就似飄過來的一樣,所至處,夜梟不住尖啼,益增可怖之感。

馬上儒生強自鎮定,但坐下之馬卻似為這兩鬼陰森之勢所懾,連連退後。

兩鬼瞬時即至,陰風撲面,儒生不禁打了個寒噤,他雙手緊捏馬鞍,背上冷汗如雨,但他到底強自壯膽,猛提一口真氣,大喝一聲:“何方妖人裝鬼哧唬人,我辛捷在此!”

“辛捷”這名字又不是“鍾馗”,叫出來有何用?但人到了害怕的時候,往往故意大聲叱喝,以壯聲色。

但這一喝乃是內家真氣所聚,四周空氣卻被震得嗡嗡響。兩鬼相對一視,己飄然而過,只聽得左面一鬼道:“老二,我說你看走了眼吧!人家已做到收斂眼神的地步了,還怕咱們裝鬼詐屍這一手麼?就是方才那一聲‘獅吼’,沒有幾十年功力也做不到哩!”

右面一鬼嗯了聲道:“咱們快走吧!”聲音傳時已去得遠了。

辛捷回頭望了望這兩個“鬼”,心中雖覺有點忿怒,但也有一點輕鬆感覺,他低頭一看,鐵鑲邊的馬鞍竟被捏成一塊薄餅了。

辛捷暗道:“這兩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傢伙,輕功端的了得,不知是哪一路人物?”

他一面想,一面手中不知不覺加勁提著韁繩,白馬撒開四蹄如飛疾馳。

辛捷自從獲得世外三仙之首平凡上人垂青後,功力增了何止一倍,這時雖然月光黯淡,但他目光銳利異常,早瞥見左面林子裡透出一角室宇。

這一下他不覺大喜,連忙策馬前去,轉彎抹角地繞入林子,果見前面有一所廟。

林子裡更是黑得很,辛捷把馬拴在一棵樹幹上,緩緩走近那破廟門時,竟自遲疑住了,遲遲沒有去推——

終於他一指敲了下去,那知呀的一聲,那門自打開,原來根本就沒有上鎖。

廟內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而且透出一股黴爛的味道,哪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辛捷後腳才跨入門檻,伸手正待掏取火摺子,忽然呼地一聲,己有一物襲到——辛捷伸進杯中的手都不及拿出,雙腳不動,身子猛向後一仰,上身與下身成了直角,那襲來之物如是暗器的話,一定飛過去落了空但是並沒有暗器飛過的聲音。

辛捷身形才動,腹下又感受襲,這一下辛捷立刻明白那連襲自己之物乃是敵人的手,而且可以辨出是雙指並立如戟的點穴手法。

他一面暗驚這人黑暗中認穴居然如此之準,但手上卻毫不遲疑地反把上去,要拿對方的脈門,這種應變的純熟俐落,完全表現出他深厚功力及機智。

如果不是在這漆黑的房子中,你定可發覺辛捷這一抓五指分張,絲毫不差地分扣敵人脈上筋,單這份功力就遠在一般所謂“閉目換掌”的功夫之上了。

黑暗中雖看不見,那動手襲辛捷的人自己可知道,對方隨手一抓,自己脈上五筋立刻受傷,只聽他哼一聲,接著砰的一下悶聲——

辛捷不禁驚駭地倒退兩步,因為他的一把抓下,竟抓了個空,而且對方不知用的一記什麼怪招,竟如游魚般滑過自己五指防線,拍地打在他小腹上——

而更令人驚奇的是這一掌打得極是軟弱無力,是以他只感到一陣微痛,根本一點也沒有受傷。

他正呆呆退立時,對方已喝道:“無恥老賊,還要趕盡殺絕麼——”聲音尖嫩,似乎還有一點童聲,接著一陣劇烈的喘息。

辛捷怔了怔,但他的眼晴已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廊,敢情是他已漸漸習慣了黑暗的緣故。

雖然看不真切,但他已看出那人半躺在地上,竟像是身害重病的樣子。

“擦”地一聲,火摺子近風一晃,屋內頓時亮了起來,辛捷因為火在自己手裡,而那人在暗處,是以一時看不見那人,而那人卻驚呼一聲。

辛捷將火摺向前略伸,立刻發現躺在地上的乃是一個蓬頸垢面的少年,看樣子有十五六歲,身上的衣衫更是髒垢斑斑,更兼全是補釘,一副小叫化子的模樣,這時正睜著大眼瞪著辛捷,似乎無限驚訝的樣子。

辛捷心中一直驚於方才他那一記怪招,這時不知不覺間持火走近一步,細細一打量此人,更是暗中一驚。

原來此人雖然蓬頭垢面,但細看之下,只見他雙眉似劃,鼻若懸膽,朱唇皓齒,臉上雖都是塵土,但頸項之間卻露出一段十分細嫩的皮扶,一派富家公子的模樣。

這時那少年開口道:“你是厲老賊的什麼人?”

辛捷怔了一怔道:“什麼?什麼厲老賊?”

那少年搖了搖頭又道:“你真不是厲老賊派來追——啊,我問你,你進來時真不知道我在裡面麼?”

辛捷暗笑道:“就是我真是什麼厲老賊派來追你的,也不一定就知道你在這廟中呵!”

但口上卻答道:“我哪裡認識什麼厲老賊的。”

那少年似乎是勉強撐著說話,這時聽辛捷如此說,輕嘆一口氣道:“那我就放心了。”忽然一陣痙攣,撲地倒在地上。

辛捷咦了一聲,走近去一看,只見那少年雙眉緊蹙,似乎極為痛楚,辛捷不禁持火彎下腰去看個究竟。

那少年想是痛得厲害,不禁眼淚也病了出來,兩道淚水從臉上流下,將臉上灰塵沖洗乾淨,頓時露出兩道雪白的膚色。

辛捷看這少年分明還是一個富家大孩子,但不知怎地竟像個小叫化般躺在如此荒涼的破廟中,而且身受重傷。這時他見這少年秀眉緊蹙,冷汗直冒,心中不禁不忍,伸手一摸少年面頰,竟是冷得異常。

這時忽然身後一聲冷哼,一人陰森地道:“不要臉的賊子還不給我住手?”接著一股勁風直襲辛捷背後。

辛捷一手持有火摺子,只見他雙足橫跨,身體不動,頭都不回地一指點向來人“華蓋”要穴。

那人又是一聲冷笑,那陰森森的氣氛直令人心中發毛,但辛捷卻奇怪他何以對自己反而一點毫不理會?

哪曉得電光火石間,呼的一聲,又是一股勁風抓向辛捷左肩,辛捷若是伸指直進,雖能點中對方華蓋,但肩上一掌都是致他死命,而這一招發出顯然不是背後之人,一定對方另有幫手,而且兩人配合得端的神妙無比。

辛捷仍然雙足釘立,背對敵人,腰間連晃兩下,單手上下左右一瞬間點出四指。

只聽呼呼兩聲,襲擊的兩人顯然無法得逞,躍身退後,而辛捷手上持的人摺子連火光都沒有晃動一下。

辛捷這才緩緩轉過身來,這一轉身,三人都啊了一聲原來那襲擊辛捷的兩人竟是路上所遇扮鬼的兩人,卻不知兩人何以去而復返?

那兩人瞧清楚辛捷,因此大吃一驚。

只見左面一人冷側側地乾笑一聲,黃蠟般臉也上凸出一雙滿含怒氣的眼珠,火光照在大紅的高帽子上,更令人恐俱。

右面一人長相與左面完全一樣,只是面色稍黑,這時冷冷道:“厲老賊的狗子還要趕盡殺絕麼?”說著呼地劈出一掌,將身旁一張楠木供桌整張震塌。

辛捷早見過兩人輕功,卻不料這傢伙掌力也懲地厲害,又見自己三番兩次被人誤為什麼厲賊的狗子,心中雖知是誤會,但他抬頭一看這兩人兇霸的樣子,立刻又不顧解釋了,只重重哼了一聲,轉頭望了望地上的少年,根本瞧都不瞧那兩人一眼。

這時地上的少年似乎苫苦熬過一陣急疼,已能開口說話,望著那兩個七分似鬼的兇漢竟見了親人,哇地一聲哭出了聲:“金叔——”再也叫不下去,眼淚如泉湧出。

那兩個怪人似乎一同起身搶了過來,把那少年抱在懷中,不住撫摸他的一頭亂髮,口中唔唔呀呀,不知在說些什麼。

辛捷抬眼一看,只見那兩張死人般的鬼臉上,此時竟是憐愛橫溢,方才乖戾之氣一掃而空,似乎頭上的大紅高帽也不太刺目了。

那少年像是飽受委屈的孩子倒在慈母懷中傾訴一般,哭得雙肩抽動,甚是悲切。

那臉色稍黑的不住低聲道:“好孩子,真難為了你這個孩子,真難為你了——”

那少年抬起頭來,睜大淚眼對他望了一眼,說道:“我總算沒有讓老賊搶去那劍鞘——”

旁邊那面如黃蠟的漢子接口大聲道:“好孩子虧你躲得好地方,叔叔方才都走過了頭又回來找到你哩,真不愧為咱們的幫主。”

聲音雖尖銳難聽,卻雄壯得很。

那少年轉頭望著他,臉上泥垢被他在漢子的懷中一陣揉擦,早已揩得乾乾淨淨,露出雪白的皮膚,頂多不過十二三歲。但這時小臉上卻流過一絲堅強的神色——但那只是一剎那,立刻又哽咽著說:

“可是,可是那些老賊啊,他們一路上輪流追我,追得我好苦……那個厲老賊打了我一掌,一動就疼得要命……”

那兩個漢子見少年傷成那個樣子,不由怒形於色,兩道醜陋不堪的濃眉擠在一起,更顯得醜得怕人。

面如黃蠟的漢子一掌拍在一個土壇上,泥沙紛飛中大聲道:“老二,厲老兒這筆帳記下了——”又轉身對少年道:“鵬兒,看叔叔替你出氣,快別哭了,丐幫幫主都是大英雄,不能輕彈眼淚的,來,叔叔先看看你的傷勢。”

奇的是辛捷從那極為難聽的怪音中,居然聽出一絲溫和的感覺。

兩個怪漢揭開少年的上衣一看,臉上都微微變色,顯然少年傷勢不輕。

面如黃蠟的一個忽然運指如風地在少年胸口要穴部猛點,足足重複點了十二遍,才吁了口氣站起身來。那面色帶黑的對少年道:“鵬兒,叔叔將你體內的淤血都化開啦,你再運功一次就可以痊癒了。”

面如黃蠟的漢子卻哼了一聲:“真難為那厲老兒兒竟端的下了重手,哼,走著瞧吧——”

“噢,你這小子還沒有逃走——”敢情他發現辛捷還站在後面——而他是認定辛捷為“厲老兒的門下。”

辛捷正待籤話,那少年忽掙扎著喊著道:“金叔叔,他不是——”

背後卻有一個陰森森聲音的接道:“他不是,我是!”

面色帶黑的漢子向同伴使一眼色,低聲對少年道:“鵬兒,你不要怕,快運功一週,叔叔保護你。”

辛捷回頭一看,只見廟門口站了三個人,一語不發。

那面色黃蠟的漢子,坦然走上前去,打量這三人一眼,冷冷道:“相好的,咱們出去談。”

那三個看了看守護少年的黑漢,冷笑一聲,齊齊倒出門。

黃面漢子看了辛捷一眼,也躍了出去。

只聽得一聲暴吼:“金老大,咱們得罪啦。”接著呼呼掌聲驟起,似乎已交上了手。

廟外金老大以一敵三,全無懼色,掌力凌厲,對方三人一時近不得身。

辛捷暗道:“這姓金的兄弟功力實在驚人,不知他們何以稱那孩子為幫主?還有他們說什麼劍鞘、厲老賊——啊,莫非是他

原來這時他看見三個來人中,到有兩個使的是崆峒掌法,又想到什麼“厲老賊”,登時想起這“厲老賊”必是崆峒掌門人“劍神”厲鶚。

思及此,辛捷只覺熱血沸騰,蒼白的頰上頓是如喝醉一般,隱斂的神光一射而出,令人不敢仰視。厲鶚,厲鶚正是陷害梅叔叔的主兇之一,辛捷登時對金老大生出好感來了。

“對了,一定是他,以眾凌寡,以大欺小,正是他的貫技——”辛捷不禁喃喃自語,雙掌握得緊緊的。

忽地又是一聲長嘯,刷刷從黑暗中跳出兩個人影,辛捷在暗中一看,吃了一驚,原來左面一人年紀輕輕,相貌不凡,正是自己識得的“崆峒三絕劍”中的“地絕劍”於一飛。

右面一人年似稍長,只是步履之間更見功力深厚。

於一飛對那三人喝道:“史師弟加油困住他。”和旁邊一人一起躍人廟內。

廟內那少年正盤坐運功,那面帶黑色的大漢焦急地在一旁無計可使,忽地他伸出一掌,按在少年背上,似乎想以本身功力助少年早些恢復。

就在這時,廟門開處,刷刷縱人兩人,都是手持長劍,首先一人一把就向少年抓來

那黑漢子一掌按在少年背上看都不看就一掌倒捲上來,巨掌一張,竟往來人脈上抓去。

來人輕哼一聲,翻身落地,一連三劍刺出這人正是崆峒派三劍絕之首,天絕劍諸葛明。

於一飛接劍守住門口,防止敵人逃走。

天絕劍諸葛明功力為崆峒三劍之冠,這一連三劍劈出,就連暗中辛捷也不住點頭,心中暗道:“這廝劍法要比於一飛精純得多,想來總是他師兄了。”

那知黑麵大漢仍然全神貫注助少年恢復傷勢,對諸葛明三式宛如不見。

辛捷不禁大驚,心中暗想道:“你武藝雖強,怎能這般託大?”

那知就在諸葛明長劍堪堪劈到的一剎那間,那面色帶黑的——也就是金老二——忽地反手一把抓出,而且是直抓諸葛明的劍身——

諸葛明見多識廣,一見金老二一掌抓來,掌心全呈黑色,心中不禁大吃一驚,連忙雙足一沉,嘿地一聲,硬生生將遞出的式子收回。

暗中辛捷也同樣大吃一驚,他曾聽梅叔叔說過,四川落雁澗有一種獨門功,喚作:“陰風黑沙掌”,練得精純時能夠空手抓折純剛兵刃,是外家功夫中極上乘的一種,只是近百年來此藝似乎失傳,久久不見有人施用。想不到這金老二方才一把抓出,竟似這失傳百年的絕技,而且看樣子功力己練得甚深。方才諸葛明幸虧收招得快,否則他那長劍雖然不是平凡鋼鐵,只恐也難經得起“陰風黑沙掌”一抓呢?

於一飛似乎也發覺金老二掌色有異,刷地躍近,長劍一斜,正迎上諸葛明的反手一劍,雙雙刺向金老二。

天地兩劍合壁,威力大增,尤其兩人劍式互相配合,嚴密無比,金老二仗著雄厚掌力,勉強支撐。

那少年的面色這時卻紅得異常,似乎運功已到了緊要關頭,金老二更不敢鬆懈,單憑一掌漸漸招架不住。

那諸葛明尤其狡滑,不時抽空襲擊正在運功的少年,迫得金老二更是手忙腳亂。

這時於一飛一招“鳳凰展翅”直襲金老二左肩,諸葛明卻一劍刺向空著的“幹位”,但是金老二只要一避於一飛的劍式,立即就得觸上諸葛明的劍尖,這一下端的狠毒,金老二雖然分神照顧少年,但他何等老經驗,諸葛明劍式故意向空處一遞,他立刻知道其用意,只聽他暴吼一聲,單掌再次使出“陰風黑沙掌”硬抓於一飛之劍鋒——

但諸葛明冷笑一聲,長劍一翻,直刺他肋下“玉枕”,眼看金老二不及換招——

忽然叮的一聲,諸葛明倒退三步,於一飛持劍的手腕卻被一個蒙面人捏扣著,金老二卻瞪著一雙銅鈴般的怪眼——

原來正在金老二鐵掌即將抓住於一飛長劍——也就是諸葛明劍尖僅離金老二“玉枕穴”不及三寸的一剎那,一條黑影自黑暗中一躍而出,只見他身形一晃已到了三人面前,一齣手就扣住於一飛的脈門,借勢用於一飛的長劍向諸葛明劍身上一撞——

於是金老二一把抓了一個空,於一飛脈門受制,渾身軟柔,諸葛明卻感一股柔和的勁力從劍上傳入,嚇得倒退三步!

一時廟中倒靜了下來,只有那少年沉重的呼吸聲——敢情他運功已到了最後關頭。

廟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而焦急的嘯聲,諸葛明及於一飛臉上神色一變。

諸葛明忽地一劍刺出,直點蒙面人脈門,這距離太近,出招又太突然,他縱有神仙本領也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放開扣住於一飛脈門的手。

就在蒙面人退步放手的一剎那,諸葛明一拉於一飛右手,喝聲“走”,雙雙躍將出去。

只聽得廟外呼呼風聲,接著是金老大刺耳的怪叫聲:“哪裡走!”接著一聲哼,一切就恢復寂靜。

金老大低頭進門,但頭上的紅帽子仍是被門檻碰了一下,以致歪在一邊。

他扶正了帽子,低聲道:“老二,鵬兒運功完了沒有?那厲老賊只怕就要到了,咱們得快些走,啊——”

敢情他發現金老二沒有回答,正全神助少年渡過最後難關。“噓!”一聲長吁,金老二一躍而起,少年也睜開了眼。金老二一語不發便向蒙面人——當然就是不顧被於一飛認出真面目的辛捷——拜倒地上,肅然道:“閣下受金老二一拜,從此閣下就是丐幫的大恩人,請教貴姓?”敢情辛捷在路上大喝時,他沒有聽他真的姓名。

辛捷扯去蒙面布巾,哈哈大笑,扶起金老二道:“小可姓辛名捷,手足之勞,何足掛齒?”不知怎地辛捷忽地覺得自己應該儘量豪放英雄一些才對。

金老大也向辛捷一揖,然後轉身對金老二道:“咱們這就動身。”

金老二牽著少年,一起走出小廟,辛捷也跟著走出。

金老大向林旁兩條路望了望,然後在左面一條上故意踐踏了一些樹枝,留下好些痕跡。這時他仰首觀天,只見月色檬隴,已到了正中,忽然長嘆一聲,與金老二雙雙跪在那少年面前!極其莊嚴地道:“丐幫第十四代幫主聽稟:第十三代內外護法金元伯金元仲於此刻月正當中起,任期已滿,不得再留幫內,請幫主依幫規另尋高士,愚兄弟就此相別,望我幫主智睿才著,幫務日益興隆。”

稟完二人站起。那少年卻抱住金老大的手臂道:“叔叔,不要走,不要離開鵬兒,我情願不要做幫主,也要和叔叔在一起。”

說到後來,眼淚已是盈眶。

金老大方才臉上還是一派誠嚴,這時又以手撫摸那少年的頭髮,那醜陋的臉上竟閃爍著感情的光輝。半響,他才對少年道:

“鵬兒,丐幫的幫主豈能輕彈眼淚,老幫主授位給你時怎生說的?快不要哭了。”

金老二看鵬兒努力噙住那即將滾下的淚珠,不禁仰首長嘆。他握著鵬兒的手,低聲道:“鵬兒,以後丐幫是否能興隆起來,就要看你的啦!”

辛捷暗贊金老大料算如神,果然將這厲老兒騙過,同時他以最快的速度將那塊布巾戴上,他竟無法控制自己的緊張,雙手在頭後對那布巾打結時,弄了半天才算打好,而厲鶚一行人已躍出丈多——-”

只聽他一聲清叱,身形陡然拔起三丈,在空中一仰一折,已如流星般趕了上去,刷地一下,反過面來落在厲鶚面前——

若說辛捷是驚嚇於厲鶚的功力才緊張如斯,那也不見得,當日世外三仙的慧大師何等威勢,辛捷仍毫不含糊地硬接她三招,這厲鶚雖然功力高得出乎辛捷意料之外,但豈能就鎮得住他?何況還有梅叔叔那段血海深仇在他胸中洶湧著呢?

但是也許就因為他日夜無時不在唸著對這五大劍派掌門人挑戰的情景,這時事到臨頭,反而緊張起來,不過當他一躍而下的一剎那間,他再沒有絲毫緊張了,他的身形如行雲流水般趕過了厲鶚的前頭——

厲鶚雖並沒有以全速奔走——因為還有兩個功力較差者跟在後面的緣故,但那個速度已是十分驚人了,他只聽得呼的一聲,一個人影從頭上飛過,落在在前,他也刷地一下,停下了身軀,那麼快的衝勢不知怎的被化得一絲不剩。

在前站的一人以巾蒙面,只露出一雙精光的眸子。

“師父,就是他!”

厲鶚身後一人驚叫起來,正是那天絕劍諸葛明,另一人當然就是地絕劍於一飛了。敢情他們已經把小廟中蒙面人出手相攔的事告訴了厲鶚。

厲鶚哼了一聲,一雙厲眼狠狠打量了辛捷兩眼。對後面的二人道:“你們先追下去,不出一盞茶時間我必趕上。”聲音中充分表現出自信的傲氣。

諸葛明應了一聲,拉著於一飛的手向前一躍,在他以為蒙面人必會出手相攔,哪知蒙面人動也未動,只雙目中射出一種古怪的光芒注視著厲鶚。

厲鶚雙袖長垂,一付不在乎的樣子,其實心中盤算這面前的蒙面怪人是什麼路數,居然敢對“天下第一劍”叫陣。

辛捷視梅叔叔如親父,梅叔叔的仇人他早就當做自己的仇人,雖然他連五大劍派掌門人的樣子都沒有看過,但在他心目中他早就把這幾個傢伙想像成最卑鄙的小人——就像他的殺父母仇人“海天雙煞”一樣。

厲鵲垂手是等對方先動手,十年來他在武林中隱隱以“第一人”自居,養成了從不先動手的習慣。這時他久久不見對方動手,不禁有些奇怪。

哪知就在此時,蒙面人左掌一探,疾如流星地直侵他當胸,拳未至,勁風已將他衣襟吹得振動不已。

厲鶚長笑一聲,不退反進,身子微微一側,欺身斜入,雙指直取蒙面人雙目。

辛捷此時何等功力,那容他雙指點實,探出之掌不收,右掌已斜斜斬出,所取之位正是厲鶚肘上曲池,變招之速,認穴之準,充分表現出一派高手的不凡。

厲鶚不假思索地變點為劈,同時另一拳由下向上撩出,正是崆峒神拳中的“天火燎原”。

“天火燎原”本是守中帶攻的一記妙招,在劍神厲鵲手下施來更見威力,上掌橫劈之勢才發,下拳卻後發而先至,令人防不勝防。

那知道拳才遞出,重心忽失,敵人不知怎地在即將中拳的一剎那間如行雲流水地換了方位。厲鶚何等經驗,重心雖失,那較緩的掌力仍舊拍出,身體卻借這一拍的餘力恢復了重心,而那一掌仍準確地拍向敵人“腰眼”。

這一招雖則像是厲鶚著了辛捷的道兒,事實上辛捷一面橫身避開他一拍,一面心中卻暗暗讚歎厲鶚經驗豐富與變招的速捷——

“要是我處於這失卻重心的情況下,只怕心慌意亂,益發不可收拾的了。”

這一換招,兩人正好換了個方向,厲鶚右袖一揮之間,刷地一聲,一汪寒光閃閃的長劍已經到了手上。

辛捷退了半步,注視著厲鶚手上那隻特長的古劍,一種藍森森的光芒淡淡散出,顯然是一柄極上乘的寶劍。他心中暗讚道:“好一柄寶劍,不知比梅叔叔那柄‘梅香劍’如何?”

當日辛捷藝成出道時,七妙神君梅山民曾對他說:“據說崆峒厲老賊得了一把上古奇劍,照傳說的形狀看來極可能是‘倚虹’寶劍,若真是這一柄寶劍的活,我這一柄‘梅香劍’雖也是前古奇珍,但也無法克住它,必須加一種‘千年朱竹’的葉汁,重依古法冶煉過才能克住“倚虹”劍上那層寶芒,而那“千年朱竹”卻正好在咱們山後谷發現了一枝,等它熟了之後立刻就可越灶冶劍,明年此時你回山一趟,就可將此劍交給你,從此‘虯技劍式,配上‘梅香寶劍’重振七妙神君威名,哈哈。”言下充滿得色。

正因如此,所以辛捷注視著厲鶚手上那藍汪汪的鋒芒,心想:“一動上手,我兵刃上必會吃虧,一定得以奇招速決對方為上策,唉,難怪梅叔叔一再叮嚀我目下千萬不要和五大劍派公開力拼——但是,今天既是碰上了,哼,好歹也得鬥他一下。”

一念至此,再不猶疑伸手準備拔劍。

同時,厲鶚那陰森森的語調揚起:“小子亮兵刃吧!”刷地一聲,辛捷已是抱劍待敵,勵鵲自侍“天下第一劍”,豈肯先動手,也持劍以待。

辛捷隔著蒙布中,忽然一提氣,吭然長嘯,那嘯聲中一片冷峻,宛如凜風刺骨,右手長劍平擊,振臂一抖,雪亮的劍尖在黑暗中一陣跳動,發出呼呼破空之聲。

對面的厲鶚卻面色大變,敢情他看得清楚,那劍尖正構成七朵梅花,而且工整勻當,一筆不苟。他差一點張口喊出“梅山民”來。

辛捷又是一哼,劍光一匝,身軀平地飄前,劍尖遞出對甚至姿勢都沒有變。

七妙神君重現江湖,厲鶚也有耳聞,當年梅山民雖斃命在自己等四人手中,但那繪聲陰影的傳說到底也令他有點不安,不過他始終以為那多半是冒牌貨罷了,哪知目下這個蒙面人那手振劍的工夫分明是七妙神君特殊標誌,而且那份內勁實在深厚異常,莫非——

這時對方的劍尖已疾若雷電地攻到,他心一橫,暗道:“不管怎樣,這廝至少和梅山民有極大的關聯,一併打發了以免後患”

殺機一起,長嘯一聲,長劍泛著一片藍光疾刺對方脈門,以攻為守。

蒙面客才一變式,厲鶚也同時彎招,“厲鳳朝陽”直指辛捷“氣海穴”,翻腕之間,劍身竟帶嗡嗡之聲。

辛捷劍式才變,一見厲鶚也變,不加思索地使出“風弄梅影”。

“厲鳳朝陽”若施實,辛捷的“風弄梅影”也正好遞滿,那時的情形將是厲鵲長劍遞空,而辛捷劍尖將離他喉前不及一寸。

厲鶚見辛捷劍式才出,已料到了後果,當下更不待“厲風朝陽”用老,長劍一揮,身形配合躍起,刷的一招“鬼劍飛尋”,在最佳的地位刺出,直取對方“肓上穴”,而辛捷更幾乎是身不由己地遞出一招“乍驚梅面”。

厲鶚又立刻知道如果自己不馬上變招,這一記原來神妙無比的“鬼劍飛靈”勢必走空,而更糟的是敵人劍尖將又指著自己無法躲避的方位。

若是旁人,此時已臨絕境,而厲鵲雖然受制於人,卻有驚人的判斷力,每次皆能即早變式,不蹈絕境。

“嘿”地一聲吐氣,厲鶚又硬生生撤回了招式,輕飄飄落在三尺之外。

這一下雙方換了三招,劍尖都沒有碰一下,而厲鶚已兩次頻於絕境。

辛捷心中暗道:“這厲鶚應變之機敏,端的平生末遇,而他劍式功力更遠在梅叔叔所敘之上,難道他十年中進步如此迅速?”

想到這裡不禁想起自己剛出道就打算隻身向五大劍派挑戰,如今看來,若非小戢島一番奇遇,只怕連眼下這一個人都對付不了呢?

那厲鶚更驚恐得無以復加:“這廝招式確是七妙神君的‘虯枝劍式’,但似比以前又詭許多,似乎每招都恰巧克住我這崆峒劍法一樣,莫非真是——”

“哼——”又是那冷峻的鼻聲傳了過來,他忽然發覺這冷笑聲端的十分像那十年前的七妙神君,心中又是一凜。

辛捷已主動展開“虯枝劍法”攻了上來,重重劍影宛如驚波怒濤洶湧而下。

劍神厲鶚既稱“天下第一劍”,其劍上造詣可想而知,只見他厲吼一聲,真力灌注劍尖,那淡淡藍森森之光斗然暴長,鋒芒似乎要脫穎而出,劍光霍霍中,嗡嗡之聲不絕,在完全受制的招式中竟然有守有攻。

辛捷劍尖與那縷藍光一觸,連忙把劍身一橫,不敢和它相碰,但忽然一股寒氣竟從劍上直傳上來,辛捷大吃一驚,慌忙中奮力一退,躍後三步,低首察看分明,竟是那崆峒地絕劍於一飛。

於一飛懷中還抱著一人,那人似乎昏迷不醒卻是天絕劍諸葛明。

劍神厲鶚臉色有如漆了層墨一般,令人頓生寒意,他緩緩走近於一飛,只見於一飛頭髮散亂,衣衫破碎,神情極是狼狽,這時見師父臉色不對,只嚅嚅地道:“那——金老大金老二——”

厲鶚瞪了他一眼,他竟不敢說下去,但他仍對站在對面的蒙面人投以驚訝的一眼:是什麼人在‘天下第一劍’手下鬥了這麼久居然身全無忘?

厲鶚看了看昏迷中的諸葛明,立刻發現他左肩上衣衫已成片片碎塊,隨風飄動。挑開一方破襟後,諸葛明肩腫上赫然印著一隻黑色掌印,五指宛然。

辛捷也看到這些,立刻明白這必是金老大獨門掌力的傑作,但他仍然挺立原地,沒有作聲。

厲鶚寒著臉像是在查看諸葛明傷勢,其實心中正飛快地打著主意:“梅山民是咱們親手宰了的,絕不會錯,這蒙面小子難道是他後輩門人?不可能,不可能,單他那份內勁,沒有一甲子以上的功力是辦不到的,那麼,他又會是誰呢?”

的確,此時辛捷那手功夫只有出自梅山民本人之手才不致令人驚奇。

諸葛明肩上的黑掌他不是沒有看見,他口中不住狠聲地喃喃念道:“金老大,金老二,咱們走著瞧——”心中卻哪有一絲想到這個問題,只不停地思索著這個蒙面人。

辛捷仍然直立原地,那稍帶瘦削的身材優雅地挺立著,蒙巾上那一雙眸子仍然射出冷冷的光輝。

厲鶚忽然對於一飛喝聲:“走!”看都不看辛捷一眼,轉身往金氏兄弟去向追去。

於一飛抱著諸葛明也跟了上去,臨走還向這個蒙面人投了驚奇的一眼。

厲鶚這一走的確是聰明的,眼前這個蒙面人深厚的功力困惑著他,他仍不能相信七妙神君會死而復活,但蒙面人精妙的劍法正是聲名天下的“虯枝劍式”,至少這是千準萬確的,他決不能把一世“英名”賭注在這不知真面目的蒙面客身上,這一走,既可暫時擺脫,又可維持他那原有的傲慢狂態。

辛捷也仍立原地,沒有追攔,他心中想:“等‘梅香劍’重冶好了,就有你樂的了。”

於一飛的背影才消失,辛捷又聽到一陣衣帶破空的疾音,果然來路上奔來一人。

接近小廟時,那人自然放慢了腳步,月光下只見那人一襲青衫,瀟灑的身材上是一張俊美的臉孔,斜飛人鬢的雙眉下,一雙星月射出智慧的光芒,竟是和辛捷分手了的吳凌風。

辛捷回首見厲鶚等已遠去,身子蹲下來,藉著一排樹的掩蔽,施展上乘輕功從廟後繞了過去。

只見吳凌風也正打算推開廟門,那周圍陰沉的氣氛自然地使吳凌風俊美的臉孔縮成一片緊張的神情。

辛捷輕繞到他身後,刷地將長劍拔出,劍出鞘是清脆地“卡”一聲,像是在一湖平如鏡面的水中投人一粒石子。

吳凌風如一陣旋風一般轉過身來,長劍已在手中。

辛捷一把扯下蒙巾,哈哈大笑。

吳凌風也笑了起來道:“啊!是你,捷弟,你真頑皮,真把我嚇了一跳呢? ”

辛捷故意道:“那天你突然跑掉,我一人和海天雙煞拼鬥,差一點送了命哩。”

吳凌風聽罷大吃一驚道:“我以為憑你的輕功引開他們再設法溜掉應該沒有問題,哪知道你真和他們拼了起來——”

辛捷就將經過告知吳凌風,凌風本來十分緊張,但見辛捷說來嬉皮笑臉,也不由笑道:“捷弟,你端的福緣深厚。”

辛捷本來從小養成了陰沉而偏激的性格,但在這個新結識的兄弟面前,卻變得有說有笑。

吳凌風也將自己的經過說了出來,最後他說:“我迫那諸葛明,又碰上那厲老賊,是以一路作暗記叫你來,準備合力給他點厲害看看,後來我又探出厲老賊和什麼丐幫有瓜葛……我一路追蹤而來,到這裡卻失了他們蹤跡,哈!倒碰上了你。”

辛捷把自己和厲鶚拼鬥的情形說了一遍,凌風道:“原來你已碰上了他了——”他想到憑辛捷一身本領居然奈何那厲鶚不得,自己想以單身報父仇,前途只怕黯淡得很,不禁輕嘆了一聲。

辛捷何等聰敏,裝著略有所悟的樣子道:“啊!對了,還有十幾天就是五大劍派的泰山大會,咱們就去一趟,也讓天下人知道‘單劍斷魂’絕藝有傳,大哥,咱們這就去吧!”

這句話又激起了吳凌風的萬丈雄心,他劍眉一揚,朗聲道:“吳某學藝雖有愧先人,但也好歹要這批自命正派名門的小人知道厲害。”

辛捷也呵呵大笑道:“大哥在我面前怎麼自稱吳某?咱們這就走吧!”

熙和的陽光普照著大地,道路上昨夜的雨露被引入乾燥的黃沙中,但經陽光一曬,一絲絲水氣冒了出來,替這明媚的景色加入一絲模糊之美。

得得蹄聲,彎道轉出兩匹白馬,米黃色的陽光灑在潔白的毛鬃上,閃耀著象牙般光芒。

馬上的人都是一般的年輕,一般的秀俊,更奇的是兩人都似在沉思中。

左面白衫的青年正沉思著:“辛捷啊!辛捷啊!眼前的敵人是一流的魔頭,你千萬不能稍為大意啊——”他想起自己被“海天雙煞”逼人懸崖,不禁暗歎一聲。

事實上如果讓人把這事傳入江湖,說是一個人力戰海天雙煞數千招不分勝負,恐怕要震動天下!同時,右面藍衫的美少年卻喃喃自禱:“父親英靈在上,保佑不孝兒手刃仇人——”

蹄聲揚處,二騎已匆匆而過。

一路行來,二人邊走邊談,絲毫不覺寂寞。

那劍神厲鶚的功夫確實意外地高強,無論是內功、外力都是上乘之至,不過這倒反而激起辛捷的雄心,敢情他是想到以厲鶚的功力,十年前還不是乖乖臣服在梅叔叔之下?

吳凌風倒沒有怎麼樣,他自己心頭有數,厲鶚的功力是在自己之上,何況還有另外三個強大的高手呢?不過他卻是倔強的人,反倒加強了憤怒的仇心,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定!

多少天來,吳凌風對辛捷神妙的功夫已佩服到了極點。至少辛捷的內功造詣已達到能收斂精光奕奕的眼神的地步了。

這一段路是從湖北到河南的官道,中間被桐柏山所隔,官道是依山而築,若是順著官道而行,則要多費上一百多里路的時辰,二人來到道邊,商量一番,齊放馬奔向山道而行。

二人仗著一身功夫,想翻過山頭,省下將近一天的時間。

入人得山區,二人不再勒馬緩行,齊一放鬆手中韁兒,風馳電駛般奔向柏酮山中,不消片刻,便消失在山道回彎處。

馬蹄聲得得,二人馳騁在山道上,揚起漫天風沙。

這時已是入秋時分,山中更是金風送爽,桐柏山上卻是稀見森林,只是光禿禿的一片,偶而一二株樹兒聳立在旁,也都葉兒漸枯,顯得有些蕭條的氣氛!

唯一的是天氣甚好,藍天一碧,天高氣爽,二人一路行來,到也有不少樂趣。

驀地,眼前地勢突窄,僅有一條兒通徑,窄得僅能容一人一騎勉強通過,二人一收馬緝,緩下勢來,打量一番,但見出了這通道,前面地勢陡低,而且怪的是一個在桐柏山下少見的小小樹林。

二人於是緩緩行去,倒是吳凌風行在前面,一路慢慢通過小徑。

小徑長約卅尋丈,徑邊野草叢生,和前山一帶黃土遍地的情形大不相同。

二人行得一半,忽然一陣兵刃交擊聲隨風傳來,且隱隱雜有一二聲哭啼,傳自那不遠的林子中。二人微微一怔,齊加快馬兒,那料路面太窄,馬兒不敢快奔,僅長嘶一聲,並不加快速度。

這時來得更近,兵刃交擊聲更清晰地傳來,辛捷道:“好像是有三個人在交手——”敢情他是打那兵刃聲有三種不同的聲音所雜合而成聽出來的。

吳凌風點了點頭,驀地,兵刃之聲大作,但僅僅一下,便嘎然而止,只剩下那鏗鏘的餘聲,緩繞在空中。

二人同時一驚,敢情這一下硬撞硬所發出的嘹亮聲音決非江湖庸手所能辦到,二人不再停留,身軀齊脫鞍飛出,輕巧地的落在林邊。

探目一望,只見二個人正在交手,旁邊卻坐著一個女人,正在哭啼。

再一打量,只見另有一個年約四十七八的大漢正在搜索旁邊的一輛馬車,而且地上橫七堅八地躺著一大堆死屍!

二人齊把眼光集中在打鬥的二人身上,但是揹著的一人雙手持著二般兵刃,卻是不同種類的,左手持的是一柄劍,右手卻使的一支錘兒,而面對著自己的卻是一個年約四十餘的中年人,手持長劍,敢情那三般兵刃不時交撞,是以發出三般不同的兵器聲音。

那手持長劍的人功力甚高,早已取得優勢,一支長劍忽上忽下,不時撒出漫天劍花。

那左劍右錘的漢子已是不支,連連後退。

驀地那持長劍的人大叱一聲,長劍倒劈下來,那右錘左劍的人似乎不願硬拼,後退一步,想避開百破天驚般的一招。

哪知對手不待招式用老,突地一振長劍,寒光一吐,從劍圈中猛攻一劍。

那左劍右錘的漢子不虞有此,身形急閃,右手錘兒反點向對手脈門。

哪知對手此招又是虛招,長劍驀地一振,仍是原式倒劈而下,那左劍右錘的漢子不料對手變招如此速度,眼看閃躲不及,只好劍錘互相一撞,飛身鼓足內力,準備硬拼一記。

說時遲,那時快,三般兵器“當”的一聲,已然接觸,那持長劍的中年長笑一聲,內力陡發,但聞“鏗”的一聲,對手錘劍同時凌空飛起。

長笑聲中,那手持長劍的漢子雙足急晃,一連踢出七八腳之多,那左劍右錘的漢子輸招後再受此一輪急攻,登時一陣慌亂,被踢中跌在地上。

驀地人影一閃,那在一旁搜索馬車的大漢躍了過來,一把扶起那倒在地上的漢子,向那中年喝道:“閣下真好身手,且接大爺一掌——”

話聲方落,那中年已納劍入鞘,微微一笑道:“山左雙豪,武藝通神,怎麼來到桐柏山區?”

辛捷一聽,不覺微驚,想不到這二個大漢竟是獨霸山東的強盜,一為摘星手司空宗,一為神劍金錘林少皋,昔年侯叔叔說武林掌故時,也曾極力贊說此二人的武術,尤其是摘星手,更是一等一的魔頭。此時那中年人竟打敗那神劍金錘,實在令人驚異!

正沉吟間,那扶著金錘大漢的中年漢子——也就是摘星手司空宗,想是吃那中年吼破名號,不覺一驚,答道:“閣下功力不凡,但需知‘光棍……’。”

話音方落,那中年人已似知話中意義,說道:“司空兄休得誤會,在下姓謝名長卿——”

說到這裡,那摘星手不禁驚異地呵了一聲,就是被踢中穴道的神劍金錘也不由哼了一聲,司空宗接口道:“想不到閣下竟是點蒼掌門落英劍謝大俠?”

謝長卿淡淡一笑,說道:“山左雙豪向來講究義氣,這一點謝某人也還深知!但不想二位深山攔劫,且盡誅毫無武技身無寸鐵的老少七口,下手末免過辣一些兒吧!”

山左雙豪料不到點蒼掌門會來至華北,他們也早就震驚落英劍的威名,心中已萌退志,那知對方口氣冷硬的數說自己一番,怒火上升,司空宗不由冷冷一笑道:“咱們是幹此行為活,下手自然重一些,謝老師若是不忍——”說著往林邊倒下的七八具死屍一指。

謝長卿隨他所指一看,但見那七人已是氣絕多時,不覺冷然說道:“說不得,謝某人要請二位賜教了!”

說完身形一晃,“嗆啷”一聲,長劍出手。

摘星手哈哈一笑,飛起一腳,撞開林少皋穴道,一擺手,身形一動,一揮鐵拳,便想空手搏鬥!

謝長卿何等人物,見對手手無寸鐵,反手插回長劍,身子有如流水行雲,退後尋丈!

說時遲,那時快,司空宗鐵拳打空,足跟著地,再一招“毒蛇出洞”,走中宮,踏洪門,長驅直搗。

落英劍何等功力,真還不將摘星手放在眼內,雙掌一合,下盤紋絲不動,上身陡然橫移數尺,雙掌猛向外一封,一式“雙撞掌”猛擊司空宗雙肋。

摘星手身形急停,盤打謝長卿腰際。

落英劍下盤仍然釘立不動,腰間用力,向後內陷二寸,左手一圈,扣向摘星手脈門,右手一式“玄鳥畫沙”,斜襲司空宗眉心。

二人在一邊打個不了,辛捷在樹上卻和吳凌風不住商量。

吳凌風聽知中年人竟是五大宗派之一掌門人,心中仇火上升,恨不得立刻下樹打擊,倒是辛捷將他拖住,在他耳邊小聲說道:“大哥不必心急,昔年在天紳瀑合擊伯父的卻是此人之父——迴風劍客謝星!此人——”他本來想加贊謝長卿幾句,但是想起謝長卿乃是點傷師父的兇手,雖明知他出於不得已,但也升起一股無名之火,不想再說下去。

二人這廂一談,正適謝長卿和那摘星手再度說僵而動手,吳凌風得知此人並非自己殺父仇人,而是其子,心中雖然不平,但聽那落英劍謝長卿竟是正氣凜然,心中不覺漸生好感,這時二人一交手,樹上二人也都盼那謝長卿能夠獲勝。

謝長卿此時已將“七絕手法”便了出來,威勢極大,而摘星手此時也將他成名的拳招“摘星十八式”便了出來。

二人都是江湖上罕見的高手,這一交手,精妙之至。辛捷在樹上觀戰,也不禁暗贊。

摘星手每攻落英劍一招,辛捷在心下也都為謝長卿想解救之招,反之謝長卿攻司空宗也是一樣。

須知辛捷此時功力極深,是以二人一抬一式在心中都能很快的想出破招,但究竟也不由大大讚嘆二人的反應和臨敵經驗!

尤其是司空宗,經驗之富,謝長卿任一虛招都騙不了他,出手狠辣釉快捷,實在令人瞪目,不由不覺“三分經驗,七分工夫”的話是正確不過的了。

正在這時,忽然山道上又是一陣馬蹄聲,瞬息間已奔近,辛呆二人一看,只見來者共有二騎,為首一人年約七旬,身著葛衣。奔到近處,那葛衣人似也聽到有兵器聲,不覺一停馬勢,回首和男後一人打了個手勢這時林內二人戰至分際,謝長卿已將“七絕手法”最凌厲的十式使出,逼得司空宗連走險招,勉強用“摘星十八式”中三個救命奇式——-“鬼箭飛憐”,“雷動萬物”,“天羅逃刑”才閉住不絕攻勢。

倏地林外有人長聲吟道:“長天一點碧,曉月五更寒……?

話音剛落,山左二豪臉色同時一變,謝長卿也是臉色一寒,刷地收招,跳出圈外道:“山左雙豪絕藝已然領教,謝某因有急事,先行失陪!”

話音匆匆,說到最後一字,人己穿出小林子。

辛、吳二正藏身樹中,回首一看,只見吟詩的人正是那葛衣老者,令人驚異的是此人不但一無龍鍾之態,而且中氣充沛之極。

落英劍謝長卿穿出林來,直撲那葛衣老者,沉聲吼道:“任老英雄,你可也算是成名之人,怎麼一再欺騙在下?”

那姓任的老者冷然一笑道:“好個落英劍,你們點蒼門人自動投入本派,你做掌門的卻盡找咱們麻煩,也不怕叫人恥笑?”

樹上二人見這任老兒一來,謝長卿便急成如此,大概是有關什麼點蒼派的聲譽問題,同時更摸不清這老兒的來歷,不覺同時一怔。

謝長卿笑一聲道:“任卓宣老匹夫,可不是謝某有意拌釁,謝某要得罪了!”話中充滿狂怒。

那知任卓宣並不動怒,盡淡然一笑,回首對身後那個中年人一擺手,二人一左一右分開。

謝長卿見狀,冷冷一笑道:“莫說你們二個,就是頭兒一齊來,謝某照樣接下。”

哪知那任卓宣仍不作聲,手臂一震,兩袖飄處,一股勁風直放向三四丈外一株碗口小樹,掌風到處,樹身彎得一彎,任卓宣驀地吐氣開聲,那株小樹登時徐徐連根飛起,順著他掌力飛來。

這一手露得高明之極,尤其令人驚異的乃是他一掌回收的力道竟絲毫不減於發放的力道。

說時遲那時快,謝長卿冷哼一聲,身軀有若脫弦之箭,縱立空中,劍走輕靈,閃電般已在樹身上勒了一圈。

樹身緩緩飛到任卓宣手上,任卓宣伸手一接微一用力,“嗯吱”一聲,小樹齊腰而斷,敢情是謝長卿一劍之功。

謝長卿這一下平白髮難,顯得近乎狂橫,任卓宣禁不住冷冷一哼道:“姓謝的休狂,你仔細聽著:‘關中霸九豪,河洛唯一劍,海內尊七妙,世外有三仙!’如今河洛一劍屍寒已久,世外三仙不復中土,七妙神君雖然曾傳出現,也只不過傳說而已,芸芸武林中,關中九豪已顯然成了領袖……”

話尚未說完,謝長卿已斷喝道:“閒話少說,就算你有‘海天雙煞’撐腰又怎樣?”

任卓宣冷然一笑,繼續道:“海天二位老前輩已決意再組九霸,重整旗鼓,你聽著,海天九霸中除海天雙煞及昔年歸隱二位,共四位外,外加的五人便是山左雙豪,區區在下和長天一碧白兄——”

說著一指身旁的中年人,又道:“還有一個便是你姓謝的師弟,千手劍客陸方陸老弟!”

謝長卿此行乃是為了追捕一個偷取了點蒼鎮山密笈的師弟——千手劍客陸方——這時確知那陸方竟已加人關中九豪之一,不由大驚,半響答不出話來!

任卓宣冷然一笑道:“這可是他自願的,呶,你看——”說著探手人懷,出一封信緘,丟了過來。

謝長卿接在手裡,拆開粗粗一看,己知果是師弟手筆,心中大失所望,口中卻道:“那麼那秘笈呢?”

任卓宣答道:“那是陸老弟的事了,老夫並不知與!姓謝的你一再挑釁,老夫總是隱忍,不過是想借你這張嘴傳遍武林,關中九豪東山再起,否則動起手來,你還有命嗎?”說著頓了一下,不待謝長卿答話,又道:“今兒卻要讓你吃點兒苦頭,讓天下人得知關中九豪不是好惹的,五大宗派仍須臣服在咱們之下——”

話音方落,謝長卿已是一聲狂笑,一振手中長劍,說道:“好說!好說!咱就先來試試九豪的威風!”

剛動身,任卓宣冷冷地道:“姓謝的,你仔細估量估量,咱們四人二前二後對付你,你還要逞強麼?



謝長卿聞言回首一望,果見山左雙豪廣左一右站在自己身後尋丈之處,一聲不響。心中暗自估計,情知逃開無望,他秉性剛直,不再說話,手中長劍一點,直襲向任卓宣。

原來自陸方偷書下山,謝長卿萬里追蹤,一路上幾番都可得手,但總是有人暗中相助陸方逃走,一直追到湖北邊境,卻遇見任卓宣。二人早有一面之緣,任卓宣告訴謝長卿陸方逃向桐柏山區,謝長卿急追而至,卻逢山左雙豪打劫人家,於是插入一手,怎料任卓宣有意騙謝長卿到此而加以圍擊,是以到他吟出二人名號:“長天一點碧(長天-碧白風。)曉月五更寒

(曉月五更寒心掌任卓宣)時,謝長卿才知是人家的鬼計,是以說僵動手。

且說謝長卿猶且孤軍苦戰,一連數招,便被四人合力逼退。

在樹上伏著的辛捷,和吳凌風二人略一商量,辛捷心念一動,給吳凌風一打招呼,掏出一方手巾將臉孔矇住,刷地縱將下去。

地上五人正戰得急切,辛捷穿入圈中,登時五人一起住手,齊注視來人。

只見來人面蒙一方手巾,上鑲著七朵正正的梅花,來人冷哼道:“關中九豪怎樣?梅某年紀雖老,但是——嘿!”

辛捷故意一聲澀的笑聲收口,令人生出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四豪”倒還罷了,落英劍謝長卿斗然臉色大變,多少年來,每時每刻,這一件事實狠狠地吞噬著他的心,無邊悔意刺痛著他,不想一旦真的又見到了十年前的故人——雖然是蒙著面兒的。

辛捷冷眼旁觀,他忽然覺得他對落英劍謝長卿有著深切的瞭解,但一瞬間,他又冷然一哼,說道:“關中九豪東山再起就憑你們這一批爛貨?老實說,我梅某人第一個就不服以你們這等功夫便能和區區齊名!”這一番話說得傲慢已極。

任卓宣先還吃了一驚,這時聞言大怒,斷吼道:“五劍派的劍下亡魂,還想在武林中重樹旗幟麼?哈哈……”

辛捷吃他一陣譏笑,心頭火起,怒化道:“是又怎樣?”

任卓宣這時是怒極而笑,見辛捷怒聲相化,驀地笑聲有若金鑼相擊下聲,“鏗鏘”而止。

說時遲,那時快,任卓宣笑聲方止,雙掌一揚一立,“寒心掌力”且然發出。

他自以為這一下發難匆促,七妙神君必不會防著,那知辛捷冷哼一聲,身子不但不向後退,後而前跨一步,左手一摔一帶,一股極強的力道凌空劈出——

二股氣流一撞之下,辛捷順手一揮,任卓宣突覺對方掌力強過自己何止數倍,心中一寒,身形不由一窒。

這一下四邊觀戰的人都不由心頭大震,想這海內一代鬼才七妙神君竟然沒有死在五派聯手之下,功力確實是超凡人聖了。

山左雙豪中的神劍金錘林少皋已然沉不住氣,嘿的一聲,一掌劈向辛捷的肘部。

辛捷冷然一笑,掌式稍稍往後一傾,運用“黏”字訣,登的又將林少皋的掌式接了下來。

辛捷比時功力,己被平凡上人用“提糊灌項”的手法打通,功力增進一甲子,加上已得梅山民全部真傳的招式,運用起來,必定輕而易舉地可打敗任卓宣和林少皋,但他卻是冒著七妙神君的名兒,竟存有用內力強撞的心意,是以吐掌接住二人攻勢!!

任,林二人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魔頭,功力之高,也都曾名震一帶,這時合手之力,可想而知!!

辛捷冷哼一聲,“嘿”的吐了一口氣,突然真力溢強,原來他已使出了八成的力道。

任,林二人不想七妙神君的內力如此高強,也齊開聲吐氣,加強掌式!

摘星手司空宗是何等老練的江湖,一望之下已知辛捷乃是要強接,冷笑一聲,跨步上前。

“呼”的一聲,敢情是司空宗一掌劈了下去,辛捷心頭一震,勉強傾掌接住來勢。

司空宗外號摘星手,其掌上造詣可想而知,辛捷一接,心頭一陣狂跳,斗然長吸一口氣,勻和真氣,十成力道已然發去。

要知辛捷此時不但是招式,就是功力也足以和天下任何高手抗衡,但這時以一敵三個頂尖兒的人物,也不免有些兒吃力。

“關中九豪”中三個已出了手,只有“長天一碧”白風尚寒臉站一旁。這白風昔年倔起江湖,憑一身絕學打遍大江南北,功力量是深厚,為人也最是陰險。

以他這種功力和經驗那還看不出“七妙神君”已是全力施為,只要自己一加手,對手必傷無疑,但是旁邊還站著一個落英劍謝長卿,自己出手,對方必不放過,一戰之下,鹿死誰手尚未可料,是以遲遲不肯動手。

驀地辛捷又是一聲大叱,原來是體內真氣運轉微窒,登時身形後退。

此時雙方是成勢均力敵之式,但假若辛捷收掌後退,三人的合力必不會配合得很均勻,以辛捷的功力,必可自保,反之若任,林,司空三人收掌,則辛捷一人之力合擊之下,三人都得重傷,是以表面上看起來是辛捷失利,但事實上那三人卻是成騎虎之勢哩!

但辛捷此時乃是頂冒著“七妙神君”的大名兒,豈可收掌示弱,是以辛捷仍奮力抵抗。

白風在一旁權衡不了,心頭再也忍不住,大跨一步,猛吸一口長氣,準備以神功撞擊——

在他意料之中,謝長卿必然會出手阻攔,是以眼角一斜,卻見謝長卿面色木然,握劍手下垂,似乎已然入迷,一片茫然之色。

白風心中一喜,右掌緩緩推出,掌心微登。說時遲,那時快,林邊一聲暴響,一條人影如飛而出,左掌一圈,右掌一劃,一招二式,合擊而下,正迎著白風一擊之勢。

要知七妙神君揚名天下於卅年前,萬兒之大,名兒之響,實為海內第一人,白風此時,一心一意以為辛捷便是七妙神君,那還敢有一絲一毫的大意,一掌打去,雖是風聲毫無,但威力卻是奇猛,足可裂百碎碑。

在一旁樹上隱伏著的吳凌風早已忍耐不住,這時見辛捷處於危境,縱了下來,硬架一掌。

昔年河洛一劍單劍斷魂吳詔雲一劍稱霸華中,掌上功夫亦是絕頂,吳凌風自幼隨異人學習,家傳絕學,掌法那還錯得了,一招二式硬撩白風雙肘。

白風但覺眼前一花,敵掌已到,嘿然驚呼,掌心外登,本來毫不帶風聲的一掌突然風雲之聲大起,大概是突然加強的原故,二丈方圓左右的地方,氣流竟自衝激而旋,聲勢驚人之極。

吳凌風不料敵手掌力如此強厚,哼一聲,左手一收,閃電般再向外一沉,一招“開山道流”硬撞而出。掌式借一收一放之間,真力已叫至十成。

白風急切之間不辨敵友,不敢造次,但對手力道實在太強,也不敢絲毫保留,全力一揮而出。

這一下不啻是強碰強,硬對硬,吳凌風斗覺一般絕大的力道把自己凌空下擊千斤之力,硬封上去,自己身體不由上升數丈,急看那白風時,也吃不住一撞之力,登登連退七八步。

二人一拼之下,吳凌風心中有數,自己的功力是略遜於對方,在空中略一擺手,嗆唧一響,斷魂寶劍撒在手中,抖起漫天劍花,倒撒下來。

白風在硬拼之下,也微覺氣動,見敵人兵刃出手,不敢停留,雙手輕巧一翻,一支四尺左右的精鋼懷杖也到了手上。吳凌風在空中見白風撤取兵刃的手法便知他兵刃上的功夫必也不弱,清叱一聲,刺將下來。

白風暴叱一聲,懷杖交相擊處,“沼”的響起震耳欲聾的一聲暴響。呼呼風聲中,二人已交上了手。

一旁冷落的落英劍謝長卿,此時那一幕幕的往事歷歷如在眼前,對一旁酣戰不問。

是十年前的事了,在那崑崙五華的絕谷中,神君和四大宗派的掌門人對陣,五派中崑崙凌空步虛卓大俠因在天紳瀑前圍攻吳詔雲受重傷去世,謝長卿的父親也是一戰而死,他為了名聲和性命,竟不顧一切的下手暗算正在和三大派的高手鬥內力的神君。

十年來,這事情無一分秒不在像毒蛇般吞噬著他的心——他下意識的做出一個襲擊的姿態,那敢情是他用點蒼“七絕手”加害於梅山民時所用的招式。

他突然發狂似的瞪視著雙手,一剎時他彷彿發覺他滿手都沾滿血腥,同時他臉上也做出一個可怕的表情。

驀地當的一聲暴響,敢情是懷杖和寶劍交觸了一次,他被這一聲驚醒過來,抬頭一望,只見吳凌風和長天一碧二人鬥得正酣,偏首一瞧,那邊“七妙神君”還在和“曉月寒心掌”及“山左雙豪”拼鬥內力。

一個念頭有如閃電般通過他的腦際,他臉上微微一陣痙那張俊秀的臉孔立刻變成猙獰可怖的了。

他張目一望吳、白二人的戰勢,心中立刻下了一個斷言,任何一人不可能在一時半刻中分出手來。他再看了看“七妙神君”,倏地十年前的情景又如歷歷在目,只不過那三大派的高手卻變成了“山左雙豪”和“曉月寒心掌”罷了。

“七妙神君好像並沒有對我抱有報復的意志!”他忖道:“但是我那一擊無論如何至少使他功力全失的,怎麼他竟——”

“不過現在只要再用‘七絕手法’點他的‘天靈’、‘天促’穴道,那怕是鐵人也會立斃!嘿!這次下手不可再保留一些了!”

“呵!不對!他到底和我有什麼大仇恨呵?我豈可一再暗算於他!”這個念頭倏然升起,不覺使他臉上微微一紅。

“不!不!我如不下手,他豈不要置我於死地!早聞七妙神君是一個極毒辣的傢伙呢? ”他自我解嘲的暗道。

一連串的念頭像閃電般掠過,但他俊美的臉孔上已變換了數種不同的面色!

“我的年紀還不算大,為什麼要隨著一塊兒死去?”他不解似的自問。

陡然他念起在十年前他也是為了這一個可怕而可卑的念頭才下的手——

“生命和名望又算得什麼?”這一句話在他第一次下手暗算梅山民後常自愧自悔的自問,此時想到卻格外覺得刺耳。

現在他感到了真正的困惑——

雖然他在那漫長的歲月中無時無刻不在自責,但到了這“良機”再來臨的時候,他卻又興起了這種念頭。

驀地他又想到了那追悔的痛苦,那受著慢性心靈上挫折的難堪,他“嘿”的吐出吸滿全身的真力!

“我豈能一錯再錯?十年的痛苦還不夠麼?”

他恨恨一跺腳,反手插上長劍。乾硬的土地上頓時裂開一大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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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山風吹著樹葉沙沙發響,晴空萬里,宛如藍色的牆幕垂在四周,只西方山峰與天相接的地方,一朵孤單白雲停在那兒,那潔白更顯出了天的藍。

謝長卿仰首觀天,他的心如小鹿般亂撞起來,他不停地自問:“我該不該助這‘七妙神君’一臂之力?”

一分鐘前他還在不住考慮:“我該不該再下毒手?”但這時他的心情作了一百八十度的大改變。

說出來也許謝長卿自己都會吃驚,他從十年前第一眼見了七妙神君,心中就深深地欽佩梅山民的風度,而這念頭十年來不但沒有因為他的暗算梅山民而減退,反而在心的深處不斷的滋長,只不過一當他念及此時,他立刻儘量把梅山民想成一個毒辣驕傲的傢伙,以寬恕自己的罪行。

這時他心中交戰著。老實說,他是想上去助“七妙神君”一臂之力的,但是真要他上去時,他竟懷著一種“不肯認錯”的心情,矜持著不肯上前。

這時,忽然“嘿”的一聲悶哼傳了過來,謝長卿舉目上望,只見“七妙神君”力敵那山左雙豪及曉月寒心掌任卓宣,己到了一髮千鈞的關頭。

當年七妙神君以內力硬敵三大劍派掌門,而如今山左雙豪及任卓宣的內力造詣較之十年前的三派掌門並不多讓,由此可見出辛捷此時功力之深厚。

驀然,呵呵一聲長笑,林中縱出一個人來,只見他年約三旬,一襲黃衫,腿上卻打著一條綁腿,顯得有點不倫不類。

謝長卿回首一看此人,臉上顏色大變。

那人卻單掌一揚,挾著勁風向“七妙神君”打去。

辛捷此時正以全力和對手扯成平手,那人掌力再加上來,躲無可躲,勢必落個重傷的場面,他一急之下,心神一亂,立感對方內力逼了進來。

驀然一聲清叱:“叛徒,認得我麼?”

只見謝長卿手持長劍,一個“風揮碎絮”的式子,縱了上來,劍尖直指來人腕上要穴。

辛捷同時也是清嘯一聲,一種潛在的內力陡然發出,本來緊貼在一起的手掌,突然跳了開去,雙方掌間保持著半尺的距離。

任卓宣及山左雙豪雖則大驚,但豈甘示弱,掌上齊齊加勁,又向上逼進了一些——但是那麼一點,他們的掌力就如碰在鐵壁上一般,半寸也難前移。

這樣雙方隔空逼著掌力,辛捷又是一聲長嘯,身形一晃,雙掌猛然向後一帶,呼的一聲將對方掌力帶至後方,他卻橫跨一大步。

山左雙豪只覺對方抗力突失,不由自主向前一撲,接著被人家一帶,掌力落空,三人幾乎同時猛然向前踏出一步才穩住身形,“撲”的一聲,將地上的黃土踢起漫天灰砂。

這一下硬拼的僵局打開,山左雙豪任卓宣雖覺臉上有點掛不下,但也有一點輕鬆的感覺,敢情他們也知道僵持下去落不得什麼好結果。

蒙面中的辛捷向左面望去,謝長卿橫著長劍,正和那後來之人怒目對視,辛捷何等機智,一望而知此人必是那個點蒼叛逆陸方了。

再看右面,那長天一碧白風雙掌如飛,虎虎有聲地盤旋疾轉,而吳凌風卻一劍寒光閃閃,劍式綿綿不絕,似乎在逐漸縮小圈子,辛捷雖知白風功力在吳凌風之上,但在吳凌風那“七十二招斷魂劍”未施完之前,他也必然不能搶得攻勢,是以他放心地回首再看那謝長卿——

這時謝長卿已開始對叛門的師弟動上了手,只聽他斷喝一聲:“叛逆還不與我束手就擒!”

劍尖抖出一片星光直刺陸方左肩,陸方沉著一張臉,冷哼一聲,向右跨出半步,左手一翻,背上長劍已到了手上,“叮”的一聲,兩劍相交,各自蕩了開去,陸方卻借勢再向右跨出一步。

陸方左手持劍,冷聲道:“謝長卿,你我師兄弟之誼已絕,此後我陸某所行所為不煩師兄費心——”



雖然他說師兄弟情誼已斷,但幾十年的喊慣的稱呼,一時改不過來,是以他不自主仍喊出“師兄”兩字。

謝長卿按劍不動,左手卻突向腰間一掏,取出一個鼎形小牌,朗聲道:“陸方,你見了師門‘聖鼎’還不跪下?”

陸方臉上抽動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復了原來的冷面孔,他陰惻惻地道:“我早就告訴你,陸方正式脫離了點蒼派,你‘聖鼎’又怎地?”

謝長卿見他竟敢蔑視師門“聖鼎”,不禁氣得渾身發抖,他喝了一聲:“你……你竟敢……”就口結說不下去了。

那曉月寒心掌任卓宣一直陰惻惻地注視著謝長卿,這時見他被氣得口瞪目呆,忽然單手一抖,一點寒星勢比流星地奔向謝長卿左腰“天枕”死穴。

謝長卿左手高舉“聖鼎”,一直沒有放下,是之腰上“天枕”完全暴露,此時他急怒以下耳目失聰,眼看那暗器就要打上了噗的一聲,那暗器被橫裡飛來一物撞落地上。

謝長卿陡然一驚,向地上一看,那擊落暗器的竟是一粒細砂;不消說,這是辛捷所發的。

那吳凌風與白風此刻也停下了手,陸方忽然一揚手勢,山左雙豪背向辛捷,卻齊齊反手一掌劈出,兩股勁疾的掌風合而為一地突襲辛捷——

同時曉月寒心掌任卓宣雙掌也陡然發難,挾著雙股寒風擊向驚愕中的謝長卿——

陸方卻出人意料之外地反手一劍刺向背立著的吳凌風,“七禽展翼”這招古怪的招式,在他左手施出之下益更顯得怪異;吳凌風正待反手應敵,背上又感受襲,敢情長天一碧白風也乘機動手——

這一下五人有如事先預備好的一般,各各出人意料地偷襲出手,實在太已陰毒,吳、辛、謝三人立刻陷入危境——

首先辛捷發覺山左雙豪動手時,敵人掌風已是襲胸,他知兩人功力非同小可,雙足陡然衝起,一面單掌借勢發勁,堪堪避過險招,同時“卡”的一聲,在他落地之前,一柄長劍已到了手上。

謝長卿雖從驚愕中匆促發招,但他經驗豐富,不假思索地一劍斜斜刺出,直取任卓“肩胛”穴。這一劍根本不成招式,但在此時卻是唯一的妙招:“攻”正是最好的“守”。

但他眼角卻瞥到吳凌風的危景——

陸方的“七禽展翼”在左手劍式施出來,端的古怪得很,吳凌風臨敵經驗不夠,一時竟窒了一下——

這還不大緊,更糟的是長天一碧白風的掌已到了他的身後。

陸方的“七禽展翼”雖然怪異,但也要看對手是何人,若是換了辛捷,縱他臨敵經驗不足,“虹枝劍式”必然會身不由己的施出,不僅“七禽展翼”迎刃而破,陸方必然遭到致命之反擊。

而吳凌風此時最大的危機是在背後白風的掌襲,辛捷雖然甚為輕鬆地躲過山左雙豪之擊,卻一時沒有發覺吳凌風的危局,等他發覺時,只見謝長卿一聲悶哼竟盤旋撲去——

謝長卿見到吳凌風的危境,不知怎的忽然熱血上衝,使他忘卻一切,他把已點出的一劍硬硬收回,不顧任卓宣的掌力,猛然躍起,也是一招“七禽展翼”"撲問白風,只聽得噗的一聲,任卓宣的掌己打中他的左腿,但他還是縱了過去。

任卓宣的掌力在謝長卿一劍刺出之時,已自收回五成,是以雖然打實,卻受傷不重。

“七禽展翼”到了點蒼掌門人的手上,威勢又自不同,只見四方八面都是劍影劈下,真如七禽同展十四隻翅膀一般。

白風只好猛然收掌,倒三步而避開謝長卿一擊,刷的一聲,謝長卿越過他的頭頂,落在地上,落地身形蹌踉,顯然是左腿受傷之故。

同進叮叮一陣亂響,敢情吳凌風危急中施出“斷魂劍”中的“無常撤綱”,封住了陸方的“七禽展翼”。

關中九豪中五豪齊施暗算,但卻都落了空——除了謝長卿腿上捱了一下子。

吳凌風雖然知道殺父之仇並非謝長卿,但無論如何不願和這仇人之子並肩作戰的,辛捷也有著差不多的意識,但是目下的形勢,自然地把三人拉在一條線上。

世上的事總是相對的,吳凌風這樣想當然是依他的觀點,事實上謝長卿之父謝星當年雖曾參加圍襲單劍斷魂吳詔雲,但卻死在吳詔雲的手中,如果從謝長卿的觀點看,吳凌風豈不也成了他的“殺父大仇”之子?當然,此刻他並不知道吳凌風的姓名。

“嘶”的一聲,吳凌風斷魂劍挾著一縷寒風向對面的長天一碧白風當胸劃到。

同時一聲更尖銳刺耳的嘶聲發自辛捷,辛捷雄厚的內力從劍尖上逼出,離山左雙豪尚有五尺,已令雙豪感到勁力撲面;司空宗和林少皋的長衫吹得直向後飄。

縱然當前都稱得上一流的好手,但是辛捷這種“劍氣”還是第一次見到,司空宗和林少皋不禁暗中生了怯意。

謝長卿也立時配合行動,刷地一招“橫飛渡江”刺出,所取的部位卻是白風后面三寸處。

雖然三人分別動手,那時間卻快得像是同時發招一般,白風見吳凌風劍式飄忽不定,不易封架,正待閃身退後,謝長卿的劍子正好遞上,他忽然覺得背後寒風覆體,憑經驗知道敵人劍尖離自己不會超過三寸,只要自己略動,立刻等於自動湊上去受戳一般,急忙中只好陡然發出掌力,以攻代守。

吳凌風身子略側,避開他的掌勢,手中劍依然斜劃下去,擦的一聲,兩人各向左右躍開,白風的長袖已被削去半隻。

謝長卿略一揮劍,一記極平常的招式就逼得長天一碧白風狼狽不堪,這就是經驗可貴。

一聲怒吼,曉月寒心掌任卓宣和千手劍客陸方撲了上來,尤其是陸方,雙眼中射出猙獰的殺氣,顯然他想藉著這以眾凌寡的機會除去這個心腹大患的師兄。

其他四豪又何當不如此打算?只聽得一片暴吼聲中五人各施絕技合手攻了上來,山左雙豪更取出了兵刃。

試想海天雙煞自原來關中九豪散夥之後,蟄伏十多年,一旦東山再起,其收羅的人選必是一等的好手,而這五個新血聚於一起,合力施為,那威力是可想而知了。

五人心中也都是這種想法,那凌厲的攻勢從五個功力深厚的手中發出,威力真大得驚人,尤其曉月寒心掌及長天一碧兩人,雖是以肉掌攻敵,威勢卻尤其令人難防。

謝長卿見關中五豪這等聲勢,暗驚道:“就是當年四大派掌門人聯手時,威力似乎都不過如此呢,今日只怕……”

吳凌風還是第一次遭到這等大場面,更是緊張得手心沁汗。

然而這七個人都料錯了一點,他們仍沒有摸清辛捷此時的功力——

只聽得他那嘶嘶劍氣,鬥盛尖銳的響聲在洶湧的金風拳浪中高高升起,辛捷蒙巾上的雙目中射出令人戰慄的光芒,“大衍十式”的絕招已然使出——

由於對手多不是五大劍派的門人,梅山民“虯枝劍法”雖然神妙,但似乎失去了“正好相剋”的特性,是以辛捷索性使出“大衍十式”。

這劍式當日平凡大師曾誇口“天下無雙”,辛捷每使一次,總能多發現其中一些妙處,而其威力無形中也增加了一些。這時嘶嘶劍氣中他長劍半劈半指,一瀉而下,正是“飛閣流舟”一式,只見他劍光飄忽,宛如天馬行空,無所不至,顯然威力比力鬥海天雙煞時又增進了一層。

對面的正是山左雙豪,司空宗揮著獨門兵器五行輪一招“霸王抗鼎”向左封出,而林少皋的一劍一錘卻雙雙向右封出,劍錘輪在虎虎風聲中構成一銅牆鐵壁,端的毫無破綻。

辛捷長劍續刺,勢必碰上三種兵器,但事實大出意料,“滋”的一聲,辛捷的劍尖竟透了進去,直取林少皋的咽喉,而始終卻沒有兵器相接的聲音。

林少皋直嚇得魂飛魄散,仰天后倒,一個“鐵板橋”功夫施出,呼的一聲,辛捷劍又收回,但已在林少皋頸上留下一道血痕。

林少皋到縱開之後才感覺到疼痛,一縷鮮血從喉上滴了下來,如果再深一分的話……

山左雙豪被打得迷迷糊糊,不服地相視一眼,齊齊揮動兵刃。主動攻上,辛捷冷哼了一聲,劍式倒轉,平緩刺出去,持劍的手穩如泰山,但劍尖卻在勁風中閃閃地不住跳動,正是大衍劍式中的“閒雲潭影”——

另一邊,謝吳二人雙戰陸方及任、白三人,情形大不相同。

吳凌風在任白二人雄原的掌力中,斷魂劍施不出威力,而陸方的一路左手劍法更覺鬼奇毒辣,所幸謝長卿識得他劍法要訣,展開點蒼劍法苦苦支撐。

任何笨蛋也知道老是捱打是最危險的戰略,吳凌風心一橫,鋼牙一挫,手中斷魂劍順著任卓宣擊來一掌之勢猛來一翻,一繼寒光突如其來地到了白風額前,正是:“七十二路斷魂劍”中救命攻式“鬼王把火”。

任卓宣掌勢用老,一時不及收勢,白風被他“鬼王把火”一記怪招空襲得一時不知所措,陸方見勢大驚,刷地一劍橫飛過來想刺吳凌風“曲池”。

謝長卿何等經驗,一見吳凌風發招情形立刻知他用意,暗思這一下轉守為攻的轉折點,豈能讓陸方得手,刷地一挑,腕上叫足真力,竟硬往陸方劍上迎了上去。

雙劍相交,迸出一縷火星,但卻發出“噗”的一聲,不像是金屬相接,敢情雙方都是以內力貫注在劍身上。

“吱吱”兩聲跳震之聲,陸方倉然退了一步,論功力,他要輸師兄一籌。

而同時那一邊,長天一碧白風雖然倒縱避開劍尖,但是吳凌風立刻緊接著施出“五鬼掄叉”,雪碧劍光中五路攻出,一時轉守為攻,綿綿而上。

等到任卓宣和陸方趕上擊出時,雖然吳謝二人仍居劣勢,但已不再一味捱打的情況了。

曉月寒心掌狠狠橫劈兩掌,打算速戰速決,而長天一碧和千手劍客也存著同樣的心思,一個雙拳直搗,一個長劍封后,一時拳聲劍影密佈,疾勁迫人——

就在這時,忽然一聲悶哼,接著鏗然一聲,夾著一聲痛苦的低叫,使三人同進發出的狠招一齊住了手,回頭一看,只見神劍金錘林少皋垂著右手金錘,左手長劍落在地上,肩上衣衫翻裂,隱隱透出一道血痕,那摘星手司空宗手上兵刃量沒有出手,但左襟從領口下到袖子根本不成衣衫,被削成片片碎布。

那“七妙神君”卻手橫長劍,穩然挺立,注視著山左雙豪。

曉月寒心掌任卓宣在新九豪排行較高,儼然以首領自居,他略一盤算,心想:“這‘七妙神君’再現江湖,武功端的高強,這謝長卿也不好鬥,嗯,就是另外那小子劍法也極了得,林老弟顯然又掛了彩,再打下去只怕凶多吉少——”

一念及此,他向同伴喝道:“點子爪子硬,併肩子扯活!”同時當先施開“曉月寒心掌”,對著吳凌風衝了過去。

千手劍客陸方也看出吳凌風是較弱的一環,長劍揮處,也跟了上去。白風和司空宗護著林少皋也往外衝。

辛捷橫劍冷嗤一聲,並不阻攔,謝長卿見辛捷不動,也按劍不動,吳凌風閃躲任卓宣的“曉月寒心掌”,一躍縱起數丈,等到落地時,關中五豪已縱出老遠了。

關中九豪東山再起,但幾個成名高手首次出手就吃了虧,誰叫他們碰上了“七妙神君”呢?

一下子就靜了下來,辛捷看那被山左雙豪殺害的車伕僕人總有十多個之多,屍首躺著一大堆,血流遍地,慘不忍睹。

忽然吳凌風一聲驚呼,辛捷回頭一看,只見那落英劍謝長卿不知何時已經悄悄走了,抬眼望時只見遠處平蕪盡處,依稀可辨出他模糊的背影。

吳凌風輕嘆了一聲:“捷弟,這謝長卿倒是一條漢子,只是——

只是他乃是暗算梅叔叔的正點兒,咱們豈——”

他實在不好說“謝長卿乃是他殺父仇人之子”,他不自對謝長卿已有了相當的好感。

辛捷也正自想著這位並肩作戰的“仇人”,輕輕嘆了一聲。

山風送來陣陣悲切的泣聲,使他們兩人想起還有一個未遭兇殺的女子,齊齊轉身走近,只見一個青衣女子伏在一具屍身上痛哭,那女子看來年紀甚輕,最多不過十八九歲,修長的身軀在不停地起伏著,令人生憐。

地上的屍首是一個老者,鬍子已有點花白,胸膛上被刺了一劍,早已死去,看來到像是這女子的父親。

兩人走到女子身後,那女子猶不發覺,那悽悽泣聲宛如巫峽猿啼,杜鵑泣血,催人斷腸。

隔了半天,還是吳凌風輕喚了一聲:“姑娘——賊子們都已經走了——”。

那女子似乎一驚,緩緩轉過頭來,這一轉頭,令辛捷及吳凌風心靈一震。敢情這女子竟是出奇的美,捲髮雲鬢下是一張鵝蛋形的面頰,細眉如柳,鼻若懸膽,雪白的皮膚裡卻隱隱透出一絲紅暈,大眼睛裡兩眶淚水,益發顯得楚楚動人。

吳凌風斗然一震,心中像是一張平靜的弓突然被人拉動絃索,抖顫不已,他暗道:“這姑娘實在太美,只有用‘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施粉則太白,敷朱則太赤’來形容才恰當。”

辛捷也覺得這女子絕豔驚人,比之自己認識的方少碧、金梅齡猶有過之,似乎只有那無極島主的掌珠菁兒才能和她一較長短。這一下,那幾個美麗的影子頓時飄入腦海,少碧的嬌憨,梅齡的溫柔,菁兒的絕豔,的確,這些是多麼值得回憶的事,但是現在,這一切都成了幻景,他想到少碧及菁兒斃身狂濤,梅齡生死不明,不禁鼻頭一酸。

那少女原來哭得甚為悲切,回頭一看,只見兩個男子站在身後,頓時止住了哭聲,瑩瑩淚光依稀可見一個是蒙著面孔的人,另一個卻是俊秀無比的少年,不知怎地,她臉上忽然一陣紅暈,她自己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心中一陣發慌,那美少年雙眼中射出關切的光輝,令她不敢正視,終於,她一低頭,又低聲哭了起來。

辛捷從幻景中被驚醒,他刷地插好了劍,見那少女正低頭抽泣,吳凌風的臉上卻滿是焦急和關懷的樣子,他怔了一怔,立刻明白了吳凌風此時的心境。

辛捷走近了兩步,腳步聲令那少女抬起了頭,她看了看辛捷面上蒙巾的七朵梅花,似乎有些害怕地退縮了一下,辛捷問道:“請問姑娘芳名?姑娘是怎樣和這批強盜遇上的?”

那少女停頓了哭聲,悽悽慘慘的說出她的經過,雖然是辛捷問她,但她回答時卻一直看著吳凌風,似乎有點害怕辛捷的模樣。

原來這少女姓蘇,芳名蕙芷,父親蘇鴻韜本是朝廷一個吏部侍郎,中年喪妻,僅得一個女兒,視若掌珠,蘇鴻韜愛妻甚篤,一直不曾續絃,父女二人相依為命。那年頭吏部待郎官雖不小,但若只憑一點薪俸實在少得可伶,蘇鴻韜是寒苦出身,舉目無親地自發自憤,才憑科舉做了官,他稟性正直,那裡省得貪汙蒐括的那一套,是以官雖不小,卻落得兩袖清風,四壁蕭然。

然而其他朝廷大員卻無一不貪汙蒐括,視財若命,蘇鴻韜一腔報國雄心,被磨得冰消瓦解,他終於看破這一套,辭了官攜帶女兒打算回湖南家鄉,以度晚年,雖然在家鄉也沒有什麼親人,但是“人不親土親”,他老人家漂泊一世,總想骨肉歸葬故土。

山左雙豪卻看走了眼,只打聽得蘇鴻韜是個朝廷大員,卻沒料到蘇鴻稻是個兩袖清風的清官,他們見蘇家車輛往桐柏山走,正好任卓宣命他們到桐柏山會合,預備圍擊落英劍謝長卿,於是一路跟了上來。

蘇鴻韜的車馬只有一輛大車,完全不是一個大員歸鄉的模樣,但山左雙豪卻料定這車輛愈少,足見車中必是珍貴的東西,這一下更下了動手的決心。

可伶蘇鴻韜及一干僕人都遭了毒手,雙豪卻連一個銅錢也沒有搜到,正待逼問蘇蕙芷時,卻碰上落英劍謝長卿,才雙方動上了手。

以後的事,蘇蕙芷伏在老父屍上痛哭,對辛捷等人的廝殺根本不聞不問,是以不清楚。

蘇蕙芷說到這裡不禁悲從中來,又低聲哭了起來。

吳凌風和辛捷對這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大姑娘,實在感到束手無策。

吳凌風對辛捷望了望,又對蘇姑娘望了望,正想啟口,辛捷卻搶道:“大哥,你快勸勸她吧!”

吳凌風臉上一紅,但仍上前對蘇蕙芷道:“姑娘請暫節哀,目下還是先將令尊遺體安葬重要。”

那蘇姑娘果然止住了哀泣,辛捷和吳凌風抽出長劍在地上掘了一個洞,將蘇鴻稻的屍體埋了進去。又另挖了一個大坑,車伕僕人的屍首一齊埋好。

吳凌風忽然從樹下搬來一方巨石,準備用劍在上面刻幾個字,辛捷接過巨石,伸出右指,猛提一口真氣,真力貫注指尖,略一思索,在巨石刻下“吏部侍郎蘇公鴻韜之墓”幾個大字。

但見他運指如風,石屑粉飛,所刻之字一筆不苟,有如刀斧所刻般,普天之下功力所及此者,恐怕寥寥無幾哩。

辛捷刻完之後,長吁一口氣,這其中包含著一絲自慰的喜悅。

蘇蕙芷對這一幕絕頂武功表演絲毫不覺,滿含的淚眼不時偷看吳凌風一下,臉上一種奇怪的表情,真不知是悲是驚。

直到兩人把這一切都忙完了,蘇姑娘才向兩人謝道:“難女承兩位恩人打救,又承為先父收斂骸骨,此恩此德永世難報,請先受我一拜。”說著就要跪下去。

吳凌風一急,伸手想扶住,忽然一想不妥,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下來,幸而辛捷雙袖一拂,一股無形的勁力硬將她托住。

蘇姑娘根本沒有什麼可依靠的親戚,想了好半天,才想起父親有一個親信的部下在濟寧做知縣,可以投靠,辛吳兩人商量一下,決定護送她到濟寧。

蘇蕙芷感謝之餘,哪裡還有別的意見,於是三人一起上路。

吳凌風第一眼見了蘇姑娘就從心底中震盪起來,一路上雖然辛捷在旁,但那關注呵護之情仍不時自然流露,蘇姑娘新遭大變,舉目無親,在篷車不時暗中彈淚,唯有對吳凌風的關注問候,除了由衷的感謝外,另有一種親切之意!

僕僕風塵,兩人護著蘇女把行程頓時減慢了下來,到濟寧時,算算距泰山大會日子不過五天了。

車停在知縣公館門口,蘇姑娘拿父親的名帖,請衙役送了進去,辛吳兩人不願多耽擱,便欲辭別。這些日子以來,蘇姑娘己隱約知兩人都是江湖中的俠士,知道留也無益,只得含淚道別,吳凌風在那瑩瑩淚光中,另感到一番銷魂滋味。

“兩位辦完事以後,千萬請來與小女子再見一面……”她說到這裡,已是硬嚥,而衙門裡己傳來一陣喧鬧,敢情知縣以為蘇大人親到,連忙出迎。

辛捷向蘇姑娘道聲珍重,一拉吳凌風手,喝聲:“走”,兩人匆匆而去。

一直走出城門,兩人一直都沒有講話,辛捷看吳凌風那心不在焉的樣子,忽然故意問道:“大哥,咱們到那裡去啊!”

吳凌風斗然驚起,一時結巴了半天才想出來道:“咱們當然是去——是——是去泰山啊!”。

辛捷向他神秘的一笑,吳凌風俊臉上一紅,兩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滾滾黃塵中。

晴空一碧。初秋的時分,華中已微透一二分寒意,雖然是豔陽當空,但卻充滿著冷空氣。

泰山號稱天下第一嶽,就是人山的路徑也有一里半長,卻因終年行人遊客不絕,道路寬闊得很。

路旁隔不多遠便有一株大樹,兩旁對立,樹隊差不多要將整個道面遮蓋起來了。

路面左右都是一片青蔥的草地,綿延大半個山區,大約是太茂盛的原故,雖是秋季,卻還是青翠如春。

陣陣微風不時帶來樹葉籟籟地搖響聲,放眼望去,小徑雖婉蜒如蛇,但如是眼力好的人,仍可辨出那小徑的端頭結束在一片光摺摺的石林中。

“的得”,“的得”,馬蹄聲,轡鈴聲不絕於耳,想是那名震天下的“泰山大會”吸引著更多的武林人士,往來這靈山。

再有一天便是“泰山大會”的日子,這武林夢夕掛懷的盛典,將要決定五大宗派下一代的形勢。

稍為有一些經驗的人物便可以知道這次泰山大會卻隱伏著大大的危機,重則整個武林將血風腥雨,輕則五大宗派會支離破碎。當然,這危機還不完全是由於“七妙神君”再現江湖所致!

未牌時分,豔陽當空,道旁那熟悉而悅耳的轡蹄聲再度揚起在這正午一刻平靜中,剎時道邊轉出二騎。

二人都是一般年輕,也都具有一般俊美的面容,優美而挺直的身材端正的坐在馬上,被陽光照映著,半邊透出可愛的米黃色,而地面上卻斜斜的印出二個短短的影兒。這二人大概也是來見識這泰山大會的,尤其是左邊那人,背上且配著一柄長劍,倒像是武林中人。

大概是由於路途的勞累,二人沒有開口交談,但聞的得蹄聲,清脆鈴聲,二人已匆匆而過。

這泰山大會雖是聲名遠播,但此次卻是第二次開會,遠在一十五年前,那時五大宗派召集天下英雄聚於泰山,以武論友,並推出天下第一劍。

當時武林中關中九豪已星散零落,並沒有人參加,世外三仙遠在中原以外,更是不屑大中原,中州二大奇人之一七妙神君卻又因心氣高傲,不屑與五大宗派那一批“凡夫”為伍,倒只有單劍斷魂河洛一劍吳詔雲一人一騎到了泰山。

以吳詔雲的功夫,五大宗派自知不敵,當時崆峒厲鶚便極力主張五派聯手在會期關後擊斃吳詔雲,於是崑崙的凌空步虛卓騰,點蒼的迴風劍客謝星,武當的赤陽子,峨嵋的苦庵上人和劍神厲鶚五劍合壁,將單劍吳詔雲斃在天紳瀑前,而劍神厲鶚便坐上武林第一劍的寶座。

十五年後,泰山大會再度臨台,雖是規定上一屆參與者皆不得出手,但五大派的人才濟濟,難免又要發生衝突,其中包藏禍心,各存心機,大有張弓拔弩之勢!且說這個少年來到路頭,歇片刻,左面那人道:“捷弟,前面地勢突變,溪水浮淙,清涼明淨,難免倒別有一番情趣哩。!”

敢情他倆便是匆匆趕來的辛捷和吳凌風。

辛捷聞言微微一笑,打眼望去,只見十丈道路突斷,被一條不大不小的溪水隔斷,只有一座拱橋為通路,橋的那一端卻是一片叢林,林深不知處。

二人一路行來,僕僕風塵,此時來到溪前,倍覺淨爽,一時竟陶醉在如畫的情景中。

略為休息,齊出小橋,穿入密林。

忽聞不遠處陣陣雷鳴,聲音沉悶無比,二人齊齊一怔,急循聲行去,張目一望,卻見是一條瀑布。

二人立身處距瀑布約莫廿丈,但覺瀑布水勢極勁,遠看只見一匹白絹直往下瀉,故而發出雷鳴的聲音。

瀑布低處不知深有幾許,只是一片白茫茫的水氣,使密林中更感潮溼,敢情那條小溪便是由此瀑布構成。

二人正感嘆造物者之神奇,吳凌風眼快,突地一伸手,指一指那匹絹的左方,喃喃念道:“天紳瀑!”

辛捷隨他所指望去,但見極高的瀑布左側果然刻著“天紳瀑”三個字,回首一望吳凌風,果然神色大變。

辛捷是個過來人,有過類似的經驗,他體會得出吳凌風此刻的心情,他又能說什麼呢?

天紳瀑的水勢好比銀河瀉地,衝激在深墊中發出雷鳴,氣勢何等壯麗優美,吳凌風對這一切如不聞不問,只緊咬著牙,喃喃的低語。

驀地吳凌風微緊馬僵,的的上前,辛捷茫然跟在身後,一直來到瀑前不及三丈才停下馬來。

吳凌風飄身下馬,走向一個矗立的山石,辛捷隨眼望去,只見大石上劍痕累累,且都深深勒入石中。

辛捷微微嘆了一口氣,他的眼前立刻構出一副廝殺的圖樣:斷魂劍竭力苦鬥五名高手,而濺血瀑前!

吳凌風低低一吼,驀地虛空奮力打出一拳,拳風激盪處,那急勁的流水也被衝得微微分開一隙。

“好掌力!”

驀的左方一人大聲喝采,辛、吳二人循聲尋去,只見遠處走出兩人,二人眼力銳利,已看出是崆峒的於一飛和另一個漢子。

走到近處,方才辨出那一個漢子卻是在那荒廟前曾攔阻金老大而出手的姓史的漢子。

於一飛一路跑來,老遠便笑道:“辛老闆別來無悉——”

辛捷微微一笑道:“很好!很好!”微微一頓又道,“於大俠此來必是間鼎劍會了?”

於一飛嘿嘿一笑道:“辛老闆果真嗜武如狂,倒不料你比我還先來一步哩。”

辛捷見於一飛絕口不提比武之事,心中暗笑,己知他連受挫折,狂橫之態大減,隨口應道:“哪裡,只不過想借此瞻仰天下英雄風采罷了。”

地絕劍於一飛哈哈一笑道:“辛老闆先行也不通知我一聲,倒害我往武漢白跑一趟哩!”

半月前辛捷和於一飛約定在武漢會齊一同前往泰山,哪知辛捷行跡匆匆,早就把此事忘去,這時急切間聽到於一飛如此說,乍聞之下似覺於一飛話中有因,臉色一變,好在於一飛並沒有看見。

辛捷信口胡扯道:“在下最近接辦一宗極大的買賣,是以忙得馬不停蹄,萬幸如期辦妥,否則便要誤了會期呢?呵,那宗買賣裡有一粒拳頭大小的紅鑽石,不瞞於大俠說,小弟雖是幹這一行,倒也從未見過如此大的鑽石哩!”

他後面半段話句完全看見於一飛面色微帶猶豫而信口胡吹的,不想於一飛倒真的“啊!”了一聲道:“有這等大的寶石?下次小弟倒要見識見識!”

辛捷只得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開口岔道:“這位是小弟新近結識的吳凌風吳兄。”

說著指一指吳凌風,同時也將於一飛介紹給吳凌風認識。

吳凌風見辛捷機智如此,心中也不由佩服,也裝著從未見過於一飛的樣子,道了聲久仰。

於一飛倒爽快,將那史姓的漢子介紹了一下,那姓史的喚著史和康,是於一飛的師弟。

於一飛接著又道:“這位吳兄的功夫可真不弱——”

辛捷微微一笑道:“吳兄是小弟新近結識的,掌上功夫是有名的——”

於一飛點點頭道:“單憑剛才那一拳勁道,足可擠身天下高手之列哩!”

吳凌風連道:“過獎!過獎!”心中倒也佩服於一飛的眼力和經驗。

再談得數句,於一飛道:“小弟此次參與劍會,是和家師及師兄來的——”

辛捷假意“呵”了一聲,於一飛繼續道:“不過,依小弟之見,此次劍會必會引起武林中一場劇烈的戰鬥!到時候場面定是混亂得很,辛兄身無武技,會不會有什麼差錯——”

辛捷微微笑道:“小弟也風聞些‘關中九豪’、‘七妙神君’出世的事情,但到底不信他們還能強過尊師?”

於一飛苦笑點了點頭,道:“但願如此。”

說著微微一嘆又道:“小弟得先趕回會場,去見見各派的精英俊傑,咱們就此告別。”

辛捷點點頭,揖手作別。

送走於、史二人,辛捷笑著對吳凌風道:“咱們這一計又生了奇效,到時候七妙神君,河洛一劍齊現會場,五大派的傢伙不知要多麼吃驚哩!”

說著一齊跨上坐騎,奔向山去!

泰山劍會會場設在日觀峰頭,二人略辨地勢,加快坐騎,驀地背後一陣急奔聲傳過來,顯得趕路者腳程不凡,二人微微一怔,心想可能是別派英雄趕來聚會,於是也不放在心上。

那趕路者好快的腳程,只過一刻,追者和馬兒道尾相銜,連辛、吳二人也覺一驚。

泰山山道本寬,但是在這上坡之時,也僅能容二馬齊過。來者似乎不防有人馬在此,一時收不住足,大叱一聲硬生生飛起身來,竟從辛、吳二人頭頂飛越過去。

來人似也知理虧,不敢稍停,腳才落地,便如飛而去。辛、吳二人何等眼力,早已瞥見正是那天絕劍諸葛明,相對一笑,隨即跟上。

來到月觀峰前,只見人影幌幌,先到者甚多,二人考慮在公共場所出現太多,必有所失,是以稍微商量,齊轉向泰山北面,準備一遊岱宗丈人峰。

丈人峰部位奇險,亂百嶙峋,棘叢遍地,二人好容易才爬到峰頂。

泰山號稱五嶽之首,這最盛名的峰頭果真不凡,雖然是秋季,但仍風光如畫,二人立於頂峰,頓覺天下之小,宇宙之大,心中同有所感。

尤其是百感縈心,感慨萬分,想到家仇、師仇如海,不由發聲長嘯。

辛捷為人心細無比,在此抒情發意之時,仍能控制不讓內力滲揉於嘯聲中,但中氣已比一般人要充沛得多,清蕩的遠傳出去。

驀地一絲驚呼和一聲叱聲傳了過來,二人微微一怔,齊俯腰望下去,但見山腰處隱約站有二人,還似正在爭吵。辛捷一打手式,兩人齊縱下去,找一片隱石藏身子,只見一個蒙面的人和一個年約六旬的老人在爭吵。

那老人說道:“老夫好意教你不要自殺,你卻如此不識好歹話末說完,那蒙面人揮揮手止住話頭,也不說話,驀地呻吟似的狂呼一聲,轉身如飛而去,卻隱約傳來陣陣抽泣之聲!老人罵了一聲:“真是瘋子。”

辛吳二人看得好不糊塗,卻瞥見旁邊地上橫著一柄長劍,才知大概是那蒙面人動念自絕,而那老人救他一命,同時心中也奇怪那蒙面人竟有什麼事不能放下心而欲以一死了之?

這時那老者見那蒙面人反身便走,不覺一怔,隨即微一嘆息,拾起地上長劍。信步走來。

辛、吳兩人躲在石後,心中大為吃驚,敢情這傢伙正向著自己隱身之地行來,無論如何也躲不開去。

辛捷頭腦清醒,心知這老者並無惡意,不妨出身一迎,隨即一拍吳凌風,那知吳凌風會錯他的意思,驀地一立身形,嗆啷一聲,精光暴長,長劍出手。

那老者本是無意走來,湊巧正朝著二人藏身之地,此時突見一劍橫擋,不覺一怔,大驚後退。

吳凌風微微揮劍,虹光吞吐,聲勢驚人!

驀地,那老者發狂似地暴叱一聲道:“啊!斷魂劍——”

旭日初昇,朝露迷茫,泰山劍會第一天開始。

日觀峰前,群雄聚集,泰山勢高,這日出奇景更是奇絕甲天下。但見霞光萬丈,虹彩微託持著一輪旭日冉冉上升,群豪都不禁沉醉於奇景之中。

此次泰山劍會乃由天下第一宗派武當主持,禮鼓聲中,武當掌門赤陽道長昂然而出。

泰山劍會本是以武會友,不限宗派,但芸芸武林中又有幾人能超得過五大宗派的人才?是以每次雖說是以武會天下豪傑,但卻是五大宗派的爭鬥。

然而這武林盛會,卻是十年難見一次的盛會。沒有人願意放棄這個觀摩機會。

赤陽道士昂然走到會場中央,微微稽首,啟口道:“十年前,岱宗之頂,敝派道發泰山劍會,結果天下公推崆峒的厲大俠為天下第一劍——”

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崆峒的門人立刻響起震天價的一聲歡呼!

赤陽道長微微一笑,繼續說道:“十年後的今日,天下武林人士重集此地,並欲推出天下劍術之主,但有一個規定,嘿,凡是上一次參加過的英雄就不得再參加!”

他在崆峒派人的歡呼之下輕言細語,但仍清晰的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可見他功力不凡!

赤陽道長接著又道:“咱武林中人,不善虛禮俗套,就請各位英雄賜教!”說罷再一稽首,緩步退下。

別看這一群英豪站滿大半個日觀峰,但大多數都是抱著見識的心思,是以赤陽這邊一退,大家便竊竊地談了起來。

首先最為大家所注意的莫過於峨嵋、崑崙二派尚沒有一人參加,其次便是點蒼派僅到了一個千手劍客陸方,這三派遠不及崆峒和武當二派的人手眾多。

正在這時,日下峰忽然上來了一個面容清瞿的老和尚和二個年青和尚,群豪見了,一齊肅然動容。

那和尚上得峰來,高聲道:“阿彌陀佛,老僧遲了一步!”

赤陽道長見了忙上前稽首道:“苦庵上人,一別十年——”

話音方落,苦庵已長笑道:“道友不必客氣,貧僧此次出山,只不過是不想破那十年前的誓約罷了!”

赤陽道士臉長微微一熱,默默坐下。

群豪見峨嵋苦庵上人率門人及時趕來,又不覺竊竊私議,嘈雜個不了。

赤陽道長等人聲稍停,高聲叫道:“泰山劍會這就開始,有哪位英雄能夠首先……”

驀地人群中一聲暴吼,刷地縱出一人,打斷赤陽道長的話頭,高聲叫道:“十年前泰山劍會也是由咱們草莽綠林英雄洪老前輩首先亮相,難道五大派的高手都只會觀人虛實,才能動手嗎!”

這一番話確實狂妄已極,竟將五大派全給罵上。赤陽道長冷哼一聲,閃目一望,不由大驚,洪聲道:“原來是山左雙豪林施主,貧道有失迎迓!”

林少皋傲然一笑道:“林某但憑掌中一支劍,斗膽敢向天下英雄請求賜教!”

他本來說的是一番場面話,但因他口才不好,又因氣勢凌人,是以別人反誤以為此人狂傲不可一世,但又鑑於山左雙豪之名,只敢暗中咒罵。

驀地一條人影排眾而出,戟指罵道:“閣下口出狂言,必有什麼過人之處?”

眾人一看,卻是崆峒的地絕劍於一飛。

於一飛這一齣現,眾人都知劍會立即開始,不由退後一步。

於一飛話方出口,林少皋長笑一聲,“嗆啷”寶劍出手,他用的是左手劍,是以招式甚是怪異。

於一飛冷然一笑,長劍帶一道虹光,斜戮向林少皋左肋,林少皋一式“少陽再引”,左手劍式一吞,把於一飛攻勢登時窒住!

於一飛本是受厲鶚指示出來,己教了他制敵之招,是以並不慌忙,長劍略收即放,仍戮向神劍金錘林少皋胸前紫宮穴道。

林少皋原式不變,右掌突沉,以“孔雀開屏”之式想封住劍勢,好用左手劍反攻。那知於一飛長劍不劈,再力猛戮,突地化為“厲風朝陽”之式,林少皋不料於一飛竟如此膽大,用走中宮、踏洪門的招式攻來,不由微微一驚,身體倏地仰天翻下,右掌卻用一招“拍腿肚”反拍而上。

於一飛招式走空,敵式己到,忙躍在空中,長劍一陣震動,猛烈向下戳去十餘劍。

林少皋身子已成水平,不能再閃,驀地“嘿”的開氣吐聲,足跟釘牢,左手劍式化作“太公撒網”,在面前布成一片光幕,劍身擺動時,可見其真力溢發,隱約帶有風雷之聲,敢情是想用內力相拼。

只聽“察”,“察”數響,於一飛劍子“託”的被彈起一尺多高,林少皋坐立不穩,微退半步,立起身來。

名家交手,到底不凡,尤其林少皋在危中求勝,更用得漂亮。

四周觀戰者無一庸手,自然也是行家,看到此處,不約而同大聲喝采。

於一飛好容易搶到優勢,卻被林少皋搶回,不由微感氣妥,不敢輕舉妄動。

林少皋雖然自知功力在敵手之上,但鑑於剛才失禮的情景,再也不敢輕敵,因此不願先發難。

二人抱劍凝視,形勢大為緊張,正是張弩拔劍之勢。正在這時,忽然人群中刷地竄出一個年約六旬的老年人,高聲叫道:“停手,停手!”

於、林二人正抱劍對立,雖聽見那老人的話,卻誰也不放分神。

那老者驀地淒厲一聲長笑,緩步走向場中。眾人見這老者面貌不凡,但卻被種難以形容的表情弄得面容猙獰可怖。

尤其是那一聲怪笑,饒是光天化日,眾人都微感寒意。這時,於、林二人也收住了劍,那老者這一齣現,倒引起全峰的注意。

赤陽道長冷嘿一聲道:“老施主也想來論劍麼?”

那老者驀地回著,向赤陽道長狠毒一瞪。

赤陽道人何等功力,但被這老人一瞪,心中不覺一凜,不敢直視。

須知赤陽子雖身歸玄門,但一生中卻做過數件不光不採的事,所以那老者翻眼一瞪,倒有點使他心虛!

那老者驀地回首,呲牙衝著厲鶚怪笑,腳下且一步步走向厲鶚停身處。

那老者好生離奇,舉動似有些失常,厲鶚見他朝自己走來,心中雖是不悅,卻也有些發毛。

但厲鶚既稱“天下第一劍”,哪能露出絲毫怕意,是以也直眼望著老者。

那老者來到近處,驀地一立,臉上微微一陣抽噎,雙目中隱約的露出一股毒光!厲鶚心中一驚,老者卻啟口道:“你老便是劍神厲鶚吧!”

厲鶚何等倔傲,冷然不語,挺直的身子動也不動,僅有一顆首級微微下沉一下,又恢復原狀,算是回答。

那老者驀地又是一陣悽然長笑,高聲道:“十四年了,老衲無時無刻不記得你!”

自那老者出現後,眾人都默默詫視,是以四周甚是沉靜,那老者這一聲怪笑,有若怪梟啼哭,在靜寂中蕩起眾人的心絃,都不覺身感寒意。

厲鶚看那老者的口氣像是和自己有著什麼血海深仇似的,但自己怎麼也不能夠記起曾經識得這麼一個人。

那老人驀地裡伸出右手,遞到厲鶚面前,口中卻怪聲道:“你看看我的手——”

厲鶚倒以為什麼仇恨全關這一隻手,不禁低首注視著,卻並沒有發現任何怪異。

說時遲,那時快,老人左手一翻,一柄匕首露出衣袖,順勢一送,插向厲鶚腹部。

厲鶚全被一支右手所吸引,但卻並沒有發現什麼怪異可怖之處,他是何等老練,情知必是上當。

老人的匕首隻離厲鶚不到三寸,厲鵲驀地翻腕一劃。

這招“玄烏劃沙”厲鵲在這等危境使出,且夾上了“金剛掌力”,只聽得“咔折”一聲,匕首竟自他手指拂處折斷。

驀地又是一條人影衝出,看樣子是想協助老人,厲鶚冷哼一聲,右手一吐,一聲慘叫,那老人已被打出一丈以外。

那在空中的人來不及救助,只急得大叱一聲,刷地倒竄下來,扶起將要倒地的老人。

總算厲鶚手下留了情,老人只吐出二口鮮血,仍能勉強立在地上。

四周的英豪都為這突起的事故驚得呆了,反而止住了嘈雜的驚呼。

厲鶚雖逃過大險,但卻也驚出一身冷汗,怒氣勃勃地說道:“老夫與閣下無怨無仇,何以要下此等毒手?”

那老者勉強喝道:“厲賊,我與你誓不兩立,不共戴天,還說沒有怨仇——”而後又喃喃自語一陣,再喝道:“今日天下英雄畢集,老夫如不把你的賊盜行為抖出來,死也不能瞑目!”

說著又似發狂般對厲鶚等道:“老賊,十五年前天紳瀑前的事你們還記得麼?嘿嘿!你們都是大英雄,這等小事怕早已忘了,老衲餘忠對當時情形卻是歷歷如在目前!可憐我那主人慘死,十幾年來卻讓你們消遙法外。天可憐見,今日我主人後代長成,我只恨方才沒有刺死你這老賊,但是自有取你命之人——”

群豪一聽原來是天紳瀑前的事,頓時聯想到十五年前中州怪傑單劍斷魂吳詔雲的一段公案,不覺立時寂靜下來。厲鶚想已知道是何事,臉色不由鐵青。

要知昔年單劍斷魂吳詔雲慘死天紳瀑前,天下雖無人不知,但明白其中細節的卻少之又少。

老者見群豪靜了下來,用極其怪異而又極平靜的聲音說道:“老衲餘忠本是吳大俠吳詔雲的家僕,十五年前,五大宗派遍邀武林同道赴岱宗論劍,那時吳大俠年方四十餘歲,自是不甘示弱,便準備出發赴會!”

“那時吳大俠有一個快樂的家庭和六歲大的兒子,不幸吳夫人卻在生子後第二年死去。於是照顧兒子的工作便由我餘忠辦理,那孩子活潑聰明之極,確不愧為吳家後代。”

他說到這裡,痛苦的臉上漸漸露出一絲笑容,像是在回憶著那昔日的時光。

群豪主要是要聽吳詔雲的死因,這時卻聽那餘忠盡說些不關要緊的話,不覺微微詫異,但也無人出聲。

那餘忠頓了一頓,陡然大聲對厲鶚等道:“老賊,你看清楚點罷,這便是吳家的後代吳凌風,也便是你們的催命者——”說著一指身邊扶住他的少年。

厲鶚臉色鐵青,右手已按在劍柄上,但以他的身份,豈能夠在眾目炯炯下一再向一個武技極低的老人下毒手?

餘忠想是神情太己激動,忍不住張口吐出一口鮮血,顫抖著道:“吳大俠號稱單劍斷魂,五大派有哪一個能夠是他對手?是以吳大俠自負得緊,孤身前往,連兵器‘斷魂神劍’也都沒有帶去!”

“五大宗派的本意大概以為吳大俠絕不會赴約,那知吳大俠血氣方剛,真的如時抵達。他這一到,天下第一劍必是非他莫屬了。五大宗派起了恐慌,於是便想出一個極其卑鄙的手段!”說到這裡,神情甚是激動,咬牙切齒,憤慨已極!

“當時老衲和吳大俠一同出山,吳凌風寄託在一個友人家中。那是劍會的前一天,吳大俠和我一同在天紳瀑下散步,五大宗派的掌門人一齊來到,吳大俠似不願我在身邊,便叫我立到一旁去,但老衲怎能放得下心,是以遲遲不肯走開,吳大俠見五大掌門人已近,向我喝道:‘你若認我是主人,就快快離開。’我只好躲在一旁的大石縫中。”

“五派的人手是厲鶚、赤陽、苦庵、謝星和凌空步虛卓騰卓大俠!哈哈!我沒有記錯吧!”

厲鶚冷然哼了一聲,心中卻在想如何制止他說出來。

餘忠繼續道:“吳大俠很客氣的迎著五人,五人卻非要分勝負不可!老夫當日若非聽主人話躲了起來,必也遭了毒手,豈能此刻來抖露你們的臭史?”

“眾人說個不了,終於說僵動手,苦庵上人首先說出鬥內力,吳大俠自然答應!”

“但比武的方法是五人中選出四人和吳大俠一人對掌,另一人在旁做裁判,以卅數為計,哼,真公平!”

“吳大俠不知對方鬼計,傲然出掌,五人中只有卓騰未出掌,在一旁計數。數到第廿下時,吳大俠已微居下風。”

“須知卅下為時雖暫,但是四個掌門人都是一等一的內家高手,吳大俠又能持得住實已不凡。”

“吳大俠驀地雙目一睜,內力陡長,頓時扳回平局。這時已數到廿一、二,卓騰卓大俠好像有什麼事不能考慮決定,臉上陰晴不定,但終於做一個堅決的表情,剛好這時也數到第卅,當時我不懂為什麼卓騰會做出這個表情,但後來我明白原來是五人的鬼計,想乘吳大俠正在全力使為的時候,由卓騰偷襲,但卓騰倒底是正道中人,沒有作出此事。”說到這裡,群豪都驚呼一聲,厲鶚等人都鐵青著臉,不發一言!

老人卻繼續道:“吳大俠一躍而起道:‘內力己領教,不知五位還要賜教些什麼?’”

“厲鶚等人大概是不滿卓騰沒有實行他們這種下流的勾當,是以都狠瞪了他一眼!”

說到這裡,群豪都發出驚呼,但大都不能置信。

餘忠的中氣越發衰弱,吳凌風緩緩地拍著他的背,輕輕喚他不要再勉強支撐下去。

餘忠微微搖頭,用更微弱一些的聲音道:“卓騰臉色微變,但厲鶚卻轉向吳大俠,要求比試劍術,吳大俠號稱河洛一劍和單劍斷魂,其劍上造詣可想而知,當然五位掌門人也不會疏忽這一點,是以五人合擊!吳大俠斷魂劍並不在身,僅削一根樹枝做劍,和五大宗派的掌門人斯殺!”

“這一戰是老衲一生的僅見的惡鬥,五人所佈的劍陣甚是怪異,好像專門是守,但卻守得有如金桶鐵壁!”

“吳大俠吃虧在寶劍不在手中,一枝樹枝究竟有所顧忌,是以很想搶奪五人之一的兵刃,但五人的功夫都是一等一的,那會上當。”

說到這裡,餘忠的聲音餘發微弱,眼看是內傷轉重,吳凌風正要啟口請他休息一會,餘忠卻失聲叫道:“讓我說下去!讓我說下去!”臉上肌肉一陣抽動,形相猙獰可怖。吳凌風抬頭望了望厲鶚、赤陽、苦庵,只見他們都陷於沉思中,臉上鐵青,毫無表情。

驀地厲鶚微一擺手,那崆峒門人史和康會意,排眾而出,餘忠何等經驗,已知必是厲鵲不便親自出手,是以打發徒兒想殺去自己,心中怒火高燒,狂叱一聲,瞪著史和康……史和康見餘忠滿目紅絲,狠狠瞪著自己,心中不覺發毛,驀地餘忠身旁吳凌風暴叱一聲:“住手!”更覺正氣凜然,心中一虛,“當”的一聲,長劍落地!

餘忠見史和康長劍落地,也不禁滿意的乾笑一下。

史和康心中雖然羞愧難當,但也不好說什麼,竟僵站在那兒。

這一切群豪都看在眼人,心中不由對厲鶚大起反感,餘忠又幹咳一聲,才開口道:“吳大俠連試幾次,都不能搶到一柄劍,老衲當時心急如焚,真想上前相助!”

“驀地那卓騰似是不忍,招式微微一放,老衲功夫雖是不成,但也看得出那是有意的,吳大俠良機豈可錯過?一閃便出了劍陣。”

“剛好這時赤陽道士一劍削來,吳大俠早己出陣,那還把他放在眼中,只一伸手拍在赤陽肘上,便奪下一柄長劍。”

群豪此時都聽得津津有味,不約而同向赤陽道士看去,赤陽道士蒼老而白皙的臉上,也不由微微泛出紅潮來!

“吳大俠有劍在身,如虎添翼,那知那回風劍客謝星突地一劍刺向那崑崙的凌空步虛卓騰!”

卓騰此刻也知自己倒戈已被他人看出,不好解釋,只好上劍封去,此時他身側的苦庵上人卻也掌劍齊使,配合謝星的劍式,齊攻過去。”

“戰場變化一瞬千里,卓騰不料前後受敵,當場中了謝星一劍!”

“吳大俠何等人物,已知卓大俠數次相救,此時反而受傷,大叱一聲,一劍改向迴風劍客謝星。”

“這一招是吳大俠含憤而發,已是全力施為,但卻疏忽身後還立有二個強敵。”

“厲鄂一劍勁斬而下,吳大俠大吃一驚,努力平下身子,但長劍已與謝星相交。”

“吳大俠身體一頓,內力當然使不出來,謝星長劍一挑,吳大俠劍子出手遠飛。”

“吳大俠這一失劍,局勢當然更危,卓騰驀地一聲長嘯,身子騰空,向那脫手長劍追去,敢情是想把長劍抓還給吳大俠。”

“卓俠人稱凌空步虛,輕力卓絕己極,不消一竄,己抓著劍柄,那知忽的發出一聲慘叫,身形急急墜下。”

“老衲當時身在隱處,一時慌亂,並未看清是誰下的毒手,但隱約可辨卓大俠中的是一枚環形暗器。”

“卓大俠身影急墜,身下便是天紳瀑的谷底,落下的是準死無生。”

“老衲親見卓大俠曾努力掙扎二次,卻無法再竄回崖邊,老衲藏身之處與地面平行,但見他臨墜下時,抖手將長劍擲出。”

“吳大俠見卓騰三番四次營救自己,見他遇難,那能不急,狂呼一聲,己自撲到。”

“迎面虹光一閃,吳大俠伸手抓住卓大俠擲出之劍,身軀斗然一挫,不差分毫的停在崖邊。”

“吳大俠猛然彎下腰身,儘量伸出左手想拉起卓大俠,但老衲親眼望見只差上一釐,吳大俠的手尖便能觸及卓大俠的頂心發譬兒,但還是落空了。”

“吳大俠一把撈空,登時一聲狂呼,說時遲,那時快,謝星、厲鶚二劍攻向吳大俠下盤,而赤陽道士卻徒手硬用劈空掌打向吳大俠後心。”

“禍起蕭牆,吳大俠再也料不到在悲痛之時遭三個高手連擊,最糟的便是吳大俠立足地無向前移的餘地了!”

“那怕是神仙也不能躲避三個不同方位襲來的絕妙攻勢!老衲的一顆心將要跳出來了,驀的吳大俠不服氣的一哼,左掌猛烈向後一招,同時身體向前一縱,右手長劍用‘倒陰反把撒星手’加上‘小天星’內家真力擲出!”

“這二下攻勢是吳大俠畢生精力集聚,真是可以開山裂石,迴風劍謝星登時悶哼一聲,被結實的打在胸前,飛出一丈多遠。”

“那擲出的一劍卻準確的襲向厲鶚。厲鶚不料對手在勢竭之時猶能出此奇招,沒命一劍封去,但內力修為,強弱立判,‘叮’的一聲,厲鵲的劍被震得脫手飛開數丈!”

“那長劍仍力勢不衰的直進,卻五好奔向正在發掌的赤陽道士,赤陽道人見長劍來式太強勁,劍身風雷之聲強極,那敢輕妄用劈空掌硬拍!只見他忙著蹲下身子,總算他見識多廣,及時閃躲,只聽得‘卟’的一聲,他的道髻兒齊根剃去!”

“那長劍為勢不衰,再往前奔,好一會才墜落地上。”

“老衲急看那吳大俠時已不見蹤影,眼看是被害了,厲鶚正木然立在崖邊上,望著深崖出神。”

“苦庵上人在一旁看探那回風劍客謝星的傷勢,天紳瀑前登時沉靜如死寂!老衲當時曾數次想衝出拼命,但想到吳家少主尚託在友家,只好按捺一口氣,悄然逃去。”

“回到家中,友人告訴老衲少主在數天前突然失蹤,這不啻晴天霹靂,最後一點希望也自破滅了,真是欲死不成。深深的仇恨使我隱忍了一十四年,天可憐見昨天在丈人峰下巧遇吳家少主已長大成人,吳家有後,老衲雖死無憾,便準備拼命刺殺厲賊你們這一班狗狼,來報吳大俠的深仇和答謝卓大俠的厚恩!”

這一段往事,餘忠一口氣說完,群豪都聽得如痴如醉,那裡還有一絲一毫懷疑,想不到這領袖武林中的人物竟是如此卑鄙的小人。

偌大的日觀峰頭卻沉靜無比,雖然是白天,但高處風寒,金風送爽,松嘯如濤,情景壯麗已極!

驀地幽幽一聲長嘆,在靜地裡傳出老遠老遠去,眾豪群向迴音發聲處望去,只見林木密密,不見人影。

密枝中,坐著一個人,藉著樹枝擋住了眾人的視線,他正陷人極度的痛苦中,那俊美的臉上,肌肉抽搐著,他便是那落英劍客謝長卿。

落英劍來到峰頭已久,是以餘忠一席可歌可泣的話全部收入耳中,當他聽到卓騰能夠在極度矛盾中仍不失於俠義,心中宛如刀割,可見一念之差,恩怨立明,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忍不住長嘆失聲。

厲鶚驀地心中一動,曼聲吟道:“五劍振中原——”

話聲方落,樹葉搓椏上果然一陣款款搖動。

十年前,五大宗派合璧連擊七妙神君,當時他們也曾料到這個蓋世奇人必有後人來找他們報復,是以他們定一個切口——“五劍振中原”,只要其中任何一個人聽到此語,則必即時趕到合布劍陣,對付仇人。厲鶚方才聽著那一聲浩嘆,心想可能是謝長卿,是以吟出切口相探,謝長卿在樹上聽得,心中好生激動!

正在這時,那老僕餘忠的生命油燈已燃到了極點,只聽他吸進一口氣,嘶聲叫道:“殺呀,殺死這些賊子呀!”

群豪中饒是有些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但也禁不住熱淚盈眶,可憐的老人吐出最後的一口氣,萎頹在地上。

吳凌風再也忍不住,斷魂劍挾著虹光如瘋如狂撲向厲鶚,厲鶚不敢絲毫大意,全神一劍封去。

且說當時辛捷、吳凌風二人在丈人峰底遇見那怪老人,書中已交待過,正是那老僕餘忠。餘忠當時認出斷魂劍,欣喜欲狂,當著吳、辛二人將一十五年的恩怨詳細說了一次,依吳凌風要找四大派(崑崙已不算在內)在天紳瀑前決鬥,但餘忠卻主張次日由他出手行刺。

那知刺殺不成,只好在天下英雄面前抖出這一段公案,更使厲鶚等人難堪。

餘忠受傷,辛捷不是沒有看見,只不過他為人心細,心想時機尚未居熟,不能以“辛九鵬或七妙神君”的後代姿態出現,是以仍然混在人群中。

這時見吳凌風竟躍出拼命,心中大急,閃眼一望,見群豪都全神貫注鬥場,心念一動,用最快捷的手法脫下外面的灰色罩衫,露出一襲青袍,並張上一幕蒙巾,反手將灰衫擲入身後林中,刷地竄入戰場。

辛捷的一切動作不過在極短的一瞬間完成,而全心注視鬥場的眾豪自然沒有發現,但辛捷卻忽略了在林中居高臨下,端正坐著的落英劍客謝長卿。

謝長卿把他一切動作清楚的看在眼中,他可是大大的吃驚了!

他也曾和“七妙神君”會過面,以七妙神君的身手,使他在無可奈何的情形只得相信他死裡逃生,但是此刻他卻親眼看見那又曾掀起一度風波的“七妙神君”是一個俊美的少年,想來這便是他為何每次出手都要用蒙巾的原因了。

假定這少年是神君的傳人,但為何有如此高妙的功夫?這一點確實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七妙神君”像鬼魅一樣出現在日觀峰上,群英都不約而同驚惶出聲,“梅山民”並不發言,僅冷然一哼,微微揮動長劍。

虹日映著劍身,隨著劍身的擺動,閃耀出一圈一圈的光輝,刺眼奪目已極。

厲鶚已和“七妙神君”對過一面,倒不怎麼樣,峨嵋的“苦庵上人”,武當的“赤陽道士”僅僅聽說過“七妙神君”重現江湖的消息,但並沒有親身目睹。

此刻“七妙神君”端然立在自己面前,二人的心都沉重的跳動一下!

“七妙神君”的目光正好轉註在二個玄門高手身上,二人不禁手心微淌冷汗。

群豪都是薄具聲名的人士,那會不知道海內第一奇人七妙神君的名頭,雖然都懷著將信半疑的心理,但也不禁屏息而觀。

泰山絕頂,一日之間,天下赫赫聲名的頂尖人物幾乎全出,這倒是芸芸武林中很少見的一回事。

吳凌風用出“斷魂劍法”中攻勢最凌厲的招式,厲鶚雖然功力深厚,也一時無法還手。

吳凌風雙目欲裂,猛砍出一劍“鬼王把火”。厲鶚嘿地吐氣開聲,猛吸一口真氣,劍身揮動,“倚虹”劍子精光暴長,登時將吳凌風攻勢盡數封下,搶回主動。

“七妙神君”冷然一哼,右手長劍閃電般戳出,“呼”的接住厲鶚攻勢,他不是不知“倚虹”寶劍的神妙,是以強用內力洶湧貫注,“察”,“察”,“倚虹”劍在長劍上跳動不停,但都絲毫不能損及七妙神君的兵器。

厲鶚已領教過“神君”的功夫,不敢稍待,努力收招後退,神君長劍一彈,彈起“倚虹”神劍約有半尺,長笑一聲。

四周林立的眾豪同大吃一驚,天下第一劍竟在第一個招面下便吃了虧,這等功力,莫非那海內奇人“七妙神君”親身才能辦到。

厲鶚跳後尋丈,高聲吟道“五劍震中原”,聲音已有些顫抖。苦庵,赤陽長劍迎日而出,謝長卿在枝頭上猶疑了一下,他是一個鐵錚錚的漢子,不能背失信約——

雖然他是極不願意!他腳尖微微用力,身體騰空而起,縱落場底。

厲鶚向他微一頷著,說道:“謝世兄別來無恙?”

謝長卿勉強點了點頭,嗆啷一聲,長劍也自出手。

辛捷早就從神君那裡知這四大劍派所佈的劍陣的厲害,尤其是防守的方面,更是密集有若千軍萬馬。

心念才動,四人己立好方位,一種熟悉而自然的習慣使謝長卿也輕快的立在自己的方位下。

點蒼的掌門人一到,群豪也不覺一怔,尤其是自那桐柏山一戰,陸方和林少皋二人拼命逃了出來,這時又見對手,都不禁心寒。

“七妙神君”清嘯一聲,長劍抖動有若塞外飛花,吳凌風的家傳劍式可也不弱,從辛捷密麻的劍式中遞出二劍,冷不防攻向赤陽。

厲鶚“倚虹”劍一舉,劍陣立發,但見劍光密麻,交織若網,劍陣果然不同凡響。

辛捷長劍急揮而上,一指“寒梅吐蕊”驀地變作“冷梅拂面”,迎面猛刺厲鶚,而吳凌風忽的倒發一招“鬼王把火”絕頂攻勢,反刺在定位上的苦庵,二人聯手威力之大,也確實驚人。

辛捷不但不守,而且還全力搶攻,長劍震幅漸漸擴大,到最頂的時候猛的一式“梅花三弄”,長劍嗡嗡之聲大作。赤陽道人長髯無風而動,敢情內力也叫至絕頂,一劍封去。

吳凌風斜地裡一劍閃電刺出,當的擋了一下,這卻是六人六柄長劍第一次相擊的聲音。

激戰中辛捷引劍猛刺謝長卿,謝長卿人稱“落英劍”,輕功自是不弱,步履微滑,閃出空檔。

辛捷一劍走空,斜地裡一劍飛出,百忙中瞥見正是那吹毛可斷的“倚虹”劍,心中吃驚,鐵腕一收,內力注貫劍身,微微一挫。

厲鶚劍走輕靈,“察”的一聲,已在劍尖上勒得一勒。

辛捷雖內力貫注,但倚虹乃先天神器,仍在劍尖上勒了一條口子,饒是這樣,厲鶚也驚佩辛捷的內力修為了。

辛捷鐵腕一挫,長劍自右至左,劃一道圓弧,停在面前。

他冷嘿一聲,食指閃電彈出,“託”的一聲,那一寸多的劍尖已自厲鶚勒口而斷,只見一點寒光飛向正前方的赤陽道士。

赤陽道士長劍一揮,把那一段劍尖兒拍落塵埃,而吳凌風一口長劍已自使用“鬼箭飛磷”遞至身前不及三寸。

赤陽道長急忙中猛吸一口真氣,胸前內陷,足下不動,饒是這樣,也聽得“磺”的一聲,胸衣被割破一條口子兒。

激戰中“七妙神君”驀的一式“李廣射石”,劍尖挾著一縷寒風急奔而出,走的方向卻是劍神厲鶚必經之地。

厲鶚心中大喜,“倚虹”劍平平拍下,想一舉折斷“七妙神君”長劍,那知辛捷嘿嘿一聲冷笑,長劍猛然一收,巧妙的一旋,倚虹劍光過處,僅削去那己斷的劍尖頂端的一半,立刻那折尖的劍又成了一柄銳利的劍子,只不過比原來短了一寸而已。

“七妙神君”驀地又是一聲長嘯,劍招突變,一時圈內漫開劍光立刻收止。

“七妙神君”長劍突然一慢,緩緩刺出,劍身改變直削而為平拍之勢,劍光有若驚濤裂岸般衝拍而去,劍尖還不時跳動,專點向胸前腹上的主要穴道。這正是當今天下第一劍術“大衍神劍”的起手式——“方生不息”。

大衍劍招一共十式,其中每一式地又含五個變化,一共是十招五十式,正合大衍之數。

“七妙神君”首招“方生不息”才出手,倏地劍身一沉一劃,立時使出五個招式。

這一招五個變化似是五個人同時使出一招,而每人的招式卻都非平凡招式可比,其攻勢之強可想而知。

四大宗派的掌門人見此招攻勢奇大,其中有削,有點,有戳,甚至還有劃,攻勢之強,實在可稱奇絕天下。

不得已使出劍陣的救命守式“八方風雨”。

只見四支長劍破例的相觸,“當”的洪響一下,四支劍子彈開,四人各借此一彈之式,在身前布上一張劍幕,好不容易才封開此招。

“大衍神劍”既已使出,奇招連綿不絕,“開雲潭影”,“物換星移”怪招疊生。

四人經驗何等老到,在全神應付下,尚能勉強困住辛,吳二人。

四人中謝長卿本來毫無戰意,但他是鐵錚錚的漢子,既已加手而且又曾允諾的事,豈能失信而留下話柄為天下武林同道說嘴,再加上他也越戰越激發豪性,是以也施全力周旋,“七絕身法”,“百禽劍法”也使到十成。

四大派中倒是以峨嵋苦庵上人守得最好,一套峨嵋“抱玉劍法”守得有如銅牆鐵壁。而也只有厲鶚仗著倚虹神兵和較深內力能偶而攻出數招。

這一場戰爭確是武林罕見,十年前五大宗派合擊吳詔雲和七妙神君都在絕人跡的地方舉行,是以很少有人目擊,這一場由四大派和“七妙神君”,“單劍斷魂”的後代拼鬥,確是十分可觀的了。

四大劍派的後一輩全都按劍而立,但始終找不著機會加入協助,於一飛心中甚驚那日和辛老闆一行的吳凌風竟會是吳詔雲的後代,心中想到辛捷,四周一尋,卻並沒有辛老闆的蹤跡。但他卻絕對想不到辛捷竟會是冒名的“七妙神君”,尤其是辛捷既蒙著面,又換了衣袍!

驀地裡山腰上一聲長嘯,刷地縱上一人。

可怪的是那人也是蒙著面的,而且步伐踉蹌,瘋瘋顛顛。這時日觀峰四周圍滿了觀戰的三山五嶽的漢子。那蒙面人入路被阻,驀地一撞,硬擠過去。

站在山石口的是一個喚作飛天虎的漢子,冷不防被蒙面人一撞,跌跌沖沖好幾步才停止。

飛天虎回首一看,那蒙面人正擠過來,心中大怒,怒喝道:“你是什麼人,亂擠亂撞什麼?找死嗎?”

那蒙面人聽了,驀地裡一掌打向飛天虎,飛天虎見來人毫不講理,心中更怒,一拳反擊面上。

“拍”的一聲,那蒙面人好大內力,飛天虎手腕當場震折,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眾人正呆得一呆,蒙面人驀地發足衝大戰圈,敢情他也有一柄劍,拔出奔了上去。

辛捷,吳凌風百度中一瞥,那蒙面人好像正是昨日在丈人峰下想尋自盡的蒙面漢子。

四大宗派的掌門人好不容易封住辛捷二招攻勢,這蒙面人忽的奔入,劍陣立刻混亂。

良機不可復得,辛,吳二人正想竄出劍陣,那知那蒙面人一連數劍卻又攻向兩人,辛,吳二人凝神接了數招,那四大派的劍陣又乘機重新佈置一下。

那蒙面人一連數劍攻不下,驀地大喝一聲,反身刷刷就是二劍,反迎面刺向厲鶚和苦庵。

這蒙面人不守規矩,胡亂衝入四大劍手的合陣中,指東打西,擊南擊北,功力又深得緊,但看來也不像是幫助“七妙神君”的,因為他也不時發出極兇狠的招式攻擊“七妙神君”,看他情形似乎有點近於瘋狂。

五大劍派的陣法乃是十多年前為了合捕一種武林奇珍“蜂鳥”所練成的,不過當時只有圍守之式,而沒有圍攻之勢,自從十年前他們圍攻梅山民之後,又合力加大許多厲害攻勢,端的堪稱絕無漏洞。

那蒙面人的招式十分古怪而毒狠,只有辛捷看出來,正是那名震天下的毒君金一鵬所創的“百足劍法”,而這蒙面人不用說定是那“天魔”金欹了。而且辛捷發現這蒙面人正是日前在丈人峰準備自殺的蒙面人,心想看他瘋瘋顛顛,難道真有點不正常了。

這時天魔金欹一連三招都被苦庵上人封了回來,不知怎地忽然狂性大發,雙足一蹬,身劍合一地往前直刺,五人所合的陣心不過六七尺方圓,他這奮力一縱,勢必立刻撞上對面的赤陽道長及厲鶚的劍幕,但是厲鶚一聲暴叱,長劍一伸,藍光鬥長,嗯折一聲,金欹長劍只剩了一個柄兒。

同時一聲清嘯,宛如老龍清吟、兩條人影有如行雲流水般,竟從密集如網的劍幕中走了出來,而且步履安祥,有若緩步行出一般。

叮的一聲暴響,三支劍子撞在一起,敢情是赤陽,苦庵,落英劍三人同時發招阻攔,但卻落了空,幸好沒有厲鶚在內,否則其他二支劍子必被折斷。

“七妙神君”挽著吳凌風的手,優雅地站在一丈之外。

只有謝長卿是知道“七妙神君”乃是一個青年人喬裝的雖然他並不知道辛捷的姓名——

但他此時正思索著這青年一身奇絕的神功,他想:“十年前梅山民本人也不過如此呵,長江後浪推前浪,唉,我是該被淘汰了。”

事實上,他不過才三十七歲。

其他三個掌門人也怔怔地苦思著,辛捷出陣的步伐實在太怪了,他們苦苦思索不出自己陣法到底有什麼破綻?

事實上,他們的陣法是沒有破綻的,倒霉的是他們碰上了慧大師“詰摩神步”,再加上金欹的一味拼命亂刺,才被辛捷利用上機會,“詰摩神步”的神奧,又豈是這幾個老兒所能想通?

刷地一下,金欹乘人怔著時也躍出了陣心,立在辛吳兩身人邊不及一丈。

辛捷也在想:“這劍陣想不到這樣難鬥,還有那厲鶚的寶劍也是個麻煩,哼,等我那‘梅香劍’重治成功後,咱們再鬥鬥看。”

厲鶚極快地盤算著:“想不到梅山民真的死而復生了,那吳詔雲的兒子雖較弱,但也不容輕視,還有那個瘋瘋顛顛的蒙面人,不知是敵是友,今日再鬥下去,實在不上算……”

想到這裡,立刻朗聲道:“今日泰山大會暫時停止,容以後再訂日比賽。”說罷對苦庵等人作了一個眼色,幾人也有同樣的心理,各向弟子門人打個招呼,喝聲:“走”,數十條人影一齊躍起,落在崖下,只有謝長卿微微一怔,從反方向也縱下了山。

群豪多是為捧場來的,見各大劍派都已走了,又深知梅山民不好惹,也都紛紛下山。

山左雙掌中的神劍金錘林少皋及千手劍客陸方也混在人叢中走了,他們對“七妙神君”雖懷恨,但是憑人家那份威勢,他們敢隻身上去挑戰嗎?

一下子,山上就靜下來了。風吹的聲音都能聽得見。

現在只剩下了三個人,辛捷,吳凌風和那個“天魔”金欹。三人中倒有兩個人是蒙著面的。

辛捷想起藏在林中的那套罩衫,立刻走過去拾了起來,當他回來時,遠遠望見了一樁怪事。

只見蒙著面的金欹忽然瞪著眼望著吳凌風,那雙眼珠中射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古怪光芒,他忽然一步一步逼近吳凌風,嘴裡嘰哩咕嚕的不知說些什麼。

吳凌風忽然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心底下直冒上來,他打了個寒戰,不由自主的退後四五步。

金欹又進了三步,吳凌風感到無比的恐怖,又退了三步。

辛捷忽然大叫一聲,原來他發現吳凌風背後就是懸崖,而吳凌風腳跟離崖邊不過一尺,吳凌風卻絲毫沒發覺。

金欹忽然發狂似的大笑:“你——

你的臉孔真漂亮,我恨你,我要殺你……嘻嘻,你不是漂亮嗎?我也曾漂亮過呵,嘻嘻……我要殺你……嘻……”

吳凌風大怒,猛然壯膽大喝一聲:“你是誰?”拼命一把抓出,那知金欹動也不動,察的一聲,金欹的蒙巾被抓了下來,只聽得兩聲驚叫,刺破了寧靜的山峰。

原來蒙巾下面是一張奇醜的臉,鼻樑從中間被砍斷,臉上黑黑的疤向外翻出,紅肉露在皮外面,除了一雙眼睛,臉上似乎被人用力劃了幾下,是以皮肉倒卷。

辛捷見情形不對,施出“詰摩神步”的功力,身子真比一隻疾箭還快地撲了過來,身體破空時竟發出鳴鳴的尖嘯——但是辛捷的手正撲在金欹一剎那前落腳的地上,一聲驚叫,金欹抱著吳凌風一起衝出崖過,流星般落了下去。

辛捷也同樣煞不住,呼地一下衝了出去,但是這等生死關頭就顯出他稟賦的機靈,“撲”的一聲,他的五指插入了石崖,雖然衝勁仍使他帶出數寸——

他的手指就在石崖上劃出五道寸深的痕跡。

他手上一使勁,身子立翻了上來,落地時輕得宛如一張枯葉落地。

這些動作卻是肌肉的自然反應,絲毫沒有經過他的大腦,因為他此時大腦中昏昏渾渾,只是一片空白。

崖下面雲霧滾滾,不知其深。

他的頭腦中像是恢復到了洪荒的遠古時代,渾渾然乾坤不分,他的喉頭髮出只有他自己聽得出的哀鳴,這不是哭,但比哭更悲慘萬倍。

山風漸勁,他的衣衫瀝瀝作響,呼的一聲,他的面巾迎風而揭,飄揚了兩下,就飛落崖底。

不知不覺的流下熱淚,淚珠緩緩地沿著面頰流下來,停了寸會,滴在襟前。

終於,他的頭腦清醒過來,他受著有生以來從未有的痛苦,他現在深深相信,友情對他比愛情更為重要。

周遭靜極了,他嘴唇抖動著,但說不出一個字來。

日觀峰上頓時靜了下來,山風吹得樹梢沙沙作響,辛捷立在崖旁,俯望腳下滾滾雲霧,深不知底,不禁長嘆一聲,他喃喃自語道:

“辛捷啊!你真是一個不祥的人,凡是對你生了感情的人就得遭到不平,爸媽慘死,梅叔叔受了暗算,侯二叔被人殺死,少碧和菁兒葬身海底,梅齡下落不明,老天啊!你為什麼要這樣殘酷,又奪去了大哥的命!”風起處,雲濤洶湧,蔚成奇觀。

“待我了結這些恩仇,就長伴那梵聲青燈,做半世的木頭人算了……。”

“大哥啊!好好安息吧!我會替你復仇的!”

忽然,他想到那個美麗的蘇蕙芷,他心想:“蘇姑娘曾一再要我們去看她一次,其實只是希望再見大哥一面罷了,如今我怎麼去見她呢?唉,世上為什麼要有這許多悲慘的事呢?”

他愈想愈煩惱,忽然雙足一蹬,反身走去將義僕餘忠的屍體埋了,身形陡然拔起六七丈高,倒穿過一片樹林,驚起兩隻大鳥,他的身體卻呼的一聲從兩隻鳥之間飛了過去。

兩隻鳥互相一鳴,似乎奇怪這些平常雙腳走路的傢伙怎麼也會飛?

四川泯江下游,有一條梅溪,從山谷流經一個大坪,喚作沙龍坪,坪上稀落村舍,雞犬相聞,是個世外桃源,梅溪夾岸數百里內,全是紅白古梅,中無雜樹。

時至冬至,寒風鼓著嗚嗚的聲響,把漫天雪花捲得粉紛飛舞,天是灰的,地是銀白的,坪圍的梅林開得百花爭豔,清香怒放,點點紅白映在雪地上,蔚成奇趣。

左角一間茅棚,頂蓋著厚厚的白雪,活像是要壓得那棚頂塌下來似的。

棚內放著一張石桌,兩個老者在相對奕棋,旁邊圍了幾個閒人觀棋,棋子落盤發出清脆的聲響,敢情那棋盤也是石做的。

茅棚兩面無壁,本來甚冷,但棚角卻燒著一堆火,陣陣白煙瀰漫,柴火發出畢剝畢剝的聲音,卻透出一股令人心神俱爽的清香,敢情燒的是一堆松枝。

右面門簾掀起,走進一個人來,那人白髮飄飄,頭髮幾乎落得光頂,臉上皺紋密佈,顯得異常蒼老,但那舉止中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折的威武。

這老人年紀看來總在七旬以上了,只見他一面抖了抖皮袍上面的雪花,另一隻手提著一個空酒壺,敢情是要去沽酒的。

圍觀棋戰的幾個人一見老者,似乎十分恭敬,齊聲道:“梅公興致好,在這大風雪還來看下棋?”

那老人慈祥地笑了笑,道:“我是去橋頭沽一壺‘梅子香’老酒的,順便來看看吳老下棋?”

坐在對面的老頭正是吳老,他抬起頭來向這老者點首為禮道:“原來是梅老先生——”接著又拈子沉思。

梅先生不禁吃了一驚,他素知這吳老乃是聞名天下的棋奕高手,據說已有九段棋力,目前與這背對自己之人對奕,竟似十分吃力,不由走近打量那人。

旁邊一人忙對梅老先生介紹道:“這位金桴先生乃是京城第一高手,路過咱們沙龍坪,特向吳老挑戰十局。”

梅老先生聽了不禁一驚,敢情他也知道這名滿京師的圍棋高手金桴之名。

這時桌上棋局已到了將完階段,顯然吳老居不利的形勢,是以吳老手拈一子,一直苦思不決。

周圍旁觀者除了梅老先生從沒有見過他下棋以外,全是內行人,都知吳老形勢極為不利,這一子關係尤大,不由都為他擔憂,好像吳老輸了,就是地方上人的羞辱一般。

這時門簾一動,又走進一人來,眾人都在注意棋局,也沒有注意來人。只有梅老先生回首一看,這一看,頓時令他大吃一驚。

原來進來的人乃是一箇中年儒生,面貌清翟而滿灑,面孔卻甚陌生,顯然不是本地鄉人,奇的是這麼冷的大雪天,他從外面走入,身上一絲雪花都沒有,而且身上只著了一襲青色單袍,上面卻沒有一點寒冷之色。

這種情形顯然是來人具有極上乘的內功,這情形對梅老先生來說是多麼熟悉啊,但現在,這些都成了過去來人向桌上棋局瞥了一眼,剛離開的眼光又移了回來,敢情他也被這驚險的棋譜吸引住了。

這中年儒生向吳老及金桴打量了一眼,似乎驚奇兩人的棋力,並且立刻可以看出他也在沉思,替猶豫不決的吳老想一著妙汁。

棚內安靜極了,只有火舌熊熊和松枝畢畢剝剝的爆響著。

吳老的棋子還懸在空中,他的一雙白眉幾乎皺到一起去了,對面的金桴卻漸漸露出得意之色。

時間一分一妙過去,吳老的棋子還是沒有決定,忽然梅老先生用空酒壺的壺嘴往棋盤左面一個空格上一指,道:“吳老,這兒還有一個空格兒哩。”

幾人一聽便知他滿口外行,但那中年儒生立刻現出一臉驚訝無比的顏色。

梅老先生像是看得不耐煩了,向眾人點點頭,道:“我還得去橋頭沽酒呢,去遲了那陳年‘梅子香’只怕要賣完了哩。”說罷轉身走出茅棚。

中年儒生臉上驚容未消,吳老棋子“咯”的一聲落了下來,正是梅老先生方才所指之處。

這一下,旁觀的幾人也驚呼出來,原來這一子所落,頓時竟將全部棋局改變了形勢,吳老大有轉敗為勝之勢。

大家絕不相信那個平素不會下棋的梅老先生竟能想出這一著妙棋,心中都想是湊巧罷了。

金桴苦思片刻,嘆道:“這一著棋端的妙絕天下,我金桴自嘆弗如。”

吳老知道自己是被梅老先生提醒的,不管梅老先生是不是有意,至少勝得不算光采,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那中年儒生卻面帶異色悄悄地退出了棚門,緩緩而行,步履與常人無異,但步子卻大得出奇,三兩步已在數丈之外,凜冽的北風吹得呼呼尖叫,他那一襲單袍卻動都未動一下,雪地上連一個足印也沒有。

他喃喃自語:“那老兒若是真的有意指點,那麼那一棋實在太妙了,嘿,不可能罷,難道世上還有棋藝超出我的?”

但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坪緣那千百株梅樹吸引住了,他緩緩走向前去。

天色更暗了,雪花卻愈飛愈緊,地上積雪怕已有尺多深了,遠遠走來一個老態龍鍾的影子,那老人舉步維艱地在雪地上撐著,皮袍子上白白的一層,左手提著一個酒壺,壺蓋雖蓋得緊緊的,但一陣陣醇冽的酒香味仍從壺嘴中透了出來。老人足過的地方,留下一個個深深的足印,但尋即又被落雪掩蓋住了。

老人來近,正是那個梅老先生,他沽了酒走回來。

他正暗地裡想著:“那儒生好純的功——唉,想當年冰山烈火裡我也是一襲薄衫,現在這一點風雪就受不了,唉,真是老了。”

忽然,他站住了腳,原來那儒生正站在坪緣觀海,一襲青衣寸著銀色的大地,宛若神仙中人。

“千山冰雪萬里沙,草為簟席為家,依稀花萼情難辨——”

吟到這裡,梅老先生大吃一驚,暗道:“這儒生文才之高,端的平生僅見,這‘依稀花萼情難辨’堪稱絕妙好辭,不知他下一句如何對法?”

那儒生大概也因這句“依稀花萼情難辨”太妙太妙,一時找不出同樣好的下一句來收尾,是以吟詠了半天,還沒有尋到妙句。

忽然後面一個蒼老的聲音接道:“飄渺芬馨幻亦佳!”

那儒生一拍大腿,不禁叫道:“好一句‘飄渺芬馨幻亦佳’!”

這時已近黃昏,遠處山霧起風,梅林盡入霧中,花萼紛紛難辨,果真似幻還真。

儒生回首一看,正是那梅老先生。

儒生對梅老先生一揖道:“小生行遊半生,還是第一次碰上之先生這種絕世文才,就是方才那一著妙棋,論攻如大江東去,論守則鐵壁銅牆,確是妙絕人寰。”

梅老先生微微一笑,還了一揖道:“朋友風采絕俗,老夫心折不已。”

那儒生道:“小生學文不成,去而學劍,學劍不成,去而學畫,虛度半世,一無所成,今天幸遇老先生,先生不嫌,可願對此良景一談?”

梅老先生呵呵大笑道:“固所願也,非敢請耳。”

接著兩人問了姓氏,那儒生自稱姓吳。

兩人一談,竟然十分投機,大有相見恨晚之感。

那儒生暗道:“我無恨生自命天下絕才,豈料在這裡竟碰上這麼一個人物,可惜他不精武藝,否則只怕我無恨生無論文才武功都會輸他一籌呢? ”

原來這儒生是東海無極島島主,世外三仙中的無恨生,至於他離島入中原的緣故這裡暫且不提。

梅老先生忽然道:“吳兄何必自謙太甚,方才吳兄雖自雲學劍不成,想來武學上造詣必深,老夫雖對此道外行,卻甚欽羨古俠士仗劍行義之風哩。”

無恨生談得興起,朗笑:“雕蟲小技,難入法眼,今日吳某欣得知音,且舞一劍為先生御除寒氣。”他心中卻笑梅老居然沒有看出自己一身絕頂內功的特徵。

說著上前折了一枝梅枝,道聲:“獻醜!”就舞了起來。

雖說舞劍,但到了無恨生手中依然怪招奇式層出,精彩絕倫。

尤其那梅枝端發出嘶嘶劍氣,在呼呼北風中刺耳異常。

梅老先生卻心中不斷沁出冷汗,他陷入一個極度的緊張中,他默默自思:

“我雖然全身功力盡失,現在有如常人,但十年來默默苦思,反而想通許多武學上的道理,是以目下功夫雖失,武學卻是有進無退,但是這儒生劍尖的劍氣竟練到玉女歸真的地步,就算我功力不失,也萬萬做不到,這人是誰呢?難道除了世外三仙,海內還有強過我的?”敢情梅老先生料定世外三仙是不會涉足中原的,而他那裡料得到,眼前這人正是世外三仙之一呢?

但是他立刻就被無恨生的劍式吸引得無暇分心了,天生嗜武

的性子使他沉心在思索無恨生劍式的妙處及利弊。

無恨生也發現這梅老先生每當他施出一招時,先是驚訝,然後臉上臉出釋然的表情。一連幾招都是如此,無恨生不禁動了疑,他心念一動,忽然施出三招:“曉風殘月”,“霧失樓台”及“月迷津渡”。

只是在第二式“霧失樓台”時,故意賣了一點破綻。

三招施完,他停劍凝視梅老,只見梅老先生凝目遠視,半天才道:“吳先生方才施的三招真好看,可否再舞一遍讓老朽仔細欣賞一下?”

無恨生心中暗驚,又將方才三招舞了一次,同樣是“霧失樓台”一招賣了破綻。

梅老先生忽然脫口道:“你那第二招是否有點不對——”他說到這裡,忽然想起自己乃是“不懂武藝”,是以連忙住口。

但無恨生已是喝的一聲,一把抓了過來。

他心中道:“能看得出我這破綻的人,可說天下沒有幾個,這廝竟看了出來,啊,他姓梅——”想到這裡,更不多想,一把抓了上來。

梅老先生自然地腳下一縱,但立刻發覺雙腳柔而無力,根本縱躍不起。

無恨生的一抓閃電般扣了下來,梅老先生的右手一翻,五指極巧妙地搭上了無恨生的脈門,但是卻柔弱無力,仍然被無恨生抓了命脈。

無恨生厲聲道:“你是誰?”

梅老先生對於這一點也不能釋懷,反問道:“你是誰?”

這一下,梅老先生反倒釋然了,世外三仙有此功力,是當然的事情。

他的眼光觸及無恨生那精光暴射的陣子,忽然感到一陣雄心奮發,他的白髮一陣異樣的抖動,大聲喝道:“梅山民!你聽過嗎?”

那神態哪裡還是個老態龍鍾的模樣,連無恨生都感到一陣不敢正視。

無恨生狠聲道:“原來你是梅山民,今日叫你——”

他忽然感覺出梅山民手脈上的骨肉鬆散而無彈性,完全是失了功力的樣子,他的狠話突然停了口,他輕輕放開了緊扣的手。

他十分明白梅山民此刻的痛苦,一個超人變成了一個凡人,這種痛苦他能夠想得到,因為他也是一個超人。

梅山民輕輕搖了搖白頭,像是不接受無恨生的同情似的,此刻他對世上任何同情都看成一種憐惜,七妙神君竟受人憐惜,“哼!”他又重重搖了頭。

他倔強地道:“世外三仙不過爾爾,你那三招劍法中依然有毛病。”

無恨生那招“霧失樓台”雖是故意賣的破綻,但如非絕頂高手絕看不出來,是以他倆故意道:“你且說來看看。”

梅山民道:“我只要左面給你一記‘韋護掄杆’,右面給你一記‘丹陽渡葦’,就能逼你露出左面破綻。”

無恨生暗思這兩招用得果然十分神妙,當下就手舞足蹈道:“我左面雖露破綻,可是腳下乃是‘盤弓射鵰’的勢子,只要你一發招,我雙腳馬上踢你丹田要穴,左掌‘橫劈華山’,右指取你雙目,你躲得了下就躲不了上。”

梅山民想了一會,微微一哂道:“若是我用我那‘虯枝劍式’中的‘寒梅吐蕊’,立刻就叫你不暇自保,只是‘虯枝劍式’乃是我自己所創,說與你聽你也明白。”

無恨生一聽此人是梅山民,立刻知道自己對那葬身波瀾的青年——也就是辛——是誤會了,心想害那人葬身大海,不禁有點內疚,而對眼前這梅山民真恨不得立斃掌下。及見梅山民功力全失,老態龍鍾,根本不像一個玩弄女人的淫賊,不禁對繆九娘的死懷疑起來。

而且梅山民的絕世奇才使他心中起了一點惺惺相惜之處。

須知無恨生文武學術,無一不通,平生以才自負,那平凡上人何等武功,無恨生卻不放在眼內,暗道:“任他功力蓋世,不過一介武夫耳。”可見其自負之高。

但他卻沒有料到海內的七妙神君也是一個蓋世奇才,七藝冠絕海內,除了功力因無恨生仙果奇緣不能及外,其他甚至比他更有過之。

當年七妙神君名噪一時,無恨生對他也有耳聞,但他怎麼也不信天下還有第二個這等奇才,他曾笑對繆七娘道:“欺世盜名之徒耳。”現在他見了梅山民的奇才,不禁心生知音之感。

當下哈哈朗笑道:“論內功,你功力即使不失,怕也非我對手,但論劍術,則各人聰明才智不同,與功力關係較少,咱們以手代劍,以口代手,來個口上談兵如何?啊,看你手上是壺陳年老酒,咱們就來煮酒論劍吧!也算得一樁雅事,哈哈。”

說著折下幾枝梅枝,用手捏成一把,在雙掌中一搓,只見他暗用真力,猛然一搓,梅枝突然冒出了陣陣白煙,轟然著火,頓時將地上的雪化了一大灘。

梅山民看他用本身三昧真火搓燃帶雪梅枝,功力至少已在百年之上,但面容卻是翻翻中年,久聞無極島主駐顏不老,看來果如其言。

火舌捲了起來,無恨生將幾枝火枝架好,成了一個火堆,梅山民將酒壺往火上面一放,片刻陣陣酒香從壺中飄出。

梅山民單手微揚,一圈之間,雙指並立如劍已自出擊,正是“虯枝劍式”中的“寒梅吐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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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寒梅吐蕊”本來是全攻的勢子,藉著一圈再吐的手法,剛好可以封住對手的攻勢,然後再點出一指,好叫敵人防不勝防。

無恨生瞥見之間,已知妙處,暗思任何攻勢,均會被一圈一吐之式封下,心中不由暗暗敬佩梅山民的才幹,微微一頓,驀地伸手在地上虛虛一劃,登時現出二條曲線來,七妙神君何等功力已知這二條曲線的意思乃是表明他在“寒梅吐蕊”尚未攻到之時,便收回“橫劈華山”的式子,腳下並且改“盤弓射鵰”而倒踩七星,剛好可以避過。

七妙神君微微一頓,驀地裡無恨生又是一劃,同時此用一個連點帶抹的式子。梅山民一瞥之下,不假思索,傲然道:“你這招華山神拳中的‘自解金鈴’固然論攻論守都有若金銅鐵壁,但遇上我的‘虯枝劍式’可就不行了。”

說話間,左手一彈,迅速地一探臂,方向卻是斜掠而上,活像一枝梅幾乍然橫出,正是絕學“冷梅拂面”!

無極島主無恨生先還想不用獨門絕藝和海內奇人相搏,但交換一招多,便知七妙神君果是海內奇材,中原一切招式,都似正被他獨創的“虯枝劍式”相制。

心念一動,五指微張,右手卻當胸側掌而立。這一招式並沒有名稱兒,但卻是無恨生的絕學。

七妙神君看他僅用單掌護胸,一爪硬撞,自己是先行發難,照理說無極島主決不可能僅用一掌便能招架得住,但梅山民知道他的功力已達“玉玄歸真”的地步,功力比自己要高,這一招使得甚是合理。

當下微微一哂,右臂微掄,雙掌為拳,一圈之間,在飄飄掌影中,小指閃電伸出,一鉤一劃。

同時左手自左至右,微劃半弧,以補為守。

七妙神君有自知之明,功力不殆乃是最大弱點,是以每攻一招,必留一手在後防守,否則無恨生只要硬出一式,自己一定非落敗不可——

雖則是口頭論招,但七妙神君何等人物,一絲一毫也不留人說嘴,這一點就是無極島主無恨生也甚是崇敬的——無恨生見敵招又至,且在凌厲攻勢中,夾著“金剛指”功,這一下是隱蔽非常,可說毒辣之極。

“哼!這老傢伙果然是名不虛傳,毒辣得很!”

無恨生心中暗忖,又萌起一絲厭惡和仇視七妙神君的意思。

手中驀地一擺,剛想施出“雙撞掌”加上“拍肚腿”的招式,心中卻是一動。

假如這一式使出,情形是無恨生的“雙撞掌”將挾驚天動地的掌風逼使梅山民收招,但卻不免要使梅山民和自己的“拍肚腿”接觸。

“拍肚腿”乃是太極門中招式,用上“黏”字決,威脅必大,是以七妙神君免不了一定和他相接而變成拼試內力的樣子,雖則梅山民的功夫不是不可能擺脫這個僵局,但也必定會很狼狽的,但七妙神君這等人物,必不會避開,這意思便是說此招一齣,七妙神君即會落敗!

無恨生飛快的轉念頭,暗忖道:“我無恨生豈可一再倚仗較高的功力取勝?”

心念既定,倏地變招,硬拆一招。

七妙神君不假思索,飛快的比出二式,卻是虯枝劍招中的連環殺手,只見他二掌齊舉,一合之下,雙掌向上一翻一壓,正是“乍驚梅多”的招式。

無恨生倒真料不到梅山民劍法如此精妙,這一式“乍驚梅多”表面看去則是一翻一壓的式子,但卻遍襲敵手“天靈”、“紫宮”等大穴。

饒是無恨生才智蓋世,七妙神君此招一齣,也不由臉色大變,一時怔在一旁,臉上出現沉思的樣子。

七妙神君心中有數,此招乃是自己創招時一再思考過,確實可盡制天下各派絕招,心中也把不定這數十年聲名屹立不倒的世外三仙有否絕學可以剋制自己的招式,是以臉上登時也露出緊張的神色。

無恨生沉思片刻,驀然一伸手,左手一揮,右手一圈之間緩緩遞出。

這是一手無名無號的招式,但如用來對擋“乍驚梅多”這招,卻是適當不過,而且守中還夾有反攻的式子——

如果辛捷在這裡的話,他必定會感嘆出聲的——

因為當他在小戢島上和世外三仙之首平凡上人過招時,也曾使出這“乍驚梅面絕招多”,平凡上人也曾在苦思之後,自創一招來破解,卻正是和這時無恨生思出的招式一般無二哩!

梅山民見無恨生竟在自己平生得意的絕學下,思出破解的招式,不由怔了一怔。

無恨生稍稍一停,倏地比出一個招式,敢情正是無極島的絕學——“破玉拳法”,不過卻是以劍招遞出。

無恨生自和梅山民以口代戰,作勝負之爭,始終處於守的地位,這時一攻之下,卻是威力大得出奇,正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七妙神君梅山民正在對無恨生的怪招不能釋於懷,這時見對方不守反攻,心中雄心奮發,冷然一哼,心中飛快一轉,卻在所

學中始終找不出一招可以封住對方這一招!

七妙神君何等人物,閉眼微思,片刻之間,目光如炬,閃目道:“無恨生,你這招論攻可說銳利無比,但論守卻得另擇招式相助!”

無恨生朗聲道:“請教。”

梅山民微微一笑,忽道:“酒溫好啦——”

說著指那正架在梅枝上的一壺“梅子香”,順手取下懸在嘴上的一隻瓷土質的杯兒道:“咱們還是先嚐嘗這美酒吧!”

無極島主無恨生微微頷首,瞥見自己並無盛酒之器,隨即伸手一撈,撈起一手的雪花,隨手作模,微一塑捏,使那積雪微成杯形,道:“荒山野地,沒有器具,權且以此代杯,向老先生索討美酒一杯!”

梅山民明知他顯示內力造詣,微微一笑道:“好說!好說!”

隨著微傾酒壺,傾出一股梅字香美酒。

須知此酒乃是剛才燒燙的,照理說倒入無恨生那以雪作成的杯中,一定會使那團雪兒熔成冰水才是,酒人杯中,絲毫不溢,倒像那雪杯兒是瓷土作成一般。

饒是梅山民見多識廣,功參造化,也不由折服!

敢情無恨生硬憑一股真火護著那雪杯兒,使它不熔一絲一毫,這一點內力修為,梅山民有自知之明,是絕非自己所能及的。

注滿一杯,梅山民也自斟一杯,舉杯對飲。

這“梅子香”正是本地特產,完全是用夾道的梅兒釀成,花香味滲入酒中,別有一股馥烈的味道。

無恨生酒才入口,已是讚口不絕。

梅山民微笑和無恨生乾杯,直到七巡,才放下酒壺道:“閣下剛才那招絕學,上盤好像是虛式,下盤卻踩七星,隨機可變為八卦之方位,敵手如果不察,先讓上盤,你必立變下盤的七星位至八卦,然後用‘連環腳’襲敵,再轉上三路的虛式為實,攻勢變化不可說不多——”

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一下,無恨生忍不住問道:“不敢問什麼招式可以破解?”

梅山民道:“我不睬你上盤的攻勢,下盤順著你由七星變為八卦的式子踢出數腳,再等你上盤圍虛為實之際,‘力斬藍關’的式子打你脅下‘章門’、‘紫鴆’,你就不暇自保——”

梅山民說到這裡,無恨生己滿面驚容,匆匆道:“且慢,我在你下盤踢出‘連環腳’時,立即變上盤,用太極‘黏’字訣化開——”七妙神君潛心微思,又出對策,斜斜的比出一式。

二人開始乃是用平生的精絕招式來測驗對手,這時卻由慢變快,只見二人口舌手腳齊動,一招一式,都說得十分快捷。

無恨生已將“破玉拳法”展開,梅山民也展開“虯枝劍法”中的連環殺招。

不到片刻,二人已以口代劍,折了將近五六十招,卻是輜銖並重,不分上下。

無恨生越打越驚,心中平日以為中原武學凋落的念頭登時不攻自消,暗暗讚歎道:“我無恨生自以為一代奇人,但若不是那千年朱果,看來這鬼才的功力可要和我不相上下,而招式之奇似還有過之哩!最難得的便是這傢伙不但武學通神,而且文才、棋藝,好像每一樣都凌駕於我之上哩?哼!可惜,這等人才竟會是一個大大的淫賊。

想到這裡,心中不由聯想到為七妙神君而死的繆九娘,心頭火起,卻迅速又轉念到自己妻、女下落不明,心中一陣激動,手頭緩了一緩——

七妙神君正在用自己平生精力所創的“虯枝劍法”和無恨生互拆,這時無恨生心神一疏,掌法微微一慢,梅山民把握良機,雙手連揚,一連下了十餘招殺手。

無恨生心中一驚,忙凝神接了數招,但也顯得十分匆忙和狼狽。七妙神君冷冷一哼,無恨生登時雄心大發,雙手一圈一遞,也用殺手反擊過來。

再拆得數招,無恨生心中思潮起伏,再也忍耐不住了,大聲叫道:“暫且住手,我有一事相請。”

梅山民微微一怔,停下手道:“好說!老夫不敢當!”

無恨生臉色一沉,厲聲道:“你知道繆九娘嗎?”

梅山民陡然大吃一驚,全身有若電擊,怔在一邊不知所措,活像是受著什麼很大的打擊似的。

無恨生怒氣勃勃的道:“你這老賊,萬死不得贖其罪,你有沒有天良?害得她活活瘋顛而死!”

梅山民有若不聞不問,臉上現出一種茫然的表情,只是聽到“她瘋顛而死”幾個字,他皺紋密面的臉上抽搐了一下——

真的,他像是痴了,那張溫柔的俏臉在他腦海中印得多麼深刻啊!但是,她死了,死得異常悽慘,這是誰的罪過?

當他稍為醒覺,他立刻想到為什麼無恨生要如此惡狠狠的對自己?聰明的他立刻想到這是一個誤會。

無恨生始終冷冷地看著他,這時輕輕哼了一聲,那知梅山民也冷哼了一聲——

梅山民暗道:“九娘之死,就算是由我梅山民起,又豈能責怪於我?這顯然是誤會,但是我何必要和他解釋,哼,這廝分明是目睹九娘身死的,以他那麼高的功力竟然坐視不救,哼,說不得——

偏激的思想在他腦海中奔放著,他愈想愈氣,似乎真看到九娘輾轉顛狂,而無恨生坐視袖手的情形,不禁又重重哼了一聲。

無恨生心頭正是火起,正待發話,突然又見梅山民哼了一聲,厲吼道:“狂賊啊狂賊,虧你滿腹奇才,竟不自檢點,我無恨生說不得今日要替天行道!”說著舉掌下劈——

梅山民卻冷笑一聲,緩緩睜開雙目,瞪著無恨生。無恨生正待劈下的一掌竟自投敢立刻劈下——

就在此時忽然背後一人高呼:“什麼人敢傷吾師?”

聲音尚在十丈之外,但霎時無恨生感覺勁力逼背,心中不禁大驚,趕緊收住下劈之勢,回身一袖拂出——

想是來人是急切發掌,雙方都無法躲閃,只聽得砰然一響,世外三仙的無根生竟被震得雙肩一晃,來人卻被震得倒退兩步。

雖說無恨生匆促發招,力道沒有用足,但是這一袖既是出自世外三仙之手,一舉手之間已足以致人死命,但來人卻只被震出兩步,當然令他大吃一驚。

雙萬一朝相見之下,更是大驚,原來這人竟是辛捷!無恨生在驚震之餘,還有少許慶幸,本來他以為辛捷是葬身海底了的,每當他平心靜氣想著時,總覺有一份內疚,現在辛捷不僅沒有葬身海底,而且似乎功力大增,正待發話,辛捷已怒道:

“你幹什麼要暗算我梅叔叔?”

辛捷性情本就偏激,恩怨之心十分強烈,他本對無恨生就十分懷恨,這時見他舉掌欲劈梅叔叔,不禁更怒,當他想到梅叔叔是全身武功廢去的時候,他再也忍不住了——

“哼,堂堂世外三仙,竟對一個沒有武功的人暗算,你這種人,簡直,簡直——我倒說不上來了——”

無恨生也不禁勃然大怒,喝道:“簡直怎地?”

辛捷冷笑一聲:“簡直畜牲不如!”他自己也不知怎麼會罵出這種話來。

無根生氣得口結,猛吸一口氣才冷靜下來,他俊秀的臉上又恢復了慣常的冷峻,嘴角上帶著不屑的冷笑,緩緩道:“無知小輩,豈可口吐狂言!”

那知辛捷已紅了眼,仍大喝道:“你這狠毒老鬼,根本沒有資格為人尊長,我只替世外三仙的名頭可惜——”

無恨生仍然冷冷道:“小子不匆好歹,說不定我無恨生要管教你了!”

辛捷嘿的一聲,凝目一望,只覺無恨生雙袖就像有幾百只袖子一般,自己半面要穴無一不在敵勢之內,而且袖中之間透出陣陣寒風——

若是幾月前,辛捷又將一招也躲不過地束手就擒,但是此時辛捷大非昔日,竟迎面前跨半步。

梅山民功力量失,武學仍在,大叫一聲:“捷兒,用‘梅佔先春’攻他下盤。”

梅山民的意思是以攻為守,但是眼前一花,辛捷竟從兩隻挾帶銳勁之風的袖子之中閃了過去,而且一晃已到了無恨生背後這一下子梅山民無恨生雙雙大駭,梅山民驚的是辛捷所用招式竟非自己所授,而巧妙則尤有過之。無恨生驚的是辛捷那一步之間,暗含玄機,似乎是那小戢島主慧大師的不傳之秘——“詰摩步法”!

但他仍不能置信,當下喝了一聲:“你再接一招試試!”

掌下手中勁道又加了兩成,單掌一飄之間,宛如大印掌的式子一般蓋了下來——

辛捷此時功力雖然大非昔比,但是無恨生這招已用出了八成以上真力,辛捷不禁心中一怯,手中雙掌一圈,半招“梅吐奇香”尚未施足,腳下已如行雲流水般退了開去——

正在此時,忽然呼的一陣怪嘯,一條白影從坪下飛躍而來,遠看過去,依稀可辨出正是一個白衣人以上乘輕功疾馳而至。

那人腳程極快,而姿態美妙之極,遠看宛若一隻白蝶飛翔,無恨生、辛捷,梅山民都不禁引目注視。那人走得近時,忽然哈哈長笑,那笑聲有如夜梟長啼,十分刺耳。

辛捷看他兩腋下還挾著兩個人,看來兩人都已昏迷,軟綿綿地任他挾著,心中不禁佩服這人功力,帶著兩人那有這份輕靈功力。

那人忽然停住笑聲,朗聲道:“無極島主,還識得我嗎?”那聲音真比方才的笑聲還要難聽幾分。

無恨生凝目一看,心中猛省,這白衣漢子正是和自己曾有一面之緣的東海盜王——玉骨魔。

無恨生立刻想到玉骨魔手下在海上玩的一手毀船勾當,心中雖然大怒,但表面上仍保持那一份冷冷的態度,不屑的哼了一聲道:“玉骨魔你手下那什麼姓成的舵主手下真差勁啊,我本來還道東海海盜自從你老兄接管之後,一定威勢大非昔比,那裡知道卻是每況愈下,我做兄弟的看了真是失望得很,一氣之下把三條船都送進了海龍王宮。”

他本以為玉骨魔聽了之後必定驚怒交加,那知玉骨魔只微微點頭,似乎早已知道了一般,一直等他說完,才緩緩道:“就是因為我玉骨魔承海上兄弟瞧得起,尊稱俺一聲頭兒,所以今日才來有一事求你老——”

無恨生心想:“你派人暗算於我,我還沒找你算帳,你又有什麼花樣?”

只見玉骨魔繼續道:“你老也何道,咱們吃這行飯的最重要就是地盤,以前往來東海的船舶都得經過咱們十沙群島,但是最近由於新發現航路,商人都繞道無極島而行,這樣咱們兄弟可就沒有飯吃啦,所以在下斗膽請求無極島主一樁事——”

無恨生愈聽愈不是味道,心中不禁勃然大怒,冷冷道:“你可是要我無極島作為你的地盤?”

玉骨魔乾笑了一聲道:“不敢,不敢,在下只是請島主賞咱們兄弟一口飯吃。”

這等於是承認了無恨生的話,無恨生怒極反笑,笑聲愈來愈高,宛如老龍清吟。

玉骨魔又道:“咱們在黃子沙群島另佈置了一個小島,一切住宅用具盡和無極島原有的並無兩樣!如果島主願意的話,就請島主屈住那裡。”

無根生笑聲突停,臉色一沉,對玉骨魔不理不睬,一副完全不放眼內的樣子,似乎回答反而有辱面一般。

玉骨魔見無恨生不理不睬,當下又幹笑一道:“無恨生,你且看一樁事物。”

無恨生回首一看,只見玉骨魔將挾在腋下的兩人面孔抬了上來,無恨生一看之下,驚得叫了起來辛捷一看,也險些叫出了聲,原來那昏迷中的兩人竟是以為身葬波底的繆七娘和菁兒!

無恨生叫聲未渦,已如勁矢一般撲向玉骨魔,他身軀完全水平橫在空中,就像飛過去一般,左手一招

“雷動萬物”全力施出,右手卻待機搶救昏迷中的愛妻愛女。

辛捷見無恨生這一招“雷動萬物”攻勢凌厲無比,真是絕世高人身手,心中大為讚歎,卻不知玉骨魔如何的化解?

那知無恨生的“雷動萬物”正待使足發勁,忽然大喝一聲,又硬生生將攻勢收了回來,身體刷地落地。

原來玉骨魔待無恨生招式將到時,雙手斗然緊叩繆七娘及菁兒的脈門,作勢待發,無根生知道只要他手上內勁一發,自己愛妻愛女就是神仙也難活了,於是只好硬硬收回了招式!

玉骨魔也甚顧忌,手帶兩人也不見作勢用勁,身體陡然拔起飄落十丈外。

梅山民及辛捷對玉骨魔的名頭也有所聞,這時見他輕功佳妙,心中都暗讚一聲,只有辛捷一顆心完全緊掛在那昏迷不醒的菁兒身上。

無恨生被他這樣一攪,當真有點發慌,但心深處仍有一絲高興,倒底證明繆七娘和菁兒並沒有葬身海底了。

但他不敢妄動,於是,周遭靜下來了。

沙龍坪上暮露繞裳,銀白的大地反映出一片紫紅的晚霞來,寒風依然肆勁這周遭空氣是如此的緊張,玉骨魔一襲古怪的白衫鬆散地垂著,但是卻絲毫沒有因勁風而被帶動,顯然是,他正全身運著功無極島主無恨生睜著赤紅的雙眼,但是他不敢稍為妄動,尤其是當他的目光觸及地下昏迷不醒的繆七娘和愛女菁兒時,他更是又急又亂,竟然不知所措起來。

玉骨魔冷冷地看著他,依然全神戒備著,久久不見無恨生回答,他又加了一句:“這條件可說簡單極了,只要島主頷一下首,在下立即釋放。”

無恨生根本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任他武功蓋世,聰明絕頂,但在這種情況下也急得手心淌汗,不知怎麼辦才好。

驀地,無恨生大喝一聲:“狂賊招打!”手抖處,一截枯枝已流星般打出。

玉骨魔身體一晃,一片白影中身軀已轉了三百六十度,回到原狀時,那個枯枝飛擦而過但是坐在地上的梅山民卻發覺無恨生打出枯枝時,抖手之狀有異,他輕嗅了一聲。

玉骨魔哈哈笑道:“無恨生大名久仰,何必再顯這手功夫,只是這一截枯枝,算是答應還是不答——”

“應”字還沒有出口,果然不出梅山民所料的,那截飛越而過的枯枝竟又呼地一聲轉回了頭,成一段弧線地襲向玉骨魔的背心——

玉骨魔只知道是背後有人暗算,一旋身間呼呼劈出兩掌——

“卜”地一聲,那截枯枝竟然被他凌厲的掌風捲飛而去,撞在丈外的梅樹上,而且深深地插了進去。

站在梅山民身旁的辛捷正方讚歎無恨生的神妙發鏢手法,只見無恨生已乘玉骨魔轉身出掌的一剎那間,有如一縷輕煙般向地上的繆七娘及菁兒撲了上去——

無極島主這一撲乃是全力施為,那快雖快到無以復加,但舉止之輕靈也到了極點,似乎整個人在空中突然間失去了重量。

玉骨魔發覺被自己掃出的乃是無恨生先前打出的一截枯枝,立刻知道不對,一招“背封龍宮”施出,身體如閃電般轉回,但是,無恨生的手指離繆七娘領口巴不及半寸——

玉骨魔急得大叫一聲,白袖一拂,右掌挾著畢生功力,勢比奔雷地砍向無恨生小臂——

無恨生雖然被救愛妻愛女之情急昏了頭,但是經驗告訴他,只要一讓玉骨魔碰上小臂,不管內功怎樣高強,這隻手就算廢了。

電光火石間,他只得暫緩抓繆七娘領口,匆促地將下抓之掌變為上拍——

“拍”的一聲,儘管無恨生匆促變招,力道沒有施全,但是玉骨魔己被震得肩窩發麻。不過無恨生到底無法碰上繆七娘的領子。

但是無恨生何等人物,一手應敵,另一手卻仍騰出去提繆七娘的衣襟——

只聽玉骨魔冷冷一哼,白袖一揮一卷,一股無臭無味的彩色煙霧從袖口中噴出!

無恨生心中一凜,想到玉骨魔是有名的老毒物,這彩色煙霧必是什麼毒惡之霧,也顧不得再抓纓七娘衣襟,翻掌在地上一按,身體暴退,同時屏住呼吸——

無恨生一看玉骨魔袖中飛出彩色煙霧,心中立知不妙,立時抱起梅山民一同退後,只覺眼前一花,“快退!”

同時伸手抓住七妙神君,足下不停地飛躍而起。

辛捷也感頭上忽然一昏,連忙屏住呼吸使出“暗香浮影”的輕功絕技,倒飛出去。

辛捷此時功力非同小可,這一招“香聞十里”足足飛出七八丈才落了下來,腳尖才碰地,耳邊“呼”地一聲,無恨生扶著七妙神君梅山民從旁邊超過。

辛捷不禁大大嘆服,再看那玉骨魔時,又是一驚——

原來這一回兒功夫,玉骨魔竟在所立之地一丈周圍迅速地走了一圈,兩袖揮處,似乎有一些極細的粉末落了下來,霎時他所立的地面上的白雪從外面開始變色,漸漸蔓延到中心,玉骨魔迅速地在繆七娘及菁兒口塞大了一粒丸兒。

不消片刻,就變成了一個直徑一丈的灰色雪圈,而玉骨魔等三人則在圓圈中心,襯著四周的,這灰黑色的圓圈就如在白紙上畫上去一般清晰,玉骨魔那一襲雪白的衣衫也就益發顯得古怪而刺目。

雪花仍然飄著,但一觸及那灰色圓圈,就化成了水。

無恨生經過一次冒險失敗,心中反而靜下來,凝目思索搶救妻女的辦法。

梅山民忽然緩緩道:“老夫識得那玉骨魔所施之毒乃是名叫‘透骨斷魂砂’,所佈之地,三個時辰之內,人畜走過,不論穿了多厚的鞋靴,必然立刻中毒身亡,只是這種毒物極難配製,據說配製之方已失了傳,不知這玉骨魔怎麼會的?”

辛捷本對無恨生及繆七娘惡感重極,但這時被玉骨魔擒住

的,有一個正是那美麗的菁兒,這就不同了,是以他仍十分急於救人。

這時一聽梅叔叔說出這毒砂之名,心中忽然一動。

只見他一聲長嘯,忽然一躍而起,身形有如一隻大馬般飛進了灰圈,人在空中,右手一翻,嗆然一聲,長劍已到了手中,宴時化成一片光影向驕立圈中的玉骨魔頭頂蓋下。

玉骨魔見那青年一晃身,是連人帶劍到了頭頂,心中不由一驚,鼓足真力,呼呼兩隻白袖掃出,左剛右柔,剛者直擊辛捷前腹,柔者則暗含刃勁,卷向辛捷手中長劍——

辛捷暗嘿一聲,猛提真氣,磁的一聲,一縷劍氣從劍尖透出,劍光一匝宛如長蛇出洞,正是“虯枝劍法”的精妙絕學“梅佔先春”。

玉骨魔雖覺這青年劍招之詭奇大出意外,但自忖功力深厚,兩袖上真力貫注,依然有如一雙白色的長鞭般卷將上來。

砰的一聲暴響,辛捷一側身之間,竟從玉骨魔左袖勁道中滑了過來,長劍一領,“梅佔先春”已使到極處,發出更強的劍氣,同時左手更乘一落勢之閃電般抓向地上繆七娘及菁兒,敢情他打算以劍氣硬迫玉骨魔退後而乘隙救地上之人。

哪知玉骨魔內勁深厚得很,辛捷的劍氣刺人他的右手袖袍竟似刺人一段極厚的朽木之中,辛捷暗叫一聲不妙,腕中勁道一發,玉骨魔的衣袖竟也突然化柔為剛,柔軟的布袖立刻挺直如棍,而辛捷劍尖竟然如碰金屬,發出叮叮咯咯的跳動之聲——

說時遲,那時快,辛捷一劍沒能震退玉骨魔,下落之勢已至極處,雙足立刻就要碰地,而這一碰地,立刻就要中那“透骨斷魂砂”的劇毒——

辛捷一急之下,雙眼發赤,左手忽然劃了道半弧,點至玉骨魔眼前——

玉骨魔只覺這一指好不飄忽,似手自己無論從方位都難躲過,換句話說,也就是自己每一個要穴都似在辛捷這一指威脅之下。

玉骨魔既驚又怒,想不到這後生小子竟有如此神妙招式,急切中只得一份袖勁,倒退半步——

而辛捷就乘這一剎那間抽出受困的長劍,波的一聲插入了灰色的地中——

手上卻一借勁,立刻一個即將碰地的身縱起了丈餘,他也顧不得還插在地上的長劍,全力一拔雙臂,身子如一隻箭矢一般躍出了毒圈——

玉骨魔雖然震驚於辛捷的武功,但是嘴角上仍露出了一個似得意似陰險的微笑。

除了失去功力的七妙神君,無恨生和辛捷都堪稱當今天下第一流高手,但因玉骨魔一身是毒,竟然奈何他不得。

三人都冷靜地思索著除毒之策,尤其是無極島主——因為只要除了毒,他自信在兩百招之內必能取玉骨魔之性命,此外昏迷太久妻女對他也是一大心理之威脅。

雪花仍然紛飛——

驀地,坪緣坡下傳來一陣震天狂笑聲——

漫天大雪下,一個老漢歪歪斜斜地走了上來,他披頭散髮,蓬頭垢面,那一身緣色長袍已髒得有三分油垢了,不過如果你仔細觀察,必能發現那袍乃是極上乘的絲棉袍,不過被弄得太髒罷了。

這老漢一路走,一路仰天狂笑,口中高聲吟道:“愛釣魚老翁堪笑,子猶凍將回去了,寒江怎生獨釣!哈哈哈哈,真好笑,好笑,哈哈……”聲帶鏗鏘之音。

這時他又歪歪斜斜走了幾步,放眼一望,天色向晚,大地昏昏,不知怎地,似被觸動心懷一般,嗚嗚哭了起來。

那哭聲隨著寒風時高時低,嗚嗚咽咽,顯見他哭得甚為悲切。

又走了幾步,老漢漸漸止住了哭聲,痴痴走了幾步,忽然咦了一聲,停在一棵大梅樹前面——

只見那奇髒的臉上現出驚訝的神情,接著他呆立著沉思起來——

漸漸他似乎想起來了,這地方,這坡兒,這樹,是多麼熟悉啊,對了,正是他童年曾遊玩的地方,這梅樹還是他親手栽的哩他像是突然記憶起來,發狂似的向大樹撲了上去,他栽種時尚只有寸粗的幼苗,現在竟合圍了,樹幹上盤錯交加的吼枝,更增加了一種力的美——

他抱住大樹,像是從那錯雜的盤枝上找到了失去的青春歲月,忽然,他又號陶大哭起來。

他斷斷續續地嘶著:“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那哭聲如杜鵑泣血,又如巫峽猿啼,在渾然雪天中,時高時低傳出去——

坪上的無極島主、梅山民、辛捷,甚至玉骨魔都忍不住回首一看,但只能見遠處一個人又哭又笑,歪歪倒倒地走上坪來,心中都暗哼一聲:“瘋子!”又各自潛心思索如何來打破這危險的僵局。

玉骨魔見自己略施毒器,就把兩個高手難住,其中甚至包括世外三仙的無恨生,心中不禁一陣得意,揚聲道:“無恨生,我看你還是答允了吧!嘿嘿,論武功,我玉骨魔比你世外三仙差,

論毒,哈哈,我玉骨魔不客氣要稱一聲舉世無雙——”

無恨生哼了一聲,敢情他心中對玉骨魔這幾句話倒也真以為然。

那知玉骨魔舉世無雙的“雙”字才出口

突然一聲極為鏗鏘的聲音傳了過來:

“什麼人敢誇如此大口?”

所有的人一齊回首看去,只見來人正是那個瘋子!大家心中都想:“這廝方才又哭又鬧,完全是個瘋子,但此刻卻又不像個瘋子了!”

辛捷和梅山民都覺此人好面熟,但距離甚遠,又黑又暗,都沒有看出真相。

玉骨魔正在自鳴得意,突然被人喝斷,自然大怒,喝道:“何方村夫竟到這裡來撒野,快報上你豬名狗姓——”

那老漢葛然昂首,昏暗中可見一雙陣子精光暴射,辛捷心中一動,正待開口,那人突然舌綻春雷大喝一聲:

“老夫姓金,草字一鵬!”

此時周遭靜極,此鏗鏘如金錢之聲在寒凍的空氣中傳出老遠。

辛捷和梅山民一聽,心中恍然大悟,玉骨魔和無恨生卻無動於衷,顯然他們久居海外,不知金一鵬之名。

這時金一鵬似乎神智清醒,絲毫不瘋,緩步走了過去,那油垢累累的臉上,依然可以看出左嘴角上帶著一個不屑的冷笑。

他經過辛捷面前,眼光向辛捷膘了一眼,似乎在說:“小子你也來了!”

眾人倒都被他的奇異舉動弄得糊塗,只見他緩緩走向玉骨魔,神情甚是倔傲。

玉骨魔倒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來歷,不禁倒吸一口真氣,凝神以待。

金一鵬走到“透骨斷魂砂”的灰圈旁,瞧都不瞧一眼,坦然走了進去——

眾人這才發現他一路走來,雪地上連一個足跡都沒有留下,連無恨生也不禁暗驚道:

“此廝看來功力又自不弱,以前以為中原無能人,看來與事實不符的了。”

金一鵬直走到距玉骨魔不及三步,才停下來冷冷問道:“聽你自誇毒器天下無雙,哈哈,俺老兒第一個不服氣——”

玉骨魔先還以為他有別的來頭,這時見他竟似要與自己一較毒術,心中不禁一安,暗道你是找死。

於是玉骨魔也還以冷笑道:“我玉骨魔不錯說了這句話,你不服麼?”

金一鵬仰天狂笑,雙眼向天,根本不理會他。

玉骨魔不禁勃然大怒,叱道:“我玉骨魔足跡行遍海外窮島僻野,那一種奇毒野草沒有見過,你們中原這等井底之蛙懂得些什麼?”

金一鵬聞言一怔,沒有答話。

玉骨魔以為他被自己報出萬兒嚇得呆了,不禁大為得意。那知金一鵬道:“我正奇怪怎麼還有人敢在我金一鵬面前班門弄斧,原來閣下是蠻夷之族,那就難怪了,哈哈——”

玉骨魔怒喝一聲,白袖揮處,一片彩色煙霧向金一鵬面上噴來——

金一鵬立地距他不及三步,這一片毒霧將周圓五尺的空間完全罩人,金一鵬絕難逃出,連無恨生都不禁哼了一聲——

那知金一鵬昂然挺立,忽然仰首對空深吸,將一片彩色奇毒的煙霧儘量吸人腹中!

玉骨魔又驚又怒,但一種爭勝之心油然而起,他自袖一揮,嗔然喝道:“好小子,算你有幾分功夫,你可敢與我玉骨魔再賭命一次?”

金一鵬哈哈狂笑,並不回答。忽然向圈外的辛捷道:“娃兒,你與我把那壺酒拿來——”

說著指向梅山民沽來的那一壺“梅子香”。

辛捷不知他要做什麼,但仍起身將那壺酒拿起,只見壺下之火雖然早熄,但壺底尚溫,他叫了一聲:

“金老前輩,酒來了!”

單手一送,酒壺平平穩地從七丈開外飛了過來,敢情他是不敢走近那毒圈。

金一鵬頭都不回,一招就將酒壺接住,而且就像背後生眼一樣,正好握住酒壺的壺柄,一滴都沒有滴出。

金一鵬尚未開口,玉骨魔已先搶著說:“正合我心意,老匹夫敢飲我一杯酒麼?”

金一鵬道:“有何不敢?”伸手將酒壺遞了過去。

玉骨魔接過,將壺蓋取下,反過來就像一隻酒盞一般,舉壺倒了一些酒,卻將左手指甲一彈,依稀可見一些粉末彈入酒中。

他冷笑一聲道:“告訴你也不妨,我這酒中下有‘立步斷腸’,你若不敢喝下,現在求饒還來得及——”

場外的梅山民和無恨生一聽幾乎驚起,暗道:“這‘立步斷腸’乃是世上最毒的一種藥物,飲後不消一眨眼工夫,立刻穿腸而亡,不知玉骨魔何處弄來的,那金一鵬豈能服下——”

哪知金一鵬更不打話,接過一口就飲了下去。

“你也敢飲我一杯麼?”說著接過壺也在壺蓋中注了一盞。

玉骨魔仔細觀察他手指連酒都沒有碰一下,根本沒有下毒的動作,心想就算有毒,我預服下的“百毒龍涎”什麼毒不能解,喝又何妨?

當下接過壺蓋,也一口飲下,哈哈笑道:“我勸老匹夫還是快去辦後事——”

話末說完,忽然狂叫一聲,竟自倒地,雙腳一陣亂踢,便停下不動了!

金一鵬卻冷冷一曬,緩步走出,頭也不回地去了。

事出突然,無恨生驚得口呆目瞪,他素信精通百毒的玉骨魔,竟被人家以毒製毒地斃了,“中原無人”這句狂話再也說不出嘴了。

辛捷和梅山民卻是深知金一鵬乃是弄毒的祖宗,玉骨魔自要逞強,當然不是對手了。

要知毒君金一鵬乃是千年難遇的大怪物,對各種“毒”的研究造詣,雖不是絕後,但至少是空前了,正因為他終日與毒為伍,性情也更變得古怪,所以才得了“毒君”的名號。近年他神智失常,雖然一方面是心情遭變,但主要還是因為終日置身毒中,身體已被毒素深深浸入,仗著各種毒的相剋相生之理,生命雖保元虞,但神經中浸入毒素,就顯得神經失常了,但也正因為如此,他血液中自然生出了抗拒百毒的特性,對一些外來的毒素已做到不浸不敗的地步了。

玉骨魔的“立步斷腸”雖是罕世奇毒,但豈能奈何這位毒君?而金一鵬略使“無影之毒”,就令他糊里糊塗的送了老命。

無恨生心中又驚又喜,身形一晃,已飛身進入毒圈,大袖一揮,己把地上兩個身軀挾在腋下,眼看身體即將下落,忽地雙足一蕩,身軀竟借這一蕩之力倒飛出圈。

此時他身上還挾有兩人,居然不用以足借地,並且是改變方向倒飛出來,這種輕功,真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了!

辛捷也不禁躍上前去,細看那菁兒及縷七娘時,雖則面色稍帶樵粹,但氣態安祥,宛如熟睡一般,心知玉骨魔並不敢折磨她們。

無恨生伸手在兩人脅下一拍一揉,兩人立刻轉醒,而且並無中毒現象,顯然玉骨魔先將解藥放大二人口中,是以雖然躺在毒圈內,並未受到侵害。

菁兒一轉醒,睜開一對美目,大眼珠轉了兩轉,首先看見的是父親慈祥地俯視著自己,她叫了一聲:“爹!”就撲在無恨生懷中痛哭起來。

筆者至此且將無恨生海上遇難後的經過補敘一遍——

無恨生被巨浪衝人茫茫大海,雖然不停的下沉,但是仍被無恨生以絕頂輕功抓住塊船板,隨浪飄流,等到暴風雨過去之後,他竟被飄到大陸沿海的浙江沙灘——

無恨生拼著餘力爬上一座小峰,極目遠眺,只見海上已是一片風平浪靜,明媚的日光照耀著,閃閃的光點在波尖兒上跳躍,但是,那裡還有那段船的蹤影,不消說,繆七娘和菁兒都葬身海底了——

無恨生已練到不壞的境界,仍偷偷灑下了幾滴眼淚,淚珠兒滴在本來就透溼的衣襟上,絲毫沒有感覺,突然他瞪著眼,勒腕高歌:“杜鵑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

終於,他怨怒那個“七妙神君”,可惜,“七妙神君”也已葬身浪濤了!

他是絕望了,活在世上空有一身絕世神功又有什麼用處?他不飲不食,在山峰上躺了兩天兩夜。

第三天,一個念頭忽然閃過他的腦海,他想到如果他死了,那麼這一身武技豈不是要絕了嗎?於是他想到要找一個傳人——

就這樣,他到了中原……

現在愛女竟好好的在自己懷中,妻子也好好的在自己身旁,他默默感謝上蒼,上天對他真太關注了。

至於那“害死”繆九娘的梅山民,他又偷偷瞥了一眼,那絲絲白髮在寒風中飄動,巍巍然的龍鍾老態,他的氣全消了,是以他不再對繆七娘說明,僅緩緩回身向梅山民略一點首,拉著妻女一縱身,如一隻大鳥般騰空而起——

菁兒一抬頭,陡然看見了辛捷,心中大喜,但是隻驚叫了聲:

“啊!你——你——”就被無恨生帶出於丈之外,兩個起落就失去蹤跡。

曠野中仍傳出了辛捷的叫聲:“菁兒——等一等”

梅山民望了望悵若所失的辛捷,問道:“捷兒,你認得她?”

辛捷默默點了頭。

梅叔叔在辛捷的臉上找到了答案,歷經滄桑的他只心中輕嘆一聲,口中卻以一種振奮的聲音道:“捷兒,我看那‘梅香劍’今夜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辛捷陡然驚起,想起自己曾豪氣干雲地立誓,不禁感到慚愧,轉身答道:“梅叔叔,咱們先回家罷——”

聲音顯然已恢復往日的豪氣,梅叔叔掀髯微笑了一笑道:“啊——對了,那玉骨魔曾下過什麼‘透骨斷魂砂’,那一塊土地三個時辰不可有人走動,現在捷兒你最好在這兒停一會兒吧!等那毒兒失效,千萬不要使人誤過!”

說著微微一笑,提起地上的酒壺,轉身走去——

辛捷也自微笑,瞧著梅叔叔走遠了,才自言自語道:“這玉骨魔的屍身,我還是把他埋了吧!”

心念一定,不再遲疑,於是在路旁挖了一個洞穴,想去抱起玉骨魔的屍身放進洞裡,心中凜然一驚,忖道:“玉骨魔一身是毒,我還是不要接觸的好。”

想了一下,猛吸一口真氣,虛空向那死去的玉骨魔抓去,只見一股勁風過去竟將屍體推動起來。

辛捷不加遲疑,陡然變抓為推,虛虛一擊,玉骨魔的身子活生生的好像人託著似的,平平飛了過去。

辛捷相了相距離,“嘿”地吐了了真氣,垂手而下。

玉骨魔身子卻不偏不斜落入穴中。

辛捷心想索性用一會內功,省去麻煩,隨即舉掌一拂,掌風綿綿響起,呼地把堆積在穴邊的泥土掃入穴內,覆蓋在玉骨魔身子上。

眨眼功夫,一代名人就長眠地下,辛捷不覺微微感嘆,上前打緊泥土,心中下有一絲喜慰,敢情是自己一口真氣又可以維持得更久了!

埋好玉骨魔,不再有事,抬頭一望天色,只見已是破曉時分,而且雲鍾漸散,太陽有即將出來的趨勢!

折騰半夜,雖然是無月無星,但遍地自皚皚的全是雪,映射出來的光輝,倒也不弱。

辛捷心中略有所感,想到剛才那一場毒戰,也不由心驚,忽生奇感,忖道:“江湖上鬼宵太多,自己假如有一點兒‘毒’的知識,以後行道倒比較方便。”隨著想到那金一鵬著的‘毒經’正是隨身所帶,只是沒有時間研究罷了,以後如有空閒,必定要好好研讀才是。

須知辛捷為人曠達,並沒有拘謹的觀念,想到便做,這樣卻造成一個仗“梅香劍”和“毒”揚名天下的奇俠,此是後話不提。

想到毒經,不由暗悔自己剛才沒有把它還給原著者毒君,但即轉念,此書在自己這兒,倒也不必送還,心中不覺坦然。

正胡思亂想間,天色早明,果然雪止天晴,天氣比較暖些。

雲淡風清,大雪方止,陽光露出雲霾,放射出那和暖的光線,映射在白皚的雪地上,發出刺目的光輝。

大地幾乎完全籠罩在皚皚白雪之下,一望無根,就只剩那夾

道的梅兒,隨風抖動披在身上的雪花,挺立在這動人的雪景之中,令人看來心神不由為之一暢。

辛捷目送那蓋代奇人世外三仙之一的無恨生如飛走後,不覺心中思潮起伏,長吁一口氣。

梅佔先春,寒梅早放——

驀地裡白地上人影一晃,在剛露出的太陽下,拖下二條修長的影子,敢情是有二個人踏雪而來。

辛捷負手而立,沉醉在這勁秀的風光中。

恁地風兒如此勁急,但卻提不起一絲一毫他的袍角。

信步走動,瞥見那梅叔叔的屋子,不禁又觸及心懷,微嘆一聲,但立刻卻又感到一種莫名的振奮,心中忖道:“只要梅香劍一冶好,不再怕那厲鶚的倚虹神劍,必可一光七妙神君的名頭,而且也一定可以尋著那海天雙煞,報卻不共戴天之仇!”

想到這裡,不由神采飛揚,但轉念想到和自己共生死的吳凌風時,心中又是一痛。

正沉吟間,並沒有發現那急奔過來的人影,等到發現有衣抉破風時,急一反首,只見兩條人影己如飛而至,無巧不巧正直奔而來,距那有毒白雪圈已僅在五丈左右了!

心中一急,不及呼喊,身體立刻騰起——

猛吸一口真氣,佈滿全身,虛空一掌劈去,道:“前進不得!”

那二個來人陡覺掌風襲面,大吃一驚,百忙中不暇閃躲,也硬生拍出二掌。

三股掌風一衝,辛捷陡覺對方勁道好大,立足不穩,蹌踉退後數步,而那二個來人也被辛挺一掌震得從半空落在地上。辛捷不待身體立穩便道:“且慢,那塊地走不得——”

那二個人愕然立定,不解地道:“閣下是說,這塊土地咱們不可以行走麼?”

辛捷站的地方是梅樹下面,光線不好,是以來人看不清楚,辛捷倒清楚的打量了二人,驚道:

“啊,原來是金氏兄弟,是的。這土地上附有奇毒,饒是功夫高絕,也擋不住此透骨斷魂砂。”

原來來者卻是辛捷曾經逢著的丐幫護法金氏兄弟——金元伯和金元仲。

金氏兄弟還沒有發現擋著他們的人正是辛捷,只徐徐的俯首注視著地面,又不解的頷首瞧著那站在梅樹下的人兒——辛捷。

辛捷迅速的說出原委,金氏昆仲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但當他們發現攔路者是他們曾經相識的辛捷時,倒生出一種釋然於懷的心情。

敢情以他們兄弟二人的掌力之和,才能和對方一擊,這種人物,江湖上有多少哩?

金氏兄弟繞道那可厭的圈兒,走向辛捷一拱手,用著一種很焦急的聲音說道:

“多謝辛老弟指示,不過敝兄弟此刻尚有急事,此恩只有後會才報。”說著兩人已凌空而去。

辛捷對二人生有極大好感,這時見二人好像立刻便要繼續趕路,不由急忙說道:“手足之勞,何足掛齒,二位有何等重要事?竟要如此趕路,小弟倒願能微效其勞哩!”

金氏兄弟身形一挫,金元伯回答道:“敝幫幫主有難,不暇多留——”說著微微一頓。

站在一旁的金元仲微拉他一下,身軀急縱,似是迫不急待的樣子。

辛捷心中知道那幫主必然就是那可愛的孩子,見他有難,不覺心中一驚,脫口道:“在什麼地方呵?”

金氏昆仲已去得遠了,長聲答道:“在湖南境內,不敢有勞大駕,後會有期。”

話聲方落,身形已渺在白皚皚的雪地中。

辛捷望著二人仍舊和早先見面時一樣的打扮——高高的紅帽和麻布衣服——

心中也微微一動忖忖:“剛才金老大分明有請我助拳的樣子,但他弟弟卻拉跑他,看來丐幫這次受的難倒是不小哩。”

轉念忖道:“丐幫的人物好像都是神秘不過的,但心腸卻非常好,反正現在無事,不如順江去湖南看看,相機行事!”

主意既定,不再呆立,望望天色,已知大概是三個時辰的限期了,隨即上前檢視,只見那圈兒已由粉灰色轉成白色,想是毒性已過。

於是緩步而行,走向梅叔叔所居的茅屋。

路程並不遙遠,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便進入屋子。

梅叔叔的家,辛捷已離別年餘,此時重遊,心中不覺生出一種舊地重遊的重溫舊夢之感。

梅山民早已待在中堂,見辛捷進來,說道:“捷兒,快將一年來的事兒說來聽聽。”

辛捷恭聲從命,將一年來的事兒一件件用很簡略的說法說出來,梅山民——留神傾聽,當辛捷說到侯叔叔慘遭毒手時,梅山民不由咬牙切齒十分悲痛的哭著。

尤其是說到小戢島奇遇時,梅山民更是急諸於色,但等到他說到以他一人的功力竟能和“海天雙煞”力戰上千招,卻反而露出釋然的樣子。

敢情是他曾目睹辛捷和無恨生對掌的情形。

但當辛捷說到泰山大會的時候,梅山民卻僅不屑的一笑。年餘的事,倒也不算少,整整說了一二個時辰,梅山民聽完後,不出一聲,好似陷入沉思。

辛捷道:“那厲老賊的‘倚虹’實是先天神兵,鋒利無比,不知梅香劍能否勝過——”

說到這裡,見梅山民仍在沉思中,不像在凝聽,剛上住口,梅山民卻道:“那慧大師傳你的什麼神奇的步法,你再演一遍——”

辛捷微微點頭道:“這詰摩步法是慧大師畢生心血——”說著起身試了一遍。

梅山民微微沉吟,道:“果然是古怪已極,那大衍神劍也使一遍,讓我開開眼界。”

辛捷不暇思索,從起手式“方生不息”到收式“回峰轉折”,一共十式,五十個變化。

梅山民在辛捷演這二套世外高人的絕藝時,都全神貫注,沉思了好一會,才道:“你有沒有試過把二門絕藝合而為一,那就是踏著詰摩步法,揮動大衍劍式——”

果然是一代宗師。一言方出,己驚醒辛捷,鬥覺茅塞頓開,歡然道:“這能完成!”說著便潛心思索配合之方。

梅山民見他悟心如此之高,心中也自歡然,不再打擾,走入內室,去看那正在爐中治練的“梅香劍”。

梅香劍本已是蓋世奇劍再加上那“千年朱竹”,出爐後必定鋒利異常。

七妙神君梅山民一直守候在爐旁,一直到傍晚,梅香劍開出爐,走出爐室,只見辛捷己站立室中,一招一式,緩緩比劃著,梅山民心中瞭然,知道辛捷果然已漸領悟。

再過片刻,辛捷忽然不動,梅山民何他必是遇著什麼難題。

辛捷一連試了九次,才霍然而悟,抬頭一望,梅叔叔已站在一旁,正欲見禮,梅山民陡然拔出長劍,向辛捷擲去。

辛捷不假思索,接劍在手,便在這不大不小的廳內比劃著剛才頓悟的劍招。

但見劍氣紛紛,步法飄忽,果然倍覺威勢。

辛捷連演數遍,越練越熟悉,劍光斗轉,劍風溢勁,連梅山民此等功力,也不由大加喝采!

舞到第四遍,才停下手來,見梅叔叔在一旁微笑,面帶讚許之色,忙道:“梅叔叔,這二門絕藝合在一起,果然是威力大增,再加上無堅不摧的神劍,那五大宗派的劍陣又算得了什麼呢?”

梅山民微微頷首,說道:“練了一天啦,快來吃飯。”

餐罷,梅山民問起辛捷今後行蹤,辛捷便把自己又二度逢著金氏昆仲的事說出來,並告訴梅山民自己決定先到湖南一行。

梅山民自然贊成,宿得一晚,次日清晨,便預備動身。

辛捷才回家一天,又要遠行,不由心生依依之感,梅山民微笑著,把梅香劍系在辛捷背上說道:

“這劍子隨我梅山民飄蕩大江南北近廿餘年,不知誅過多少惡人,今日你重仗劍行道江湖,一定要保全‘七妙神君’的聲名,報卻那大仇,想那‘海天雙煞’也必會在梅香劍下伏誅的。”

七妙神君的一番話,不但引起自己的豪興,就是連辛捷也覺自己使命重大,雄心萬丈哩!

拜受過寶劍後,梅山民又道:“那單劍斷魂的兒子,或許未死也未可知,你有機會最好去打聽一下子,再者你這會功夫大大進步,或己超出當年我行道時'的功夫,可以不再借用我的聲名,不必再以七妙神君的姿態出現,想你也未能保持不失吧!”

辛捷雄心奮發的說道:“梅叔叔請放心,捷兒必能如你所願。”

二人一再殷殷話別,辛捷才告別走去。

這時雪已停下,晴空一碧,太陽高照,辛捷在這絕無人跡的荒道上,用上乘輕功馳向泯江,在尚末溶盡的雪地上,拖著一個修長的影兒,緊隨著身體,如一條黑線劃過白雪,如飛而過!

泯江本來是合長江一齊流的,經過數千年的變更,將一條河流分一為二,這四川的沙龍坪距泯江並不算遠,僅有十多里路程。

辛捷一路奔來,不到一個時辰,渡口已經在望。

江邊人眾甚是雜亂,辛捷放慢腳程,緩步行去。

這時江邊已擠滿了要過渡的人,渡口旁邊全停了一條一條船兒和一排一排的木筏,運貨和載人都甚是繁雜。

這渡口本來不甚繁華,但到過渡的時候,卻也甚熱鬧,辛捷走到江邊,但見並列的船兒都已接近客滿,忙上得一艘船,對梢公道:

“可是要順江而上,去三峽嗎?”

梢公點了點頭,辛捷於是找個地方坐下。

再歇得一盞茶時候,船隻預備開行,梢公解開大纜,稍稍乘篙,船隻順水而下。

辛捷遠望長江,只見平蕩蕩的一望無際,到視線交點處,仍是一片蒼灰,斜望那泯江,卻只是細細一線,和長江相比,不知相差好遠。

船隻隨水而沉,不快也不慢,勤的梢公仍撥得二漿,賴的梢公卻動也不動,隨波逐流。

天氣仍然很冷,乘客都縮在艙裡,辛捷想欣賞一下風景,獨自坐在艙外。

江風漸起,船行加速,不到一頓飯時間,已駛出十多里路程。前面便是有名的青龍險灘,古今以來不知有多少船兒葬身在這裡,再懶的梢分到了這裡也不敢怠慢,都站起來緩住船勢,叫客人把行李都放在艙內,以免翻出船弦。

水流加急,船行愈速,簡直是有如一隻脫弦的箭兒。

“青龍險灘已然在望,梢公彼此吆喝著,東撥二槳,西撐一篙,都在迫不急待之間,閃去不知多少暗礁。

險灘的中段江面陡窄,有一段水流由二邊的礁石沖積,形成一個潭狀的水面,初看就像是一片死水鑲在急湍中一般,船隻到了這裡,都是一緩。

梢公乘機大聲對船中的客人道:“前面有更險的地方,眾人請把行李放在艙底。”

敢情他是想以重量增加穩度。

話方說完,要地那岸邊沙灘有人大叫道:“喂!梢公!過渡——”

梢公循聲一望,只見有一個人站在距船約摸六丈的岸上,大聲呼喚。

辛捷眼尖,已看出那人年約四十五六,打扮得不倫不類,滿臉虹髯,卻身著一襲書生儒袍。

梢公大聲答道:“渡船已經滿,怎能再加一人,前面可是全程中最險的地段”

那漢子叫道:“我只是一人,並沒有行李——”

梢公巴不耐煩,大聲道:“你不看見這警戒線嗎,吃水己到最深的地步了。”說著一指船弦上劃的一道白線,果然水已蓋到線頂了。

說完雙篙一撐,船行如箭。

辛捷望那人,只見他臉上掛著一付不屑的冷笑。

江水急奔,船行愈速——

驀地裡,梢公大叱一聲道:“注意了——”

辛捷閃目一瞥,只見江心堅立著一塊極大的石塊,剛好佔住江面一半寬的地方,只有二旁可以通船。

石上刻著差別大的三字——“望我來。”

那三字雕刻的生動有力已極,可謂鬼斧神工,但“望我來”三字卻不知何意。

江水在此奔騰益速,有若萬馬千軍,衝激在大石塊上濺起極大的浪花,構成足以一口氣便吞沒一條大船的漩渦,饒是辛捷一身絕頂功夫,也不由暗暗心驚!

船行快極,不到片刻,距那石塊僅只五六丈,而船速卻絲毫不因梢公的拼命阻速而減。

那梢公緊張已極,雙手握篙,驀地裡吐氣開聲,“嘿”地將長篙用力一撐。

辛捷見他一身肌肉有若老樹搓藤,交錯凸出,背上棉衫都似快要掙裂一樣。

船行本速,再加上一撐,簡直有如飛行——

就在這時,辛捷驀聞及衣抉飄空聲,轉目一望,不由大驚失色,一個常人不能置信的場面出現——

那虯髯漢子在距離那麼遠的地方,破空冉冉縱向船中,旅客都早躲在艙中,梢公也正全神關注,只有辛捷一人看見,那人好狂,足步虛忽,來勢非常快速,竟然比那急行中的船還要快,眼看就要落在船上。

驀地裡那人雙足虛蹬,身形又逢拔起數尺,似乎有意找那不准他上船的梢公麻煩,橫飄過去,眨眼便落在那梢公斗大的籠帽的帽沿上。

那人輕功好生了得,真可比得一葉墜地,再加上梢公全神關注撐篙扳漿,根本不知有一個大漢已站在自己頭頂。船行如飛,江波微蕩,那人身軀好像一張枯葉,隨著上下搖動,卻平衡如常。

這一手露得十分高明,連辛捷此等功夫都不由心驚,尤其是在如此速度下,那人竟能準確的落在船中,這份功力實在是駭聞的了。

辛捷心中忖道:“這漢子的功夫如此高明,卻犯了一點賣弄的毛病,必非正人君子,看他十分急於趕路,會不會是去湖南和丐幫作對的哩?既然行動如此張狂,非打聽他的目的不可。”心中一轉,有了計策。

正沉吟間,那船行得好快,已經筆直奔向那石塊而去,驀地裡那梢公“拍”的放下木漿,用雙手去掌舵,看他那樣子,是要保持直線前進似的。

正前面便是那大石兒,船兒如果要直線而進,豈不是撞上去要粉身碎骨嗎?

饒是辛捷定力如此,也不由驚叫出聲,那賣弄輕功站在梢公斗簽上的漢子想來也是從未走過水路,他身立高處,觀的格外清切,不由失驚暴叱出聲!

還來不及開口怒罵,那船兒已對準“望我來”的大石兒衝了過去。

梢公全身微蹲,想是全力掌舵,仍然保持筆直前進。說時遲,那時快,江水奔到這裡,被大石阻住,分為二支,船兒不差一分一釐,“嘩啦”一聲暴響,緊緊貼著大百右側,走了一個“之”字弧形,在千鈞一髮之際轉了過去。

大概是彎兒轉得太急,辛捷覺得身子一陣不穩,那船兒的左邊深深浸在水裡,江水只差一二分水便要進艙,而那右弦卻連船底兒都翻露在水平,假若有甚麼行李還放在船頭,不早就會摔出船艙才怪哩!

由於速度和離心力的作用,江水登時被打起一大片來,艙中乘客多半走慣這條水路,並沒有人發出驚呼。

那漢子不料竟是如此,重心不穩,登時要摔出去,大吃一驚,連忙縱身下艙來,那裡知道力量太大,身體尚未著地,便摔出艙去。

他本來想等著地後立刻使出“千斤墜”的功夫,見勢不對,驀地身子一弓,百忙中一帶那梢公,梢公在全神掌舵,他這一帶力道好大,梢公登時立足不穩,跌出艙去。

辛捷大怒,但救人要緊,倏地伸右手抓住船上的絃索,一撐一翻,身體已飛了出來。

這一下動作好快,竟趕在那梢公的前頭,左手閃手一抓,正擒住那梢公的一隻足跟,猛的往懷中一帶,硬生生將他飛出之勢拉回,放回艙裡。

那虯髯漢子大約自知理屈,吶吶地站在一旁,梢公早已嚇得面如土色,卻始終不知那漢子怎麼進入船的。

辛捷怒哼一聲,心念一動,強忍著怒火,坐了下來,回首瞥那“望我來”的大石一眼,只見水花暴濺中,“嘩啦”一響,敢情又是一隻渡船在千鈞一髮之際渡了過來。

心中忖道:“這水上的操作倒真是不易,剛才若想要轉舵閃避大石,豈不剛好上前送死?一定要保持向大石垂直斷向急駛,才能恰巧避過,對那石兒來說,真是可謂望‘它’而來了,想那立石的人果然用心良苦——”

正沉吟間,又是三四隻渡船在極大的傾度下,渡過險關,見那些終年操作在水上的人,都似不當作一回什麼很難的事,心中不覺一陣慚愧。

一面胡思亂想,那船兒已在全速下馳出將近廿多里,眼看三峽在望,乘客多半預備打檢行裝。

辛捷心中一驚,轉目瞥見那虯髯漢也自坐在船弦上沉思,想是梢公見險關已過,也並不再強他下船。

轉念一思,剛才自己神功展露之時,好像並沒有人看見,當下站起身道:“這位兄台好俊的輕身功力——”

敢情他是想套出那人的行蹤。

那人早先見辛捷露出一手,本已驚異萬分,卻不便相詢,這時見辛捷主動搭汕攀談,早抱著一肚子疑問,搶先答道:“不敢,不敢——”

辛捷聽他口音竟像是兩廣一帶的,心中疑惑,口中答道:“敢問兄台貴姓大名?看兄台這模樣好像急著趕路——”

說到這裡,用心觀察那漢子的臉色,那漢子倒是神色不變,朗聲答道:“敝人姓翁,單名正,閣下說得正對,在下正要趕到湖南去探看友人呢!”

辛捷心中一凜,心知所料多半是實,忖道:“這人如果真是趕去與丐幫為敵,嘿!金氏兄弟恐非敵手

哩。”口中卻道:“小可辛捷也正是想去湖南暢遊名山大湖哩,這倒好,兄台如是不棄,可否同道而行?”

翁正忙答道:“辛兄那裡的話,有辛兄如此功夫的人陪行,不但一路安全可靠,而且可以藉此討教哩。”

辛捷知道他的意思,正是心中不服,有較量的意思,僅僅淡然一笑,隨口道:“那裡,兄弟的功夫那裡及得上翁兄十分之一!”

說說談談,船兒已到三峽,二人付過船錢,一齊向湖南省境趕去。

一路上辛捷曾數度用巧言圈套,翁正卻絲毫不露口風,辛捷也只好相機行事,不露馬腳。

二人腳程甚快,一路上翁正總是想和辛捷比試腳程,但辛捷總是一味相讓,翁正倒也沒有辦法。

這天傍晚,二人已趕進了湖南省境內,實在累得很,於是決心落店打尖,好在官道盡頭便是一個小小集鎮,趕快加緊足步,不消片刻,便落入一店。

正是用晚膳的時刻,二人微一休息,便叫店家用餐。

這正是冬季中期,湖南還好,不十分寒,但也是陰風吹激,雪花微飄。二人坐定,要了一份熱騰騰的米麵,同時也要了一斤聞名全國的湖南臘菜。

果然名不虛傳,二人吃得實在吃不下的樣子才罷手,算一算倒也吃了四斤臘肉。

正吃得痛快,驀地裡那廂一個粗啞嗓子的說道:“聽說那崆峒派和丐幫在本省交惡,不知是真還是假?”

話聲清晰傳來,辛捷不覺微微一驚,趕快留神傾聽,還順眼瞥了那翁正一眼,果見他也是全神貫注。辛捷心中有數,已知他必是為此事而來,卻不知和丐幫是敵是友。

正沉吟間,另外一個聲音道:“嘿!黃老弟,你消息可真太不靈了,別說交惡,崆峒甚至抓住了丐幫的新主哩——”

這個消息,辛捷倒是已知,只聽那人繼續道:“昨天聽說,丐幫老幫主的護法金氏兄弟又出了山哩——”

說到這裡,聽眾逐漸凝神注意,卻聽那逐漸微弱的聲音斷續傳來道:“金氏兄弟的功夫你是知道的……聽說……一夜之間闖六關……崆峒弟子……一塌糊塗。”

辛捷心知金氏昆仲果然重新護法,大振神威,心中微安,但瞥見那翁正時,卻見他一臉震驚的樣子,心中已然確定,這傢伙必然是和丐幫為敵的了。

又聽得那姓黃的小子粗啞的說:“真的嗎?這倒是一場好聚會,咱們反正沒事,可否趕去一看?這個熱鬧湊湊倒也不妨。”

他因為嗓子較為粗啞,是以聲浪較高,能夠清晰的傳入辛捷和翁正二人的耳中。

那另一個聲音支冷笑一聲道。“你想麼?”

那姓黃的怒道:“怎麼?”

另一人道:“神霆塔周圍五里全給二方的人給派人阻住啦,老百姓過路都不放一個,像你這一身武林打扮的人,人家肯放你去湊熱鬧?”

那姓黃的啞口無聲,二人大概話不投機,不一會便只傳來一陣“烯哩呼嚕”的吃麵聲音。

地點既已知曉,辛捷心中自有打算,見那翁正還低頭沉思,不由衝著他一笑道:“湖南的臘肉果是匹敵全國,翁兄可以為是?”

翁正微微一定心神,忙答道:“自然!自然!小弟也有同感。”

二人再閒談數句,也就各自歸房。

辛捷雖然知道雙方交戰的地方乃是在神霆塔中,但並不知神霆塔在什麼地方,忙去請問店夥,好容易才弄清楚原來正是距這兒不遠的一座山邊,地位很有荒僻。

辛捷回到房裡,心潮起伏,忖道:“丐幫和崆峒好像從沒有什麼仇惡,但上次厲鶚便曾親自追擊過那金氏昆仲和新幫主鵬兒,而且好像是為著一柄劍鞘而起糾紛,這個我倒不管,主要是那可愛的鵬兒——”

想到這裡,眼前又出現鵬兒那清秀而可愛的面容。轉念繼續下去,忖道:“啊,那翁正究竟不知道是什麼來頭,看他那天江上的輕身功夫似乎功力還在我之上哩,若是和丐幫為敵,金老大,金老二倒非常危險,卻不知厲老賊是怎麼把這等人物請出來的。”

想到這裡,不由暗暗緊張,忙盤坐運了一二次功,寧定心神,陡聞衣抉破空聲,暗中微微一笑,心中知道翁正必然已去神霆塔,不再遲疑,拍開窗戶,如飛趕去。

辛捷已自店夥那裡間得神霆塔所在,一路風馳電駛,果然不久便望見不遠前一條人影如飛奔去,看背影可不是那翁正的漢子嗎?

敢情是他這傢伙粗中有細,也向店夥問清了路途!

目標既已發現,不再遲疑,驀地猛提二口真氣,把輕功展開十丈,足不點地,全速趕去。

趕近前了,翁正像是不知有人跟蹤,倏地一轉,向左邊一堆亂石中,辛捷知道轉過亂石,神霆塔便可在望,不再遲疑,“呼”的飛縱過去。

正想躍過亂石轉彎,驀地一股強勁的掌風迎面襲來,顯然是那翁正早已發現有人跟蹤,一掌偷襲過來。好在辛捷倒也防到這著,連忙一挫身形,卻覺衣衫獵獵作響,敢情是掌風壓體,只差數寸便及得上地位。

百忙中猛提真氣,一掌虛拍,卻是用了十成的力道,掌風聲勢倒也是甚驚人“拍”地一聲,顯然是硬對硬,辛捷身子尚在空中,陡然覺得一股好大的力道壓身,登時被震落地,閃眼看那翁正時,卻也踉蹌而退。

辛捷心中有數,自己的力和對手是完全平手,這倒是很少的現象。翁正大吃一驚,看那來人時,竟是和自己已共宿多日的辛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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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辛捷心想還未到破臉之時,裝作大驚道:“原來是翁兄,小弟踏寒夜遊,翁兄倒令我吃了一驚——”翁正氣在心中,臉上可不能表現出來,便道:“小弟發現一箇舊時仇人,是以追來,辛兄若是無事,恕小弟失陪——”話音方落,已動身。

辛捷見他當面撒謊,倒也罷了,可是翁正卻並不往亂石堆中走去,卻向那一望無際的崖道上直奔而去。

辛捷大惑不解,又不好動步,眼見他越跑越遠,不消片刻,便消失在黑暗中,心中一動,急忙循路而去,奔得一盞茶時刻,已可瞥見道左一株樹上似有一點白影,看來好像正是翁正的衣色。

辛捷不敢怠慢,猛力一奔,走到近處,定目一看,卻是一襲衣衫披掛在搓枝上,遠看很像一個人隱伏在樹上,辛捷心知中了翁正的“金蟬脫殼”妙計,大感慚愧,忙往回程裡猛追。

按下這邊辛捷猛追不表,且說那金氏昆仲金元伯,金元仲二人當日別過辛捷,便趕到湖南來,他們聽說鵬兒被困,心中那焦急就夠受的,真可謂“足步不停”,足足趕了一天多時間,才進入省境。

金氏昆仲一踏大湖南,便直奔神霆塔,卻見那塔兒四周都站滿人,細心一看,卻是丐幫南分舵的幫主。

原來丐幫分為二舵,一在北,一在南,北幫也就是總幫所在,內幫卻在湘粵一帶,這南郭聽見總幫主竟然被捕,那能不急,幫主陸勇竟在一個時辰間調動全體人眾,把一個神霆塔圍得水洩不通。

但是神建塔一共高一十三層,崆峒派在每一層都設關卡,而在塔底的小林子中。也埋伏不少高手,陸勇功夫雖然不錯,但是對方強人太多,只好僵持一旁。

這樣耗了一天一夜,陸勇不再猶疑,準備單刀赴會,正在這時候,金氏昆仲趕到,三個人一會和,那還管他什麼明關暗卡,奮力向上猛攻,卻約束幫眾不要亂打亂攻,只靜靜的守在下面便是。

金氏昆仲奇功過人,一夜之中連過六關,而且下手毫不留情,六關敵人,全部都打得非死即傷。

到了第七層塔上,卻遇到守關的人乃是崆峒三絕劍所佈的“三才劍陣”,力戰之下,大約苦鬥了一個時辰,三絕劍才不敵退後,而金氏弟兄和陸勇,卻也是真氣不濟。

於是三人在塔上靜息,而對方也不敢冒然動手,一耗之下,又去了大半天。

金氏昆仲心知敵人一關強似一關,自己要強闖上去,是不可能,但天生的強性和陸勇不顧死的性格,三人仍然捨命上闖。

敵人果然是不出所料,越來越強,鎮守第九層塔的是四個人,金氏昆仲血戰之下,連斃四人,而陸勇遭到致命的打擊,只能退在一邊了。

金元伯,金元仲好不悲傷,還抱著一線希望,俯身抱起陸勇,正準備繼續往上闖,驀地裡禍起蕭牆,上面有人用暗器打了下來,金元仲一手抱著陸勇,一手去撥打暗器,但終不料敵人的暗器中還加有飛煌鏢這類可以回飛的暗器,金元仲閃躲不及,眼看那鏢兒便要釘人背心上。

陸勇驀地裡大吼一聲,用盡平生之力,掙脫金元仲的懷抱,跳在金元仲的背上。

說時遲,那時快,“嚇”的一響,那鏢兒釘立陸勇背中,陸勇狂呼一聲,登時氣絕,但總算救了金元仲一命。

金氏兄弟何等性情,悲極卻不滿淚,金元仲朗聲道:“陸老弟,這筆仇我金元仲必在一刻之內報卻!”

話聲斬鐵斷釘,二人大踏步走上樓梯。

金元仲大聲喝道:“這支飛煌鏢兒是那個不要臉的?”

那塔上卻只站有二人,金元仲識其一,卻是名震東南一帶的“神鏢斷魂”吳銘。

金元仲話己出口,那二人都不覺一怔,那另外一個人斥道:“"什麼東西,嘿,看我一掌”

呼地一掌劈來。

金元仲心中隱痛陸勇之死,全部怒氣發洩出來,見對方來勢洶洶,“嘿”然一抓,也是全力硬撞過去。

要知金氏昆仲行道江湖,從來不用兵刃,僅憑一雙手爪,施用“陰風黑沙掌”和敵人硬拼,但見金元仲單抓一翻一叩,“啪”的一震,已把那傢伙的右臂活活打斷。

金元仲心中怒氣澎拜,抓住那人一揮,力道好大,但見那人像一支箭般被摔到塔邊,登是腦殼破裂,血肉橫飛。金元仲一照面便擊斃對方,冷然一哼道:“吳銘,這鏢兒可是你威震東南的東西?”

但覺他語氣正義凜然,威風凜凜,吳銘見他打死同伴的威力,不由心怯,但聞他口氣輕狂,怒火上升,有道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大叱道:“金老二,是又怎樣——”

金元仲正要他這句話,不待他說完,已是冷笑道:“是的話,便要你命。”

“命”字才一齣口,二掌一合再吐,竟是微帶風雷之聲。

吳銘不敢大意,一掌豎立,一掌橫劈。

那知金元仲左肩一聳,不閃不躲,竟似要硬受一掌。

吳銘心知不妙,大吃一驚,收掌已自不及,只覺“拍”地一掌,結結實實打在對方肩上,而金元仲的一抓也抓進了吳銘的天靈!金元仲形近拼命,拼著自己受創,也把敵人斃下,他受的一掌卻也不輕,但覺左肩劇痛,肩腫骨硬生生被打碎。

金元仲晃了一晃,終於站定,狂笑道:“陸老弟,你看看吧!這個傢伙也只比你多活了不到一刻時分啦——哈——”

金老大知道弟弟的性格,並不出言,等到他狂笑變哭的時候,才沉聲道:“老二,還吃得住嗎?”

金元仲微微點頭,金元伯冷笑道:“硬闖!”

二人身子一晃,又直向上衝。

金氏兄弟如此硬闖,不到半刻。便到塔頂,從階上往上看,己可見到鎮守最上面的一個人,果然是一手抓住一個昏迷的孩兒——那正是被閉住穴道的丐幫幫主鵬兒。

第十三層乃是神霆之頂,“砰”的一聲,金老大一腳踹開樓門,向裡面黑沉沉樓梯望了一眼,一碰金老二,雙雙躍身而進——

兩人尚未落地,忽然一聲暴吼從左方響起:“滾下去!”接著一股狂風如驚濤裂岸般衝擊過來——

金老大真氣鬥貫下盤,施出“千斤錘”的功夫,將身軀穩穩定住,單掌看都不看一記“倒打金鐘”倒摔過去。

那知來人動也不動,金老大倒反被拖出兩步!

兄弟倆一驚轉身,和來人朝了相,只見那人勾鼻裂嘴,目光閃爍,兄弟兩人都識得,來人竟是勾漏山的魔頭——“青眼紅魔”霍如飛!

原來勾漏山上隱居著兩個蓋世魔頭,一個喚著勾漏一怪翁正,另一個就是“青眼紅魔”,兩人乃是師兄弟,也不知出自何門,但一身功夫卻精絕無比,三十年前曾雙雙出現武林,在北固山頭一夜連挫河洛十二位高手,因而師兄弟名噪一時,但不知為了什麼事,突然雙雙隱居,那“青眼紅魔頭”不時出現江湖,“勾漏一怪”則卅年來未出深山半步,但在武林老一輩的心中,仍然有著不可一世的威名。

金老大一見原來竟是這個魔頭,心中已知憑自己一人之力,必非其敵手,但不知這傢伙怎麼竟會在這兒出現!

驀然一個念頭閃過心頭:“分明是崆峒派和咱們的樑子,怎麼這廝卻來守第十三關?那厲鶚卻不露面?而且方才那些龜兒子大部份都不似崆峒弟子呢?”

青眼紅魔霍如飛陰惻惻地道:“兩個鬼子齊上!否則你不是對手!”

金老大一扯兄弟衣衫,更不打話,雙雙施出平生絕學“陰風黑沙掌”,狠毒的招式儘量往霍如飛身上招呼過去。

霍如飛冷哼一聲,雙拳一立,鼓勁而上——

霎時拳腳來往,呼呼風生,三個一流好手竟自戰成平手。

這三個身法何等快捷,一晃就是數十招過去,金老二隻覺肩上傷勢愈來愈痛,簡直有點支持不住的樣子,但是他生來倔強的脾氣,怒吼一聲,竟然一躍而起,單掌排出全身功力一把抓下,身上要穴完全暴露,毫不理會——

霍如飛被這等捨命打法驚得一愕,金氏兄弟心意早通,呼的一聲金老大已一招襲人,長臂一伸,冒險直取霍如飛胸前華蓋——

霍如飛一見大驚,金老大竟是捨命而攻,自己雖然能任意擊中其中一人,但自己卻也非被點中不可,急切間只好一腳踢出——

“砰”的一聲,金老大被踢起飛出,著著實實撞在牆壁上,但霍如飛胸前華蓋被制,軟綿綿倒在地上。

金老二一見哥哥吃了虧,怒吼一聲揚掌對準霍如飛腦門拍下——

就在此時,忽然一個陰森森的口音從窗外傳入:“給我住手!”一條人影刷地飛入,金氏兄弟看得真切,只見他虯髯飄飄,身態異人,不禁齊口大呼:“勾滑一怪!”

勾漏一怪翁正功力遠在其師弟霍如飛之上,金氏兄弟自知絕望,就算兩人不傷一齊上,也未必是人家對手,何況這時兩人都負了傷!

如果辛捷在場,他一定會更驚,因為勾漏一怪竟是和他一路同行而又以金蟬脫殼耍弄他的虯髯漢子翁正!

翁正伸手解了霍如飛穴道,對他道:“你到下面去照顧一下!”

霍如飛應了一聲而去,翁正臉色一沉,對金氏兄弟罵道:“不知厲害的蠢東西!”俯身將地上的鵬兒扶起。

金氏兄弟怒極,但卻不敢妄動,翁正故意大聲調侃道:“你們聽著,我數五下,若是沒有人攔我,我可就要走了——好,我現就開始數——

金老大受傷甚重,金老二也感肩上傷愈來愈重,被勾漏一怪翁正一逼,怒吼一聲,暈倒地上——

且說辛挺被虯髯漢用金蟬殼耍了一招,心頭大急,急忙轉身疾奔,希望能阻止那兒髯漢上塔,只要他一上塔,丐幫無一會是對手!

才奔出叢林,遠遠瞧見一人飛縱入塔頂,看來正是那虯髯漢子——

他心中一急,腳下更加緊,卻聽見塔頂傳出一聲驚呼:“勾滑一怪!”他聽得出正是金氏兄弟的聲音,心中斗然一動,暗道:“怪道這虯髯漢子恁厲害,原來竟是‘勾滑一怪’”。

敢情他也曾聽梅叔叔提及此人!

接著勾漏一怪的狂言一句句都傳入他耳中,他抬頭一望,身距塔邊尚有十丈之遙,而勾滑一怪翁正已開始一字一字的數著——

但辛捷生來偏激的性子,有的地方近乎強悍,他決定了一樁事,就是舍了命也要辦到,這時他暗恨自己經驗不夠,才被勾漏一怪巧施金蟬脫殼擺脫,那“神霆”塔頂第十三層中勾漏一怪的話全迎風聽入了耳——

這時翁正洪亮的聲音:“一——二——”傳了過來,而辛捷施出“暗香浮影”的輕功絕技捨命地躍起,從十丈外竟自一飄而至,但是正因為離得太遠,他到達塔邊時高度已不夠,辛捷猛吸一口真氣,雙腳一蕩,奇絕天下的詰摩步法已然施出——

只見他身體斗然又伸數尺,他急忙中仰首一望,自己頭頂僅及塔的第十二層,距十三層頂尚差七八尺之遙,而他上升之勢已竭,一口真氣已逼得不能再久,而頭上翁正的聲音:

“——三——四——”己自傳出。

他暗道:“難道真要功虧一簣?”

黑暗中,他暗一咬牙,真力貫注右臂,猛然前伸,“篤”的一聲,竟將那柄帶來的長劍齊柄插入印火磚的塔壁中——

他手上一借刀,身體有如一雙燕子一般翩翩翻飛而上——

“五!”

翁正“五”字才出口,忽然一聲驚天動地般的吼聲震動了每一個人的心絃:“你給我站住!”

隨著喝聲,一條人影扶著雷霆萬鈞之勢從窗外飛將進來,對著勾漏一怪翁正呼呼一連劈出三掌!

翁正雙足釘立,下盤穩然不動,上身左晃右擺,一連閃開三招,但凌厲的掌風己令他農袂飄舞!

那人卻突然後退一步,沉聲道:“快將肩上鵬兒放下,否則你不是我對手!”

當然,這人正是辛捷!

翁正倒還真識得厲害,將肩上點了穴道的鵬兒放在左角,向辛捷冷然一笑,凝目以待——

辛捷知道這勾漏一怪功力卓絕,自己對他實在沒有把握取勝,但是今日之勢,除了一戰別無第二條途徑,他深吸了一口氣,暗自激勵著自己:“辛捷啊,儘管勾漏一怪功力勝過你,你今日之勢是許勝不許敗!”

他待那口真氣運行了一週,忽地開聲吐氣,身子宛如一陣旋風一般曲身而進,雙掌卻似刀似剪地切向翁正兩脈——

翁正早就發覺辛捷功力深厚,而且年紀輕輕就身負一身絕學,但最令他擔心的卻是辛捷似乎有一種內蘊的潛力,而且這潛力深不可測,奇的是辛捷本人也好像並不清楚自己具有這種潛力,當然,他是絲毫不敢大意——

辛捷雙掌切下,真可說疾比奔雷,翁正心中一凜,一記“雙掌翻天”奮力使出,待雙方即將相碰之際,斗然一收真力,雙掌上翻之式己換成穿襲之式,直取辛捷肩窩琵琶骨——

辛捷雙掌落空,而翁正的攻勢已到,當下微哼一聲,真力下貫馬步,一仰上身變為“盤弓射鵰”,硬封而出。

“拍”的一聲,四隻手掌碰在一起,雙方都覺手心一熱,各自退後一步。

辛捷暗思:“這真是出師以來所遇的第一個真正勁敵,今日莫要折了師門威風——”

他心中牽掛,手上自然一滯,翁正何等經驗老到,雙掌齊飛,封住辛捷退路,左腳起處直踢辛捷下盤——

辛捷心中一驚,正待招變,敵人招式已遞足,急切中只得倒踩七星步,雙掌齊揮,硬從危勢中打出七拳——

辛捷的意思是要引翁正硬拼,那知翁正狡猾老到,身一屈,竟從辛捷脅下穿過,左掌引處,又是辛捷腦後死穴——

辛捷一著錯遲,著著受制,一連十餘招都在危險中堪堪躲過,翁正見自己穩佔上風,不禁暗喜,長嘯一聲,平生得意絕學“開山神掌”突然施出。

辛捷被逼得心頭火起,乘敵一記“玄鳥劃沙”招式才盡之時,長嘯一聲,奮力攻出一招——

霎是滿天掌影,掌風烏烏髮響,似乎無所不及,正是世外三仙之首平凡大師的絕世劍法“大衍十式”中的“方生不息”,只不過辛捷此時以掌代劍而已。

本來以掌為劍威力必然大減,但辛捷在大衍十式中以這招“方生不息”最有心得,這時融會貫通之下,竟然也自威風凜凜——

翁正忽然見敵人這招奧妙無比,似乎其中變化還不止此,而且掌式奇勁,力道逼人,當下精神一凜,也自大喝一聲,一招“風捲雲散”緩緩拍出——

勾漏一怪的“開山掌法”本就以力為主,以巧為輔,這“風捲雲散”更是橫打硬碰的招式,敢情翁正見辛捷匆促發招,力蘊必不能用足,竟想以硬碰硬地速戰速決。

那知辛捷這招“方生不息”看來似乎匆匆發招,實則真力內蘊,周身密佈,辛捷又是含憤而發,不躲不閃地硬遞出去——

轟地一聲巨響,兩股強極的力道蕩在一處,蕩起圈圈氣流,有如驟起大風一般,周圍窗欄一陣亂搖——

辛捷和翁正都是雙肩一幌,翁正大喝一聲道:“你再接我一掌試試看!”

雙掌一領,又是一股狂風掃了過來——

辛捷更不答話,雙膝微彎,口中低嘿一聲,全身功力貫注雙掌,同樣是不閃不避地緩緩推出——

轟然又是一聲巨響,辛捷翁正又是各自一晃,竟是依然不分勝負——

翁正心頭火起,不顧一切呼呼連劈四掌——

辛捷沉哼一聲,橫豎連揮,也硬接四招,絲掌不用巧勁。一連六下硬碰硬,兩人卻始終釘立原地,雙腳分毫未移,辛捷藉著一輪硬仗,反將下風之勢變為平持之局!

這幾招真力大費,但辛捷動卻絲毫不感疲累,相反的卻覺胸中血流暢順,舒暢無比。

原來辛捷自經平凡大師不借以“提糊灌頂”的功夫硬將自身功力打入辛捷穴道中後,此時他的功力已在一甲子左右,只是他自己都不知自己會有這樣大的潛力,這一陣激戰,真是辛捷平生最費力的一場拼鬥,卻把他的內在潛力給引了出來,是以幾招過後,他不但不累,反覺精神十足。

辛捷想是打發了興,更不打話,兩掌再度主動劈出,翁正一怒之下,決不退讓,鼓動足真力,一迎而上——

辛捷內在的潛力被這一陣硬拼硬打激發無遺,平凡上人以本身功力輸入辛捷體內,直到現在才算是真正全部和辛捷的全身血脈相融而發揮出最大威力,辛捷只覺雙掌運勁之際,腹內一股熱流陡然從丹田處湧了上來,肺腑之間真有說不出的受用,而他那猛揮出的一掌,威力也竟大得出奇。

勾漏一怪翁正數十年前就威震武林,聲名之盛並不在關中九豪,河洛一劍及南北二君等人之下,三十年來,這是頭一次公然重現武林,本待仗自己多年苦修的幾樣絕技再振聲威,那知竟碰上這樣一個青年高手,不但拳法精奇,功力竟也能和自己平分秋色,這時的一掌推出也是施足了十成功力,打算將對方一掌擊斃只聽得轟然一聲暴響,兩股內家真力相撞激出的旋風竟發出鳴鳴怪響,神霆塔頂平日久無人打掃,這時地上的灰塵更是漫天飛揚——

勾漏一怪發出一聲悶哼,馬步浮動,哄的一聲倒退半步,胸頭竟感一陣血氣翻騰——

辛捷也覺一股極強的力道從自己揮出的勁風中滲透進來,他雙肩一搖一晃,終於努力將那力道化去,雙足仍然牢釘地面——

辛捷雖覺敵人功力極高,但這時胸中真力溢漫,豪氣上衝,長嘯一聲,左掌一圈,右掌呼地一聲又自劈出。

翁正心中感到一種無地自容的難過,幾十年來奮力創出來的萬兒眼看即將毀於一旦。這時見辛捷舉掌又是一記劈下,不禁鬚髮俱張,雙目暴睜,猛然開聲吐氣,雙掌當胸平平推出——

辛捷是不會了解他的心情的,他怎會想到這一掌對於這怪僻的老人是何等的重要?他只知自己每一掌施出威力出乎意料地大增,心神俱快——

轟的又一聲,辛捷晃了晃,踏進一步,力貫單臂,又是一掌拍出。

翁正力貫雙腿,拼著沒有退後,奮力又是一掌封上,只覺辛捷掌上力道一掌強似一掌,這一掌真有開山裂百之威,幾十年的經驗告訴他,這一掌如果接實了,自己內腑全有震傷的可能,於是他在雙掌尚未碰上的一剎那間,疾如閃電地後退一步。但是砰的一聲,他還是被震退一步。

辛捷只覺自己胸中力道已到了頂峰,他快然長嘯一聲,手起掌落——

突然,他的手懸在半空中,他看到了一張從未見過的臉孔——翁正臉上的肌肉抽搐成一種古怪的神色,又像是冷漠,又像是絕望……

辛挺雖不能完會了解這表情所包含的情緒,但是直覺告訴他,那決不是怕死,也許某種因素對於他比死更可怕多倍。

辛捷的手掌緩緩垂了下來,翁正的臉色也恢復了正常,現在他腦海充滿著的只有一個“怒”字。他冷然一哼,努力調勻了呼吸,雙眼充滿著殺機,狠狠地盯著辛捷,使辛捷感到一陣心寒而將目光避了開去。

“擦”的一聲,翁正抽出了長劍。

辛捷像是沒有聽見,他正在想:“為什麼勾漏一怪要如此狠狠盯著我?哼,你盯著我我就怕了你嗎?”他不服氣地抬頭反瞪過去——

其實他是有些心寒的,只是他天生偏激的性格令他如此。

這一抬頭,他瞧見了翁正手中的長劍。

他下意識地伸手拔劍,但是拔了一個空,他忽然想起“梅香劍”仍插在塔外壁上。

“接著!”金老二揮動著未傷的手臂在地上拾起一柄長劍擲了過來。

辛捷一把接過,腕上用勁一震,劍尖發出嗡的一聲。

翁正劍身平擊,刷的一招向辛捷左肩點到,劍勢如虹,勁風撲面,到了肩前忽地嗡的一聲,劍尖竟化做一片光點分點辛捷腹上三穴——

辛捷見他功力深厚,劍招又詭奇無比,心中不禁一凜,腳下稍退半步,左手劍訣一引,右手長劍一圈而出,正是“虯枝劍法”中的“梅吐奇香——”

辛捷長劍遞出,劍尖嘶嘶發響,顯然他腕上真力叫足,縷縷劍氣直透劍尖。翁正凝目注視辛捷劍式,臉帶詫異之色。

“梅吐奇香”迅速無比,更兼辛捷髮式輕靈,居然後發而先至,翁正劍尖離辛捷腹上“井市穴”尚有三寸,辛捷長劍已剛剛遞至翁正腕上“曲池”不及一寸——

那知就在此時,突然翁正的劍尖問前暴伸,身體卻往後猛退,呼的一聲辛捷的長劍走了空,而翁正的劍尖己到了辛捷腹上辛捷不料他招式詭奇如斯,急切中腳下倒踩迷蹤步,在千鈞一髮中倉促退後。

辛捷低哼一聲,劍光一揚,再度猱身而上,刷刷刷三劍從三個不同方位刺出,最後劍尖卻集中在翁正“氣海”要穴上,全是“虯枝劍式”中的妙著。

那知翁正也是劍子連揮,招式全走偏鋒,一連幾個怪招將辛捷攻勢消於無形。

勾漏一怪劍光連閃,主動而上,辛捷只覺他的劍法詭奇無比,令人一眼看上去就生一種“旁門左道”的感覺,但偏偏詭奇之中暗藏殺著,令人防不勝防。這正是勾漏一怪的平生絕學“令夷劍法”。

七妙神君的虹枝劍式雖然精妙遠勝,但詭奇卻似猶不及令夷劍法,而虯枝劍法的特點原也在“詭奇”兩字,這時即然在這方面不及對方,威力也自大減,辛捷只覺好些妙招發揮不出威力。

翁正一招“厲瘴鋒湧”,長劍化成一片光幕,似虛似真,向辛捷當頭蓋下——

辛捷不覺精神一凜,心道:“梅叔叔的‘虯枝劍式’奇絕天下,難道要輸給這勾漏一怪?”當下一咬牙,側身欺進,長劍一揮,已自抖出一片劍幕,迎將上去——

刷的一聲,翁正虛招全收,一劍從偏鋒疾如閃電的刺了進來。

“嘶”聲鬥盛,辛捷劍光暴長,竟然也是疾走偏鋒而出,正是七妙神君心血所聚的“冷梅拂面”。

這兩招都從偏鋒出手,招式竟然大同小異,但是七妙神君梅山民心血所聚的“冷梅拂面”畢竟勝了一著,辛捷的劍子後發而先至,劍尖的劍氣逼得翁正收招而退。

辛捷一招扭轉局勢,豪氣上衝,揮劍而上。

翁正冷哼一聲,緊接著第二個奇招“冷雲撼宵”又自施出。

辛捷只覺他的劍招大異尋常,似乎帶著一種邪毒之氣,又似包含一種野蠻未開化的殘厲之氣,古怪已極。

只聽得聽聲刺耳,劍尖暴伸,漫空都是辛捷的劍影,原來辛捷不由自主的施出了“大衍十式”的起手式“方生不息”。

只見他劍光由左右往中一合,疾刺而出,似緩實疾,似虛實真,宛如日光普照,無所不及。

平凡上人的“大衍十式”乃是從精奇神妙著手,使出之時自然有一種凜然正氣之感,翁正的奇招詭式一碰上立刻威勢全失,相反的辛捷劍招有如綿綿江水,滔滔不絕。

匆匆數十招已過,只聽得“嗯折”一聲,兩人各自躍開,翁丘手中只剩了一隻劍柄,敢情他的長劍竟被辛捷以內力震斷。

他的臉上一片死灰,眼眶中竟充滿著淚水,辛捷以奇異的眼光呆望著他,忘卻進攻。

翁丘忽然一言不發轉身飛縱出塔。

辛捷暗道:“就算打輸了也不用傷心到這個樣子啊!”

他怎會料到他離了翁正一招比殺了翁正還令他難堪呢——

三十年前勾漏一怪在黃山祝融峰頂和當時武林第一人七妙神君梅山民賭鬥,他那詭奇的“令夷劍法”也令梅山民的“虯枝劍法”感到棘手,但是梅山民究竟憑著功力深厚,在第三百招上震斷了他的手中劍,從此翁正一怒隱居邊疆,苦練絕技,把“令夷劍法”練得更加怪異難防,當年他是用這套劍法失手的,他準備用這套劍法找回場面來。

梅山民被五大劍派圍攻的消息不知使他多麼失望,但近來梅山民重現武林的傳說終於使他離開勾漏山,重入中原。

當辛捷一亮劍招時,他又驚又再的發覺辛捷是“虯枝劍式”的嫡傳人,他一心要用令夷劍法衍住辛挺,但是,結果竟和三十年前一樣,他被震斷了長劍,所不同的是三十年前是梅山民本人,而三十後卻是他的傳人。

如果他知道辛挺所用以致勝的並非梅山民所授,乃是世外三仙之首平凡上人的“大衍劍式”,也許他會覺得好過一些。

辛捷可不知道這些,他怔了一怔,轉身向被點了穴道的丐幫幼主鵬兒走去。

鵬兒被點了軟麻穴,不能轉動,辛捷力透雙掌,在他脊背上一揉一拍,鵬兒緩緩甦醒。辛捷又轉身走向金氏兄弟,只見金老大已昏迷不醒,而金老二仍硬撐著扶持著他大哥。

辛捷掏出刀創藥遞了過去,金老二默默的接過,他沒有說感激的話,但他的目光中所表示的比說一百句話還要清楚明白。

辛捷注視他肩上的傷口,這時昏迷的金老大已緩緩醒轉過來,金老二又掏出兩粒黑色的藥丸塞入他口中。

辛捷忽感背後一隻小手握住他的衣角,他回頭一看,只見鵬兒悄生生地站在身後,滿臉灰垢,一雙靈活的大眼晴溜溜地轉著,辛捷忽然發覺這些日子來,這孩子似乎長大了不少,上次相遇時的那一分稚氣已減退許多。

鵬兒輕喚道:“辛——辛叔叔——”這孩子記憶力不壞,還記得辛捷的姓名。他望了望金老二停了下來。

金老二點了點頭,似乎認為“辛叔叔”正應該如此稱謂。

辛捷應道:“鵬兒,什麼事?你還是叫我辛哥哥吧!”

鵬兒道:“你的本事真好,我雖然不能動,卻看見你把那壞蛋打跑了,那壞蛋真沒羞,打輸了就哭,這麼大了還哭——”說到這裡小臉上又透出一絲笑容。

金老二默默從腰中掏出兩隻火箭,一隻紅的,一隻藍的,他挑了一隻藍的,走到窗口望天上放了上去,只見一縷藍光破空而去,到了頂點一爆而開,有如一朵盛開的藍色花兒。

金老二轉身向辛捷解釋道:“咱們還有幾個兄弟埋伏在外面,若是放紅的火花就是咱們闖塔受阻,召他們來相助,若是放藍的,就是打救幫主完成,喚他們來料理善後。”

其實金氏兄弟傷成這個樣子,卻始終不會放紅火箭,只因外

面的幾個丐幫兄弟本事有限,若是連金氏兄弟都對付不了,喚他們來也是送死,是以金氏兄弟拼著重傷也不放箭求援,這也是金氏昆仲俠義之處。

辛捷向塔外一望,忽見一條人影如飛而去,金老二道:“別管他,這人是勾漏一怪翁正之師弟青眼紅魔,敢情他在塔下發覺不對也跑了。”

辛捷忽然想起:“丐幫乃是因一劍鞘才與崆峒交惡,怎麼盡是些什麼勾漏山的,卻不見厲鶚露面?”

辛捷當下把這意思說了出來,金老二也拍腿道:“是呵,咱們也正在奇怪——”

辛捷陡然記起自己梅香寶劍還插在塔外壁上,啊了一聲,轉身從窗口躍出。

金老二忙伸頭出窗一看,只見辛捷全身扁平地貼在壁上,足尖緊抵住壁上磚縫,竟然如一隻大壁虎般貼在牆上,這等功夫比之一般所謂的“壁虎功”又不知高出多少,因為壁虎功只能在牆上緩緩遊動,要這樣停住不動地貼在牆上卻是萬萬不能,辛捷這手功夫乃是以上乘輕功配合深厚內功才能辦得到。

且說辛捷閉著一口氣貼在牆上,卻發現牆上的“梅香劍”已不翼而飛!

辛捷心中一陣猛震,宛如從千丈懸崖掉人深淵,但他畢竟某賦異凡,一陣慌亂後鎮靜下來,他暗自盤算:什麼人能夠貼在這塔壁上從容拔劍?我這一劍可說插得相當深了,絕不可能是它自己掉落下去的——”

事實上,當今武林中能有像辛捷這樣從容貼身光牆上的功力者實是寥寥可數,那麼在這寥寥可數的幾人中,究竟是誰盜去了寶劍?

辛捷的目光再次落在插劍的孔上,只見堅硬的磚石上一道整齊的口,直深人三尺之多,磚緣整齊光滑,沒有絲毫崩落的現象,就如切好的豆腐一般。

突然,辛捷發現這劍口旁三尺處,竟也有一個同樣的口子,辛捷仔細一看,只見那口子恰如一柄劍身一般,顯然也是被劍子插入的痕跡。奇的是那劍口磚緣也是平整萬分,不見絲毫崩落。

辛捷本是聰明絕頂的人,腦筋一轉,已猜到了幾分,他暗道:“對了,梅香劍被崆峒厲鶚老賊給偷去了,他必是仗著倚虹寶劍插入塔壁,自己借力停在壁上才盜了我的劍……難怪始終不見他露面——”

他想到這裡,不禁又驚又怒,真力一懈,身體頓時下落,他待身子落到第十二層的屋槽時,才伸手在瓦背一按,借力騰身而起,翻身飄入塔頂,姿勢美妙已極。

金老二喝了一聲採,對辛捷的功力真是佩服無比。

金老大也漸漸能扶著站起身來,他見辛捷面色不對,遂開口道:“辛兄若是有什麼事用得著咱兄弟的,儘管吩咐下來就是。”

辛捷茫然搖了搖頭,又強笑道:“沒有什麼,我有一柄普通長劍留在壁上,方才去看時卻不見了,想是跌了下去吧……”

辛捷的個性高傲得很,若是朋友求助於他,他自是熱忱萬分,但若要他求人幫助,他卻是大大不願,是以他對失寶劍之事支吾了過去。

金氏兄弟都是豪傑之士,雖知辛捷言不由衷,但也不再多問。

辛捷抱拳對金氏昆仲道:“兄弟現在有一要事,必須立刻去辦,日後兩位若是有什麼事要找兄弟的,兄弟千里之外必然星夜趕到。”

金氏兄弟見他臉色焦急,知他必有要事,只抱拳一禮道:“辛兄是咱們弟兄的大恩人,也是丐幫的大恩人,這個咱們終身不敢忘。”

辛捷對鵬兒道:“鵬兒好生跟著金叔叔,好好練好功夫,將來丐幫全靠你重振聲威哩。”

說罷一轉身飛出塔頂,幾個起落已在三十多丈之外,鵬兒追到窗口叫道:

“辛叔叔什麼時候來看鵬兒啊!”

聲音傳出,辛捷身影已消失在莽莽叢林中。

辛捷滿心焦急地匆匆趕路,他心中暗想:“闖上崆峒後給他大鬧一場,那厲鶚總不能不露面了吧!哼,只要他一露面,我不但要討回寶劍,還要清一清咱們之間的舊帳。”

所謂舊帳,自然是指厲鶚暗算梅山民的老案,此刻,辛捷根本不把“天下第一劍”的崆峒掌門放在眼內。

這一段路甚是荒僻,辛捷可以毫無忌憚地施展輕功絕技奔馳,他只覺自與勾漏一怪一場激戰,自己功力似乎又增加了不少,這時他只是輕鬆地跑著,但速度卻極為驚人——

忽然呼的一聲,一隻鴿子從低空驚過,辛捷眼尖,早瞥見那鴿子足上綁了一根紅帶子,顯然是送信的鴿子。那年頭用鴿子傳信也甚普通,辛捷並不以為意。

迎面涼風吹來,帶來一絲溼味,辛捷暗道:“前面必有河水。”

奔了不到半盞茶辰光,結果聽見浩浩蕩蕩的水聲,辛捷不禁微微一笑,心想自己在外面跑了這些日子,見識經驗著實也增長了不少。

走得近來,果然見一條小河橫在前面,河面不寬,但水流卻十分湍急,只見河水浩蕩,怒濤澎湃,俯視令人暈眩。

卻也湊巧,正當辛捷走到河邊,上游衝下一隻船來,只見船中空空,除了一個梢公沒有一個客人,那梢公正用長篙反撐,減低船的速度,似乎打算停將下來。

那船行甚速,似乎不可能立刻停住,但見那梢公不慌不忙從艙中取出一條大纜,頭上圈成一個圈套,只見他在頭上轉了兩圈,呼的一聲拋了過來,那圈兒恰巧套在岸邊一個大木樁上,辛捷不禁駐足叫了一聲好。

那梢公雙足釘立船板上,雙手加勁一拉,船兒就緩緩靠岸。

辛捷上前問道:“敢問大哥往崆峒山怎麼走?”

那梢公道:“順這條水到了成家鎮再往西走。”

辛捷道:“梢公你這船可是要到成家鎮?載我一趟怎樣?”

那梢公人倒不錯,笑道:“俺這船正是到成家鎮的,客官要搭只管上來就是,咱們路上也好多一個聊天的夥伴。”

辛捷謝了一聲,步上船頭,那梢公手上一抖,繩套呼的又飛回,那船立刻順流而下。

船順水勢,甚是迅速,兩岸景物向後飛倒,更顯出船的輕快,梢公對辛捷道:

“客官不是本地人罷?”

辛捷應了一聲,反問道:“我看你也不是本地人吧!”

梢公道:“俺原籍山東。”說到這裡嘆了一口氣。

過了半晌他才繼續道:“俺家裡本是種田的,那賊廝鳥的縣太爺要討俺的妹子做小老婆,俺妹子不從,結果俺爺娘被捉進了衙門,恰巧河水氾濫,俺家裡田園被淹得一絲不剩,唉,俺就流落到異鄉來啦——”

辛捷也不禁長嘆一聲,他見那梢公默坐艙頭,正在懷念北方的老家,心中不禁暗歎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看來世上快活的人固然不少,但是絕大多數的人都是憂愁的……”

辛捷想到自己的身世,無端端那些可愛的倩影又一一飄入腦海,一時好像天下不如意的事都浮現在眼前,他直想放聲大哭一場。

忽然他想到那瘋瘋癲癲的毒君金一鵬,他想:“像他那樣長歌狂笑,想怎樣就怎樣,大概總沒有煩惱了吧!”

他腦海中充滿著金一鵬癲狂的影子,耳朵中全是狂放的笑聲,不知過了多久,那笑聲忽然己變成了淒厲而陰森的冷笑,這是殺父母大仇“海天雙煞”的笑聲啊!

他遊目四望,並無海天雙煞的影子,他知道是自己的幻覺所致,但是這麼一來,那些悽慘的往事一幕一幕地浮過眼前……

這些日子來,他不想這些,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其實在他內心最深處哪一分鐘哪一秒鐘不在想著這些?只是一當他靜下來,他就胡思亂想一些其他的事物來沖淡這些愁思,現在,這些愁思如泉水一般湧湧而出——

他想到母親在雙煞侮辱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情景,那一切一切他倆清清楚楚地記著,一絲一毫也沒有忘懷,他每覺得如果忘了一絲,他就是對不起父母……

往事飛快地在他眼前移動,突然他想到在小戢島上豪放一歌的情景,他陡然驚醒,不禁渾身出了一陣冷汗,那豪放的歌詞他還記得:“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他不禁力貫雙足,從盤坐一躍而起,抬眼望時,江流洶湧,白浪滔滔,奔流遇到岸石阻路時,張牙漬沫地狂吼,前仆後繼地卷拍,他忘卻一切顧忌,振聲長嘯——

噴亮的嘯聲震得山谷齊鳴,梢公的耳膜險些被震裂,好半無,以後還在嗡嗡作聲,他暗道:“這客官好大的嗓子。”

兩岸從林中一陣亂動,群鳥被嘯聲驚起,齊飛而出,張翼達數尺的禿鷹數千只同時而起,登時蔽遮滿空,壯觀至極。

辛捷望著這巍然奇景,頓時寵辱皆忘,滿心充滿著快意,洋洋自得——

忽然梢公叫道:“客官,成家鎮到了!”

天方破曉,金雲甫現——

辛捷已經離開了成家鎮,這一帶人煙稠密,辛捷只好緩緩以常人的步伐走著,儘管他的心中焦急萬分。

就這樣緩緩地行著,成家鎮到集慶縣不過兩百里,辛捷都足足走了三日半才到。

一進集慶縣城門,他就覺得情形有點異樣,這小縣鎮裡竟來來往往有許多江湖人物,等到他從正門大路一轉彎時,他就恍然大悟了。

原來由正門大路一轉彎,第一個人眼的就是一塊丈長的直條招牌,金色的字有斗大:

“呈祥鏢局”

敢情那些江湖打扮的人全是跟這鏢局有關的。

辛捷走到一家酒樓中,揀了一所較清靜的座位,準備客飯。忽然樓梯登登響處,上來四五個鏢師之類的大漢,正好坐在辛捷的對面,大聲吆喝地要了五斤老酒,十斤牛肉就開始高談闊論起來。

左首那個大鬍子道:“這次咱們兄弟算是栽到家了,幸好咱們鏢頭有先見之明,不然暗鏢也給搜去的話,咱們哥兒們也不要混了。”

右邊一個矮小的漢子嚥了一口牛肉道:“誰叫咱們碰上山左雙豪呢?憑人家雙豪的名頭咱們大夥兒一齊上也不成啊,聽說他們最近加入了關中九豪呢!”

辛捷一聽山左雙豪,立刻注意聽下去——

左首旁邊的一個胖老道:“還說哩,咱們要是有‘梅香神劍’辛捷的一半本事,可就不怕什麼山左雙豪啦。”

辛捷一聽“梅香神劍辛捷”幾字不禁大驚,心想自己哪來什麼“梅香神劍”的外號?莫非另有一個也叫做辛捷?

只聽那首先發話的鬍子漢哈哈笑道:“老李真沒羞,憑你這塊料再練一百年也及不上人家辛大俠一半哩,你想想勾漏一怪翁正是何等人物,在神霆塔頂和辛大俠賭鬥時,講明一場拳腳一場劍術,結果大名鼎鼎的勾漏一怪竟硬接不下辛大俠十拳——”

鬍子漢說得繪聲繪形,口沫亂飛,彷彿他自己變成辛大俠一般。

辛捷聽得大吃一驚,心道:“這可正是說我啊,怎麼我和勾漏一怪拼鬥的消息這麼快就傳開了,可笑這些人加油加醋地不知要把我說成什麼人物了。”

只見那鬍子漢仍得意地繼續說:“嘿嘿,第二場翁正要比劍術,他那‘令夷劍法’可真是武林一絕,結果,嘿嘿,辛大俠用那個……那個劍法三招就將他劍子挑飛,才揚長而去,這份功力才真算得上大俠名頭呢?”

辛捷心中雖然暗罵這些人喧染得太不成話,但心深處仍免不了一陣竊喜。

只聽那矮子又道:“錢大哥你說這位‘梅香神劍’辛大俠強些還是‘武林之秀’強些?”

鬍子漢道:“你是說‘武林之秀’孫倚重麼?”

矮子點了點頭道:“不是他是誰。”

鬍子漢道:“這兩位大俠都是一般年青,也都有一身了不起的功夫,據我看辛大俠雖然厲害,恐怕還是孫大俠強些兒。”

那胖子老氣橫秋地道:“何以見得?”

鬍子漢道:“我說一個人你就知道了,那此君金老爺子的高徒天魔金欹你們總曉得了吧!他那手功夫真是盡得此君之傳,可是半年前曾被孫倚重大俠一掌震退哩,你想想這份功夫怎麼樣?”

矮子點了點頭道:“對也罷不對也罷,咱們還是喝酒的是。”

幾個哈哈一笑,狼吞虎嚥地大吃起來。

辛捷聽他們說什麼“武林之秀”孫倚重,心中一怔道:“怎麼出了這樣一個青年高手我都不知道?呵,對了,一定是我在小戢島的那一段時間他才揚起來的,嗯,能把金欹一掌震退,那功夫著實了得。”

想到金欹,他立刻想到那張被毀容了的醜臉,抱著吳凌風大哥一起滾落懸崖,他不禁長嘆一聲,難道金欹也像他師父金一鵬一樣的發瘋了嗎?

辛捷聽那幾個鎳局的漢子酒酣之餘,開始言不及義起來,他皺了皺眉頭,付帳出店。

一走出酒店,他心中有一點慌亂的感覺,他定了定神暗道:“先找崆峒要回寶劍再說。”

離開集慶城,已是黃昏的時候了。

西天紅雲如火,霞光四射,辛捷在官道上緩緩行著,他心想:“與其晚上在客棧裡投宿,倒不如乘夜裡施展輕功趕一程。”

忽然,他眼角瞥見一物,一隻鴿子從頭上飛過,他仔細一瞧,只見鴿腿上方又綁著一段紅帶兒,在夕陽下紅得異常奪目。

辛捷心中不禁一動,難道仍是上次碰到的那隻鴿子?

這時辛捷身後樹葉忽然一陣微響,辛捷身子有如一陣旋風般轉了過來,卻沒有看見什麼。

但是辛捷從經驗中判斷那微響必是一個人所弄出的,辛捷裝著自言自語道:“我真是疑神疑鬼,樹葉動一下也大驚小怪。”

裝著繼續趕路,他原以為那樹上有人的話,必會跟著他,那知他走了十餘丈遠突然一轉,背面仍是沒有人。

辛捷一賭氣,展開輕身功夫,身軀有如脫弦之箭,霎時已去了數十丈。

這下辛捷可發覺背後著實是有人跟蹤的了,而且那人輕功竟也十分了得,似乎若即若離地跟在辛捷後面。

辛捷暗中冷笑,腳下漸漸加勁,速度也隨著增快,那知跑了數十丈,那人仍舊在相當距離外緊跟著。

辛捷不禁有點不忿,猛提一口真氣,腳尖微點,身形飄落七八丈外,敢情他已施出了“暗香掠影”的絕頂輕功。

“暗香掠影”乃是七妙神君的輕功絕技,辛捷此時何等功力,施將出來真稱得上疾如奔雷,當今武林人士能及得上的,簡直是寥寥無幾。

哪裡知道當辛捷用足了十成腳程,人家還是沒有被拉下來。辛捷心中一動,突然足尖用力一蹬,身子已至七八丈以外,雙足剛一觸,立刻打了一個轉兒,反過身來。

後面跟蹤的人不虞正在比賽腳程之際,辛捷還會反過身來,不由一愕,身軀卻一時煞不住,向前飄了一段才停下身來,待在當地。

辛捷見對方收不住勢,但一飄卻超過五丈,這等輕身工夫,實在不在自己之下,忽然心中一動,脫口而呼道:“閣下可是號稱‘武林之秀’?”

那來人年約二十七、八,眉清目秀,相貌甚是滑稽可親。見辛捷如此一問,吶吶道:“這不過只是江湖上抬舉在下所送的號頭,在下那裡敢當,在下姓孫,草字倚重。”

辛捷微微點頭道:“孫大俠一路跟隨,可有什麼見教?”

孫倚重呆了一呆,一時答不出活來,半晌才道:“若是小可眼光不差,閣下可是‘梅香神劍’辛捷——”

辛捷點首作答,孫倚重頓一頓才道:“小可跟隨尊駕,是想討教——”

辛捷自失梅香劍以來,心情便不太愉快,而且加上一種好勝的心理,聽見孫倚重口氣好像有點不把自己放入眼內,心中微怒,冷然道:“原來尊駕步步緊迫乃為的是討教一二,這個在下倒也有此意——

孫倚重不料二三句便說僵要動手,也不便再解釋,怔在旁,倒是辛捷最後一句話,暗示好像要和他爭勝,激發他的豪性,微微跨前一步,道:“辛兄即是如此,小弟獻醜了!”

說著緩緩抽出背上長劍。

辛捷冷然不語,見對方己抽出佩劍,不再怠慢,只見他右手一抬,虹光起處,長劍已跳入手中。單看他拔劍的動作,便有一派宗師之風!

這柄劍乃是他梅香劍失落後隨手買的,這時長劍到手,豪氣益發,隨手一振——辛捷自出道以來,大小戰鬥已不下半百,尤其是最近一連數次都是和一些功夫和自己不相上下的人拼鬥,對於拼鬥已有了相當的經驗。

目前面對的乃是聲名鼎盛的“武林之秀”孫倚重,不敢絲毫大意,微微拈起長衫,以便打鬥對比較俐落一點!他抽劍,打整衫一氣呵成,再加上極自然的一振手中長劍,自然發出“嗡”的一聲,這一切對他已有了一種熟悉的感覺,他心中暗笑,下意識的還想用左手去彈動劍身,使劍身跳動成七朵梅花,當然,這個動作在不久以前——那時他還是七妙神君的身份出現時,是十分熟悉的。

驀然,他忽然感到股劍風襲面,耳過聽到孫倚重的聲音道:“注意了!”辛捷腳步一滑,同時間長劍一揮。

孫倚重一招走空,不等招用老,反手一削,又是一招二式攻了過來。辛捷被人家搶了先機,只好先行固守,然後待機而動,以便奪回主勢。

孫倚重一連幾劍完全落空,不是被辛捷架回,便是避開。但見二支劍連連閃動,二個武林後起之秀互相拼鬥,一時不分上下,甚是激烈。

辛捷凝神接了幾劍,卻始終找不著對方破綻,但卻發覺對方乃是正宗少林嫡傳的“達摩神劍”,心中微驚,守得更緊。

也有好幾次,辛捷想用內力去硬封對方劍子,以爭回主動,這個念頭出於他以為他的內力修為必應較孫倚重為深,但他凝神注意那孫倚重每一劍劈出,則隱帶風雷之聲,這表示對方的內力造詣也已達上上之選了!

辛捷猛然想起那失落的梅香劍,心中焦急,不願再耽擱下去,奮力削出一劍,但見劍影有如春蠶吐絲,撲湧而上,而且劍式中真力溢注,威力甚是強大。

孫倚重一時封架不住,手上招式一緩,已經給予辛捷最佳良機辛捷打算速戰速決,不再拖滯,吼道:“且接我這招!”

同時間手中長劍突然使出不久前在神霆塔頂挫敗勾漏一怪的“大衍神劍”來,當然,這一式是起手式:“方生不息”。

孫倚重一驚,好不容易才封住,辛捷已是奇招迭出。

“武林之秀”孫倚重猛然後退半步,避開辛捷的“大衍神劍”中的第四式:“物換星移”,高聲道:“且住!”

辛捷一怔,用力收回再攻之勢,那孫倚重似乎想要說什麼話,卻遲遲不開口。

辛捷正奇怪間,孫倚重忽道:“打擾!咱們後會有期!”

孫倚重已騰空而起,不消片刻,便落在十數丈外。

辛捷怔在一旁,他可真不明白孫倚重這是什麼意思,其實他哪裡知道孫倚重此行的使命是如何的重大,幾乎要影響整個武林的前途哩,這是後話不提。

辛捷不解的搖了搖首,自語道:“管他的!還是趕路要緊!”

心念一動,不再呆立,背上佩劍,飛也似的走去。

平白又被耽擱了將近一個時辰,只好放腿猛趕,好在順路道兒筆直下去,便是崆峒山區。

又是一隻綁著紅緞帶的鴿子飛了過去,辛捷再也忍不住,揚拳遙遙擊去,“噗”地將鴿子打了下來,他取下紅帶一看,只見上面繪著兩個骷骼,他不禁大吃一驚道:

“海天雙煞!”

敢情這正是海天雙煞的記號,他心道:“不知雙煞召集夥伴又要幹什麼壞事?”

驀然,通過人影又是一閃,有一個和尚打扮的人站在道路中間,高聲叫道:

“來者可是辛捷辛大俠嗎?”

辛捷不料在如此荒區,竟還有出家人找自己,心中大奇,身軀一挫,定下身來,點首作答。

那和尚十分年青,年約卅左右。

只見他手上已握了一柄長劍,施了一禮道:“望辛施主多多指正——”

說著長劍已是分心刺到。

辛捷心中真是又好氣又好笑,糊里糊塗又有出家人找自己討教,聽他的口氣好像是因自己是新近成名的高手才來領教的,也懶得和他計較,右手一帶,“嗆哪”長劍出鞘。揮動之間,一招"閒雲潭影",仍然用大衍十式出擊。

那年青和尚功夫也甚是高明,連挑帶削,把辛捷這招封出門外。

辛捷也不由一驚,敢情這和尚的劍路完全和剛才和自己交手的“武林之秀”孫倚重一樣,都是正宗少林寺嫡傳的“達摩劍術”!

那年青和尚對辛捷招式十分留神,簡直可以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辛捷的一招一式,辛捷心念一動,突然改變招式,變“大衍神劍”為“虯枝劍法”,刷刷刷刷一連四五招攻出。

那年青和尚先是凝神注視兩招,接著臉上露出失望之色,驀地收劍道:

“暫停!”

辛捷見對手又是不要打了,好在自己正有事在身,反倒希望他快點停手,自己好趕路。

那年青和尚認真地沉思了好一會,才釋然道:“對了!是了!”

轉目瞥見辛捷還站在身旁,不由露出尷尬之色,支吾了一下,驀然轉身飛奔而去。

辛捷哈哈長笑,心中雖是不解,但總模糊知道少林寺必是很注意這“大衍十式”,這倒是甚不平凡的事呢?

心中一靜,自然又想到那失落的“梅香劍”,心中焦急如焚,不敢多停一分鐘,再行趕路。

山道越來越崎嶇,也越來越荒僻。

天色漸漸黑暗了,黃昏已然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月兒已出來高高掛在空中。

辛捷一心一意在於那“梅香劍”,步法雖是從容不迫,但每一騰挪,便在四五丈以外,在銀色的月光下,好像一條淡淡的黃線,在地面上飛快的移動著。

前面就是一個不高也不矮的山坡,辛捷猛提一口真氣,決定一口氣奔上山坡頂處。

但聞衣袂飄飄,帶起陣陣風聲,辛捷已一閃而過……

月明星稀,萬賴無聲——

山坡斜斜的,人影被月光照映在地上,本來是修長的影子,也由於坡斜而縮短了一截——

太迅速的原故,短短的影兒隨著那飛奔的身體,好像在地面上划著一條黑線似的。

懷著十分焦急的心情,辛捷正以全速疾奔著,滿心思念著唯一可以抵擋那無堅不摧的“倚虹”神劍的“梅香劍”;曼妙的身法,乍看過去好像足不點地,身體有若彈丸般在空中飛快掠過,卻絲毫不帶風聲,僅僅那衣袂微微帶著揚起來而已!

山坡上靜悄悄的,偶而一兩叢樹木交雜生在山坡旁邊,婆裟的影兒幾乎要遮著整個山坡——

驀地裡那樹葉款款搖動了一下,一種直覺和一種經驗使辛捷升起一個不祥的念頭,儘管他心中還充滿著焦急,但身體仍然不由一挫。

等到他醒覺自己急停的原因而搜索那叢樹木的時候,卻發現樹中不過空空的一片,分明是夜風微拂的原故。

辛捷啞然失笑,行動有如急箭,連點數點,已恢復了最高速度,步履仍是那麼安祥,身形仍是那樣曼妙!

這個山坡並不算高,但卻是雜樹叢生,雖然是冬季,但由於南方較為溫和,是以樹木並沒有枯萎。

前面便是山坡頂端,辛捷猛提真力,一口氣奔到山頂,驀地裡他感覺到氣氛有點兒不尋常,那交錯的樹木好像多了一點,因為有剛才樹葉無風自動的事情,辛捷的警覺提高不少,定神看去,那些樹木分明是從他處移種過來的——

辛捷雖然遊蕩江湖僅僅一年有餘,但所經歷的多半是頂尖兒的玩意,耳聞目睹也有了不少經驗,像這種比較稀見的“瞞天過海”手法,辛捷卻能在細察之下,輕易發覺,實在不易——

正醒悟間,腳步一挫,不由往左側踏了一步。

意外的是踏了一個空,辛捷剛剛醒悟自己是落入陷阱的時候,身子已猛往下落!

辛捷自然的一踢,在迫不急待之間,硬生生升起半尺。

雙腿連環踢出,仰天斜掠出了陷阱,但也僅離地面半尺而已。“嘿”!辛捷剛才吟出一聲,驀地身體又是一個蹌踉,敢情是被那第二道機關——“絆索”絆了一下。

“荒山黑夜,不知怎麼會有如此伏兵,設計出這樣多的機卡來暗算自己?”這個念頭如閃電般掠過辛捷心田,正在努力穩住身子,金刃破空聲起處,敵人已乘機發出暗器。

辛捷辨別風聲,已知發暗器者內力特強,正待躍起躲避,只聞“哄”的二聲,肩頭和大腿上已各中了二枝暗器,原來那暗器直到距他三尺之地才讓他聽出聲音,是以連辛捷這等身手竟著了大道兒。

辛捷自出道以來,尚未如此栽過,竟在尚未看見對手影兒的時刻裡,便吃了暗虧。

二枚暗器使辛捷宛如刀割般刺病了一下,怒火上膺,閃目一瞥,卻不見一個人影兒。

“敵暗我明”,辛捷心中竟升起一種從未有的緊張,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著他,真有“四面楚歌”的處境了。

“逃”!一個念頭陡然閃過辛捷的腦際。

他可以感覺出所中的暗器雖然沒有毒,卻打得很深很深。而對手的手法,又異乎尋常的好。暗器帶起的風聲竟能在進入三尺以內才能察覺,這種手法,江湖上可能是極少可見的了。

辛捷強忍著背上的疼痛,足上用力,身子突然一掠,直向左側林中竄去。他並非愚蠢之人,明知敵人必是四用密佈,但仍冒險一試——

果然不出所料,那密林中回過去的是迎頭而擊的一把暗器。

幸好是有了準備,辛捷在空中一仰,身子竟在電光火石間水平倒射而出,方向卻是和剛才直奔的正反面,這種身法也只有絕傳的“詰摩步法”才能夠作得到的!

那把暗器來得好快,辛捷的身子和地面已成平行,饒是這樣的角度,仍讓一頭暗器在鞋底上劃了一下。

辛捷這個方法純粹是試探的,身子剛才竄向右方,林中驀地一聲斷喝,一股掌力急奔而至。

辛捷揮動雙臂,猛覺一陣刺痛,肩胛上的那粒暗器竟使得他左手有如虛設。

他奮力一掌回敬過去,但威力卻像是減弱了一二分。

二股狂飈一觸,辛捷頓感不支。

有如一支棍子打下來一樣,辛捷被別人的掌力打了一個轉兒,“砰”的一聲跌在地下。

辛捷早在提掌回敬之時已知自己非退不可,但唯一可以安慰的便是自己急迫間一揮之下,竟也把對手打了一個跟斗——這是由於林中一陣暴響和呻吟而知的!

試探的結果知道了,那就是——

敵人竟在這荒山上設下了十面埋伏!

而且,還像是非要取得自己性命才甘心!

——辛捷知道逃跑是絕不可能了,傷口有越來越痛的趨勢,

正在沒有應付之策,驀地裡——

樹葉兒簇簇一陣亂晃,出現了七八個人影。

月光下,照得分分明明,為首的人,竟然是辛捷不共戴天的仇人“海天雙煞”焦氏兄弟。

自從辛捷下山以來,已經兩次逢著“關中九豪”的頭子“海天雙煞”,尤其是在龜山一役,辛捷曾被對方打下萬丈深崖,見面之下,自是分外眼紅。

焦氏兄弟臉上表情漠然不驚,敢情他們早已導知那“梅山民”並沒有被擊斃崖下的消息了。

辛捷心中既怒且驚,閃目望去,那一堆人影中有好些熟人,

看樣子正是東山再乍的關中九豪。

九豪的工夫,辛捷多半領教過,假如是對方以一對一,甚至以二敵一,辛捷都可以穩持不敗,但是現在對方是九個人,而且自己又在尚未交手前便受了重創,又一陣不祥的陰影閃過辛捷的心田。

焦氏兄弟一瞬不轉的注視著辛捷。

好一會焦化才自言自語道:“長得好像!差不多是一模一樣呢? ”

微微一頓,接著陰森森地道:“你可明白我們是什麼意思?”

辛捷默然不語,他是絕頂聰明的人,已經醒悟——

原來當日在龜山絕頂,辛捷臨被打下山頂時,曾被揭去面幕,雙煞在急切間,也不能辨認,但總依稀覺得有點眼熟。事後辛捷擊敗勾漏一怪翁正,名聲大振,雙煞自然也聽到,由於辛捷是姓“辛”,提醒雙煞這孩子酷似從前的夥伴“辛九鵬”,雙煞詳細分析之下,已知當年這孩子竟沒有從牯牛上跌死。

雙煞的心腸原本毒辣,決心鏟盡後根,是以設下十面埋伏,等候辛九鵬的後代來臨。

辛捷思考再三,強忍下數次準備拼命的衝動,自知今日必定有死無生。心中一橫,高聲道:“海天雙煞,你們既明白,嘿,還不納命!”

說到最後,聲音已微顫抖,想是憤怒已極!

“嗆啷”一聲,辛捷已把佩劍持在手中,低頭一瞥,只見手中長劍雖然在月光之下閃閃有光,但卻遠不及那“梅香寶劍”,

想起那梅香劍,心中不覺一陣茫然,忖道:“這一場是死多生少,梅香劍是永遠再見不到的啦!”

他惱恨的一哼,龍吟般一聲長嘯,頓覺豪氣干雲,存下了破斧沉舟的決心,也暫時忘記了傷口的疼痛。

他冷冷道:“啊,一共是七個人,姓焦灼,九豪還有的人哩?”

焦化長笑一笑道:“咱們七個人還不夠要你的命麼?”

他果然陰毒無比,絲豪不被辛捷所扣。

辛捷朗朗一笑道:

“上吧!”心中卻閃過一個念頭,忖道:“是了,一定是那隻鴿子,準是雙煞用來召集同伴的,被我打下,果然是少了一個曉月寒心掌,不知還有一個呢?”

心念才動,那山左雙豪中的林少皋不聲不響,已是逼身攻來。辛捷眼觀四路,耳聽八方,那容林少皋迫近,手中兵刃破空之聲鬥盛,竟似全力而為——

辛捷腿上不便,幸好是左肩受傷,於是他右手長劍一揮,一聲不響地疾刺而出,林少皋雖然先動,卻仍搶不了先機,他怒吼一聲,斜跨半步

——

辛捷鐵腕一挫,長劍一卷而出,劍尖連閃,分刺對方五人。

焦氏兄弟見他劍法精奇,雙雙猱身而上,其他幾個也都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個個都曾身經百戰,一見雙煞動作,立刻各自佔據住最有利的位置,更不出聲,一齊抖出兵器,合圍而上——

顯然的,他們是非置辛捷於死地不可了。

新關中九豪的兵力比之舊九豪有過之而無不及,現在竟齊以兵器合攻一個敵人,這不能說不是武林“壯舉”了吧!何況,對手只是一個年僅二十的青年呢?

辛捷早就不存生望,竟然毫無畏意,長劍一挽,一動招就是平凡上人的絕世劍法——大衍十式。

眾多的兵器齊揮發出的破空之聲鳴然作響,這對辛捷來說,不僅是感到敵人的功力的深厚,而且更是一種慘厲的心理威脅。

但是,忽然嘶的一聲尖銳的響起,辛捷劍尖上發出的劍氣竟將所有的破空之聲壓了下去,他手上的長劍極快地在前後劃出一道光亮的弧度,錚然而出,仍是大衍十式的首招——“方生不息”。

九豪多半見過這一招,差不多每個人都回去苦思過對這招的破法,雖然沒有想出什麼妙招,但各自都想到防守之策,這時見辛捷這招施展出來,一時各人都施展了自己的心得——

然而,平凡上人何等人物,這方生不息乃是大衍十式中最具威力的一招,變化細微繁多,強如辛捷此時也未見得能百分之百地領悟,又豈是他們幾人所能解破?只聽嘶嘶劍氣聲一高一低,驚叫聲起,千手劍客陸方肩上已中了一劍,而長天一碧白風的衣袖也被三尺青鋒削去尺許。

辛捷暗道一聲可惜,若是腿上不傷,此時乘勝追擊,至少能收拾其中一人。

呼呼兩股凌厲無比的掌風襲向體後,辛捷不用看就知必是海天雙煞,他身子都不轉,反手就是一劍,劍式似慢實快,飄忽不定,正是大衍十式中的“物換星移”。

焦氏兄弟功力再深,碰到這等奇絕天下的劍式也是一窒,辛捷變招迅速,“物換星移”才發出一半,劍光倒卷又攻向左面的林少皋,劍託一揚,卻封去左面摘星手司空宗的偷襲。

寒天一碧白風大喝一聲,單掌劈出,海天雙煞也乘機配合攻出一掌,三股絕強的掌力逼得辛捷跑跟退了兩步。

林少皋和陸方兵刃雙揮乘機而進,辛捷冷哼了一聲,劍走偏鋒,竟是虯枝劍法中的絕招“冷梅拂面”——

“冷梅拂面”又奇又快,辛捷更是毫不留情,千手劍客陸方愕得一愕,劍氣已自撲到,正驚慌間,急聞辛捷又是冷哼一聲,長劍卻飛快的收回。

原來海天雙煞雄厚的掌力又逼得辛捷放棄絕好機會,收招自保——

但是隻緩得一緩,辛捷的大衍十式又已施開,劍式綿綿而出,任九豪猛攻,一時卻還擋得住——

但是辛捷漸漸感到劍上的壓力愈來愈重,他嘶嘶的劍氣也愈來愈弱,雖然弱,但他還得拼力將真力貫注,因為只要劍氣一過,雖然他會感到較為輕鬆,但是敵人立刻會欺身近到肉搏的地步——

辛捷感到傷口也愈來愈痛了,他拼力斜劈出兩劍,他心道:“這樣地下去除了死沒有第二條路,我索性拼命幹他一個算一個——”

心念既決,他長笑一聲,心中反而坦然,他暗中祝禱:“爸媽,佑孩兒殺仇!”

長劍揮出全是虯枝劍式中的進手招式,而且專找海天雙煞下手——

他這種拼命打法,招式又詭奇無比,關中九豪竟然陣勢一亂,一個念頭如閃電般穿過他的腦海——

“逃!”

他“冷梅拂面”、“梅花三弄”一齊攻向海天雙煞,身體卻陡然後退,強忍著腿上疼痛,扭身躍起數丈。

“打!”九豪中的新手“陰風神鏢”左仲望抖手打出一把暗器。

辛捷在空中沒有聽到絲毫破風之聲,心料必是九豪擺的空城計,但突然一個念頭閃上心田:

“方才我中暗器也是初不見風聲,莫非這暗器有異常之處——”

刷的一聲,辛捷慌忙地讓向地上,果然,一把暗器飛空而去。

原來這“陰風神鏢”左仲望的暗器功夫有一樁特別之處,他發出的暗器利用特殊手法能夠令暗器不帶破風之聲,直到距敵三民以內卻陡然加速,敵人發覺想逃時,已自不及,辛捷第一次就著了他的道兒才受傷的。

辛捷雖然拼命滾地躲過了暗器,但是傷口卻被觸撞得痛不堪忍,他咬緊牙剛站起身,砰的一聲,背上已中了焦化一掌,他只覺眼前一陣發黑,喉頭一陣發甜,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他猛然吸進一氣,雙腳一挺,竟然掙扎著站立起來,他運氣強壓住翻騰的血氣,真氣貫注劍身,滋地一聲,劍氣躍然而出,右手一挽,劍光點點彈出,忽地一劍疾刺而出,半招“寒梅吐蕊”尚末施完一變而為“梅吐奇香”,劍氣似乎封他的尋常長劍增了幾分威力,擦的一聲,金錘神劍林少皋的劍託被他削去,手背上也劃出殷紅的一道口子——

林少皋尚沒有來得及退後,辛捷的劍鋒已挾著一縷寒光指向焦氏兄弟——

摘星手司空宗及陰風神鏢左仲望雙雙側擊,那知辛捷全然不顧,劍招鬥變“乍驚梅風”筆直刺向焦化——

焦化見辛捷這等不要命的打法,不禁微微一呆,辛捷劍式何等速捷,劍光暴長,宛如手臂突然加長一節一般,波的一下,焦化怪叫一聲,左肩已被刺穿一孔。

然而左仲望的長劍也在辛捷左胸留下一道寸深的口子,辛捷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鮮紅的血從傷口湧湧而出,在他的衣襟前留下長長的一道,他像一絲感覺也沒有,漠然地,飛快地揮動著長劍,劍式比原先更加凌厲幾分,著著存著兩敗俱傷的決心——

拼鬥愈來愈慘烈,血光紛飛中,辛捷漸漸脫力愈戰愈退,漸漸退上了山坡頂——

月光檬檬,夜色悽然,涼風吹著,雖不像刺骨一般,卻也甚是難熬,淡淡的清輝照著大地,但此時此際卻絲毫沒有和平溫柔的感覺,相反的,竟令人有肅殺的緊張——

坡頂上,八條人影跳動著,如風般動作再加上時肘尖銳的嘶嘶之聲,更增加幾分慘烈的氣氛。

砰然一聲,辛捷背上又中了一招,勉強壓制的內傷再也控制不住,他晃了兩晃,眾人以為他必然倒下,那知他晃得兩晃,哇地又是一口鮮血噴出,迎面千手劍客陸方首當其衝,被鮮血噴了一頭,正伸手抹抓,慘叫聲起,已被辛捷當胸一劍貫入——

辛捷長笑一聲,但聲音卻沙啞而無響,他歪歪斜斜揮劍而上,動作卻疾快如風——

任關中九豪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見了辛捷這模樣,也自倒抽一口涼氣,更加九豪圍攻辛捷一人,心中本就有些惴然,因此都是一愕。

辛捷的長劍卻乘著這一愕之間連演絕學,刷地一劍從出人意外的位置刺向焦化、焦勞,焦氏兄弟被逼得躍身後退,辛捷卻瞧都不瞧反手一劍刺中背後的摘星手司空宗,司空宗狂叫一聲,倒在血泊中!

辛捷閉住一口氣,旋風似地轉身揚劍,焦勞狂喝一聲,雙掌拼全力猛發一掌,長天一碧白風也同時加上一掌,辛捷凝神引劍一帶,打算化開來勢,那知他真力已盡,敵人掌力只化去一半,立刻胸前有如鋒擊,耳中嗡一聲,往後便倒——

林少皋飛身而下,那知辛捷驀地一躍而起,左手持劍奮力上挪,劍一離手,旋風似的一回身,反手一掌拍向殘焦勞——

林少皋全力撲下,正待一拳將辛捷打成肉餅,不料辛捷一劍脫手擲出,兩下子都是全力而發,直嚇得他手腳無措,慘號聲起,長劍竟貫喉而過,他仍衝出丈餘方落在地上!

天殘焦勞見辛捷垂死掙扎,一掌無力地拍來,單掌微立,就打算化去來勢,那知這掌乃是辛捷最後功力所聚,看似無力,其實內勁含蘊,拍的一聲,焦勞怪叫一聲,倒退丈餘,掌骨竟險些被震斷!

然而辛捷終於哄地倒下了——

可笑關中九豪七人圍攻辛捷,竟然被擊斃三人,其他幾人也受了傷,雖然辛捷也倒在地上,但是這代價不能說不大吧!

海天雙煞驚怒地互相看了一眼,龜山頂雙戰辛捷時,辛捷雖然功力高強,但仍是被兩人逼下懸崖,數月不見,辛捷功力竟又增進了許多!

辛捷倒在地上,其實心中十分清醒,只是他的體力已無法支持他站起來,他貼在地上的耳朵聽見清晰的腳步聲,不知是焦勞還是焦化,反正是愈來愈近了……

他想:“如果我還有一絲力,我必掙扎著在天靈蓋上猛擊一掌,免得落入他們的手中——”然而,他連彎指頭的力氣也沒有了——

死,就要降臨了。

他的頭腦變得異常冷靜,忽然那些熟悉的影子一一浮過腦海,父母的大仇,梅叔叔、侯二叔……一切都完了……

最後,他想到了吳凌風——那個使他感到天倫之樂的吳大哥,於是他又想到了那美麗的蘇惠芷——

他想到蘇姑娘朝夕倚窗,在滾滾黃塵中等候他們的歸來

——當然他相信主要是為了吳凌風的緣故——但是他們曾親口答應一定要回去見她一面,親口答應的啊!

他想到蘇姑娘瑩亮的淚珠從窗口滴落塵土……

“吳大哥死了,如果我一死,她將等一輩子了,她一定會等一輩子的!”

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強烈慾望衝上辛捷的心田,他用無法聽見的聲音說道:”

辛捷,你不能死,你活在世上既說不上忠,更說不上孝,這個‘信’字好歹要守啊,辛捷啊,你不能死!”

腳步更近了,那是天殘焦勞!

驀然——

辛捷像是全身觸了電,呼地一聲一躍而起,身體已如一支箭般射向坡下——

眾人只見一條黑影在空中不借力地飛騰三次,就滾落入黑暗中。

眾人驚於這種不可思議的神奇輕功,更驚於垂死的人竟有如此驚人的力量。

他們的經驗只能找出一個理由:人死以前回光返照往往有驚人的力量產生,辛捷滾了下去,但必然立刻地死去的——不可否認,他們是有一些自我安慰的。

海天雙煞飛快地追了下去,但是黑夜森森,不見辛捷的“屍首”——當然,他們仍是寧願說辛捷滾下去必然死去了。

天殘焦勞仍不服氣,施展輕功在周圍尋了一遍,卻始終不見辛捷的“屍首”

這時坡頂上長天一碧白風忽叫道:“老大,下面有人來了——啊,這傢伙好俊的輕功——”

焦勞聞言大吃一驚,心想若是讓人把關蟲九豪現在這副狼狽像看去的話,以後也不要想混下去了,趕緊對兄弟打個手勢,躍上斜坡。

居高下望,只見一條人影正以全速趕了過來,那人輕功好生了得,一躍數丈而且絲毫不見急促,一派安詳瀟灑之態。

焦勞心道:“此人功夫極為了不起,樣子卻甚陌生,此時深夜趕來,多半是敵不是友——”

他回頭看了看地上的死屍以及夥伴傷疲之態,略為沉吟,沉聲道:“走!”

山坡下,經過一片荊叢亂石,直達一條小河旁,沿坡雖然怪石參差,荊棘遍地,但是河畔卻是悽悽芳草,雖然是寒冬,但卻不見枯黃,這證明了野塵草的強悍抵抗力。

河畔,躺著一個身軀,他滿身衣衫掛得破碎不堪,鼻上也全是傷痕,敢情是從那些荊棘中滾下來的吧!

他,一動也不動,怕是——

不,他沒有死,他是辛捷,他有超人的生命力,他的精神意志常支持著他做到常人無法做到的事——

不過,他雖還有一絲氣息,但是那是何等微弱,失血過多,加上嚴重的內傷,他雖沒有斷氣,但是已漸漸步向死亡了。

此刻,他的神智清晰得異乎尋常——也許是由於肉體完全麻木的原故吧!

他不想父母,也不想梅叔叔,更不想其他,他腦海中全是剛才那場慘烈的拼鬥,每一招每一式他都能清楚地記得。

他的思想恢復了敏捷,也許比平時還要敏捷一些,那些兇狠的招式一一浮過心圈,忽然他想起大衍十式中那些熟悉的式子,他的心頭一震,許多奇妙的地方此刻他突然領悟了,也許兇狠地拼鬥後加以潛心的思索和回憶,幫助他啟開了無數神妙之門,他絲毫不覺得自己就要死了,因為那些神奇的變化和新發現佔據了他全部嗜武的腦子。

不知過了多久,他默默自語:“若是早一些想到這些,此刻局面也許要不同了——啊,這大衍十式真是妙極——”

顯然,他又多悟到了許多這天下第一奇人畢生絕學中精奧之處,換句話說,他的劍術又更精進了——

然而,這有什麼用呢?除非他用“朝聞道,夕死可矣”來安慰自己……

不論怎樣,他是漸漸地死,漸漸地枯萎了……

山坡上,海天雙煞等離開後,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刷地一聲,一條人影飛躍上來,那份輕靈瀟灑比之方才離開的海天雙煞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愕然地望著地上的屍體,他手中握著一段紅色的緞帶,那是他從一隻鴿子上取下來的——這也是九豪只到七豪的原因了。

他轉過身來,月光照在他臉上,明亮的陣子閃出智慧的光芒,挺直的鼻樑代表著正直而堅毅,那俊美元比的面龐在淡淡月光下更加顯得秀逸不群。

他,竟是跌落泰山日觀峰下的吳凌風!

他不解地坐在一棵樹下,望著地上的屍首,他想到這些日子來自己的經歷,真是不免有兩世為人之感,他輕輕長嘆了一聲,那嘆聲中除了茫然,還有一絲感激上蒼的情意——

且說那天吳凌風與金欹互抱滾下懸崖,凌風自量必死,但在死之前,必須先殺死金欹,才能瞑目,於是他悄悄地鬆開了右手,猛然向金欹太陽穴砸去,那知金欹也與他一般心思,二拳在空中相擊,這原是二人致命的一擊,非同小可,凌風只感到氣血翻騰,那隻抱著金欹的左手,也不由自主的鬆開,右手更是疼痛欲裂,二人身體一分開,凌風覺得下墜之勢更疾,向下一看,白茫茫的一片,不知到底有多深,他不顧疼痛,雙手向崖壁亂抓,想攀抓到任何可借力的東西,甚至一根小草也好,突然,他覺得腳下踏實了,在這生死關頭,他不加思索的借為向上一竄,略穩下落身子,再低頭一看,頓時心中充滿了僥倖與感激之情。原來,剛才他只注意崖壁上面有沒有任何可借力的東西,根本沒有在意到腳下情況,此時低頭一看,只見一棵碗口粗細的樹木,從石中橫生出來,他在絕望中忽逢一線生機,精神大振,藉著上竄下力,穩住下墜之勢,輕飄飄的落在樹幹上,他明白自己是暫時得救了,心情一鬆,只覺得胸中氣血上湧,喉頭髮甜,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他心中明白先前與金欹相擊,震動內臟,剛才死裡逃生,不但不及運功制止傷勢惡化,反而妄用真力,無異火上加油,傷勢定然加重,當他墜下懸崖時,原不存生念,但此刻既已得救,求生之念油然而生,他趕緊閉起雙目,摒除雜思,一心一意運起內功來,但是一口真氣卻鬱集胸中,始終提不上來,他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灰心的嘆了口氣,右手的疼痛,也愈來愈增加。

霧氣愈來愈濃,他感到天色也漸漸暗了,寒風呼呼,時而如虎嘯龍吟,時而如鬱婦夜泣,凌風施展千斤墜,穩穩的坐在樹上,身子如黏在樹枝上一樣,隨著樹枝起伏搖擺,他的心情也像樹枝一般起伏不定……兒時的情景清清楚楚的浮在眼前,那個橋下的流水,那路旁的小茅屋,屋旁四周柔軟的小草,那兒正是他每天下午躺著休息,仰視飄渺白雲的好地方,炊煙漸漸升起來,盤旋著,盤旋著,微風吹散了嫋嫋輕煙,小茅屋門開了,慢慢地現出了一張嬌美的小臉,像蘋果一樣紅的雙頰,像小星一樣亮的眼睛,一跳一跑的向他奔來,腦後的小辮子一晃一晃,臉上掛滿了稚氣的笑容。跑近了,他趕緊一躍而起,牽著那雙溫柔滑膩的小手,奔進小茅屋,溫雅美麗的大娘,總是坐在桌旁對門口的椅子,微笑的望著他倆,桌上放著一兩樣熱氣騰騰的小菜餚。這兩月來,他流蕩江湖,不知吃了多少名菜,可是與大娘燒的菜一比,卻都是索然無味……

夜深了,他身上感到一陣寒意,想到眼下身受重傷,陷於絕地,居然還有心思去想大娘燒的菜,不覺失笑,他正準備運功禦寒,忽然嗅到一股清香,一時胸中受用無比,腦中也漸漸寧靜。他用力嗅著,只覺得血氣不再洶湧上衝,真氣也漸漸通暢,他心中明白一定是那股香氣的功用,但他因捨不得就此停嗅,所以並沒立刻去找香氣的來源,閉上了雙眼,作起吐納功夫,當真氣豁然在全身遊行一週後,胸中舒暢無比,右手傷痛也大為減低。他張開了眼睛,找尋香氣是從何處發出,舉目一看,大感驚奇,原來光禿禿的橫生枝幹,此時突然生出兩片翠綠小葉,小葉中間夾著一粒硃紅果實,風向他坐的方向吹來,香氣愈來愈濃,那粒果實也愈來愈紅,凌風正想這必是靈藥異果,當下攀著樹,向枝前移動,他生怕樹幹尖端太細,吃力不住,移到距果實五六尺遠,不敢再向前進,鬆開右手,左手抓著樹幹,向前一蕩,右手正好抓住果子,摘了下來,此時樹枝受力一振,已是搖搖欲折,凌風屏神凝氣,又慢慢回到主幹,看看手中的果實,紅得十分可愛,還在繼續長大,凌風心中很奇怪,凝目注視,過了一會,果兒不再長大,忽然破裂,一股果漿噴了出來,凌風急忙張口吸接,入口但覺清例絕倫,再看手中果子,己經只剩下一層薄皮,可是仍然香郁非常。他捨不得丟掉,正在想裝在什麼地方比較好,無意之間在口袋中摸索到小小的玉瓶,突然一個念頭湧了上來,頓時使他呆若木雞,心中感到一陣冰涼,一種絕望的情緒,充滿了他的心房,一時間,他腦中像一塊白紙一般,什麼都不想,過了一會,千思萬想一齊在腦海中浮起……

他清晰的記得,那年,他九歲那年的夏天,一個炎熱的中午,他與一群小朋友,一道在小溪中玩水,他一向膽子就很大,率領著那群孩子游向上流。他們從小就在溪中嬉水,所以水性都不錯,大夥兒愈遊愈遠,忽然,一條金色小魚,跳出水面,他趕緊向前一衝,想要接住,可是慢了一步,小魚又入水中。他心中不捨,立刻潛下水面,看見小魚就在前面不遠,他閉住氣,悄悄地伸手一抓,那知那金色小魚,側身一閃,不但不逃,反而迎上來便是一口。他心想給這種小魚咬一口也沒

什麼要緊,當時只感到手指尖上一陣麻,那條明明己經被抓緊

的小魚,又從他手中溜走,他秉性堅毅,鍥而不捨,準備浮出水面換一口氣,再潛上去抓,當他露出水面時,他立刻發現,整個右掌都變成黑色,一條右臂全部麻木。他知道一定是方才那尾小金魚身上有劇毒,當時急忙上岸,也不及告訴同伴,飛奔回家,跑到半路,頭愈來愈昏,他咬著牙,拼命支持,當他跑到離家門五六步的地方,被小石一拌,再也支持不住,大喊一聲便昏倒了。

他昏了又醒,醒了又昏,神志始終不清,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清醒過來。他睜起無神的眼睛,看見大娘和阿蘭兩雙紅腫而疲倦的眼睛正注視著他,還有那位朱夫子——私塾裡的佟哄先生,臉色凝重的沉思著。

“水”從他喉管裡吐出一個字,渾身無一絲力氣。只見大娘阿蘭朱夫子臉上都現出了笑容,阿蘭那雙大眼突然之間明亮起來,凝視著他,目光中充滿了愛憐、自傷。他心中一陣迷惑,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也凝看著她。忽然,阿蘭臉色大變,俯倒床旁,他心中一急,便又昏了過去。

他一天天的好起來,他知道阿蘭也病倒了,朱夫子每隔一天便來看他們一次,每次朱夫子從阿蘭床旁探過脈後,臉色都很沉重,大娘也終日憂傷愁苦,他心中明白一定是阿蘭病勢愈來愈重,但自己全身如脫節一般,一動都動不了。他屢次問大娘阿蘭的病況,大娘都安慰他,告訴他不要緊。有一天,他半夜醒來,聽到大娘與朱夫子在輕聲談話,他本想翻過去再睡,忽然他聽到朱夫子他們在談阿蘭的病勢,他立刻凝神偷聽。

“我瞧阿蘭這孩子多半是中了金蛇毒,但是她怎麼會中毒,倒是令人難解。”朱夫子說道。

大娘接口道:“如果真是中了蛇毒,難道除“血果”外,別無他法醫治嗎?”

朱夫子道:“這蛇原是天下三毒之一,中毒者,不出八時辰,全身時痛時癢,難過非常,任你定力多強,最後也忍耐不住,自求了結。而且最厲害的是此毒非曠世難逢的‘血果’將其毒性托住,瀉出體外,其他任何仙丹也難奏效。”

大娘硬嚥說道:“你瞧阿蘭還有救嗎?”

朱夫子長嘆一聲道:“那日我那小半瓶血果汁,全給凌風服下,也是見他毒勢沉重,一時心慌意亂,其實這種靈藥專克天下各種蛇毒,只消數滴,便已足夠,我瞧那日阿蘭可能是一時情急,用口去吸凌風手指上的傷口,後來自己知道中毒,但強忍著,她怕血果汁不夠,如果我們發覺她中毒,分一半給她服用,也許會耽誤了凌風的病勢,唉!這孩子對凌風一往情深,竟捨命救他。

我現在用藥將她毒勢逼住,並使她昏睡,以免受各種痛苦,等明兒全身毒氣都集中在一起,我再用針炙刺穴,將毒從七竅逼出,好在她中毒不太深,也許有幾分希望。只是……只是一雙眼睛恐怕不保了。”

大娘低頭抽泣著……

十多年了,那夜朱夫子與大娘的對話,凌風還是一字末忘。長日凝思,深宵夢迴,他沒有一刻不在盤算著如何找尋血果使阿蘭復明。

如今自己坐的這棵樹不正就跟朱夫子所說血果樹一樣嗎?

可是,那百年一結的血果呢?

他自慚自責,怒天怪神,口中喃喃咒道:“吳凌風,吳凌風,你這自私的東西,為了救自己的內傷,竟忘記了這十年來刻心銘骨的大事,你這卑鄙怕死的傢伙,你這忘恩負義的混蛋!”他愈罵愈是傷心,不由放聲痛哭,哭了一陣,悲憤之情稍減,想道:“老天爺為什麼那麼不公平呢?我自幼父母雙亡,好不容易遇上一個待我如子的大娘,可是我卻累得她獨生愛女雙目失明,我日夜費心尋求血果,可是,卻這樣的被我糟塌,難道我命運是這麼不祥,凡是待我好的人都要遭到災難嗎?”

“朱夫子說我父親一生仗義疏財,行俠除奸,可是到頭來,依然不免命喪荒山,屍骨無存,這難道是所謂‘天道無親

,常與善人’嗎?”

“我母親——大娘最佩服的人,是北方最有名的才女,詩、歌、賦、棋、琴、書、畫、女紅、烹調,無一不精,天資敏捷是蓋世的天才,可是她,她在生下我之後,便悄悄離開這個世界,難道世上愈有靈性的東西便愈不長久嗎?”

“朱夫子在我病好後,他就告訴我身世,從前大娘騙我說父母發願在泰山金光寺中苦修二十年,我一直信以為真,一旦聽到朱夫子說我父親命喪歹徒之暗算,真是如雷轟頂,我渴望著再過幾年,便可看見爹媽親愛的面容,可是我的希望粉碎了,代替的是復仇的怒火。朱夫子是爹的師兄,他告知爹的仇人是誰,只盡力教我武藝,他常自嘆天資太差,學藝不精,為恐耽誤我的前途,他只教我本門基本功夫,可是大娘有一天突然拿出了一本冊子,交給朱夫子。他一看之下,大為驚奇,便教我照著書上所寫去練,他自己在旁指點,他說那是我父親——他們三師兄弟中武藝最高強的,一生武學的結晶,我日夜練功,讀書來打發我的日子。”

“我甚至不敢看阿蘭一眼,那副失去光輝的秀目,雖然依舊是那麼美麗,然而,在它後面卻是永恆的黑暗,我發誓,只要阿蘭能復明,我一切都可以犧牲,一切都可以拋棄,甚至是我的熱血,我的頭顱。”

“阿蘭愈變愈溫柔了,她不再和我鬥氣,只是溫和地開導我,勸我不要將此事耿耿於懷,將來總有一天可以找到靈藥,我雖知希望渺茫,可是也漸漸安心一些,用心練武。”

那天,當我告別師父,及大娘母女時,阿蘭的眼中充滿淚水,她勉強一笑道:‘大哥,你初入江湖,一切要小心,報父仇第一,血果找不到便算了。’

“我當時凝目看她,一時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阿蘭,我知道,你雖看不見我,可是你一定感覺得到你大哥他想把全部愛憐從他那拙笨眼光中注給你。”

“阿蘭收了悲容,甜甜一笑道:‘好啦!大哥你上路吧!’

這一笑,如百花怒放,嬌媚萬狀,柔情款款,我當時看得痴了,久久呆立不忍離去。”

“阿蘭!阿蘭!我發覺了生命的價值在有些時候,也會比不上一個深情的微笑哩!”

“你要我死,我難道偏會說不嗎?”

“師父交給我一枚玉瓶,他再三叮囑,倘若找到血果,立刻放入玉瓶中,血果便會自動化為漿液。”

“我提起了勇氣,懷著希望,揹負著長劍及小囊,逢山過山,逢水涉水,飄泊在名山大川及詭詐千端的江湖中,血果沒尋找,父仇未報得,但幸運的結識了一位肝膽照人的兄弟——辛捷。一個天真,豪放,倔強的孩子,雖然他比自己只小了半歲,可是卻孩子氣得很哩!”

“好不容易,在泰山大會上,看見了仇人,那名重武林的仇人,正要拼命報仇,可是,那可恨的醜八怪,那瘋狂的醜八怪,不分青紅皂白抱著我一起滾下懸崖。哼!這該死的東西,現在只怕已是粉身碎骨了罷!”

他思潮起伏,不知不覺天色已是大明,火輪般的太陽已爬上了山巔,山腰四周的濃霧慢慢被蒸散,金色刺目的陽光,穿過雲霧,淡淡的灑布在凌風俊秀面孔上,只見他臉色時而凝重沉毅,時而激動痛苦,時而淒涼纏綿,時而幽然神往,最後他一躍而起,仰天一陣長嘯,輕盈盈的立在樹幹上。

原來剛才他經過一場激烈的理智與感情的鬥爭,當他想到靈藥已失,阿蘭絕望的神情時,熱血上湧,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直想湧身向下一跳,可是當他抬頭一看,雲霧漸漸消融,紅日光芒萬道,突然心中若有所悟,想道:“雲霧雖濃,但是在太陽的光茫下總是會消散,我命途多難不也像滿天烏雲濃霧嗎?可是我命運中的太陽是什麼呢?啊,是了!那是要靠我自己奮鬥,我自己努力,我自己掙扎的勇氣,那就是我生命中的太陽啊!”

“師父常說古來成大功立大業者,往往都是‘知其不可而為之’,我受這樣一點挫折,那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天資敏悟絕倫,此時一經想通,再無疑義,他性子沉毅,一經決定,就是刀山槍林在前,也不會半途而廢。

他凝神盤算了一下,自忖憑自己的功力,就算上面有攀附的東西,恐怕也難以猱身而上,目前只好想法躍上,他提起一口真氣,覺得運用自如,又不放心的揮動右手,發覺疼痛全消,他微微笑了笑,心中明白這必定是血果的效用。

他想:“先仔細看看下面形勢再說。”於是,施展倒掛金簾,整個身子向下,一雙腳卻牢牢掛在樹上,下面的霧氣被日光蒸融了不少,凌風一目瞭然,估計谷底離樹根極大約七八十丈,自忖:“如果能找到五、六個落腳之處,就可以安全跳下。如果只有兩三可借力處,也只好冒險躍下,身體只怕會震傷哩!”

他雙目來回巡視,終於發現一塊突出的小石,大小隻容單腳,距離立身之處只怕有十幾丈,他默默禱道:“老天保佑那塊石頭不要是浮石才好。”

他將全身勁力運於右手,他想運用金剛指,承擔一部分下墜之力,他凝神聚氣,縱身一跳,疾如流星,右手五指使力,抓向崖壁,那尖逾金石的崖石,竟也被他抓出五條不淺的指痕,當他距離那塊百頭遠有三四丈時,他在空中看準目標,雙腿一縮,翻了一個筋斗,以緩下墜之勢,然後輕飄飄單腳點石,待他感覺到那塊石頭非常牢固,才將重心下放,施展“金雞獨立”穩住身體。

凌風換了口氣,再往下看,只見雲霧更薄,景物清晰非常,最奇怪的是,每隔十幾丈就有一塊大小一般的突出小百,好像是人工造的一樣,凌風暗想:“從上下躍,每隔十多丈一塊小石遠可勉強以供身體借力,可是如果從上下竄,這十多丈距離卻非小可,這石塊分明是人為的,天下難道有如此高手?”

他急於脫險,無暇多想,當時如法泡製,連續幾躍,已到谷底,只見遍地怪石磷磷,地形極為崎驅,三面全是高峰,只有南面是一個缺口,他施展輕功,奔了過去,發現一條彎曲的羊腸小道,沿著小路彎彎曲曲轉了幾個彎,地勢突然開朗,前面是一大片翠綠的竹林。

他正在考慮要不要穿過竹林,忽然聽到一陣朗朗的讀書聲,凌風凝神聽去,原來是在朗讀南華經,語聲鏗鏘,如金石相擊,斷句圓潤,如珠落玉盤。凌風不由聽呆了,暗忖:“此人發音雖小,卻是清越已極,語音穿過風聲籟籟的竹林,不但不被吹散,聽起來反有如就在面前,必有絕頂內功。”

他好奇的閃入竹林,循音而去,轉了半天,聲音愈來愈遠,前面歧路越來越多,他不禁悚然一驚,想道:“莫非是陷入什麼陣哩!”定下神來了仔細觀望,每棵竹樹似乎都是一般距離,每八枝竹佔住八個方位,圍成八卦形,心想:“這怕就是師父常說的八卦陣了,此陣原為武候所創,絕傳已久,難道天下竟有人識得?”轉念又想道:“這必為此間主人為防外敵所布,如果主人怨我妄入竹陣,任我困在陣中不加指點,只怕不易闖出了。”

他想了一會,忽然靈機一動,身子一屈,一個“一鶴沖天”,拔了起來,他原想縱上二、三丈,再用雙手抓著竹杆,攀猱而上,那想到一拔之下,身體猛升至五丈左右,己經接近尖梢,他心中大為驚奇,也不暇細想,右手在竹支上一借力,身體再上升三、四尺,雙腳站在尖端上。

他舉目一看,周圍數百方丈全是高矮一樣的竹子,竹林的盡頭是一片翠綠的草地,草地中央,有一塊如平台般的大石,那塊大石通體雪白,光滑無比,上面放著一本書,一支玉蕭。

凌風心想:“剛才讀書的高人,離我立身之處不過二三十丈,可是我在竹林中穿來穿去,也不知跑了十幾裡,竟然走不出這百十根竹陣,看來這陣法非常厲害,如果我從竹尖上躍過去,只消

幾竄,便可衝出。”

但是他再仔細一看,心中暗暗叫苦,原來每支竹子與鄰近竹子都相隔七、八丈,凌風自信可躍四、五丈,這樣是他剛才上縱時,功力大增給他的信心,可是要想從軟軟的竹尖頂一跳七八丈,那是萬萬不可能,他正在沉吟設法,突然身後一個蒼勁溫和的聲音:“傻孩子,趕快下來,隨我走。”

凌風回頭一看,只見身後一丈外站著一個清奇老者,一身書生打份,滿身書卷氣息,凌風只看了一眼,不知怎的,心中對這老者竟是十分依戀,十分信任,也不管他有無惡意,依言跳了下來。

那老者見他從五丈竹尖落下來,輕飄飄的沒有一絲聲音,不覺暗暗點了點頭,滿臉笑容道:“孩子,你功夫不錯呀!你師父是誰?為什麼一個人跑到這裡來呀!”

凌風仔細打量那老者,只見他方額挺鼻,雖然兩鬃花白,可是臉上細皮嫩肉,卻還顯得出他年青時的英俊不群。凌風愈看愈是敬愛,心中不想騙他,恭身答道:“弟子姓吳名凌風,是神醫俠朱敬文徒弟。”

老者吃了一驚道:“朱敬文是你師父?這孩子一心精研醫道,功夫卻不高明,你剛不表演那手‘平沙落雁’,你師父也沒那麼美妙呀!”

凌風心想:“師父年紀和他也差不多,他怎麼喊師父孩子呢?”他聽到老人贊他,心中有些不好意思,訕訕答道:“弟子功夫是依著先父所遺留下的著作練成的,師父只在旁指點,弟子從未見師父施武功。”

老人沉吟一會奇道:“你爹爹怎會知道本門功夫呢?啊!你姓吳,你爹可是吳沼雲?”

凌風悽然點頭。

“他!他怎麼會死去呢?”

“家父因名望太高,受武林一般小人妒恨,被崆峒掌門厲鶚,武當派紫陽道人,峨媚苦庵上人,點蒼高手謝星聯手暗算,命喪荒山。”凌風悲憤道,他現在已不將崑崙卓大俠視為仇人了。

老人臉上一陣激憤道:“好,厲鶚這小子,他師父臨終時還託我照顧他,哼,我三十年不出江湖,這小子竟敢殺害我師侄,這筆帳倒要算清楚,哼,也顧不得他師父清虛子的交情啦。”

凌風剛才聽這老者的口氣,心中已隱然明白這老書生必是本門中老前輩,此時聽他如此一說,心中更無疑義,尋思:“朱師父常說,太極門傳到他自己師父一代,門戶大光,出了兩個蓋世奇才,就是爹的師父和師叔,兩人不但武功絕高,醫術之妙,直可媲美華佗,眼前此人只怕就是東嶽書生雲冰若哩!”當下翻身下跪,叩了兩個頭道:“風兒給師叔祖叩頭。”

那老者哈哈大笑,雙手一揮,凌風只覺一股大力一託,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

老人道:“孩子,你怎麼知我是你心中所想的人?”

凌風答道:“剛才弟子聽師叔祖話中,明明是本門一位老前輩,您老人家打扮與師父所說又是一樣,所以弟子才敢肯定。”

老人微笑讚道:“好孩子,真聰明,你長得可不像你爹哩!”

凌風一生下來,母親便撒手而去,三歲時,父親一去不返,他腦海中根本沒有母親的印象,父親音容顏貌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這是他一生的大恨事,此時老人無意提到,凌風心情大大激動,神色悽然欲泣。

老人發覺凌風神色不對,心知觸動他傷心之事,心中甚是歉然,柔聲道:“好孩子別傷心,爺爺教你一套功夫,把這批奸賊全宰了。”

凌風這幾日來心中受盡煎熬,此時聽到慈祥可愛的老人,親切的安慰,再也忍耐不住,撲到老人懷中,大哭起來。

東嶽書生雲冰若這卅年來沒有踏出泰山一步,終日只與清風為伴,明月為友,此時懷中抱著一個俊秀的青年,心中愈想愈愛,口中又反覆地說道:“好孩子別哭,乖孩子別哭,爺爺替你報仇啦!”

凌風哭了一會,用雙袖擦了擦眼道:“爺爺,你瞧風兒武功可不可以練到……練到與我爹一樣?”

他想到辛捷那日在泰山大會威風凜凜,原想問可不可以練得和辛捷一樣,可是轉念一想:“爺爺可不認得辛捷呀!”

東嶽書生實在愛凌風極了,不加思索接口道:“不成問題,不成問題。你怎麼會跑到這來呀!”

凌風當時把他如何參加泰山大會,如何墜崖,如何得救,如何誤食血果,一一說了出來,他天資敏捷,措辭得體,形容得有聲有色,老人眯著眼,津津有味的聽著,當他聽到凌風巧食血果,臉上神色微變,但隨即恢復笑容。

老人道:“孩子,你福緣真是不小,這棵血果樹是百年前一位龍前輩費盡心血培養出來的,此人天性酷愛花草,他知此樹千年一結實,自己壽數有限,原本不存專為己有之意,只是炫耀自己栽花植樹的本事而已。我道這樹還要半月才結果,那時再來守護,想不到會提前十來天,只怕是此樹吸收你純陽之氣,提早成熟哩!種植此樹的前輩,原是我太極門中死對頭,他大概再也料不到自己辛辛苦苦培育的仙果,竟被太極門一個小徒孫不知不覺的享用了,哈哈!”

他回頭一看,凌風滿臉悽惶懊喪後悔之色,心想:“這孩子心地厚道,服食此種天地靈氣所種的仙果,原是天下武學養氣之天,夢寢所求的事,他巧食此果,不但毫無喜色,竟後悔不該取食,使我空手無獲。”

他愛極凌風,處處向好地方想,其實凌風一方面固然是心內慚愧吃了師祖守候的靈果,主要還是想到靈藥再難求得,阿蘭雙目復明,希望非常渺茫哩!

老人微笑道:“我原在無意中發覺此樹,並非有意守待,你也用不著不安。”

凌風心內訕訕,他從不撒謊,扭怩答道:“風兒想到另外一件事,心中很是懊悔。”

凌風抬頭一看,老人證注視著他,臉上充滿急切欲知之情,當下便把阿蘭雙目失明的經過,從頭到尾的說了一遍,當他講到自己無意服食血果,希望毀滅時,不禁又是悽然欲泣。

老人很是感動,沉思了一會道:“目下我也想不到什麼好法子,金蛇之毒確是非同小可,嘿,你瞧我真老糊塗啦!在這竹林中你耗了名半天,來,隨我到我住的山洞去。”

凌風跟在老人身後,左穿右轉幾下就走出竹陣,心中默默記著走過的路徑,兩人走到那塊巨百旁,老者指向那石後道:“這就是我居住三十年的山洞了。”

凌風繞過那塊高達二丈的大石,只見一個圓圓的洞石,光線甚是昏暗,二人走進山洞,凌風覺得地下甚是乾燥,全是白色岩石,洞中陳設簡單,一張石床,幾張石椅。凌風想道:“在這弧寂的山谷,在這暗淡的山洞,度過了三十年漫漫的光陰,雲爺爺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呢?”

老人道:“風兒,你一日一夜沒休息,先到床上去睡一覺再說,待會醒來如果餓了,就從此洞向前走,一直通到後山腰,那兒遍山遍野全是鮮棗。爺爺也要去練練功啦。”

凌風此時心情一鬆,立刻感到有些疲倦,當下依言去睡。

凌風一覺醒來,已是晌午時分,他一躍下床,走出洞口,只見雲爺爺正坐在大石上仰望天邊的白雲,神態非常悠揚,他不敢驚擾,想道:“我何不到後山去瞧瞧。”

他又跑進山洞,向前走了一會,漸漸開朗起來,轉一個彎,突然光線大明,原來已到盡頭,凌風探頭一看,原來外面是斜坡地勢,青叢叢的長滿了棗子樹,每棵樹上掛滿了紅澄澄的棗兒,有的竟和拳頭差不多大小。凌風大為驚訝,從斜坡走了下去,只見坡度愈來愈是傾斜,最後走到邊上,竟又是陡直懸崖,他心中想道:“我以為已經到了山腳底,卻不知這個谷底原來還是隻在山腰中,也不知是哪年,鳥兒含著的棗子核掉在這坡上,終於繁殖成林。”他檢著大的棗子,來了滿滿兩捧,奔回山洞。

突然一陣婉轉的蕭聲飄了起來,凌風凝神聽了一下,但覺蕭聲淒涼,似乎天下不如意的事情都一齊臨頭,凌風再也忍耐不住,足下用勁,竄上大石,伸手抱雲爺爺說道:“雲爺爺,別吹啦。”他手中原抓滿鮮棗,此時兩手一鬆,全部落在大石上。

雲爺爺哈哈一聲大笑,移開口邊玉蕭,柔聲道:“好好好,爺爺不吹了。”

凌風道:“爺爺,你吹得好生悽苦,你心中悲哀,說給風兒聽好麼?”

雲爺爺摸著凌風的頭笑道:“爺爺哪有什麼心事,你可別瞎猜,來!咱們一齊來練功吧!”

凌風見他滿臉笑容,可是眼角上卻是潮潤未乾,想到他一個人孤孤單單,同情之心油然而生,說道:“爺爺,待風兒辦完事了,便來這兒陪你。”

雲爺爺打趣道:“那你的小媳婦兒呢?”

凌風忸怩道:“她…她也一起來。”

雲爺爺道:“那這兒可熱鬧啦!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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