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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古龍】丐幫之主《全文完》

丐幫之主  作者:古龍


高橋知道事態嚴重!連忙展開閱之,

上面龍飛鳳舞寫了幾行字--展鶴備兄合鑑:

二十年前一掌之恩,小弟典日不思報答,

直至今日方查出兄台改名隱居於合肥,是故須稍加利息。

限兄台明日亥時前,交出兄台一家四口之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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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決戰邪魔

展玉翅心中其實也怕四海丐幫有人跟蹤,故定繞了半圈,然後才出城,向東急奔,未幾已至一條小江前,此乃長江之支流,只見江邊停泊著好幾艘小舟,其中一艘有蓬的小船,桅杆上扎著一方紗巾,且略離其它舟船,展玉翅猛吸一口氣,飛躍上船。

他雙腳在船頭上落下,那小船隻輕微地搖晃了一下,便聽的篷裡有人道:“進來吧!”

正是西方仙子的聲音。

展玉翅掀起在簾走進去,但見她盤膝坐在艙裡,面前放著一隻四方的几子,上面還有四、五個小菜,配以一壺酒,西方仙子道:“請坐。”

展玉翅剛坐下,船便慢慢地蕩了開去。他輕吸一口氣,問道:“你把我召來,有何見教?”

西方仙子眉宇間隱現憂色,輕嘆一聲,替他斟了一杯,道:“我先敬你一杯,先飲為敬。”她一口把酒喝光,表示酒內沒毒。

展玉翅也把酒乾了,西方仙子故作鎮定地道:“來,先吃點菜。”

“在下吃得很飽,你自用吧!”

西方仙子已夾了一箸,大概吃而無味,也放下箸子,低聲道:“今日我是偷偷出來見你的,日後相見恐怕再不能像今日這樣了。”

展玉翅一頓,脫口問道:“令師來了麼?他迫你與我為敵?”

“家師早已仙遊……嗯,假如我有困難,你肯不肯幫助我?。西方仙子露出兩道懇求之目光。

展玉翅又是一怔,對於西方仙子之惡名,他到底有所戒心,是故聽了此說之後,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聽她又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再問:“你認為我為人如何?是不是你的朋友?

還是你跟世俗人一樣,把我當作殺人不眨眼之女魔頭?”

展玉翅沉吟了好一陣,仍不知如何作答,偶爾碰到她的目光,見她滿是失望之色,心頭一軟,不由道:“仙子行為不像江湖傳言,雖然手段稍為霸道一點,但還是值得信任,最低限度,我認定你不會害我!”

西方仙子精神大振:“既然如此,如今我有難,你為何不肯助我?”

“你可號召千百個人為你做事,會有何災難?武林中想巴結你的人,也不知凡幾,怎用得了我拔刀相助?”

西方仙子道:“若非我已失去號令天下黑道高手之能耐,又何須求你?”

展玉翅訝然道:“我看你並無失去武功之跡象,怎會失去能耐?”

“你知道我是憑甚麼號令天下黑道的麼?”西方仙子道:“是優先師的‘西天神木聖令’!”

“哦!你失去了聖令?”

“非也,是被我師兄搶去。其實他已不算是我師兄,因為他早已被先師逐出師門,否則先師也不會將神木令傳給小妹。”

“令師兄是誰?他如今在何處?你失去神木令也不是甚麼大事,大不了不號令那些黑道高手。嘿,那還更好哩,省得有引火自焚之危。”

“問題是師兄胡宗廣他手執此令,要命令小妹做任何事,否則小妹便是違背師命,若小妹不聽其命令,他又可令別人來殺小妹。”西方仙子一臉焦慮。

展玉翅道:“為何在下從未聽過令師兄之名?”

“他自被先師逐出師門之後,一直在西域秘練武功,直至最近才出山,並奪走小妹之神木令,其武功十分高超,小妹遠非其敵,他心存大欲,一定會利用此令,肆虐武林,或搞一番風波!”

“黑道高手為何都肯聽令神木令,到底神木令有何魔力?”

西方仙子尚未答他,只見愛琴自船尾掀簾進艙,惶急地道:“仙子,來了……”言畢又緩緩出去。

“胡宗廣追來了!”西方仙子自懷內取出一個紙包來,傾了一些粉末於酒菜中:“你不可露出口風,他令小妹殺你,你小心了。”西方仙子話剛說畢,便舉掌向展玉翅擊去、展玉翅側身讓過:“咱們聯手殺他行不行?”

“不可再說話,你水性好不好?若不好快上岸,愛琴把船向岸邊駛去!”西方仙子突然一掌將桌子擊碎。

雖在忙急之中,展玉翅未失冷靜,立即撿起一塊木板住外拋去,同時人亦穿艙而去。他目光如準,木板剛落在江中,他腳尖在板上一點,再度拔身而起,向江岸射去,而西方仙子亦追了出來,依樣劃葫蘆,拋出一塊木板。

與此同時,江面上響起一道震耳之嘯聲,那嘯聲鋪天蓋地而來,動人心魄,風雲也似乎為之變色。展玉翅回頭一望,只見江面上飛起一道黃衫,落在江岸上,向己方奔來。

展玉翅大吃一驚,立即提氣急奔,蓋西方仙子若與他聯手,則兩個展玉翅也非其敵手。

展玉翅盡平生本領而馳,背後那道黃衫逐漸迫近,由此可知,對方之武功在己之上,展玉翅心頭吃驚,近年來他戰無不勝,連西方仙子亦奈何不了他,只道天下高手也不過爾爾,想不到還有這等高手,照他自己估計,平生所遇,除大魔頭張三奇之外,其武功還在徐真人之上。

這亦激起展玉翅爭勝之心,出盡九牛二虎之力,向蕪湖城急奔,進城時,恰是炊煙四起之際,街上行人不多,而背後那人之容貌亦已看清楚,高鼻鬈髮,年在四十左右,身材高大,看來有幾分英挺,但眉宇間帶著濃濃之煞氣,黃衫飄飛,似乎足不佔地。

展玉翅突然心頭一動,暗叫一聲不好:“我把他引到分舵去,不是要令弟兄們多受難?”

再回頭一望,黃衫客已在兩丈之內,他猛吸一口氣,倏地停定轉身,那黃衫客在疾逾奔馬之勢中,亦立即停定,猶如木樁入地,這份功力又教展玉翅吃了一驚道:“閣下跟著在下,意欲何為?”

不料那人傲然道:“你弄錯了,我不是跟著你,而是追殺你!你可是展玉翅?聽說你武功及名頭不低,特地來借你之項上人頭一用!”

展玉翅料不到對方這般坦自,微微一怔之後,怒極反笑道:“少爺的人頭借不得,有本事的你來取!化外之民也知少爺之名頭,算你還有點本領!報上名來!”

“某姓胡,雙名宗廣,家父是漢人,不是化外之民,我一路東來,未逢敵手,連殺三十多位中原萵手,你的人頭不能借,胡某便自己取了!”

展玉翅不敢洩露西方仙子告訴他有關胡宗廣之情況,是以冷冷地道:“漢人學了胡人武功,回頭來殺漢人,那是豬狗都不如!”

胡宗廣勃然大怒,喝道:“你竟敢罵我豬狗不如?西域高手雖多,還沒一個放在某眼中,中原人多地廣,同樣也沒一個值得某一顧,某敢殺你,已是給你天大之面子!”

展玉翅哈哈大笑道:“照你所說,少爺還要多謝你?”

“那倒不必!”胡宗廣冷冷地道:“某此次東來,便走要會盡中原高手,看看是西域之高手高,還是中原之高手高!”

展玉翅冷哼一聲,道:“你平白無故,到處濫殺無辜,已是禽獸行為了!只為了自己,而犧牲別人之性命,這也算是高手?”

“高手低多不是憑嘴巴決定,而是手底下見真章!不過以剛才之輕功來說,你是我回中原所遇,武功最高的一個,不過比起胡某來,還差一大截!”胡宗廣狂驕之極:“不是胡某自我吹噓,中原武林還沒有一個值得我放在眼內!”

展玉翅露地把劍抽了出來。”少說廢話,少爺使劍,你使甚麼武器快取出來!”

“大爺長你幾歲,便以此對肉掌接招!”胡宗廣說得十分自然,似乎取勝乃天公地道之事。

展玉翅立即亮出門戶,站在他九尺左右,雙腳不丁不八,長劍似提還放,看似輕鬆,實則仔細觀之,全身上下無一絲破綻。胡宗廣此時臉上立即浮現詫異之色,接著狂態全斂,亦全神戒備,不敢大意,以防陰溝裡翻船。

天越來越黑,旁邊屋頂上有鳥巢,宿鳥歸飛,呱呱地叫著。展玉翅和胡宗廣兩人身上漸漸發出之殺氣,便迫得它們振翅高飛,不敢留在窩裡。

天已全黑,兩人僵持已有頓飯工夫,但誰都不敢貿然先動手。蕪湖城每次有人打鬥都圍了幾重看熱鬧的人,但奇怪的是,今番那十來個閒人,只敢站在遠處交頭接耳,無人敢走近一步。

一陣夜風吹過,仲秋時節,帶著一陣涼意,夜風亦吹動了天上之烏雲,把剛升上來之圓月遮住天地為之一暗。

也在此刻,胡示廣首先發動攻勢,雙掌如輪,直撲向前。

展玉翅手腕一翻,劍尖蓄勢對著其雙掌,引而不發,雙腳仍穩穩地站看。

展玉翅之鎮定沉著,大出胡宗廣之意料,他改變打法,內力一激,掌心立即湧出兩股狂飆。

展玉翅之衣衫在罡風中,全貼在身上,他感到呼吸有點困難,使挪一挪雙腳,這一動,立引來胡宗廣之一陣急攻。

展玉翅仍是那一套:以其招破其招,所有招式均因對方之招式而變而創,一時之間,分不了勝負。

這一戰,胡宗廣信心十足,攻勢更猛,相反展玉翅壓力極大,這一戰雖不是代表武林而戰,但卻代表丐幫及他自己之名而戰。

勝固可喜,但萬一他輸了,最低限度,四海丐幫之弟兄便得死他幾百個,更重要的是助長其氣焰,也不知還有多少個武林高手要遭殃。

胡宗廣招式不快,這就有利展玉翅之特點的發揮,展玉翅之招式,也使得胡宗廣吃驚不已,暗道:“難怪這小子名頭這麼大,果然有點門道!”他把內力加強,每出一招,都帶起一片罡風。

展玉翅得了師伯數十年之內力,其內功造詣已臻一流境界,但比起胡宗廣,仍有一段距離,他亦暗暗心驚:“這魔頭之內功是如何練就的?”

眨眼間,兩人已互換了五、六十招,胡宗廣仍好整以暇,展玉翅背後冒汗,徐真人之武功是於一個快字,又快又毒,三、五招便見分曉,胡宗廣的武功則在於一個厚字,功力深厚如海。

胡宗廣不但功力深,而且招式層出不窮,若是別人碰到展玉翅這種打法,早已手足無措,心神大亂,但胡宗廣仍能不斷換招改式,由此可見其不但高人一籌,而且信心十足。

雙方又鬥了數十招,胡宗廣又將內力增強,迫得展玉翅也得將真力注於劍上,否則劍尖碰到罡風,都失去準頭。

胡宗廣淡淡地道:“你技只此矣,還不是某之對手!”

展玉翅道:“可惜閣下自己之武功也不過爾爾!”

胡宗廣仍然不慍不火地道:“某二、三十招之內,便能取勝!”言畢攻勢再度一變,展玉翅只覺出手越來越困難,不敢再往口頭上討便宜。

胡宗廣之速度加快,招招又快又毒,又刁鑽詭異,展玉翅立即被迫退幾步,心頭一涼,心中暗打主意,雙手卻不敢稍慢。

胡宗廣嘯聲又起,真是力蘊千鈞,展玉翅大驚,料再打下去,即使自己不死也得重傷,是故亦猛地大喝一聲,輕輕推出左掌。

胡宗廣心想他這不是找死,因為自詡內力高人一等,當無害伯之理,於是亦將左掌推出去。

不料,雙方掌風尚未碰上,展玉翅已雙腳用力一頓,身子倏地向後上方射去。

胡宗廣見狀連忙加強掌力,“波”的一聲輕響,雙掌掌風碰上,胡宗廣只上身晃了兩下,展玉翅則如斷線風箏般,飄飛更急。

胡宗廣呆了一呆,知道中計,急忙拔身而追,可是當他躍上屋頂,卻已失去展玉翅之蹤影。

胡宗廣略一猶疑,便往外面那棟民居之小院躍下去,只聽房內有人驚呼,胡宗廣標前,一腿踢開木門,同時問道:“有沒有見到一個後生小子?”

床上有個病夫,蓋著被子,身子發抖,指看破碎的後窗,顫聲道:“剛從這裡來……逃了……”

他話未說畢,胡宗廣已穿窗而出,剎那間,被內鑽出一個人來,正是展玉翅。他由房門出去,躍牆而出,繼而轉出大街,向分舵奔去,就算他敗,也得回去通知郭得勝他們疏散。

不料,迎面飛來一個人,卻是西方仙子。

西方仙子倏地出現,展玉翅未知敵友,心頭不由一沉,他急問:“此刻你是敵還是友?”

西方仙子幽怨地道:“快回分舵,我師兄在何處?”

“在下剛拋掉他,謝了!”展玉翅忙不迭鑽進一條小巷,他在蕪湖住過幾個月,對地形十分熟悉,左穿右插,很快便返回分舵。

分舵內正鬧得不可開交,原來剛剛有人來報展玉翅與強敵惡戰,郭得勝剛派人再去打探消息未果,正在點將準備去救援,驟見展玉翅回來,眾人七口八舌地問起來。

展玉翅急道:“強敵將至,須立即疏散!那廝是西方仙子之師兄,武功還勝其師妹,若萬一遇上,絕不可硬拚,本座亦遠非其敵手!”

眾人已把展玉翅視作天神,今驟然聽到他說武功遠不如敵人,均難以置信,展玉翅大急,喝道:“郭舵主快下令疏散,包括高橋也得搬家。”

蕭飛飛道:“他真倒霉!”

展玉翅沒工夫跟他們閒磨,又道:“本座守在外面,強敵若來,即將之引開,你們速由後門疏散,快!以免損傷。”言畢又匆匆出去。

為恐暴露分舵地址,展玉翅有意守在較遠的地方,忽見西方仙子跟胡宗廣在街上爭論,乃悄悄迫近。

只聽西方仙子道:“我怎地不想殺他?我已在酒菜中下毒,但他不吃不喝,我有甚麼辦法!”

“他不吃不喝,你為何不用武?”

“因為我武功不如他,一動手,便讓他上了岸!”

“就算你勝不了他,他也未必跑得了,何況其武功並無可怕之處。”

“兩個月前我已跟他惡鬥過,未能贏他一招半式,且他可能自知是旱鴨子,是故一動手,便腳底抹油。”西方仙子悻悻然地道:“你自詡武功天下莫敵,為何也讓他跑掉?哼,其責你要追人便追吧!何必示人以傻?”

“甚麼?你說我傻?”胡宗廣怒道:“別忘記神木令在我手中,你必須聽令於我!”

西方仙子雙眼蘊藏著怒火,但卻極力按捺之:“我武功不足以致勝,你用神木令迫我也沒用!”

“你可知道四海丐幫分舵在何處?”

西方仙子與展玉翅心頭均是一沉,西方仙子不敢騙他,只好老實地道:“我曾經去過,因此知道地址。”

“好,你來帶路,咱們師兄妹兩人把他的四海丐幫分舵砸爛,不怕那小子不出來!”

西方仙子只是追問:“你為何這般恨他?”

展玉翅也想知道原因,是以冒險踏前幾步,豎起耳朵偷聽,胡宗廣冷冷地道:“我恨他?

我為何要恨他?只是他是中原高手,又不肯屈服於我,當然要收拾他,所謂順我者生,逆我者死!快去!”

西方仙子在其催迫下,只好快步向四海丐幫分舵奔去。展玉翅心頭大急,若在此處攔截,又怕他師兄妹聯手,自己必敗無疑,若不攔截,則四海丐幫可能尚未撤退完畢,則死傷必多。

他猶疑之下,胡宗廣及西方仙子已經走遠。沒奈何,只好提氣急追,他一口氣馳至四海丐幫那座小院外,裡面靜悄悄的,下聞半點聲音,展玉翅心頭大喜,證明郭得勝十分能幹,在短時間內,便將弟兄們全部疏散。

展玉翅悄悄閃了進去,只聽胡宗廣悠吼一聲:“怎地連一個鬼影也沒有?”

西方仙子淡淡地道:“我怎知道!”

展玉翅連忙閃開,匿在柱後。俄頃,即見胡宗廣及西方仙子自內室出來,又聽胡宗廣狠狠地道:“師妹,你目前的任務便是消滅展玉翅及四海丐幫之一切設施!”

“你明知我敵不過展玉翅,這不是故意為難我?”

“以我看,他也勝不了你,你手下不是還有四個人麼?若還不夠者,我再撥幾名高人給你!”

西方仙子冷冷地道:“若你還承認是西方聖人之弟子,便請你自己動手,不要找人幫忙,如此會影響師門聲譽!”

胡宗廣冷冷地道:“如今到底我是掌門,還是你?莫忘記,神木令在我手中!”他突然自懷內掏出一塊黑黝黝的令牌來,沉聲道:“香雪蘭聽令!”

只見西方仙子萬分委屈地跪下去,展玉翅這才知道西方仙子原名香雪蘭。

“自即日起,汝之任務便是殺死展玉翅,消滅四海丐幫,違令者即為本門叛徒!”

香雪蘭澀聲道:“遵令!”

胡宗廣這才收起令牌,笑嘻嘻地道:“師妹,若你肯嫁給愚兄,咱們聯手,放眼天下,還有誰是敵人?武林盟主寶座垂手可得,你仔細想想……此事愚兄不願以神木令來命令你,但你亦不能拖延太遲……嗯,再給你三天考慮,三天後,愚兄便來討信!”

香雪蘭急道:“三天時間太短了!”

“那好,愚兄索性給你七天時間,如今你且守在附近,我相信展玉翅不久必會出現!”

胡宗廣言畢突然頓足飛越圍牆而去。

香雪蘭輕嘆一聲,席地坐在廳裡,雙眉緊鎖,愁容滿面,只看得展玉翅心腸為之打結。

忽然他聽到一個極之輕微的衣袂聲,心頭一動,連忙又縮回柱後,有這份輕功者,非胡宗廣是誰?他去而復返,分明怕西方仙子與自已勾結,或暗中放開一條生路,由此可見其人十分陰沉。

大廳雖然黑暗,但對於胡宗廣這等高手來說,無疑白晝,是以展玉翅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香雪蘭以手支頤,默默想看心事,一動不動。

三個人各自在黑暗中僵持了兩頓飯工夫,展玉翅又發覺胡宗廣悄悄離開了,這次,香雪蘭亦似有所覺,抬頭望了出去,卻沒有動。

展玉翅以“傳音入密”對香雪蘭道:“香姑娘,在下是展玉翅,你不要動,我就藏在你附近,令師兄似乎對你還不信任,匿在暗中監視。”

香雪蘭回答道:“他已離開,你為何還不走?”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就怕你沒有勇氣。”

香雪蘭苦笑一下:“我一向膽大包天,不知害怕為何物,但如今……你且說來聽聽!”

“你我聯手殺了胡宗廣如何?他是貴門之叛徒,是我幫大敵,殺了他於你我均有利,何樂而不為?”

“但神木令已在其手中,我若殺他等於背叛師門。”

“唉,你怎地這般迂腐?他本已是貴門之叛徒,今是捧了你掌門之令牌而已,他並非真正之掌門人。”

“你不知道,敝門規定誰持神木令,誰便是掌門。”

展玉翅冷笑道:“然則若神木令落在在下手中,你也會聽令於我乎?而我亦是貴門之掌門乎?”

香雪蘭不由呆了一呆,久久不能作聲。展玉翅加緊遊說:“照我估計,你我聯手必可制服他,取回神木令,你仍是掌門!你那些妖子魔孫仍會聽令於你,反正他們只認牌不認人。”

香雪蘭道:“你我聯手亦未必有把握勝他,何況他常帶著爪牙在身旁,把握性更不高。”

展玉翅道:“只要你肯與我合作,我相信咱們必能勝他,我有九成把握。”

香雪蘭被他說得有點意動,沉聲道:“空口無憑,你有何妙計?”

“計劃一時難定,但總有機會。”

香雪蘭輕嘆一聲,道:“他神出鬼沒,你還是速速溜開吧!免得累我。”

“我累你?難道……難道你準備嫁給他?”展玉翅鼓起勇氣道:“若他以神木令命令你嫁給他,你有何辦法拒絕?到時還不是要反抗?與其如此,何不與我聯手?”

“你怎知我不會嫁給他?”

展玉翅咬牙切齒地道:“你絕對不會喜歡他!”

香雪蘭嘆聲問道:“那你認為我會喜歡甚麼樣的人?”

“你喜歡我!”展玉翅大著膽子道:“除了武功以外,他沒一樣比我強,而且你早就喜歡我了!”

“胡說!”香雪蘭忽然跳了起來,向外馳去。

展玉翅急得叫道:“七日之內,我一定在此等你,因為,因為我也喜歡你!”這是他鼓起最大的勇氣說的,說了之後,就似放下一塊心頭大石,整個人都輕鬆了。

香雪蘭嬌軀早已消逝在黑暗中,但展玉翅相信她必然聽到。剛才為何突生勇氣,說出心中久想說的秘密,他亦不清楚,但他一點也沒後悔。

展玉翅仍悄俏地立在柱後,雙眼望著香雪蘭消逝的方向,忽然他聽到一個輕微的響聲,心頭一動,立即轉身,匿在柱子的另一邊。

半晌,一個步履聲自內堂傳來,緊接看露出一顆腦袋來,在黑暗中左顧右盼,展玉翅低聲叫:“郭舵主!”聲音雖低,卻把那人嚇了一跳。

郭得勝欣喜地道:“副幫主,你回來啦!”

展玉翅自柱後走出去,問道:“你們怎地疏散得那麼快?”

郭得勝笑道:“這下面有一個地窖,還另有出口,剛才屬下就躲在下面。副幫主,那姓胡的武功真的這般厲害?那神木令有何威力?為何西方仙子這般怕它?”

展玉翅搖搖頭:“本座也不知道,但未來的幾天,你們還是要躲起來,免遭無妄之災,本座會想辦法解決難題。”

郭得勝緊張地問:“副幫主還要鬥他?你到底有幾成把握,若沒有把握,請勿冒險。”

展玉翅沉聲道:“你千萬莫亂作主張,本座自有主意,你要做的事,便是想辦法保護下面的弟兄別遭毒手!告訴高橋,請他小心,本座暫時離開,此處一切請你多費心了!”

※※※一連幾天,展玉翅化了裝在城內各處找尋胡宗廣及及香雪蘭,但此兩人竟似空氣般倏地消失,他讀小牛到江邊暗地調查,亦查不出他倆是否住在船上。

第五天,蕪湖城突然傳著一件事:“獨行大盜”江浩瑞、長江三友及黃山雙老均被人殺死。

那江浩瑞、長江三友還不怎樣,黃山雙老與世無爭,且武功超凡,竟然被人殺死,教蕪湖城武林中人,都感到極度震驚。

展玉翅正在酒樓裡吃飯,忍不住走到一位正在說得口沫橫飛的漢子面前問道:“兄台,請問兇手是甚麼人?”

“不知道姓名,只知他來自西域,而且是一個人!一個人要對付黃山雙老,還能將之殺死,此人之武功必在天下十名之內。”

展玉翅一猜便知必是胡宗廣所為,乃再問:“請問兄台,黃山雙老是被那廝於何地殺死的?”

“就在銅陵,聽說死者均是中掌而亡,好像是前晚才發生的。”

展玉翅返回座位,心中暗想:“原來胡宗廣已去了銅陵,難怪這兩天蕪湖城無其蹤影。”

他如今擔心的是銅陵分舵及孫小三之安危。

展玉翅本想再問那漢子一件事,他想知除此之外,還有否其他人被殺,但可惜已不見了那漢子之蹤影。展玉翅趕緊把肚子填飽,匆匆趕返分舵,敲開了地下室之入口,把消息告訴郭得勝。

郭得勝道:“屬下立即派人去銅陵討消息。”

“討消息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通知宣城之周通,請他避敵銳氣,先委屈一下,日後再想辦法反擊。”

郭得勝道:“屬下立即派人去辦。”

展玉翅又離開分舵,隱伏在南城門,以防胡宗廣突然出現,又可避免跟蕭飛飛接觸。他一顆心七上八落,一直在忖測香雪蘭之動態及心意:“她是否真的喜歡自己?有勇氣與自己聯手反抗胡宗廣麼?”

不料胡宗廣及西方仙子等不到,卻等來了一批白道上的豪傑,展玉翅不認識這些人,只從他們口中知道有“黃河大俠”黃北山、飛刀杜七和“湖江女俠”雲瀟瀟。此批人嫉惡如仇,他們是否聽到胡宗廣濫殺無辜,而聞訊趕來?是則便叫人放心不少。

但不久展玉翅又在酒樓上,發現幾個舊相識:白髮婆婆、“青面獸”雲深淵、採花大盜顏不二,另外還有些瞪眉怒目的惡漢,他卻不認識。

正邪高手雲集蕪湖城,一片劍拔弩張之緊張氣氛,使得街上行人也少了起來,展玉翅連忙又返回四海丐幫分舵,把情況告訴郭得勝。

郭得勝聽後亦十分憂慮,道:“就算他們不是衝著咱們而來的,也須防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郭舵主,你派幾個幹練的弟兄,暗中打探一下他們之來意,並把消息傳給總舵。”

“好,副幫主明天來取消息,看來屬下也不能老窩在地窖裡了,我也得活動活動,不過請副幫主放心,屬下不會魯莽。”

展玉翅道:“本座今夜住在天龍客棧,有事派人報個訊,看來胡宗廣今夜是趕不回來了,你們可以好好睡一覺。”展玉翅看看沒有甚麼急事,也到客棧去,仔細洗了一個澡,然後盤膝於床練功。不料鄰房卻傳來一陣銷魂的呻吟聲,使他沒法進入忘我境界。

自從展玉翅打通任督兩脈及“天地橋”之後,甚少有這種現象,心中不禁暗自忖道:“是那個淫娃住在鄰房?看來也不是好貨!”他好不容易心情方平定下來,真氣在奇經八脈流通,但覺內功又有所進步,心頭晤喜,可是一想起胡宗廣,一顆心又往下沉。

胡宗廣年紀也只在三十五、六,內力竟然這般強勁,且西方仙子之內功亦只比自己稍遜半籌,看來他們那一派之內功心法,必有獨到之處,也幸虧此派門人不多,否則對中原武林實在是個莫大之威脅。

他苦思半夜未果,忽聞鄰房傳來叩門聲,展玉翅心頭一動,不由自主地凝神偷聽,裡面響起一個男子之詢問聲:“誰?”

“老七,是我,出來一下!”

“是大哥,小弟穿好衣服便出去。”

老七、大哥一入耳,展玉翅不由一怔:“這是黃河大俠及杜七?那社七跟誰住在一起?

那女的為何這般浪蕩?”緊接著,又聞房門啟動聲,展玉翅輕輕拉開一縫門隙,湊眼望出去,只見兩條漢子進入斜對面的房內,看身形果似是黃北山及杜七。

展玉翅本想出去探探動靜,又覺得對黃河大俠不好意思,便又打消主意。

天亮之後,展玉翅仍以遊客之身份,到樓下吃早點,飯館內只見湖江女俠雲瀟瀟獨自一人坐在那裡喝茶,似在等人。過了好一陣,方見杜七自樓上下來,坐在雲瀟瀟之對面。

雲瀟瀟一見到他便眉開眼笑,嗔道:“怎地這麼久才下來?教人急死了!”

杜七乾笑一聲:“你大可以先點菜嘛!”

“人家怕你出事,你不見今天來蕪湖城的人,正邪黑白各路人馬都有!”雲瀟瀟忽然壓低聲音問道:“黃大哥半夜找你有甚急事?”

展玉翅心頭一動,照此推理,昨夜跟杜七在一起的女人便是雲瀟瀟了,展玉翅不由看了她幾眼,正好碰到杜七橫掃過來的目光,展玉翅忙把眼光避開。

杜七乾咳一聲:“此處人多,稍後再告訴你!”

雲瀟瀟不依:“你先說個大概,這裡有甚麼人?”

展玉翅裝作吃麵不留心,大概杜七暗示展玉翅在場,是以又聽雲瀟瀟道:“連那毛頭小子你也害怕?哼,真不知你昔日不要命的豪氣去了何處!”

雲瀟瀟花信早過,若嫁給鰥居的社七,倒是合適的一對,只不知他倆為何不成親,是不是礙著黃河大俠的面子?他妻子被岑江姦殺,兩郎舅到處找岑氏兄弟,迫得他們遠走寧夏,今日來此,是不是知道岑氏兄弟已回來,且跟胡宗廣、西方仙子一道?

雲瀟瀟那輕蔑的一句話,叫展玉翅心頭生氣,暗道:“這婆娘有了漢子之後,便不知山外有山了!”

果然杜七把聲音儘量壓低:“所謂小心駛得萬年船……老大說他出去問過地頭蛇,據說岑氏兄弟的確在蕪湖附近出現過,還說跟著西方仙子和一位胡人,那胡人武功極高,連四海丐幫也非其敵手。”

雲瀟瀟輕哼一聲,道:“丐幫有甚麼人材?他們副幫主不是人家對手,別人便不能制住那胡人?笑話!”

“非也,聽說四海丐幫副幫主展……甚麼翅的,年紀雖輕,但武功很高,他們幫主沙連水也不能望其項背,至於那胡人之武功便更高了,連黃山雙老也死在他手中!”

雲瀟瀟再孤陋寡聞,也知黃山雙老之能耐,聞言不由色變:“如此說來,你不是報不了殺妻之仇?那咱們之婚事,又要拖到何時?”

“大哥說他會想辦法……”

“他武功不錯,但腦袋可稀鬆平常得很,他能想出甚麼辦法來?”雲瀟瀟看來對黃北山頗有怨懟:“其實他亦極無道理,他妹妹已死了這麼多年,卻不許你續絃,也不知是甚麼道理!”

“這可怪不得他,當年我在拙荊墓前發下重誓,若不能替她報仇,便終生不續絃!”

雲瀟瀟瞪了他一眼,道:“你就是怕他,他下來了,你好好去巴結他吧!”

展玉翅悄悄抬頭,果見黃北山緩緩下褸,神態尚有點疲乏,展玉翅心中暗暗驚詫,黃北山坐下之後,輕唔一聲,道:“怎地還不叫東西吃?小二哥,過來一下!”

黃北山一來,雲瀟瀟便變成鋸嘴葫蘆,不吭一聲。黃北山道:“雲姑娘,你吃飽之後,在客棧裡等咱們。”

雲瀟瀟忍不住問道:“大哥,你倆要去何處?”

“去找岑江岑湖。”

“小妹也要去。”

“不,你留下來。今日之蕪湖城不比往日,風雲際會,正邪雲集,就算你在客棧內,也得小心。”黃北山似乎不喜說話,言畢便閉目養神。展玉翅見狀,便著小二會賬離開。

他不想立即回分舵,便在城內到處閒逛,卻又見到白髮婆婆。但她已死了,身上刀傷劍痕累累,屍體就倒在溝渠邊,引來不少路人圍觀。

展玉翅問旁邊一位胖乎乎的中年商賈,道:“老兄,請問這位婆婆是被甚麼人殺死的?”

那中年胖漢道:“俺在店內看見是一男一女,一個用劍,一個用刀,合力將她殺死的,真可憐,這麼老了還要死於非命,其實就算她跟那兩人有甚麼仇恨,也用不了動刀動劍,過幾年她還不是要死!”

他哪知道武林的事,展玉翅乃道:“老兄有所不知,這老婦十分惡毒兇殘,生平也不知殺了多少善良,今日死在路旁,乃是報應!”

展玉翅忽然發現黃北山及杜七也來,黃北山看了幾眼,便道:“看來這是‘刀劍合璧’武從文夫婦乾的!”

“刀劍合璧”武從文、江飛鯉夫婦之大名,展玉翅早已如雷貫耳,只是這對夫婦自結合之後,甚少再在武林走動,是故緣慳一面,他倆能殺死白髮婆婆,看來名不虛傳,素聞他倆俠骨琴心,若能與自己聯手抗擊胡宗廣及其爪牙,將增加不少勝算。

他看黃北山和杜七要走,忽然排眾上前,抱拳道:“在下四海丐幫展玉翅,請問兩位可是黃大俠及杜大俠?”

杜七認得他今早在客棧內吃麵,臉色登時一變,卻聞黃北山問道:“大俠不敢當,某正是黃北山,不知副幫主有何指教?”

“請恕在下再問一句:兩位是否在找尋岑江、岑湖兄弟?”

杜七急問:“你認識他倆?可知這兩賊子在何處?”

“在下去年便見過他倆,如今他們已成為胡宗廣之爪牙,是以敢重回中原,不過兩位也不必去找他們,在下料他們近日便會回蕪湖。”

杜七又問:“閣下何以知之?”

展玉翅再次抱拳:“請兩位移玉到敝幫分舵一敘如何?”

當下黃北山及杜七乃隨他到蕪湖分舵,展玉翅遂將胡宗廣及西方仙子之事說了一遍。

杜七道:“照你所說,西方仙子並不大壞,她為何要袒護你?”

展玉翅心想出了個胡宗廣與西方仙子之事,已不成秘密,乃道:“其責西方仙子只是假借神木令,而以暴止暴,以邪止邪,算起來亦屬我輩中人也!”

黃北山點點頭,接問:“黃某深信副幫主不會騙咱,但你又憑何斷定胡宗廣及岑氏昆仲會再返蕪湖?”

“西方仙子必不甘心嫁給胡宗廣,又無能力反抗乃師兄,是以唯一之辦法便是回來與在下聯手抗拒,只要她來蕪湖,七日之期,胡宗廣必會來討消息,而只要他來,他那些爪牙亦會跟隨!”

“有理有理!”黃北山道:“黃某有一事與副幫主商量,若岑氏兄弟出現,幸勿出手,黃某與妹夫跟他們有血海深仇,非親刃仇人不可!”

“這個在下省得,兩位還是先回客棧等候,一有動靜,在下必派人通知。”展玉翅也問:“兩位為何會來蕪湖?”

杜七道:“咱們是為報仇而來的,因為隱約聽到消息也,今有副幫主作證,杜某與內兄更不會輕易離開蕪湖。”

“刀劍合璧、白髮婆婆等人又為何人會雲集於此?”

“這個咱們便不清楚了,其實咱們亦很奇怪,昨夜還特地黑夜拜訪了地頭蛇韓福光,連他亦莫名其妙!”黃北山道:“若能碰上武從文,黃某必定代副幫主查問一下。”

黃北山和杜七告辭之後,展玉翅仍在各處巡查,卻又發現“百獸之王”林森及其四小獸。

展玉翅第一次是在鳳陽縣遇上他們,第二次是他們到蕪湖江畔酒樓吃霸王飯不給錢,遭展玉翅、凌鐵城及夏寶貝打得重傷而逃,今日居然還敢來,莫非有所恃而要來尋仇?

以今時今日展玉翅之武功,自然不將之放在眼內,乃暗中跟蹤,不料他們五人居然又去江畔酒褸。

展玉翅心頭有氣,忖道:“今番你們敢搗亂,少爺便把你們的狗腿打斷,他日胡宗廣回來,也不會礙手礙腳!”當下悄悄跟隨他們進入江畔酒樓。

只聽店小二在台上道:“客官,如今還未到午飯時候,廚師尚未準備好,請客官們稍候。”

展玉翅乃在樓下坐下,耳聞林森道:“不急咱們是來找你們老闆的,可否請他出來相見?就說林森及他的朋友,來專誠拜訪。”

武林中人擅於說反話,這句專誠拜訪實在可圈可點,可大可小,店小二連忙進內把夏寶貝請了出來,只聽夏寶貝怒喝一聲,道:“上次你們五人吃飯不給錢,已得到教訓,今日還敢來尋釁?真以為咱們會怕你麼?”

不料林森竟然堆下笑臉,道:“夏老闆誤會了,咱們五個今番前來上是來賠罪,二是來找你們展老闆!”

夏寶貝哪裡相信他,沉聲道:“賠罪不敢當,咱們老闆沒空,有甚麼道兒儘管劃下來。”

雲深淵忙道:“夏老闆,你真的誤會了,咱們是受陸老爺子之託,特地來拜訪展老闆,並無惡意,你若不相信,咱們可以發下毒誓,老實說,以今日展副幫主之武功及地位,咱們也不敢來虎口拔牙!”

夏寶貝仍在猶疑,展玉翅已緩緩上褸,問道:“展某在此,五位有何指教?”

林森見到展玉翅,便含笑長身,態度甚恭敬,其他四獸見狀亦卻站了起來:“副幫主別來無恙?”

“託福,陸源請你們來找本座?”

“陸老爺子十分感謝副幫主之幫忙,特請咱們來送信。”林森自懷內取出一封信來,遞與展玉翅,夏寶貝恐信被做了手腳,一手搶了過來,撕開緘口,再取出信來,展開給展玉翅過目,他自已把頭偏開。

展玉翅不願讓人覺得自己小器,乃接過信來,自閱之,展副幫主台鑒,前曾受大恩,陸某終生感激不盡,容當面謝。今先遣林森報訊,與雪裡獅王之事,已獲得解決,左良堂等亦已獲釋放。今後副幫主若用得著綠林好漢者,但憑一紙相召,老朽敢不從命乎?異日仰仗大力之處尚多,尚希常為聯絡。專此,陸源頓首百拜。

展玉翅把信收了起來,問道:“送信來此,就為此事?請轉告他一句,助人為快樂之本,展某舉手之勞,不敢教陸老爺子掛懷,展某若有機會,自當上山探望他。”

林森喜道:“若請得副幫主大駕,那實是陸老爺子及吾等之榮幸!”

展玉翅回首道:“小夏快切些下酒物,上幾壺酒!”邊又請林森等人入席:“五位跟陸源是甚麼關係?”

林森道:“陸老爺子是林某之表兄,不過鮮有人知道,亦盼副幫主守秘,林某聽了陸老爺子之介紹,對副幫主之義氣最是敬佩,希望以後交個朋友!”他指一指雲深淵等人:“雖然他們以前有所得罪,但他們亦已得到懲罰!”

展玉翅哈哈笑道:“佩服兩字不敢當,展某隻希望五位以後多點行善,少做些魚肉善良的事,便於願足矣!”

“慚愧慚愧,林某正因為有心改過自新,是故特來相隨,望能效犬馬之勞及瞻仰副幫主之德行!”

“那就更不敢當了!”展玉翅心頭忽然一動,改口問道:“五位來此,只為此事,而毫無他因?”

“的確如此,若副幫主不相信,咱們立即拍拍屁股離開。”

“蕪湖城又非展某的,諸位何時走都無人反對,嗯,難道諸位沒有發現,近日蕪湖城氣氛有異?”

“哦,那當然了,胡宗廣妄圖稱霸武林,把黑白兩道都得罪了,因此有許多人聞風而至,有的想看熱鬧,有的是不服氣的,更有人想替朋友報仇的!”雲深淵道:“副幫主這幾天可得小心一點,免得有人來此破壞!”

展玉翅點點頭道:“不知諸位知道這幾天有甚麼大人物進城?”

林森道:“在下見過武從文夫婦及千蛇谷的大谷主霍長春!”

蔣彪道:“今早我進城見到一個禿頭漢子,似乎是‘千里禿鷹’彭春樹,卻不知他是不是胡宗廣的爪牙,因為他近年向在西北活動。”

林森道:“潼關三義和松柏二友也來了。咱們剛到,也許還有其他高手!”

說時,店小二已送上下酒物及兩壺佳釀,展玉翅作東招待,林森忽然長嘆一聲,道:“昔時見副幫主,只覺乳臭未乾,今日再見,深感副幫主已是武林巨擘,風度及氣勢有異尋常人,真是一日千里呀!再過幾年,恐怕副幫主已能左右武林矣!”

展玉翅見他一派諂辭,心中只覺討厭,乃乾咳一聲,道:“諸位若想改過自新,彼此便是朋友,無須再說客氣的話。”

林森拇指一豎,“副幫主果然不同凡響,咱們的碓有心改過,且是陸老爺子吩咐咱們來跟隨你的,不知咱們有甚麼可以代勞的?”

展玉翹想了一下,道:“請諸位這兩天替我打聽一下,城內到底有多少黑道高手。”

林森面露尷尬之色,似乎黑道兩字對他造成傷害,正如做賊的人,亦不希望別人將他當作賊子,不過他還是答應下來。

展玉翅道:“胡宗廣這兩天可能會到,諸位最好夥同其他人,方可與他作對。”

雲深淵問道:“此人之武功,真的這般可怕?”

展玉翅不願多說,只點點頭。

當下六人吃飽飯之後,林森便率他那幾個爪牙告辭:“林某找到客棧,便派人來通知夏老闆,只要副幫主用得著咱們的,只需派人報個訊,另者,若探到其他消息,亦會告知夏老闆。”

展玉翅送走他們後,也信步返回四海丐幫分舵,他抬頭見簷上有紙角飄動,便躍了上去,只見瓦片上壓著一張信,取起閱之,卻是西方仙子留下的,約他到城北見面,展玉翅也不驚動郭得勝,便直奔城北。

出了城門,見路旁有座樹林,展玉翅便走了進去。他在林內走了兩匝,便聞頭頂上有樹葉摩擦聲,抬頭望之,只見西方仙子躲在葉濃處,左手撥開樹枝,右手向他招動,展玉翅也不作勢,便飛了上去。

西方仙子目光一亮,脫口便道:“你輕功及內功又有所進步了。”

“你是否一直跟著胡宗廣?”

“他本來要小妹跟著他,但後來我離開了。”

“他怎肯讓你離開?在何處離開的?”

“他要去黃山遊玩,要小妹陪他,小妹哪有這種心情!半路上便佯說我要考慮終生大事,開小差跑回來了。”

展玉翅緊張地問道:“你考慮得如何?”

西方仙子目光又是一亮:“你緊張甚麼?跟你有關係麼?你很想知道我考慮的結果?”

展玉翅像偷吃糖果的小孩驟然給大人抓住般,乾咳一聲,正容地道:“跟在下有何關係?

只是在下恐你倆聯手罷了。”

西方仙子冷哼一聲,道:“口是心非,我今日來此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展玉翅截口道:“我正想問你,你約我來此有何目的?”

“你先告訴我,為何你認為我不會答應胡宗廣的要求?”

“他,他要求你甚麼?”

西方仙子香雪蘭氣得牙癢癢的:“你何必明知故問?你認為我不會喜歡他,會喜歡誰?”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仍不敢正面作答:“我認為你不喜歡他,乃因我認為你與他年齡不配,你不會屈服……你……其實很正派,不會喜敝一個只有野心而無半點正義之心的人!”

“他與我同門,若結成……連理,日後可互相切磋武藝,他外貌不錯,內功又深湛,年齡之差別不會造成問題,何況人謂老夫少妻,格外恩愛,難道嫁給一個木頭人更有趣味?”

展玉翅有點沉不住氣,澀聲問道:“既然如此,你還約我來此商量甚麼?”

“你真是個木頭人!”香雪蘭脫口道:“有時我真懷疑你是聰明人還是蠢鈍子!不錯,我是有點喜歡你,但你卻害怕我出身不正,名聲不好,視我如蛇蠍,又愛又怕是不是?”

她一口氣把積聚心中多時的情感一下子傾吐出來,而且說得十分坦白,形成一股強大的壓力,使展玉翅一時之間,但聞腦海中“轟”的一聲響,似失去知覺。

香雪蘭見他張大嘴巴,一聲不吭,不覺芳心百碎,失望悲苦之至,只聽她幽怨地長嘆一聲,飛身躍下去。

展玉翅瞿然一醒,急叫道:“香姑娘,你住哪裡去?”他毫不猶疑跟著躍下去,只見香雪蘭已奔出樹林,展玉翅急隨而出,放足狂追。

香雪蘭頭也不回地問道:“你跟著我作甚?”

“我,我有話要跟你說……”

“那就說吧!又沒人不讓你說,我把最難說的話都說出來了,你還有甚麼不能說的?”

展玉翅又窘又急,用哀求的語氣道:“香姑娘,你且停下來,咱們好好商量一下如何?”

香雪蘭說停便停,立即轉過身來,展玉翅虞不及此,一時收勢不及,兩人碰了個滿懷,展玉翅面紅過耳,連聲道歉。香雪蘭也窘,但只一瞬間,便道:“你不是有話要說麼?”

“你不是有一件事要與我商量乎?因何急急離開?”

香雪蘭嘴一張,卻發不出聲來,又輕嘆道:“我被你猜著了……我怎能嫁給胡宗廣,但我一則不能反對師命,二則不是其對手,是故……你有妙計助我乎?”

“其實胡宗廣已是貴門之叛徒,你何須怕他,他手中所持的,不外乎一塊木頭而已啊……”

話未說畢,香雪蘭已斥道:“不許侮辱神木令!你不知此物在西域之神聖地位,今番我且不與你計較,下次再犯,可不客氣了!”

展玉翅見她神情肅穆嚴厲,不覺怔了一怔,他不知道西域民風,對人對物崇敬之程度,能至入迷,有人侵犯,甚至親人亦反目成仇。當下輕咳一聲,低聲道歉:“在下的意思是只要咱們聯手,便可制勝,屆時你還有何顧忌?”

“萬一在惡鬥當中,他取出神木令,你教我怎辦?”

展玉翅不由一呆,一時語塞,香雪蘭道:“假如你能偷了他之神木令,自然好辦,不過要想偷去其身上的東西,除了‘神偷’金猴兒之外,只怕再無別人,假如我不在場,你能奪去他的神木令麼?”

金猴兒未知蹤跡,臨時去何處找他?至於第二點,展玉翅更無把握,是以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香雪蘭又輕嘆道:“小妹再提供一個消息給你,他把神木令放在懷內!”

展玉翅咬咬牙道:“若在下與胡宗廣惡鬥,你可否躲藏起來,匿在附近?設若在下萬幸奪下其神木令,則請便現身,聯手除去他,萬一在下失敗,你依然暗匿,如此也不會令你為難!”

香雪蘭道:“好,一言為定,從此時起,小妹不會再來見你,直至你奪下胡宗廣懷內之神木令為止。後會有期!”她言畢又提氣急馳。展玉翅目送她離去,心中百感交集,又因伊人坦言示愛,心中有股搔不著癢處之感。直至伊人芳蹤已杳,他才懷著興奮的心情回城。

一進城,展玉翅便覺有異,路上行人極稀,許多店子,在此刻(申牌)便已關上門了,他心頭一沉,暗道:“莫非那話兒來了!”便匆匆趕到天龍客棧。

小二認得他,連忙替他打開房門,展玉翅待他下褸,便去敲黃北山房門,不料黃北山那門不開,背後的門卻開了。展玉翅暗自戒備,緩緩轉過身去,卻是雲瀟瀟。

雲瀟瀟見是他,輕咳一聲,欲將門關起,不料展玉翅動作比她更快。一抬腿,便將門抵住,問道:“請問雲女俠,可知黃大俠去了何處?”

“哪一位黃大俠?我不認識你!”雲瀟瀟手上用勁,那門紋風不動,就似是蜻蜓撼石柱般,不由暗哼一聲道:“你是誰?”

“請告訴黃北山,說四海丐幫副幫主展玉翅有事找他!”

展玉翅言畢杷腿縮回,雲瀟瀟收不住力道,但聞“蓬”的一聲響,震得客棧也為之一震,天花板上“颯”地掉下許多灰塵。

展玉翅在灰塵飛揚中進入自己房內,將門關上,他惱雲瀟瀟看不起他,故意讓她吃次啞吧虧。

過了頓飯工夫,房門突然被敲晌,展玉翅正在調息,連忙散功道:“門未上閂,請進!”

進來的是黃北山及杜七,展玉翅長身下床:“兩位請坐。”

杜七沉聲問道:“聽說副幫主要找咱倆?”

“不錯,展某有事要跟黃大俠商量。”展玉翅還他一個軟釘子。

黃北山乾咳一聲,道:“副幫主應知黃某與他之關係,有話但說無妨,這些年來,黃某與杜七就如前朝之焦不離孟。”

“那還是請兩位先坐下好說話。”展玉翅待他倆坐下方問:“兩位找到岑氏昆仲之下落否?”

“我倆剛自外面回來,尚未有消息。”黃北山道:“適才正在跟武從文伉儷商量,胡宗廣殲殺中原好手一事,後來聽雲女俠說副幫主要找咱,是以……”

“哦,原來武大俠夫婦也住在此店。”

“不是,他倆喜歡清靜,借住後巷之民居,副幫主找咱便是為了問這句話?”

“那當然不是……在下想問兩位一句,胡宗廣此人該不該殺?”

杜七道:“那自然該殺,就算不殺他,也得煞去其氣焰。”

黃北山十分沉著,不慌不忙道:“咱們去殺了岑氏兄弟之後,必會助副幫主殺胡宗廣!

其實此話有錯,胡宗廣既與中原武林為敵,黃某鬥他只是盡本份,稱不得助誰。”

展玉翅豎起拇指道:“兩位不愧有大俠之美譽,但不知那魔頭是否約了助手?”

“除了岑氏兄弟之外,尚有‘天山三狸’,橫行西北之‘河西雙槍’穆氏父子、‘秦嶺風雪’卜凌風及溫白雪夫婦、‘雪山飛鷹’鄔大羽,當然還有西方仙子。”黃北山道:“至於是否還有其他人,則黃某尚未查到。”

“除胡宗廣、西方仙子,這幹人以誰之武功最高?”

“單打獨鬥自然是鄔大羽最強,但穆氏父子及卜凌風夫婦都練有合璧術,非常厲害,相對來說,岑氏兄弟及天山三狸,已毫不足道了。”

“在下再冒昧問一句,武從文夫婦之武功比之他們五個,哪方勝算較高?”

杜七道:“武從文夫婦刀劍合璧為武林一絕,他倆可對付鄔大羽再加上穆氏父子或卜凌風夫婦,即以二敵三尚稍高半籌。”

“白道方面尚有哪些高手?”

黃北山的話,令展玉翅十分失望:“據我所知,除了咱們幾個之外已無別人。”

杜七忽然道:“對啦,黑道方面尚有“百獸之王”林森及其幾隻小獸。”

黃北山突然一拍大腿,道:“差點忘記,他們已經不能為惡了,適才我看見林森,嘴角淌著黑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看來是中了劇毒,其面已滿布黑氣。”

展玉翅忽然跳了起來,脫口道:“他們已歸順了在下,兩位且稍候,我去看看就回來。”

言畢已衝出房去。他一齣客棧便向四海丐幫分舵奔去,四海丐幫分舵正在天龍客棧之北面。

他一口氣跑回四海丐幫分舵,但見廳裡擠了許多人,亂哄哄的,展玉翅一進去,便有人叫道:“好啦,副幫主回來了!”

“發生了甚麼事?”展玉翅三步並作兩步,奔上聚義廳,分開眾人,只見地上倒看一個人,滿面黑氣,嘴角襟前掛著黑色的血,可不正是林森?展玉翅問:“他怎會死在這裡?郭舵主呢?”

郭月英道:“大哥去望江客棧……因為林森臨死前說,他那幾個兄弟在客棧,料都已死了。”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問道:“他可有說是誰下毒?”

“有,是一個叫馮赤文的人。”

“馮赤文?可是外號‘鐵背金拐’的那一個?聽說此人雖在黑道,但向不用暗器及毒物,怎會叫他下毒?”

郭月英道:“也許他跟大哥說過,屬下不大清楚。”說著,郭得勝正好回來。郭月英忙問:“大哥,望江客棧情況如何?”

郭得勝嘆了一口氣,道:“林森那幾個爪牙全被人毒殺在客棧內,無一倖免!想不到他們終生打雁,也會遭雁啄眼,也算是報應吧!”

展玉翅道:“下毒的可是馮赤文?林森可有說出原因?”

“他到咱們這裡時,毒已發作,耽了不久便死了,因此語焉不詳,不過大致還知道,他碰到馮赤文,請他吃飯,竟欲拉他過來,一致對付胡宗廣。那馮赤文反問他來了些甚麼白道高手,最後是林森發現酒裡有毒,馮赤文則乘機溜掉,林森恐副幫主也會中計,因此趕來報訊。”

林森之表現令展玉翅大感意外,看來他真的有心改惡從善,當下問道:“本幫兄弟是否還有所發現?胡宗廣來了沒有?”

郭得勝道:“胡宗廣之下落還查不到,但剛才屬下回來時,聽人說城外出現一隊騎士,有二、三十之眾,騎士舉著紅旗,駐紮在城外,不知善惡。”

郭月英失聲道:“會否是‘黃沙紅旗’?”

展玉翅問道:“黃沙紅旗是甚麼人物?”

郭得勝接道:“聽說是橫行在沙漠上的一群強盜,共三十六騎,在沙漠中無人敢與其作對,盜首‘三枝毛’孟朝河武功高超,剛猛無匹,手段毒辣,殺人無算,看來這群人已為胡宗廣收服!”郭得勝憂心仲仲地道:“最怕蕪湖城的百姓,若他們要屠城,百姓就慘了……”

展玉翅聽得熱血沸騰:“他們若敢屠城,便教他們來得去不得!郭舵主,分舵是否有弓箭手?”

郭得勝道:“屬下主持分舵後,曾訓練了二十四名弟兄,令妹也在訓練一批暗器手,可惜時日太短,未能發揮作用!”

“不管如何,也得派上用場,讓他們保護分舵!今番正邪高手若在蕪湖大戰,本座估計,此處必是戰場之一。”

郭得勝嘆息道:“可惜白道高手來得太少,只怕無法剋制胡宗廣。副幫主,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也得見機行事。”

“我自有道理,你們也得小心!若有急事,派人去天龍客棧找我!”展玉翅言畢,重回天龍客棧。

黃北山及杜七尚在他房內,展玉翅道歉之後,把經過告訴他倆,杜七聞言色變:“若‘黃沙紅旗’助紂為虐,則咱們……幾無勝算。”

黃北山道:“他們再厲害也是血肉之軀,不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說不定屆時尚有高手來助也未定!”

杜七咬牙道:“不管如何,岑氏兄弟咱們是殺定的了,副幫主若無其他事,咱們要回房休息了。”

“若在下沒有估計錯誤者,今晚必有事發生,兩位多加小心,最好抽時間先好好休息一下。”

杜七聽出其話中之意,訕訕地一笑,首先回去,展玉翅也立即運功調息。

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展玉翅散了功,把劍抽了出來,撫摸一陣,喃喃道:“寶劍呀寶劍,今夜要你大展雄風,盡誅邪魘!”忽然又想起香雪蘭來,心神一陣凌亂。

展玉翅結紮一番,懸腰走出客棧,只見街上燈火稀疏,十店有九間關了門,一片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景象,奇怪的是城內的老百姓為何會知道?莫非對方已採取了行動?他立即加快步伐到江畔酒褸。

但見大門已關了一半,裡面的食客也不多,展玉翅把夏寶貝招來:“怎地這麼早便沒有客人?”

“副幫主還不知道麼?城外有一群強盜,不讓人出入,違者殺無赦,已殺了七、八個有急事出城的百姓!”夏寶貝擔心地道:“看來今夜必然有風波,副幫主可要小心!”

“你們更加要小心,早點關店,請夥計們回家睡覺,你今夜也回分舵去住。”

夏寶貝道:“副幫主還未吃晚飯吧!待屬下叫他們弄幾個小菜來!”

“隨便就好,要快,弄好叫他們回家去!”

※※※江畔酒樓店門已關上,店內一燈如豆,只剩兩個人──展玉翅及夏寶貝。桌上放著六個小菜,還有一壺酒,兩人已吃得差不多,忽然遠處傳來一陣如雷之馬蹄聲,緊接著是吆喝聲和一片驚呼聲。

展玉翅也不開門,推窗躍出,道:“你快回分舵!”他迎看馬蹄聲奔上去。尚未見到騎士,已見遠處有幾股黑煙沖天冒起,展玉翅大怒,雙腳用力,幾個起落,已見到一群穿戰甲騎黑馬的騎士,向兩旁民居射火箭。

展玉翅輕嘯一聲,人如離弦之箭射出,凌空抽劍出鞘,向一個騎士撲去,那騎士獰笑一聲,雙臂一移,將火箭對準展玉翅胸膛射去。

好個展玉翅長劍用了個巧勁,輕輕一撥,那枝長箭轉了個方向,向其同伴飛去。

說時遲,那時快,展玉翅人已至,那騎士連忙抽刀,展玉翅左腳落在馬臀上,右腳向後用力一蹬,但聞“蓬”的一聲,騎士怪叫一聲,翻落馬背,展玉翅亦借力標前,追向第二騎。

馬背上那騎士揮刀來砍,展玉翅猛使“千斤墜”,落在馬前,揮劍一劈,馬首已然落地!

但那馬兒負痛,急跳急奔,馬隊登時大亂。

展玉翅如攻人狼群,他為解蕪湖城百姓之厄,先不以殺人為目的,而是讓他們自顧不暇!

眨眼間,他殺了一匹馬,削掉兩匹馬之馬蹄,刺傷一匹馬,但聞哨聲此起彼落,馬隊大亂,一時控制不了。

只聽一個沙啞的聲音道:“先殺了這小子!”

展玉翅猛嘯一聲,身子斜飛,急撲左首那騎,馬上騎士揮刀猛砍,展玉翅一偏身,左手先抓住馬韁,使馬匹人立而起,騎土長刀砍在空處。展玉翅眼明手快,左手撥開馬韁,抓住其右臂,用力將其扯了下來。

這些事說來雖慢,實則疾如白駒過隙,與此同時,幾個騎士在馬上拉弓搭箭,向展玉翅射去。

好個展玉翅左臂抓住那騎士用力一掄,將其當作武器,護住全身要害。“噹噹”兩聲,長箭射中戰甲,但緊接著,那騎士不斷慘叫起來。

展玉翅哈哈大笑,道:“為何不再射箭?”

為首一個穿紅衣的大漢騎馬而至,背後一位騎士扛著一杆紅旗,旗幟在夜風中發出“獵獵”的響聲,展玉翅力貫左臂,突然把手上之騎士向紅衣大漢拋去。

那紅衣大漢明知手下已死,也不伸手去接,左拳擊出,“蓬”的一聲,那騎士已摔落地上。這一拳力道極猛,紅衣大漢使來舉重若輕,連那坐騎動也不動一卜,可惜展玉翅已翻到另一邊去,看也不看他一眼。

展玉翅見“黃沙紅旗”一進城便對民宅放火,恨死了他們,出手絕不留情。劍刺掌擊,剎那間,又殺了三匹馬與一個騎士,他行動敏捷,膽之在前,忽焉在後,使“黃沙紅旗”無法迅速展開圍攻。

穿戰甲之騎士,在沙漠上可以展盡優勢,但在長街中,他們士服飾又限制了其行動,所以動作遲鈍,在馬背上不如在地上靈活,一時間竟奈何不了展玉翅。

紅衣大漢道:“先殺了這小子,再作計較!臭小子,你有種的便跟某單打獨鬥!”

展玉翅大笑,道:“就怕你沒有這個膽量!”

紅衣大漢拍馬過去,展玉翅又閃開:“你令你手下出城,少爺便跟你單打獨鬥,誰不敢應戰的,誰便是龜孫子!”

紅衣大漢便是“黃沙紅旗”的首領“三枝毛”孟朝河。他見展玉翅不肯上當,便不再打話,人自馬背上飛了起來,向展玉翅撲去,展玉翅一回頭,這才看清楚他的相貌,獅鼻大眼,猴耳寬嘴,年在四十多,但最令人忍俊不禁的,乃是他將頭上之發,紮成三條短辮,短辮沖天而立,旁邊的頭髮則全剃掉。

展玉翅哈哈一笑之後,便又閃開,但這次因為孟朝河如影隨形跟著,使他不能像剛才那麼得心應手。

就在此刻,“黃沙紅旗”隊形又亂了起來,驚呼之聲不絕於耳,緊接著竹哨聲嗚嗚而響,這竹哨聲十分耳熟,又聽有人高聲問道:“那位可是展少俠?”

“正是,來的可是霍大谷主?”

“正是霍某,你放心對付那‘三根蔥’,這些行動不便的混蛋,霍某自有辦法對付!”

孟朝河怒道:“霍長春,你敢跟神木令之人作對?不怕千蛇谷滅門?”

霍長春嘆息道:“霍某本不是甚麼好東西,但看了你們的手段,霍某若還跟著你們,無異自甘淪落為禽獸了!”他忽然提高聲音:“孟朝河,霍某且問你一句,蕪湖城的百姓,可有人曾得罪過你們?你為何一進城便放火?盜亦有道,霍某見過的惡人、兇人也不少,卻未見過像你們這般的畜牲!”

黑暗中忽有人讚道:“霍長春罵得好,老叫化欣賞你!”

展玉翅認得已是盧多財的聲音,喜而問道:“盧前輩,是你?”

盧多財長嘆:“叫化子本想長年泡在狗肉堆裡,奈何來了一批豬狗不如的畜牲,叫化子能不來麼?”

千蛇谷的毒蛇,群起而攻,或咬人或咬馬,使‘黃沙紅旗’群盜不能再發射火箭,展玉翅以掌震傷一個騎士之後,便站定等候孟朝河:“如今輪到你了!”

孟朝河在沙漠縱模十多年,除了胡宗廣外,未遇敵手,是故不把展玉翅放在眼內,揮刀便砍。

這一刀走中宮,直劈下去,不留餘地,充滿了信心。展玉翅不為所動,手腕一抬,長劍已出,反刺對方之手腕,他後發先至,刀鋒離孟朝河之頭尚有半尺,劍尖離其腕只餘三寸。

孟朝河輕咦一聲,連忙撇招換式,展玉翅順其收刀之勢,長劍急刺。這一招他毫不思索,順勢而出,用得恰到好處,把孟朝河迫退三步!展玉翅窮追不捨,攻勢連綿不絕,一口氣攻了六、七劍。

這剎那,展玉翅根本不知道自已之劍術又有多少進步,以前必須待對方出招,自己方能出劍,如今已不必如此,攻守自如,先發先至,後發先至,劍出無招,每一著都攻對方必救之要害,劍如流水行雲,無跡可尋,抬手成招,不拘一格。

孟朝河本以為數十招之內便可將展玉翅斬於刀下,不料一上場便落於下風,十招之內,竟只能攻兩、三招,忍不住問道:“小子,快報上名來!”

“你聽清楚!少爺是四海丐幫的副幫主展玉翅!”

“難怪你有兩下子!”孟朝河來此之前,已聽胡宗廣提及展玉翅,但他料不到大名鼎鼎的四海丐幫副幫主,年紀這般輕。

長街上突然響起一個怪叫聲,道:“霍長春!霍長虹!你倆下來跟我父子決一戰!”

“河西雙槍”穆氏父子已到,則胡宗廣、“秦嶺風雪”卜凌風、溫白雪夫婦、“鐵背金拐”馮赤文、岑氏兄弟、天山三狸等一干邪魔,亦應已進城。

穆曉明之叫喊,展玉翅根本沒有聽見,他心目中只有孟朝河一個人。

激鬥間,孟朝河拚死反擊,鋼刀挾風,橫劈展玉翅之腰際,這一刀毫無招式,但刀猛勢雄,威力絕大。

展玉翅藝高人膽大,長劍回削其手臂,他劍近其臂,必能先對方到達要害,而孟朝河本可閃避或退後,忽聞一直尖銳之破空響響起,孟朝河身子一抖,硬生生把刀勢收住,再舉刀反手撩出,同時雙腳移動。

這一著,變化之大之遽,非高手莫辦,但他卻忘了展玉翅亦是高手,但見他左腿一抬,長劍亦同時飛起。

“喀嗤”一聲,孟朝河連臂帶刀趺落塵埃,展玉翅的左腿亦恰好到達,將其踢飛!“卜”

的一聲,一塊物體摔破於地,原來偷襲他的只是一塊瓦片。

這些事寫來雖慢,但實則疾如流星曳空。此時,盧多財方飛落地上,道:“我知你必能殺他,但對方主帥尚未出現,不可浪費太多精力,咱們去對付穆曉明,讓霍氏兄弟繼續指揮毒蛇作戰。”

倏地兩道人影橫空掠去,只聽杜七呼道:“岑湖,你給老於出來!”

只聽一個陰森森的聲音道:“黃北山,老子馮赤文久候了,當年你那一劍,要不了老子的命,今日便要你百倍賠償!”

展玉翅突然加速飄前,橫在一個駝背柱拐的老漢前,冷冷地問道:“你便是馮赤文?少爺正要找你!”

“小子,你自有人收拾,快讓開!”

“你留下命來,少爺自然會讓開,林森他們五條命不能不索償!”展玉翅提高聲音道:“黃大俠速去!”

馮赤文的柺杖突然如毒蛇出洞般,悄沒聲息地戳向展玉翅的心窩,展玉翅像一張紙般飄開:“面對陰險小人,本座能不提防?”他一退即進,長劍斜刺對方肩胛。

盧多財自其身旁掠過,迎向穆氏父子。穆曉明厲聲道:“臭叫化子,你不去吃狗肉,來此趟渾水,有何好處?”

忽然屋頂上躍下幾個人來,為首那老漢道:“莫說是他,咱們中原綠林好漢也看不過眼!”可不正是七十二旱寨總瓢杷子陸源?他帶著左良堂、索長勝及博從君,本來是要去合肥向展玉翅面謝的,後來聽說展玉翅去蕪湖,又趕來蕪湖,剛好見到“黃沙紅旗”的獸行,忍不住挺身而出。

“姓穆的,不要猖狂,咱們斗門你們!”

穆曉明一舞手中長槍,道:“你們四個一齊上吧!讓你們知道我穆家父子之厲害!”

展玉翅道:“陸老爺子請小心!”他不再打話,撲劍急攻,馮赤文銅拐沉重,他劍走偏鋒,以輕靈對付,二十名招後已取得上風。

忽然一道裂帛似的長嘯,鋪天蓋地而來,只聽得在場之人耳朵嗡嗡作晌,不用問胡宗廣已來了。

嘯聲自北而來,展玉翅猛吃一驚,胡宗廣是否已搗毀了分舵?他一急之下,左掌隨勢擊出,馮赤文揚杖去招架長劍,又因瘸了一腿,行動不便,加上展玉翅左掌去勢又快,他只好抬起右掌,咬牙迎了上去。

須知瘸子與人對掌,十分不利,除非己方內力遠比對手深厚,否則必然吃虧。展玉翅經驗不足,否則早已得了手。

“蓬”的一聲,兩掌相交,展玉翅只退了一步,馮赤文退了兩步,尚站不穩,正要拄拐,展玉翅已輕嘯一聲標前,下讓對方有喘氣之份兒。

馮赤文知道他長劍之厲害,柺杖剛要放下,又抬了起來,這一來,登時失去重心,仰天摔倒,可憐他已是個駝背的,這一摔,雙腿幾乎舉過了肩膊。

展玉翹長劍一落,深深地刺進其臀部,馮赤文立即怪叫起來,脫手將柺杖向展玉翅拋去。

可借他倩急拚命,這一拋力道不大,讓展玉翅伸手接住。

馮赤文手腳齊動,甚狼狽地自地上爬了上來,展玉翅柺杖已挾風擊在其後背上。只聽馮赤文怪叫一聲,衝口噴出一股血箭,人又重新摔落地上,摔了個狗吃屎。

與此同時,頭頂上風聲颯然,展玉翅知胡宗廣等人已至,脫手將柺杖向上拋去,人亦如魚兒般滑開。

偷襲展玉翅的不是胡宗廣,而是“雪山飛鷹”鄔大羽,鄔大羽見柺杖挾風而至,不敢伸手硬接,他凌空移形換位,堪堪避過,也嚇出了一身冷汗。

展玉翅冷冷地道:“好功夫,不愧是‘雪山飛鷹’,可惜助紂為虐!”

屋頂上之胡宗廣哈哈大笑道:“何謂助紂為虐?武林本就是弱肉強食之地,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你們今夜都來了,好極,好極,省得老子到處找尋!”他頓了一頓,續道:“但你們還有一條生路,便是立即棄械投降,跟隨胡某橫掃中原武林,則富貴榮華,尚在後頭。”

盧多財冷笑道:“放屁!簡直臭不可聞!”

胡宗廣大怒,厲聲問道:“你是甚麼東西,竟敢侮辱某家?”

“是你家盧爺爺!”盧多財嗤之以鼻:“你要咱們投降?簡直做夢!”

“哼!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你要自取滅亡,便休怪我!”胡宗廣聲音聽來更冷:“不單止是你們,就是九大門派掌門不服,也得死!不管是誰,就算是天王老子,誰不聽我胡宗廣的命令,便沒有好下場。”

黑暗中忽然傳來一道冷笑聲,胡宗廣喝問:“是誰?滾出來!”話未說畢,他人已如大鳥般,橫空掠到對面屋頂上去,大概找不到人,又發狠話:“你們到底投不投降?胡某數三聲,假如……”

黑暗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阿彌陀佛,施主就算數一千聲,也無人會屈服在你淫威之下!”

“你有種的便出來!”

“誰害怕你?莫說少林武當不會屈服,就我峨帽派也要跟你周旋到底!”另一方屋頂上,站出一位身穿玄袍,年逾五旬的尼姑來,展玉翅認得,正是主持峨嵋山“萬年寺”的靜玄師太。

“說得好!胡家便先殺了峨嵋,再上少林武當!”

“峨嵋弟子千千萬萬,你殺得了麼?”

街角轉出一條中年壯漢來,道:“師太說得不錯,就單我武當派俗家弟子,他要殺不勝殺!”此人正是武當派的俗家弟子,大名鼎鼎,“江淮一劍”朱雙春。

武當俗家弟子由金勝孫主管,他下面的人,就數朱雙春武功最高,名頭也最響亮了。

展玉翅見到靜玄師太及朱雙春,心頭大喜,蓋此兩人武功高,大大增加己方實力。靜玄師太道:“朱大俠,下面那位展副幫主,便是貴派去年派到敝派報訊的那位展少俠?噢,想不到如今已是四海丐幫之副幫主,真是英雄出少年呀,貴派能人也真不少!”

朱雙春十分尷尬,不好說出展玉翅已被武當逐出門牆,只含糊地道:“晚輩今日來此,是為了中原武林之安危及榮辱,不是為某一個人!”

展玉翅跟鄔大羽交了幾招,便道:“朱師兄,這個‘雪山飛鷹’十分厲害,須你方能制服得了他!”朱雙春聽了心頭舒服,便跑了過去,接替展玉翅。

展玉翅躍上屋頂,居高臨下,縱觀全局,“黃沙紅旗”因頭領離死下遠,鬥志大失,北方人艾忌蛇,更加無心惡戰。

“千蛇谷”霍長春、霍長虹,加上“湖江女俠”雲瀟瀟和那些毒蛇,已足以制服“黃沙紅旗”;遠處屋頂上,有八個人分成三組,也在惡鬥,除杜七、黃北山惡鬥岑氏兄弟之外料是刀劍合璧在鬥“秦嶺風雪”卜凌風夫婦,旁邊還站著兩個人——天山三狸之梁永棟及楊長青,看情況己方局勢頗穩,他不由鬆了一口氣。

今夜之局勢能夠扭轉,全憑千蛇谷及陸源等人反戈一擊,否則後果不堪設想,目前只剩下胡宗廣一人最令人頭痛。

心念未了,對面之胡宗廣已先挑戰:“展副幫主,與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看人家比武有甚麼意思?該輪到咱們舒舒筋骨啦!”

展玉翅故意道:“你不等你師妹回來才動手?”

胡宗廣冷哼一聲:“她是她,我是我,何況要收拾你,某家一個人已足夠,用不著舍師妹。”

展玉翅趁他說話時,暗中觀察四周,卻不見有香雪蘭之芳蹤,心中不由嘀咕起來:“她說只要我能奪下神木令,她便會出現,為何不見她匿在附近?”忽又啞然一笑:“若一眼便被人看穿,還叫匿藏麼?”

胡宗廣哪知其心事,只道他害怕,不由大笑起來,道:“展玉翅,你若不想死者,只須叩三個響頭,發誓以後認某馬首是膽,某不但放你一條生路,而且還給你榮華富貴,總之有百利而無一害。”

“閣下是皇帝天子,能保我榮華富貴?原來你不是志在武林,而是志在天下,在下膽小慎微,從來不敢存此大欲,閣下之雄心壯志,在下佩服得緊。”

展玉翅話音剛落,便聞黃北山猛一聲大喝,接著是岑江的一道慘叫。展玉翅拿眼瞥去,見黃北山殺了岑江,又向岑湖追去,岑湖見乃兄慘死,不敢惡戰,連忙冒險躍開,準備逃逸。

他人自高處躍下,杜七脫手便給他三柄飛刀,那三柄飛刀成品字形,直奔岑湖後背。胡宗廣左袖用力一撥,發出一股罡風,冷冷地道:“暗器傷人,豈是好漢!”

不料“飛刀社七”之名,豈是僥倖的?那飛刀給罡風一激,凌空一沉,仍向岑湖之小腿飛去。

與此同時,黃北山亦如白鶴般,自屋頂躍下,雙手抱劍,急追岑湖。

“不識抬舉!”胡宗廣冷哼一聲,縱身躍出,凌空急追黃北山。杜七心頭一急,又發出六柄飛刀,六柄飛刀分成兩組,每組三柄,第一組被胡宗廣凌空掃開,但仍在半空盤旋,教胡宗廣暗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第二組飛刀又已近身。

當胡宗廣縱身躍下時,展玉翅亦毫不猶疑,抱劍射出,凌空攔截胡宗廣,同時靜玄師太亦自另一方飛躍而下。

凌空五個人,岑湖先落地,他的小腿中了一柄飛刀,立足不穩,一個踉蹌幾乎摔倒,而在此刻,黃北山之長劍已至其後背半尺之內。

胡宗廣不愧是宇內有數之高手,只見他左腳尖在右腳尖上用力一點,身子又拔高五、六尺,再一個曲腰,雙腿蹬出,平空射出丈餘,不但避開飛刀,也避開了展玉翅。

就在此刻,岑湖後背已被黃北山刺了一個血洞,只聽社七叫道:“大哥,等小弟來!”

他揮刀急躍而下。

靜玄師太因距離太遠,落地稍遠,展玉翅則已站在胡宗廣下面,靜候機會:“請師太替晚輩掠陣!”待胡宗廣力盡下沉,他方抱劍躍起,直刺胡宗廣之小腹。

這一劍,他佔盡天時地利,一擊即中,絕不奇怪,不獲寸功,方是奇怪之事,是故展玉翅躍起之時,充滿了信心。

胡宗廣藝高人膽大,下墜之勢不變,右掌虛按,成發掌之勢。展玉翅左掌亦蓄勢以待,電光石火之間,突見胡宗廣左臂一沉,曲指彈在劍脊上。

“叮!”劍刃搖晃,胡宗廣惜那一彈之刀,斜飛開去,右掌護胸下墜。

展玉翅只覺得自劍脊上傳來一股暗勁,虎口微麻,身子竟略略向外盪開去,胡宗廣內功之雄渾,教他吃了一驚,他不甘心失敗,右臂暴是一撩,但聞“嗤”的一聲響,已割裂胡宗廣之左袖。

這幾個動作,寫來雖優,實則如白駒過隙,直至此時,下面方傳來岑湖之慘叫聲,展玉翅輕吸一口氣,身子一偏,也翻身落地。

胡宗廣雙腳尚未佔地,靜玄師太經已撲至,只見她拂塵之馬尾,在其內功控制下,結成一束,力蘊千鈞,直擊胡宗廣之胸膛。

好個胡宗廣,只見他雙腿微曲,站地時成半蹲之勢,仰頭對著馬尾,使勁吹出一股真氣,馬尾登時如風中亂草般,散開之後,四處飄零,胡宗廣之右掌此時方擊出,直取靜玄師太之胸脯。

靜玄師太氣得老臉發紅,斥道:“無恥狂徒!”她略退一步,拂塵回收,護住前身要害胡宗廣哈哈笑道:“你以拂塵擊我胸膛,不覺無恥,某家以其人之道,還諸其人之身,便是無恥,這是哪門子道理?須知某家的武器,便是一對肉掌。”

展玉翅已迫近,長劍一圈,將胡宗廣罩住:“師太,跟這種人講理,直如對牛彈琴!”

胡宗廣桀桀怪笑:“須臾之後,你便知道說這句話的後果,反正今夜你們是死定的了,何妨讓你們逞逞口舌之快!”

展玉翅和靜玄師太也不打話,一前一後將其圍住,展開合擊。胡宗廣泰然不懼,冷冷地道:“再來幾個,某家也有力送你們上西天!”

靜玄師太內功清純,拂塵馬尾時聚時散,招式變化多端,只可惜她長年住在峨嵋山,罕在江湖上走動,是以打鬥經驗比較缺乏。若對手較弱,缺點尚不顯露,奈何胡宗廣功力遠在其上,是以便經常浪費良機,或製造驚險。

展玉翅因她是前輩,不便開口招呼,只能盡展所能,彌補其空缺。三人鬥了三、四十招,靜玄師太見展玉翅武功如斯高強,暗暗稱奇:“這孩子武功怎地這般高?他劍法又不像武當派的家數,可是每能攻敵必救……咦,看他這身手,恐怕掌門人亦未必能勝他,想不到武當有此人材,只可惜我峨嵋派,十數年來,人材凋零,一代不如一代,將來……”

她只管想著心事,難免分神,猛聽展玉翅喝道:“師太小心!”她赫然一醒,只覺罡風颯然,連忙躍開,展玉翅劍勢暴長,恐胡宗廣追迫靜玄師太,將其攔住。原來,胡宗廣見靜玄分神,左指一曲一彈,發出一縷指風,偷襲靜玄師太之穴道。

當下胡宗廣見奸計不逞,獰笑道:“小子,你自顧不暇,還敢護雌禿驢!”大概他久居西方不太知道常人罵尼姑的髒話,自創雌禿驢一詞,深覺得意,不禁大笑起來。

靜玄師太氣得柳眉倒豎,抽出長劍來,她左手長劍,右手拂塵的絕技,峨嵋派如今除了掌門靜覺之外,唯她一人練成,當下拚命進攻,十分兇悍。

胡宗廣輕咦一聲:“想不到雌禿驢還有這一手,不賴不賴!”

展玉翅道:“師太,這魔頭功力非同小可,宜久戰不宜速戰,消耗體力!”其實他是擔心靜玄師太經驗不足,急攻之下,反而露出破綻,予機對方。

三人戰況比剛才更加激烈,那朱雙春轉頭看了幾眼,不但佩服靜玄師太功力之深,對展玉翅之能更是驚奇歎絕:“風聞他得到青木師伯之一身內功,內功雄渾可以想像,但這套劍法,不成體統,又偏偏奏效,是從何而來的?”

心念未了,忽闖旁邊傳來一陣慘叫聲,不由霍然一醒,連忙定下神來。原來黃北山之對手,天山三狸之老大梁永棟武功較弱,已死在其劍下。

那“雪山飛鷹”不但輕功超卓,而且一套“鷹爪功”十分霸道厲害,非梁永棟之輩可及,朱雙春全力以赴,亦未必能佔到半分便宜,何況分神?是故先機盡失,十招中倒有七招是防守的,他目前之形勢乃只求穩定,再尋先機。

“雪山飛鷹”鄔大羽自視甚高,自詡為西北三大高手之一,除了胡宗廣及徐真人之外,餘子從不放在其眼中。此番跟胡宗廣來中原闖天下,不料遇到扎手人物,爭勝之心更熾,恨不得立將朱雙春斃於爪下,哪容他有半點反撲機會?

黃北山收拾了梁永棟,見妹夫杜七對付楊長青亦綽綽有餘,其他人形勢均還可以,是故走前道:“朱大俠,黃某久有鬥鄔賊之心,可否讓黃某了卻心願?”

他雖說得婉轉,但朱雙春當然亦聽得出來,一張瞼登時漲紅,這一戰若讓黃北山爭到便宜,則三日之後,江湖上都知道黃河大俠武功高於“江淮一劍”,這個臉可丟不得,是以硬撐著道:“在下還可以,大俠去助別人吧!”

展玉翅早知他不成,忙呼道:“朱師兄,所謂君子有成人之美,你何不讓給黃大俠?你去鬥‘河西雙槍’,陸老爺子他們可能支持不住了。”

這句話就像熨斗般,使得朱雙春無處不貼順,虛晃一招,跳開幾尺,道:“既然如此,在下便讓給大俠了!”

鄔大羽哈哈大笑:“跑去何處?索性兩個人一齊上吧!”

黃北山長劍一圈,將其罩住:“狂話不說,先過了黃某這把劍再吹牛也未遲!”他出道比朱雙春稍早,最重要的是少了名門大派那份拘謹,劍法瀟灑,不拘一格,以此法來對付鄔大羽正合適。

朱雙春看了幾眼,自知黃北山武藝在己之上,便灰溜溜地跑去陸源那裡。

“河西雙槍”穆氏父子槍法果然厲害,老子辛辣,兒子詭異,配合得絲絲入扣,是故陸源雖有四個人,仍落在下風,且左良堂已受了傷。

朱雙春振作一下,道:“受傷的朋友請退開,讓在下來試試看!”這次他已不敢託大。

老實說,今夜正邪雙方都是高手,誰都有兩下子,便收起狂態,專心對敵。

屋頂上突然傳來“嘩啦啦”的屋瓦碎裂及屋頂破裂聲,緊接著,屋內又響起一陣女人及孩子的驚呼聲。

只聽武從文在屋頂上呼道:“卜凌風,你不會拿孩子來脅迫某家吧!乖乖出來,否則武某可要跟拙荊聯手了!”話剛說畢,窗欞碎裂,卜凌風已破窗而出。

原來他們兩對夫妻,功力悉敵,惡鬥了百多回合,終究是武從文夫婦稍高半籌。武從文又覷得真切,一刀劈出,卜凌風因劍在外,背後又被其妻擋住,千鈞一髮之際,便頓破屋頂,避過大難。

“刀劍合璧”與“秦嶺風雪”雖然練的都是刀劍合璧的功夫,但卻有一點異同,武從文夫婦是男刀女劍,卜凌風夫婦則相反。

武從文夫婦自婚後,練成刀劍合璧之絕技後,罕遇敵手,今夜乍遇良將,格外精神,存心切磋,吸收對方之長處,是故卜凌風一齣現,江飛鯉便放了溫白雪,但她也跳落地,與其夫一道,然後惡鬥再起。

今夜若非展玉翅先解決了“鐵背金拐”馮赤文、“三枝毛”孟朝河,形勢便大不相同。

與此同時,杜七亦解決了楊長青,他喘了一口氣,轉頭見“黃河紅旗”仍有許多人,而千蛇谷的蛇已被踩死及殺死了不少,雙方人數懸殊,毒蛇只能奏一時之效,此時霍長春、霍長虹及雲瀟瀟已陷於苦戰,連在旁休息的左良堂亦忍不住上前助戰,是故杜七舉袖拭去額上之汗跡,也持刀衝殺過去。

雙方此時,可算扯了個平手,任何一方要勝對方均不是三招五式的事,只有展玉翅及靜玄師太這邊,開始吃緊。

胡宗廣摸準了兩個對手之武功路數之後,開始加強攻力,他內力雄渾無比,招式博大精深,他一取得主動,形勢便開始逆轉。

展玉翅深知再打下去,自己和靜玄師太之內功必被消耗得七七八八,後果堪憂,是以內心十分焦慮,蓋若再打下去,假使能奪得神木令,引香雪蘭出面,自己已無力與之配合,是故他心念重重,奈何卻想不到妙策。

激鬥中,靜玄師太因抵受不住對方之內力,不斷後退,胡宗廣則步步進迫。他十招有七招是對著靜玄師太,引展玉翅去搶救。

這個戰略十分管用,使得展玉翅和靜玄師太,再不能互相配合,各自為戰之下,更非對方敵手。

靜玄師太后衣已全溼,拂塵馬尾再也聚合不起來,一副強弩之末,胡宗廣哈哈笑道:“老雌禿驢,你還是投降吧!免得丟了性命!”

靜玄師太驚怒攻心,罵道:“惡魔,貧尼就算死了下地獄,也要化作厲鬼來找你!”

“老子最精於收服鬼怪,歡迎之至!”胡宗廣笑聲中,突然一掌擊散馬尾,接著伸手去奪長劍,可是掌至中途,突然一翻腕,鬼魅般抓住拂塵牙柄,靜玄師太大驚,長劍連忙回削,但胡宗廣右袖一拂,一股暗勁將長劍撥開,撞及自側後方削過去的展玉翅之長劍。

兩劍相交,發出一道清越之響聲,靜玄師太只覺右手拂塵牙柄上,源源不絕傳來一股炙熱的暗流,虎口一陣發麻,拂塵已為對方劈手奪去。

靜玄師太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只見胡宗廣一個風車大轉身,手中之拂塵馬尾根根張開,往展玉翅頭上罩落。

乍看拂塵之馬尾,其在胡宗廣內力之催迫下,不啻是神兵利刃,是以展玉翅不敢大意,連忙告退兩步,以避其銳。

胡宗廣窮追不捨,一招不中,次招又出。靜玄師太恐他一人抵禦不住,急忙標前,長劍怒刺其後背。

不料胡宗廣早料到她有此一著,故意引她上當,他攻向展玉翅之第二招,根本就是虛招,靜玄師太長劍離他後背尚有半尺,陡然見他再一個轉身,拂塵已纏上劍刃,右掌自右肘下穿出。

這一著十分毒辣,靜立師太雙眼為馬尾所擋,根本看不到死神已至,當其長劍被拂拂塵扯甩、目光一及,閃避已來不及,只聞“蓬”的一聲輕響,靜玄師太小腹被擊個正著,人如紙張般飄飛,雙腳尚未落地,一股血箭已沖天噴出。

與此同時,展玉翅之長劍方至,好個胡宗廣,不愧是天下有數之高手,只見他半轉身,拂塵又卷向劍刃,他有絕對之把握,不會傷於對方這一劍之下。

但他料不到,展玉翅亦自其剛才那一招,悟出一個道理來,只見他劍至中途便舉高刺向其雙眼,迫得胡宗廣之拂塵亦不得不抬高。展玉翅悄悄踏前一步,左掌輕輕向其胸膛打出,這一招,疾如流星曳空。

胡宗廣到底不是靜玄師太,千鈞一髮之際,猛覺危險已至,雖然其目光為馬尾所擋,但仍然吸氣後退。

好個展玉翅,他根本不敢奢望此掌能得手,是以電光石火之間,化掌為爪,五指搭上其前襟,用力一扯,恰好胡宗廣急退,但聞“嗤”的一聲響,胡宗廣之前襟裂開。“噗”的一聲,自其懷內跌下一件物體。

展玉翅翻身滾落地,長劍急削胡宗廣雙足,胡宗廣驚魂未定,不由自主地往後退開,展玉翅右手一落,已將那塊令牌抓在手中。

但他尚未直起身來,已聞胡宗廣虎吼一聲:“小子,納命來!”雙掌如山向地上之展玉翅拍去,一時間,狂風猶自天上降下,沙石齊飛,氣勢嚇人,展玉翅只能在地上滾動閃避,一副捱打之態。

若展玉翅將神木令拋出去,他這條命便能保住,但黃北山等人自顧不暇,他們能否分神接令?剎那間,百十個念頭在其腦海中閃過,猛聽他狂叫起來:“神木令已在我手中,神木令已被我所奪!”

激鬥中之雙方聽他叫得奇怪,不由自主都住下手來,黃北山等人這才知道展玉翅形勢十分危殆。

眼看展玉翅即將死在胡宗廣掌下,突見他左臂一甩,呼道:“黃北山,快接住令牌!”

黑暗之中,看不清楚神木令是否有脫手,胡宗廣即收掌飛身撲掠,擋在黃北山身前,這才發覺上了當。

展玉翅爭取的就是這一瞬間之工夫,他挺腰立了起來,左手高舉神木令,喝道:“胡宗廣,你既然是西方聖人之門徒,為何見令還下跪下?”他頭一晃,對鄔大羽道:“你們為何也不下跪?若此令無用者,你們又何必聽令於胡宗廣?”

穆氏父子、鄔大羽、卜凌風夫婦等人面面相覷,最後目光都落在胡宗廣身上。

胡宗廣一張臉說有多難看,便有多難看,忽青忽白,忽怒忽憂,雙眼噴火,直快把展玉翅焚斃。

俄頃,只見他緩緩走上前,展玉翅心頭一沉,忍不住退了兩步。胡宗廣哈哈大笑道:“神木令於你若有用,你何須後退?乖乖把令牌交出來,某家可饒你……”

語未說畢,他人已如離弦之矢般,向展玉翅射去,看來他是要拚命了。

展玉翅迅速把令牌塞入懷內,雙腳連錯,一閃再閃,胡宗廣急怒攻心,雙掌一吐,兩股強勁無匹之罡風,直湧而出。

展玉翅乘勢向後飄飛,落在屋頂上,只見一條玉臂伸了過來,他緩緩一瞥,可不正是香雪蘭?展玉翅大叫:“雪蘭!”

話音未落,呼地一聲,胡宗廣亦已上了屋頂,雙掌齊出,狀似瘋子,向展玉翅急攻,連香雪蘭在旁也似沒看見。

“胡宗廣,你還逞甚麼兇!”香雪蘭嬌叫一聲,長劍悄沒聲息地刺向其脅下。

胡宗廣怪笑道:“神木令在你手中麼?”

香雪蘭笑道:“只要不是在你手中就行!”她一劍不中,第二劍又出,且比第一劍更加毒辣。

胡宗廣道:“神木令若在你手中,那又不同,在這小子手中,猶如垃圾!”

展玉翅左手忙伸進懷內,香雪蘭急道:“不要拿出來,不要相信他!”

展玉翅不聽,仍伸手去掏,胡宗廣見狀,攻勢稍緩,暗中計算如何把失去的神木令重新搶回來。

香雪蘭長劍拚命進攻,罵道:“展玉翅,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他若是崇敬神木令的適才他便早該跪在你面前了,他既不將神木令放在眼內,而只把它當作號令西北英雄的工具,則你將它交給誰都一樣!”

“那在你手中,總比較好,你可以憑它號令下面的西北英雄,一齊對付他!”展玉翅左手自懷內掏出來,向香雪蘭一拋:“接住!”

胡宗廣放棄了展玉翅,橫跨三步,左臂如弓,防備香雪蘭,右手伸出去接。

風聲颯烈,但卻不對勁,胡宗廣大怒,股掌揮袖,與此同時,展玉翅的長劍已刺向其小腹。

香雪蘭只道展玉翅真的拋出神木令,又見胡宗廣橫在身前,情急之下,長劍拚命死攻,狀若瘋婦。

胡宗廣右袖卷飛展玉翅拋來之一枚銅錢,但展玉翅長劍已至,他後三方均被香雪蘭劍勢所籠罩,急切之間,只好吸氣,小腹硬生生縮進三寸。

展玉翅這一劍有去無回,儘管胡宗廣肚皮縮進三寸,劍尖仍刺進了兩寸。

展玉翅尚未來得及高興,胡宗廣之右袖已揮至。只見袖管如風帆一般鼓脹起來,倘被其拂中,不死也得重傷,展玉翅來不及退步,迫得左掌印出。

“卜”的一聲,肉掌擊在袖管上,如擊敗革,展玉翅乘勢飄後卻勁。

胡宗廣回身斗香雪蘭,惡狠狠地罵道:“小賤人,你胳膊彎出不彎內,留你何用!”

展玉翅一退之後立進,劍掌齊施道:“香姑娘沉住氣,咱們聯手,我不信殺不了他!”

胡宗廣怪笑一聲:“那你就試試!”

香雪蘭猛吸一口氣,劍勢一變,寓守於玫,形勢方稍安定下來。然而香雪蘭同是出自西方聖人門牆,其武功路子,胡宗廣熟得不能再熟,是以他大部分精力用來對付展玉翅。

三人一戰,比剛才更加激列,一方面是香雪蘭各方面均在靜玄師太之上,另一方面則是胡宗廣動了真怒,一心要將他倆斃於掌下,奪回神木令。

朱雙春加入戰圈,他武功勝過左良堂不止一籌,是故形勢亦有好轉,那武從文夫婦及卜凌風夫婦之戰,則更加慘烈,雙方互爭先機,頻頻險施險招,奈何均為人識破,是故一時之間,勝負難分。

霍氏兄弟及雲瀟瀟,在得了杜七及左良堂之助後,形勢亦開始扭轉,只是仍落在下風。

展玉翅、香雪蘭及胡宗廣三人在屋頂上越鬥越快,眨眼間已互換了一百五十多招,展玉翅心中忖道:“我為何要殺他?是因香雪蘭還是為了中原武林?若為前者,便是為私,若為了公家,當然義不容辭!問題是殺了胡宗廣之後,該不該將神木令交給她,萬一她以後……”

忽然風聲一響,展玉翅吃一驚,忙不迭躍開,避過胡宗廣偷襲的指風,只聽香雪蘭嗔道:“展玉翅,生死之戰,你還在想心事?”

展玉翅猛吸一口氣,全力專心應付,但胡宗廣功力之深,實在平生未見,他每出一招,都帶起一股罡風,壓得對手心頭沉甸甸的,連呼吸也不暢。

“嘿嘿,香雪蘭,你如今要嫁給老子,我也要考慮了,天下美女多得是,日後老子必定找個比你還強的,是以你可以安心去見師父了!”

展玉翅道:“不要管他說甚麼!”他已想到一條險中求勝的良策,只在等機會。

他那句話果然刺激了胡宗廣,對他加強了兩分功力,剎那間,展玉翅有如風中小草般,搖搖晃晃的,連站也站不穩。

胡宗廣獰笑一聲,右臂伸出,似掌似爪,向展玉翅攫去。展玉翅雙腳猛地一頓,屋頂立即破裂,他下半身迅速陷下。與此同時,他左掌伸前,也用力拍在屋瓦上。

“嘩啦啦”一陣聲響,屋頂本來那個小洞,倏地擴大,連胡宗廣站立之處也立刻陷下,這是他虞所不及的。剎那間,兩人一先一後踏了下去,香雪蘭見狀則不由自主地向後急退。

展玉翅整個人已陷進屋內,他左臂急劃,減慢下降速度,同時右手長劍則估計著胡宗廣在屋頂上站立的位置,猛地削出,而屋內的大小都被驚醒,怪叫聲此起彼落。

磚瓦沙塵飛揚之中,猛聽胡宗廣亦發出一道驚呼。展玉翅憑手上長劍之反應,便知自己已經得手,是以猛使“千斤墜”下降,提防胡宗廣狗急跳牆。

胡宗廣冷不防展玉翅會使出這麼一招,心理完全沒有準備,下身迅速下降,他雙臂張開,欲借洞緣之屋架子重新發力躍上去。

屋內之驚呼怪叫聲影響了他之聽覺,就在此時,猛覺足踝上一陣疼痛,他全身肌肉收縮,雙臂不由猛一用力,屋頂破洞再度擴大,他整個人終於陷了下去。

這些事寫來雖慢,實則均是一瞬之間完成。

展玉翅下墜之處,是一張床,睡在床上的是一對中年男女,看來是夫婦,他急叫“快出去!一切損失我加倍賠你!”

剎那間,胡宗廣亦已墜落在一張桌子上,猛聽“嘩啦啦”一陣響,桌子碎裂,他人直摔落地。

展玉翅回頭望去,見他全身顫動,半屈著坐在地上,便知他受創必重,不由發出一道歡愉之嘯聲。

胡宗廣喘了幾口氣,定下神來,猛地舉起雙臂,向正要溜出房去的那對夫婦,發出兩股掌風。

展玉翅急怒攻心地罵道:“無恥!”他與那對夫婦距離太遠,來不及救人,只好抱劍向地上之胡宗廣飛撲過去。

胡宗廣狂笑道:“老子雖然失去雙腳,仍能殺死你。”他雙掌一合,硬生生夾住劍刃。

展玉翅猛地用力,竟未能寸進,剎那間,一股內勁沿著劍刃直追上來,展玉翅一邊運功抗拒,右手入懷,抓出兩個銅錢,猛力向他拋去。

就在此刻,兩人同時聽到“啪”的一聲輕響,劍刃已斷,胡宗廣雙掌夾著半截斷劍,擋開兩枚銅錢,再用力將斷刃向展玉翅拋去。

展玉翅輕輕閃開,猛見胡宗廣雙掌在地上一按,身子彈起,又向展玉翅撲去。

展玉翅不但比剛才輕鬆,而且信心十足,因為對方心神已亂,他見胡宗廣撲來,轉身便閃出房外。

胡宗廣大怒,直向牆上飛去,雙掌落在牆上,“嘩啦啦”一陣亂響,牆壁破裂,展玉翅拾起一塊磚頭,甩手向他拋去,右手斷劍亦隨之拋出,一取上盤,一取下盤。

胡宗廣自取滅亡,假使他耳目聰明,但牆破磚裂中,自然大受影響,何況此刻他心情異常?心懷大志,欲得天下,不料大志未伸,雙腳已斷,教他如何能冷靜下來?

攻上盤的那塊磚頭,風聲響亮,他聽得到,運忙沉身舉掌,但攻向下盤的斷劍,他便覺察不到了,本來是攻下盤的,因為他沉身,變成斷劍射向其胸腹。

待胡宗廣發現,連忙伸手去抓,但展玉翅那一拋,幾乎使盡他平生之力,胡宗廣左掌血肉模糊,劍刃仍然自其胸腹間射了進去。

劍柄碰到肌肉,他人便向後飛去,一跤跌倒。

這時候,香雪蘭才舉著人摺子,自另一端走了過來。展主翅氣力已將用盡,他慢慢走過去,見胡宗廣尚未斷氣,不由抓起一塊磚頭在手,卻見胡宗廣向香雪蘭招手。

展玉翅道:“也許他有關於貴師門的事要告訢你,但你一定要小心!”

香雪蘭便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胡宗廣聲音虛弱低微地道:“師父遺留的部分秘笈我……

放在,放在……”

話未說畢,胡宗廣忽然將她推開,右手順勢,抽出其腰上之長劍,左掌在地上一按,身子又躍起,向展玉翅撲去。

展玉翅只恐他會對香雪蘭不利,不料他竟然會對付自己,他手中無劍,後面又是斷牆,退無可退,千鈞一髮之際,他身子仰天倒下,避過胡宗廣臨死之一擊,同時左腳揚起,踢向胡宗廣之後背。

不料腳尖踢到的竟是斷劍,剎那間,胡宗廣體內的斷劍,如箭一般自前腔射出,伴隨的是一股血箭。“彭”的一聲,胡宗廣頭部撞在斷牆上,登時腦漿迸裂。

胡宗廣屍體摔落在展玉翅身上,壓得他怪叫起來。香雪蘭花容失色,急奔前高呼:“玉翅!玉翅!”她把胡宗廣的屍體扯開,見展玉翅大口大口地喘氣,連忙扶他站起來:“你受傷了否?”

“沒甚麼!出去看看!”展玉翅已用盡,左腳腳面因踢到斷劍,用力太甚而受了傷,是故身子靠看香雪蘭,慢慢走著,忽然他又道:“快,快把貴門叛徒的首級割下來!有用!”

香雪蘭扶他躺在床上,然後割下胡宗廣的首級走過來:“我真想不到你能殺了他!”

展玉翅掙扎地坐起來,香雪蘭只好又扶他,展玉翅鼻端嗅到她身上那股如蘭似麝的幽香,心緒方平靜下來,雙腳卻更加乏力了。

兩人走出民宅大門,只見外面惡鬥之雙方鬥得更加激烈,因為不知裡面之情形,均恨不得立即殺死對方,跑進去看個究竟。

見展玉翅扶傷而出,獨不見胡宗廣,於是群豪歡呼。香雪蘭將胡宗廣之首級拋落地上:“你們看清楚,帶你們來中原的胡宗廣,已經死了。”

展玉翅將神木令掏出,交給香雪蘭。香雪蘭神態嚴肅,高聲道:“這是我最後一次使用神木令,你們聽著,全部住手,並立即返回西北,十年之內,不許回中原!”

鄔大羽對黃北山仍然技高一籌,攻多守少,他高聲道:“你們怕甚麼?西方聖人已死,為了一塊木牌便聽令於一個黃毛丫頭,諸位之英雄氣概,哪裡去了?”

可是卜凌風夫婦、穆氏父子均先後住下手來,事實上因為他們已將落敗,有此良機,怎不乘機下台?

香雪蘭道:“鄔大羽,你不聽令,本小姐便與你獨鬥一場。”

“哼,老夫已連鬥兩場,你倒會檢便宜,明年今日,老夫在鳴沙山等候你,屆時若你能勝得了老夫一招半式,老夫便聽你命令。”鄔大羽自忖形勢,孤掌難鳴,只好抽身而退。

鄔大羽一走,卜凌風夫婦、穆氏父子和“黃沙紅旗”殘存者亦紛紛請辭。香雪蘭轉頭望一望展玉翅,以目光徵詢其意。

展玉翅道:“諸位若要走的,隨便吧!不過希望以後少做些壞事,多做些善事,也不會辜負了諸位的一身武藝!”

卜凌風道:“愚夫婦很多謝兩位寬容大量,但咱們的解藥呢?”走前幾步,向香雪蘭伸手。

香雪蘭自懷內掏出一隻白瓷瓶來,倒出兩顆藥丸來,道:“每次一顆,早晚各一次,加以內力扶助,三日內毒素便清。”

卜凌風態度登時有變,道:“請仙子再賜兩顆與拙荊,感激不盡。”

香雪蘭二話不說,又倒了兩顆給他,抬頭問道:“你們還有誰服了胡宗廣的毒藥的?”

穆氏父子和一部分“黃沙紅旗”的人也過來取藥,香雪蘭來者不拒,全部滿足他們最後卜凌風等帶頭多謝香雪蘭,然後相繼告辭。

展玉翅道:“諸位遠來是客,且讓展某略盡地主之誼,在此盤桓兩天。今夜若非得到諸位之大力協助,不但元首不能授首,且後果堪虞。”

武從文道:“展副幫主這樣說便太見外了,事關武林安危,彼此都有一份責任,且今夜副幫主獨挑重擔,殺了大魔頭,居功至偉,真是英雄出少年,武某佩服之至!”寒暄一番之後,展玉翅便引他們到四海丐幫分舵。未幾,天色便亮了。

所幸。四海分舵安然無損,群豪在蕪湖盤桓了兩天。展玉翅設宴餞別,展玉翅把神木令交給香雪蘭,道:“香姑娘,希望這只是一件貴門之紀念品!”

“小妹明白你的意思,相信經此一役,祂亦未必再能發揮多大的威力了!”香雪蘭一抬頭:“諸位日後大可以放心,將來再無‘西方仙子’這個名號了!”

黃北山道:“名號是甚麼沒問題,重要的是實質,以黃某這兩天觀之,香姑娘不似大奸大惡之輩,為何有此惡名?是否其中另有原因?”

侍劍接著道:“我家小姐不但不是女魔頭,而且是個大善人,比起武林許多大俠也毫不遜色,她只是故意扮大惡人,以便驅使小惡人去行善!”

杜七問道:“此話怎說?”

侍琴接道:“杜七爺,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那就是說,咱們小姐借惡人之力,去殺另一些該殺該死的惡人,這叫做以惡制惡,你懂不懂?”

杜七悶哼一聲:“小姑娘可否舉幾個例子?”

雲瀟瀟亦接著道:“不錯,口說無憑,江湖上盛傳令小姐之惡名已有數年,所謂空穴來風,必有其因!”

“唔,比如優悠丐幫無錫分舵魯直分舵主,拿了幫內的錢去賭,總舵香主之馬超、馬越蒸母奸妹,便讓咱們以此方法解決了,不信可以問問展副幫主,當然咱們所做的,遠不止這些。”

杜七、雲瀟瀟、武從文夫婦及黃北山等人均轉頭望著展玉翅。展玉翅知道他們不信,其實他心中亦尚有幾分懷疑,是以問道:“白頭釣叟因為送華山派的萬千秀到青竹門,你們便將他割下舌頭?”

“白頭釣叟跟萬點梅是表親,但卻當了張三奇之內奸,這種人該不該罰?該不該死?”

“若真是這種情況,為何你們不公佈其罪行?”

香雪蘭冷笑道:“公佈其罪行,還能以惡制惡麼?”

展玉翅突然醒起一件事,轉頭向索長勝問道:“對啦,那天我還看到你,那位持拐婆婆要去做甚麼事?”

侍劍道:“那位持拐婆婆是我扮的!”

香雪蘭望一望索長勝,道:“索寨主,你自己說一說,我要你做甚麼事?”

索長勝乾咳一聲,道:“你要在下說服羅賓鴻去揭發……”

“結果如何?你是否在二十天之內完成任務?”

“在下還未見到羅賓鳩,結果他已自己去了揚州……後來聽說被展副幫主殺死了!”

香雪蘭再問:“那我有沒有取你首級?有沒有殺你天龍寨一個人?我為何要騙羅賓鴻到揚州?”

“因為,因為羅賓鴻要跟找合作……”索長勝看了陸源一眼:“他說要助我當綠林總瓢把子,但我沒有答應他,此心天地可表!”

“這個我知道,所以才沒有殺你!”香雪蘭轉頭問道:“諸位還有甚麼疑問?總之我自信所殺之人,必有該死之理由,而無妄殺一個。”

武從文道:“今日方知‘西方仙子’原來名副其實,確是人間仙子,只可惜以後你不能再施以惡制惡的高招,真乃遺憾!”

陸源嘆息道:“從此之後,天下惡人有福了!”他說得悄皮,引來一陣笑聲,笑聲中,群豪對西方仙子之疑慮全消。

散席之後,展玉翅悄悄問香雪蘭:“香姑娘,你也要走了?回西北去?”

“不,我想再去一趟江南,待明春之後才回西北。”香雪蘭悠然神往地道:“上次去江南,沒去杭州,實乃美中不足;還有,黃山和雁蕩山景色怡人,也該去看看。”

展玉翅有點依依不捨,卻又不便挽留,只好道:“希望你從江南迴來時,再到合肥遊玩!”

※※※胡宗廣之事一了,不用多久,立即傳遍武林,展玉翅聲望日隆,甚至是許多年輕人之偶像,各地青年劍客,莫不以他為榜樣,是以每天來合肥找展玉翅的人絡繹不絕。

優悠丐幫及四海丐幫合併之事,亦在密鑼緊鼓之中,雙方不斷派人磋商,最後終於達成協議,雙方上下均同意合併,且推展玉翅為幫主,駱長達及沙連水則為長老,其他職位及細節,尚在不斷研討中。

展玉翅每於閒時,腦渡中便浮上香雪蘭的倩影來,幸好他一天忙到晚,空閒的時間絕少。

光陰流逝,眨眼已至年關,叫化子的日子比較好過,雙方首腦又在應天府開會。

攤在展玉翅面前的是幾個主要的職位,副幫主、正副總堂主的人選故極難定,其他的倒還好辦,但接著另一個問題,卻更叫人煩惱。

雙方合併,幫名用優悠或四海都不合適,奈何優悠丐幫認為己方實力較高,應保留優悠之名,四海丐幫則認為優悠兩字氣派不夠,極力反對,雙方又都不能提出一個令對方滿意之新名稱。

最後,駱長達道:“還是由未來幫主決定吧!再爭下去徒浪費精力及時間,事實上名字根本只是個記號,重要的一是實力,二是能否為天下窮棒子做點事。”

所有的人目光都落在展玉翅身上,只見他一直低著頭不語。

沙連水著起急來,道:“小展,你好歹也來說一說!”

“好!”展玉翅抬起頭來,道:“依我之見,根本不用有甚麼名稱,既然是丐幫,便叫丐幫,不是更加乾脆利落?”

眾人起先均是一怔,接看又覺頗有道理,於是一致通過。駱長達又道:“至於其他職位之名單,也由展幫主提供,明天咱們再討論。”

展玉翅當仁不讓地道:“也好,不過今晚請兩位幫主到小弟房中,我有事請教!”

※※※房內一燈如豆,桌上放了五、六碟小菜及下酒物。展玉翅道:“我曾聽敝幫一位新任之分舵主郭得勝說過一句話,因本幫之習慣,任職之人,除非犯了大錯,否則不會被罷免,而隨著幫務之發展,加入本幫之人材會越來越多,而原有之職位已被人霸佔,如此實不宜幫務之進一步發展……”

駱長達道:“本座同意,幫主但說無妨!”

“因此我建議幫內各個職位每三年選一次,每一職位由長老及正副幫主提供三個人選,供幫內弟兄推選,以最得眾望者當選,如此是否較有利?”

駱長達看了沙連水一眼,道:“果然英雄出少年,且證明某家甚有眼光,幫主此議,解決了許多問題。”

展玉翅受到鼓勵,便繼續說下去:“總堂主有三個人選:徐天從、龍永富及郭得勝。”

於是他又把郭得勝之為人及本事詳細介紹了一下:“但他也有缺點,一是欠缺經驗,二是出身綠林。”

沙連水道:“出身綠林這個沒關係,只要他肯洗心革面,肯決心為叫化子做事就行,只是經驗這方面……”

“好,那我提議,由徐天從任正總堂主,郭得勝為副總堂主,文書周春鵬、禮堂黃書、白鴿堂主孫小三及蘇義、刑堂龍永富。”展玉翅說至此,忽然話鋒一頓:“在下要先向駱幫主討個人,楊先耀,你把他放在山裡太過浪費了!”

駱長達目光一睜,沉吟道:“你準備安排他甚麼職位?”

展玉翅道:“如果他肯出山者,我準備把總堂主一職讓給他,調徐天從當天龍堂堂主,猛虎堂則是周通,黑豹堂照舊,飛鳳堂則由顧愛任正職,風七娘任副職。總舵主之主要負責人安排妥當之後,其他分舵人選便好辦多了!”

沙連水及駱長達早就想抽身而退,因此滿口應允。展玉翅道:“我還想聘盧多財為本幫長老。”

駱長達及沙連水齊聲道:“若有他之助,那就更加美滿了!”當下遂此決定。

※※※經過幾個月之緊張籌備,丐幫終於成立了。總舵設在南京應天府,總舵不如優悠丐幫原來之雅緻,但佔地卻大多了,而且大門外有座廣場,甚有氣勢。

像這樣的大事,當然廣發武林帖,邀請各地高手,各幫派門會首領。且更是天下叫化子之一大盛事,總舵入夥之前,先回蘇州把祖師爺的神像──伍子胥,請到新總舵供奉。

丐幫成立前幾天,應天府已擠滿了來自各地之乞丐,而各地丐幫之首腦亦先其他門派的到達。有目前最大之丐幫:齊魯丐幫、西湖丐幫、武夷丐幫、蓋世窮家幫、天府不怕窮、忠義窮不怕、京師丐團等等較具規模之丐幫苜腦。展玉翅因為要做的事太多,打過招呼之後,便交由沙連水及黃書接待。

接著,附近之幫會首腦亦陸續抵達,令展玉翅大為失望的是不見九大門派的人。

待到四月十五日,廣場上已擠滿了人,一眼望過去,全是衣衫襤褸之輩。吉時是巳牌,大門外之石階上放著幾張破舊的高背椅,難得的是盧多財突然出現,而且一屁股坐在後排的一張椅子上,下面立即晌起一陣嗡嗡之低語聲,丐幫上下的人則無不欣喜若狂。

剛交吉時,大門外那兩串長長的鞭炮便點燃起來。硝煙中,丐幫頭目紛紛出來,黃書高聲宣佈:“丐幫開幫大典,現在開始,首先請敝幫頭領入座!”

展玉翅在首排正中的椅子上坐下,一對眼睛往下瞄射,卻找不到他要找的人,不過終於發現青城派及峨嵋派之弟子,稍堪告慰,鞭炮一停,黃書便請展玉翅致謝詞。

展玉翅長身簡單明瞭地介紹了兩幫合併之過程,以及新幫之宗旨,最後多謝到場祝賀之各地賓客,同時希望天下各地丐幫今後加強聯絡,互相支援。一席話,搏得滿場喝采聲。

接著由黃書介紹丐幫長老及各堂主、分舵主予在場賀客認識。接著又宣佈禮成。丐幫弟子們又忙碌起來,在廣場中,安了百數十張大大小小的桌子,展玉翅則請各幫派首腦,及地位顯赫之武林高手,到聚英廳飲宴。

廳內開十桌酒席,除了各丐幫首腦之外,另外有“刀劍合璧”夫婦、黃北山、杜七和雲瀟瀟夫婦、雪獅幫的師沛然、錢仲衡;武當的朱雙春、華山派的陸劍鳴、萬千秀夫婦、青城派的古星、常達,峨嵋派的靜玄師太,青竹門的柳青青,當然亦少不了魏守信和羅香蓮夫婦、凌鐵城、七星幫大幫主徐南星;江南霹靂堂之嚴勇先;君山逸叟;洞庭大俠鐵興邦等等,真是濟濟一堂。

凌鐵城首先跑了過去,道:“老弟,你如今已貴為一幫之主,下面能人輩出,該可放我一馬了吧!”

展玉翅笑道:“二哥,小弟這裡隨時歡迎你,我也知道你捨不得大哥。”

忽然陸源率領十多個寨主駕到,群豪不明底細,都有點奇怪,再見陸源等人對展玉翅態度十分恭敬,更是詫異,後來聽師沛然及杜七之介紹,方知底蘊,心中都暗笑:“瞧不出展玉翅年紀輕輕,竟能交到這麼多朋友,難怪沙連水及駱長達要讓位給他了。”

忽然鄭我長持一張大紅帖及一包東西進來,呈給展玉翅,卻原來是香雪蘭諸人送禮及道歉,因為她已回西北,師門之事尚未善後,故不能來賀,表示歉意云云,展玉翅甚為失望。

齊魯丐幫幫主發英明首先舉杯道:“展幫主,弟兄們看見這許多酒,早快渴死啦,咱先敬你一杯,順祝貴幫蒸蒸日上。”

展玉翅尚未舉杯,已聞凌鐵城叫道:“其實你們這麼多丐幫,都該聯合起來,那就是天下第一大幫了!”

展玉翅連忙長身舉杯邀飲,並謝各方賓客,於是群豪便開始鬧起酒來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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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捉到內奸

過了幾天,駱長達交代好了幫務,便帶著盧遠景,陪展玉翅回皖南安慶。路過無錫,不免到分舵視察一下,龍侶庭剛接任分舵舵主之職,正重新佈置,見正副幫主一齊駕到,連忙迎接,並著人準備客房。

龍侶庭睥氣比乃兄好,且做事十分乾脆,頗得下面擁戴,是故幫務很快便上軌道,更何況他在無錫已三年,地方上之關係都不錯,是以呈現一片欣欣向榮之象,駱長達視後大為放心,三人住宿一宵,駱長達又對龍侶庭勉勵一番,然後再西行。

龍侶庭執意送他們出城:“幫主、副幫主請放心,無錫分舵往日出現的陋習,在屬下任內,絕對不會再出現。請給屬下兩、三年時間,屬下一定把分舵建得更好,每年上繳利潤更多!”

展玉翅道:“這個本座跟幫主都絕對相信你,不過希望你能抽時間,訓練下面弟兄,最低限度不讓人欺侮,江湖弱肉強食,始終講究實力。”

駱長達則道:“小心西方仙子之人馬,也許他們還在附近,千萬不能大意,你回去吧!

丐幫與別家不一樣,咱們不興這種禮儀。”

三人上馬西行,展玉翅忽然想起“天龍寨”寨主索長勝、“飛鷹寨”寨主左良堂曾經提及,七十二旱粟總瓢把子、“橫掃千軍”陸源與“小諸葛”諸葛神率人到揚州做大買賣一事。

心頭一動,乃道:“幫主,此去揚州不遠,不如咱們也順道去揚州走一趟吧!”

駱長遠道:“上次咱們才去過,不去了!”

“耽誤不了多少行程,何況我怕陸源帶人去揚州,不幹好事。”

駱長遠正想把肩上之重擔轉給他,不想逆他,只好答應。

揚州分舵主名常滿,一提到其名,展玉翅便想起通天丐幫總堂主米常滿來,深恐自己不在,米常滿會帶人偷襲四海丐幫各地分舵,不由歸心似箭,奈何話已經出口,不便改變。

由無錫到揚州路程不遠,快馬一天半便到達。當日中午三人一進城,便感氣氛有異,街上盡多佩戴兵器的官兵,注意來往之江湖人物,尤其對出城之車馬,竟要逐一翻查。

三人進城之後,便被人盯上,背後跟著幾個漢子但是駱長達與展玉翅並不將此放在心上,只覺詫異。

剛轉進一條小巷,便聞背後有人喝道:“三位停步!”

駱長達不慌不忙地轉身問道:“未知閣下有何指教?”

“你們三個來揚州城何事?”

“揚州城已成了禁區?在下乃優悠丐幫幫主,來此巡視分舵,請問是否犯法?”

開腔問話的是位瞼罩寒霜的三十多歲漢子:“那麼這兩位呢?”

駱長遠指看展玉翅道:“這是敝幫副幫主,這便是敝幫香主,目的與在下相同,請問咱們能夠走麼?”

“請留下名來!”

盧遠景立即報上名,那漢子背後有人說:“優悠丐幫的幫主名字的確是叫駱長達,但未聞有副幫主。”

盧遠景道:“敝幫副幫主是最近才選上的,他原是四海丐幫之副幫主。”

“請問咱們如何才能證實三位之身份?”那漢子表面上說得客氣,實際上咄咄逼人。

展玉翅不覺有氣,反問:“閣下到底是哪條線上的人?是官府的?你憑甚麼管咱們,難道認為丐幫弟子好欺侮?”

那漢子厲聲道:“你先答我所問的話。”

展玉翅到底年少氣盛,不由怒道:“揚州城勢力量大的乃‘雪裡獅王’師沛然、錢仲衡,他們跟我稱兄道弟,若知道我來揚州,亦必親自來迎接,你是甚麼東西?敢以此語氣跟少爺說話?”

此話一齣,那幾個漢子臉色均是一變,那為首的語氣登時放軟:“請問少爺高姓大名?”

“在下展玉翅,不相信者,大可以派人去問問!”

那漢子右臂抬起,在自己雙頰上來回摑了四個巴掌,背後那幾個漢子見狀,亦依樣照做,一時之間,只聽一片“劈劈啪啪”之聲。

駱長達驚詫地問道:“你們可是師沛然的手下?”

“正是!”那漢子轉向展玉翅深深一鞠躬:“小可不知少爺大駕光臨,請恕罪恕罪,你大人大量,千萬莫在老大面前提及。”

駱長達等人心裡都不禁忖道:“師沛然治制之嚴,遠近馳名,傳言果然不虛,難怪能長期在鹽梟中稱雄。”

展玉翅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把揚州城弄成這個樣子?”

“老大有交代過,若展少爺與諸位爺們大駕光臨,千萬要到他家裡走一走,三位請跟小的來!”那漢子作了個請客之狀。

駱長達望望展玉翅,展玉翅低聲道:“幫主,師大哥為人十分義氣,他在販運私鹽中賺了大錢,但亦資助過不少窮困的人,可說是鹽梟中的一位奇人!他對小弟有恩,看來他今日有難,咱們去看看他,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駱長達仍在猶疑,丐幫幫主若與鹽梟來往,傳將出去,江湖口雜,也不知道要被描繪成甚麼樣子。

展玉翅又道:“幫主,你只去一去見個面就走,若他有需要小弟之處,小弟便以私人之名義,助他一臂之力,如此對本幫清譽亦無影晌……”

“好吧!師沛然也是一號人物,咱們既來揚州,便去拜會他一下吧!”駱長達一抬頭對那漢子道:“請帶路。”

那為首的漢子姓張名興,當下滿懷高興地引他們到師沛然的那座大宅子去。早有他隨行的人,先行回去通報,是故大門打開,師沛然及錢仲衡等一干頭目已站在石階上迎接。

駱長達見那宅子建來氣派十足,門簷下掛的一對大燈籠,寫的並不是“師”字,而是獅字!門匾上金漆大字:“雪裡獅王”,擦得明亮生光。

師沛然率眾下階,抱拳道:“今日得優悠丐幫駱幫主光臨,當真是篷篳生輝,教師某三生榮幸啊!由於下人來報太遲,以致師某不及親自上前恭迎,尚請原諒!”言畢一陣大笑,他說話斯文,但顧盼之間,不失梟雄本色,豪邁自信,也教駱長達心折。

“駱某來得匆促,未及備禮便登門拜訪,有失禮儀,獅王莫怪!不過,叫化子送的禮!

只怕獅王也未必放在眼內。”

“幫主錯矣,所謂物輕情義重,那伯一針一線,只要是朋友們送的,師某亦必珍而重之,小心收藏起來。但真朋友者根本不在乎禮物,而在乎心意!幫主肯屈駕光臨,單這份心意,師某已五內俱感了。”

錢仲衡道:“老大,客人還站著呢,先請貴客進廳喝茶,再慢慢聊吧!”

“有理有理,自古英雄如美女,不許人間見白頭,看來師某是老糊塗了,三位決請進!”

當下賓主進了大廳,分頭坐下,丫頭們送上香茗,師沛然道:“我那位展賢弟是來過不少次了,駱幫主頭一遭來,若禮儀不周者,尚請原諒,咱們都是粗人,刀頭下舔血,精緻的功夫可不懂。”

“這才合我這叫化子頭兒的胃口,叫化子若講禮儀,恐怕要餓死了。”

賓主大笑過後,展玉翅便忍不住問道:“師大哥,今日進城,氣氛有異,不知發生了甚麼大事,跟大哥有關麼?”

師沛然嘆了一口氣,反問道:“賢弟還記得你上次來揚州,與我提及陸源帶了幾個山寨的頭目,要下揚州打一票的事……”

展玉翅截口問道:“莫非他們打主意打到你頭上來?”

“不錯!”師沛然滿臉悲憤:“可惜我之提防之心不夠,才讓他們得手。”

展玉翅霍地站了起來,問道:“他們搶走多少鹽?在何處下的手?甚麼時候得手的?”

“他們有多大的能耐,搶得了我的鹽?”

“那到底搶走了甚麼東西?”展玉翅見師沛然欲言又止,便轉頭問錢仲衡:“錢二哥,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錢仲衡瞥了師沛然一眼,垂首道:“咱們讓他們騙走了一筆錢。”

“啊!這真是出人意料。”

綠林英雄能騙到鹽梟的錢,實乃江湖奇聞,難怪連駱長達也大出意料。

“這本是家醜不宜外揚,但賢弟又不是外人,駱幫主又是個明理的人,師某也就說一說吧……賢弟你看看我身邊少了哪個人?”

錢仲衡、衛青和楊明都在,展玉翅心頭一動,脫口問道:“可是周鳴?”周鳴是師沛然之謀士,一向甚得師沛然之器重,難道問題出在他身上?

師沛然聲音轉厲:“不錯,正是那廝!他一向管賬,他跟我雖非結義兄弟,但我視他如同親手足,十五年來,我何時虧負過他?他竟如此狠心,一口吞掉我八十萬兩銀子!”

八十萬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就算在師沛然心目中,也是個極大的數目。

衛青嘶聲道:“那廝若被咱抓到,非將他五馬分屍,剮心掏肝,碎肉餵狗不可!”

駱長達道:“師老大及諸位大爺,駱某勸你們一句,錢財乃身外物,今日失去的,明日大可賺回來,千萬莫氣壞了身體。”

楊明道:“你可知道,咱們存的錢不足一百萬兩銀子?少了八十萬兩,將來咱們只能當個二流的鹽商,因為大生意咱們已沒本錢做了!而且,剩下來的財產,很多還是房產、田產和兩家小店的產權,換而言之,現金不足十萬兩。”

“聽說老大生意做得很大,雄霸揚州足有十年,所賺該不止此數吧!”

“幫主有所不知……”師沛然這剎那間已蒼老了許多,又嘆了一口氣道:“我開支極大,手下食指浩繁,每年捐出去的銀於更不少,師某自己本身沒有多少錢,那八十萬兩銀子,其中有五十萬是我手下的養老金及撫卹金,誰年紀大了,不能幹了,便給他一筆,誰不幸戰死,他孤寡拿去一筆,換而言之,他拿的錢太不應該了!”

錢仲衡接道:“不錯,假如他只取我四兄弟的錢,咱們根本不放在心上,問題他拿走的是弟兄們多年來刀頭舔血的血汗錢,那便太缺德了!”

駱長達截口問道:“且慢!剛才師老大說他當年捐錢給各地,為何在下從未所聞?而且揚州的三大善人:楊福家,黃文斐、嚴舟府,無一個與諸位有關……”

錢仲衡冷笑道:“這便是咱們老大過人之處,積德不留名、濟困不揚名!巖舟府是鹽周苦之諧音,他捐的錢,用的全是咱們的錢!”

駱長達和盧遠景不由“啊”地驚呼出口,鹽梟是大善人,當真教人想不到。

“還有,杭州的嚴處金、蘇州的嚴樂眾、金陵的齊銘、濟南的馬南嚴,捐出去的錢全是咱們的!幫主若不信,可以暗中調查!”

江南三嚴大善人之名,婦孺旨知,但想不到的是他們捐出來的錢全是師沛然的。

說起來,江南最大的善人,其實就是眼前這幹鹽梟!駱長達不由十分慚愧,長身向他們行了一禮:“請恕駱某愚昧無知,剛才言詞若有所得罪,尚請諸位善人包涵!江南三嚴對我丐幫弟子關照良多,駱某現在代他們向諸位面謝!”言畢又連連打躬。

師沛然四兄弟連忙回禮。師沛然正容道:“此事除了我的心腹之外,外人只有你們三位知道!三位可知師某此話之意思麼?鹽梟是大善人,這說出去,徒增茶餘飯後之談資,未必有人相信,但更重要的是對我之鹽業生意會有很大的影響,以後弟兄們未必會像以前那般賣命,且會受其他鹽梟排斥!”

駱長達忙道:“這個某家明白,老大放心,此事只得我三人知,若有誰傳出去,人頭奉上!”他對師沛然已油然生佩,覺得他當鹽梟實在是一大善舉,既可控制了那些亡命之徒,又可把賺來的錢賙濟窮困,此舉已是種德行。

“承蒙三嚴及其他幾位善人,了卻我之心願,亦嚴格履行了與咱們之間所立契約,不得外向洩露半句,當然,咱們亦暗中安排了好手,保護他們出入安全!”

展玉翅急不及待地問:“大哥,你已查實,周鳴是跟陸源勾結,把錢全部提光?”

“周鳴突然不見,老二立即去四海通錢莊調查,五十萬儲蓄及三十萬兩流動資金,已在前晚為周鳴全部提光運走。”

“四海通的人為何會這般相信他?”

“以前提款交給各地‘善人’,都由他一手包辦,錢莊的人都不虞有他,且他說要救急,到昨天早上,錢莊的司徒老闆找我吃飯才隱約提及,當時我支吾以對,回來找不到周鳴,再查他本人存在四海通的儲蓄,已全部提光,這才知道出了事!”

駱長達輕嘆一聲道:“老大太相信手下了!”

錢仲衡道:“這也難怪,誰料得到那廝城府這般深沉,一向表現均十分循規蹈矩,且自奉十分節省。咱們都是粗人,也不會在暗中留意他。”

“既然他偷偷溜走,大哥又怎知道他跟陸源勾結?”

錢仲衡代答道:“後來咱們去四海通錢莊瞭解,據他們夥記所述,運金的人的面貌與當時殺死蘇蘇的兇手相貌相似,是故,咱們便判斷是陸源一夥的。”

駱長達問道:“蘇蘇是誰?”

展玉翅道:“幫主是否還記得,上次小弟與你來揚州去見常分舵主時,曾來此拜訪大哥?

斯時小弟是來報訊,陸源帶了不少綠林好漢來揚州,小弟恐他是欲向大哥下手,不料他們卻殺死了蘇蘇,劫了他的鹽船!”

師沛然道:“看來陸源還是個人物,亦因為他殺死了蘇蘇,咱們才放鬆了戒備。”

楊明嘆息道:“就算他們不幹這一仗,咱們也想不到周鳴會跟他們勾結!”

展玉翅已將大概之情況弄清楚,便站了起來,邊踱步邊問:“大哥,你認為他們尚留在城內?”

“八十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要多少輛車馬才能運得動?因此咱們估計大部分的銀子尚在揚州城內,是以手下們成群出動調查來往扎眼的人,以及車馬。”

衛青道:“碼頭方面咱們更加布滿了人,周鳴插翅也飛不掉!”

展玉翅道:“有一個問題,最令人擔憂!陸源能一舉殺了蘇蘇,又能劫了其鹽船,說明他們內部有人被其收買,假如陸源利用蘇蘇的鹽船將銀子運出去,大哥,你們有能力上船調查麼?”

這果然是個棘手的問題,廳內諸人臉上均變了色。

師沛然道:“不瞞諸位,蘇蘇裡面,我已經安括了十多個人,還有一些被我收買的,假如有風聲,我這邊會立即知道,就怕他們做得秘密,咱們的人聽不到消息。”

駱長達道:“有些事由叫化子出面調查比較方便,老大若用得著敝幫的,駱某願意協助!”

“丐幫不宜插手此事,否則後遺症甚大。難得幫主義氣,師某便向你討個人情。”

駱長達爽快地道道:“只要駱某辦得到的,決不推辭!”

“在下向幫主要個人,展賢弟智勇雙全,一人頂得上一百個,且他在江湖上認識的人不多……”

他話未說畢,駱長達已截口道:“老大不必多說,本來在下欲與他去皖南商討一件事,既然老大有急事,且關係重大,在下決定把行程壓後,將副幫主留下協助你,咱們先告辭,以免影吶老大大事!再者,若用得著本幫弟子,暗中調查者,請派個人送信……”他長身抱拳道:“諸位,在下先走一步,容後再敘!”

“好,老二,你們代替我送客!”

駱長達回頭又對展玉翅道:“副幫主,本座在分舵等你消息!”

賓客和送客的人離開之後,展玉翅便道:“大哥,我相信從周鳴方面下手,必有所獲。”

師沛然一副搔不到癢處的模樣,急道:“你快把你心裡要說的話,全部倒出來!”

“周鳴平日必有心腹,這些人不可能全部帶走,不論他如何守秘,必會有線索留下來,事前一段時間,周鳴便應該開始佈置,否則那幾十萬兩銀子,不會平白在城內消失!”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續道:“以小弟之愚見,暫時他可能只運出一、二輛馬車,或一、兩艘船離開,船不會大大,否則會引人注意。剩下的銀子,藏在哪裡?”

師沛然急道:“但咱們已經找了一整天,尚未有所獲。”

“你問過周鳴的心腹否?”

“他表面上並沒有甚麼心腹,只有兩個助手,其中一個隨他不見,另一個當時被他遣往城外收田租,今早才回來,他對周鳴的事不甚了了……”

展玉翅截口道:“他叫甚麼名字?如今在何處?快傳他來見我!”

師沛然立即大聲下令,俄頃,只見一位身穿一套洗得發白的青衫中年漢走過來:“老爺找小生有何事?”

“唐成,不是我要找你,是這位展少爺有事問你。”

展玉翅立即問道:“你跟周鳴多久?是他找你來當他助手的?”

“不是,家父本就跟老爺,後來他老人家不幸戰死,老爺便叫我來這裡做賬,因為區區以前曾在外面做過賬房先生,區區比周鳴還早兩年到此。”

就在此時,送客的錢仲衡及衛青回來,師沛然遂道:“咱們改到內廳說話去。”

眾人進內堂時,展玉翅藉機問師沛然:“大哥,唐成這個人平日表現如何?靠得住嗎?”

“此人平日大概脾氣較怪,少與人交談,但賬做得十分仔細認真,也不興攀貴附炎,但求做好本份!他爹唐漢往日是一名悍將,不通文墨,因此不讓兒子學武,專心學文,文章還做得可以,可惜唐漢死得早,我還未成大業,他已戰死,後來他家積蓄吃光,生活有困難,便召唐成來做賬房,不久原賬房先生病歿,他便頂他位子,另一個莫志寧則是周鳴帶來的,他跟周鳴之關係一般。”

“問題是他是否知道你暗中支持三嚴做善人?”

“不知道,只有咱四兄弟再加上週鳴知道,外面的人,以及下面的人都認為大哥很多錢,我亦一笑置之,他當然不知道。”

說著已至內廳,展玉翅低聲道:“唐成,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說明白,但只許你一個人知道,絕對不能洩露出去。”

唐成淡淡地道:“若信不過我,大可不必說。”

“我若信不過你便不會跟你說,但因為事情太過嚴重,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展玉翅頓了一頓方續道:“以你所記億,老大存在四海通的銀子,應該有多少?”

唐成略為沉思一下,便道:“若我沒有記錯者,應該有二百五十七萬兩銀子。”

“其實只有八十萬兩。”

唐成怒道:“我絕對不會記錯,還有,賬是我做的,但管出納的卻是周鳴,與我無關。”

“當然與你無關,我只想告訴你,其他的銀子,兩年來老大都以別人的名義捐給勞苦人士或開善堂,或鋪橋築路花去的。”

唐成拿眼望著師沛然,只見他輕輕點頭。展玉翅續道:“八十萬兩銀子,其中五十萬兩為弟兄們之養老金、撫卹金和儲備,三十萬兩是本錢,這八十萬兩被周鳴提光之後,以後生意已甚難做,最重要的是弟兄們之養老金及撫卹金全沒有了。”

唐成臉色突然一變:“都讓周鳴偷挪掉了?”

“不錯,你今番下鄉是否收租期?”

“不是,比通常晚了三、四天,因為周鳴一定要看賬,而且又說晚一點收租不打緊,老爺要知道積存之金錢數目,我只好先趕了賬再下鄉收租。”

展玉翅點點頭:“你一直在收租?”

“不,以前是莫老哥去收租,今年才改為由我收,這也是他的意思。反正無所謂,何況再苦的工作和生活我都捱過,下鄉收租不過六、七天工夫而已,對我來說也好,可以乘機運動運動。”

展玉翅道:“莫志寧跟周鳴失蹤了,我想知道他是否周鳴之心腹?自今年起,周鳴和他是否有異乎尋常之舉動?”

“他當然是周鳴之心腹,很多重要的事,都委託他去辦,至於異常倒沒有甚麼。”

“你再仔細想一想……嗯,今年莫志寧是否有請過假?”

“有,三個月前,他請了一個月假回鄉省親,聽說他是皖東人氏。”

楊明開腔道:“一定是周鳴著他去跟陸源勾結,他怕日後咱們找他,故找了個靠山。”

展玉翅接問唐成:“周鳴在本城時,喜去何處走動?他在本城有朋友麼?嗯,對啦,他家室在何處?”

“他還未成親,他跟本城一位叫周家雄的常有來往,聽說他們原是同鄉的,周家雄是個小商人,好像在城北區開糕餅店的!”

“除他之外,還有誰?”展玉翅道:“他正在盛年,又沒有成親,可常去青樓勾欄麼?”

“這倒沒有,他吝嗇成性,豈會花那種錢!區區一向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可不理,若非他不時在我面前提及周家雄,以及常拿週記餅店的糕餅請區區吃,我還不知他有此朋友哩!”

展玉翅向師沛然打了個眼色,師沛然便派人去周家餅家調查,展玉翅告訴那漢子:“你說老闆急著找他,問周家雄是否知他去了何處,不可說出原委來。”

師沛然則對唐成道:“你一切照常工作,不可在言行有半絲洩露!”

“這個區區知道,請老爺放心。”唐成轉頭對展玉翅道:“區區想起來啦,最近一個月,周鳴常藉故出去,回來不是帶了週記的糕餅,便是龍園茶館的包子……”

師沛然忙又派人去龍園調查,展玉翅見已無甚麼可問,便道:“日後你想起甚麼,需隨時來報。”

唐成走後,展玉翅又提出到周鳴之居所看看。周鳴房裡掛了不少字畫,還有不少書本,其它之東西倒十分簡陋,展玉翅著人敲打地板及衣櫥,都沒有發現暗格。

眾人返回內廳,派去週記餅家調查的漢子回報:“問過周家職員,他說不知,但他老婆劈頭便道:“你去許寡婦家找找看,也許他快活不知時日過,還泡在那裡還未定!”小的拿了許寡婦家的地址便趕回來了,原來她家便在碼頭附近。”

衛青罵道:“真是呆鳥,你為何不先去許寡婦家看看?”

“不要罵他!”展玉翅揮手叫那漢子走,便道:“小弟想跟唐成跑一趟……”他低聲說出計劃,師沛然立即下令準備。

※※※許寡婦那屋子不大,外表亦甚不起眼。唐成帶著一位長相斯文的漢子去拍門,過了好一陣,方見一個生得妖嬈的婦人來應門,開了一縫門道:“找死,拍得震天價響,你是找錯路,投錯胎了吧!”

唐成道:“你便是許寡婦?因為周鳴不見了,老闆派區區來找他,請你叫他出來!”

“周鳴不見了,關奴何享?何況我又不認識他!”

唐成道:“區區已問過了,有人見他進來你家,若你不讓我進去看一看,區區只好通知師老大派人來強攻了!”

這句話就像聖旨般,在揚州城內,誰敢得罪師老大?當下許寡婦把門打開,道:“你要看便看個夠吧!但看完後,便給奴滾,否則奴便要呼喊了!”

唐成與那弟兄進內,只見裡面除了一座小廳外,只有三間廂房,房內不見一個人,不過唐成覺得奇怪的是,許寡婦只一個人,為何三間臥室均收拾得這麼幹淨?床上被褥齊全。

許寡婦道:“看夠了沒有?嘿嘿,若你被老婆趕出家,大可來奴這裡過夜!”

唐成再進灶房,只見灶房內糧草儲備齊全,但仍不見人,他只好抱拳道:“也許傳言有誤,打擾了。”

許寡婦把他喝住:“喂,下次你敢再來騷擾,奴可不會客氣!”

唐成忙道:“不敢不敢,這次若非師老大迫得緊,區區也不會出來,嘿,區區最討厭到處串門,回去便告訴老大,說他沒來過,後會有期!”

許寡婦用力將門關上:“誰跟你後會有期!”

唐成和那位弟兄剛閃到附近一棟小屋後,便見錢仲衡在招手,他走過去,把情況告訴他,錢仲衡臉上肌肉顫動,咬牙一聲道:“有問題了,你先回去,告訴老大,請他多派些人來。”

唐成走後,另一位叫林閱又來了,低聲道:“二哥,屬下問過幾戶人家,他們均說,今年春許寡婦家似乎動過土,家裡裝修過,一動工便弄了三個月!”

錢仲衡眼皮一跳:“一間小屋子要弄三個月?”

林閱道:“因為她家在弄地道或地窖。”

“查到確實證據?”

“屬下猜想,許寡婦家必有問題。”

錢仲衡抬頭望去,匿在許寡婦屋頂上的展玉翅已經不見了,當下與林閱向衛青家僭去。

許寡婦關上門後,把雙耳貼在門板上靜聽,過了一會,把門打開,探頭往外望了一下,又迅速將門關上,三步並作兩步地向內跑去。

展玉翅在屋頂上看不到她之動作,但他藝高人膽大,悄悄躍落天井內,再上廳找尋許寡婦。左右耳房沒有人影,他終於在後處窗外發現一件怪事,炕上的被褥被捲成一堆,但許寡婦卻不見了。

他估計她不會太快出來,遂躍出屋外,把情況告訴錢仲衡道:“問題在炕下,證明周鳴那廝還未離開。”

錢仲衡道:“咱們立即強攻下去……”

“不,我估計地道必另有出口,快調齊人馬,把守住四周,萬一他溜出來,便逃不出天羅地網!”

錢仲衡便派林閱回去,展玉翅請師老大派人送信給駱長達,請他派人協助,展玉翅又問:“二哥,四哥水性是不是最好?請他帶一隊水性精的弟兄,守在岸邊,小弟怕其出口通往江邊或運河邊。”

展玉翅言畢又重回許寡婦家,許寡婦正揹著窗口鋪被褥,展玉翅輕輕躍上橫樑。俄頃,許寡婦出來,神情有點慌張,提著一個竹籃,開門出去。

這一著大出展玉翅意料,他唯有躍出屋外,把情況告訴錢仲衡,道:“這婆娘可能故意明目張膽出外串門,這叫做以退為進,讓咱們只注意她,只怕地窖裡的人快有所行動了,二哥若發現不了她有其他目的,便擄了她回去拷問,必有所獲!”

展玉翅再度返回許寡婦家,他索性坐在小廳的藤椅上,天色已轉黑,已是華燈初上時分,仍未有動靜,但展玉翅甚有耐心。

直至起更,才見錢仲衡躍過圍牆,拿著一籃子食物,有饅頭、滷牛肉、紅燒豬肉,還有一壺酒。”老弟,咱們先填飽肚子再動手。”

“哦!有消息了?”

“已擄了許寡婦,那婆娘正如你所說,到處串門,又要出城,大聲對人說要回娘家,因此咱們便動手,現已在咱手中,不怕她不供出一切!”

展玉翅喝了一口酒,道:“恭喜二哥,銀子失而復得,只要周鳴還在,估計大部份銀子尚在這裡!”

“希望如此,若真失而復得,咱們便得好好喝他一頓,不醉無歸!”

兩人剛把那一籃子食物吃光,外面又來了幾個人,帶隊的是林閱。

“情況如何?那婆娘供了沒有?”

“供了,下面還有周鳴、莫志寧、陸源、白復剛、索長勝和左良堂,只走了諸葛神和傅從君兩個!據知他倆已押了兩車銀子,在當夜出城了,後來城門關了,第二天他們不知是何原因,竟來不及把剩下的銀子運出去,至下午,咱們的人已守住四城,他們便更不敢妄動了!”

“是否還有其他出口?”

林問道:“還有兩個出口,一個靠近碼頭,一個靠近東城門,咱們已派人去把守了,而且老大說,咱們可以先動手了!”

展玉翅沉吟道:“他們那六個人,大部分均是旱鴨子,因此我估計,他們若要逃跑必走東城門,此處便交給二哥吧!小弟去那邊協助三哥!”

錢仲衡道:“那小弟如何攻進去?”

“很簡單!放煙火進去,迫他們跑,他們還不敢肯定許寡婦已落在咱們手中,是故必不會硬闖,而採取逃跑一策!二哥,你先準備乾溼柴草,記著不能放火,否則會燒燬了銀子!”

錢仲衡道:“這個愚兄自有分寸。”

展玉翅離開許寡婦家,又先去找師沛然,把自己之分析告訴他,師沛然欣然道:“好,愚兄跟你一道,咱們到城門那邊守候!”

※※※東城門那邊也有一棟小屋,據許寡婦招供,那是今春周鳴買下的。展玉翅和師沛然趕到那裡,已見衛青帶著人守在那裡。

展玉翅把其他人全撤後,令弓箭手守在附近屋頂上,他們三個帶著許寡婦進屋。

師沛然道:“許寡婦,你還不趕快發訊號?小心,若敢不聽命令,你當聽過老子之手段,我可不會輕饒你!”

當下放許寡婦進房,許寡婦先梳梳頭,然後把被褥捲開,接著揭起木板,再伸手敲打,只聽一陣“叮叮噹噹”的鐵器聲。

俄頃,即聞炕內有人問:“外面情況如何?”

許寡婦道:“快出來,外面沒有人!”

“為甚麼這麼久才來?”

“你不知道,我賣了很大的勁才甩掉師沛然手下的跟蹤!嗯,這種事太緊張了,你們不走,老娘可要走了!”許寡婦言畢便離開出房。

師沛然向她打了個手勢,著她開大門出去,下面的人果然忍不住,首先出來的是索長勝:“他奶奶的,老做縮頭龜沒急思,你們怕甚麼鳥!大不了跟他們幹一場!”

展玉翅忙向師沛然及衛青打手勢,三人同時躍上橫樑,接著炕內已躍出白復剛來,兩人走出大門外,只見許寡婦在遠處招手,再轉頭四望,不見有扎眼的人,索長勝便返身進內,急道:“外面沒有人,這是良機,看來他們根本不知道地道另有出口,快走!”

其他人一聽此言,如奉綸音,紛紛躍了出來,陸源、莫志寧和左良堂,最後出來的竟是周鳴。

待他們都走出天井,三人分自橫樑上跳了下來,師沛然則急急發出長嘯,展玉翅首先撲前:“你們飛不出天羅地網了!”

周鳴失聲叫道:“咱們中計了!”

陸源到底是江湖老手,臨危十分鎮定,喝道:“硬闖!”他抽出在腰帶上的旱菸杆,向展玉翅戳去:“小子,你幾番與老夫作對,今日先殺你祭旗!”

他話音未落,招式未老,人已倒飛出去,穿門而出,卻與一名聞嘯趕來的大漢相撞。

“蓬”的一聲,那大漢倒地不起,但陸源亦受阻礙,落地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展玉翅腳尖一點,人如離弦之矢急射,人未至,劍先至,直指陸源心窩:“總瓢把子見到後生小子也要逃跑,連少爺都替你難過!”

陸源到底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豈能吃此恥笑?不禁大怒,旱菸杆時而使出判官筆之招數,有時又以梅花槍招式強攻:“小子,你要自尋死路,可怪不得老夫!”

當年展玉翅曾敗在他手中,但正所謂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今日之展玉翅與當年相比,又不知高出多少倍!陸源那些招式在展玉翅劍圈中,不但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展玉翅之長劍,還不時攻破其防線,刺其要害。

直至此時,陸源才知道,今夜想逃離此地,極不容易!事實亦如此,只見師沛然的手下已將他們堵住。

首先被殺的是白復剛,他先跑到街中等候同伴,當師沛然之嘯聲一響,伏在四周屋頂的弓箭手,便立即將他當作靶子,萬箭齊發。

白復剛虞不及此,背後中了一箭之後,他才舉刀擋格,可是任他如何努力,均不能一一把四面八方的長箭撥落,身上中了一箭又一箭,終於像刺蝟般倒地。

外面傳來叫喊聲:“老大,咱們已將外面那個人射殺了!”

師沛然以一敵二──索長勝和左良堂。而衛青同樣以一敵二──周鳴和莫志寧。周鳴和莫志寧的武功不行,兩個對一個,仍甚感吃力,加上師沛然的手下不斷擁進來,在旁虎視眈眈,更加害怕。

忽然莫志寧大聲叫了起來,道:“三哥,我是被周鳴所迫的,俺要戴罪立功。”

衛青道:“那你先給我滾到一旁去。”

莫志寧離開之後,周鳴更加獨力難支,他自知難逃一死,舉刀往脖子上抹去,不料衛青眼明手快,一刀便將其刀打落於地,緊接著飛起一腳,將他踢飛:“抓住他,別讓他自殺!”

衛青十分驍勇,抬步衝過去,接下左良堂。如今三對三,勝負之分已定,只是那三位綠林英雄面子悠關,不敢說一句投降。

陸源施展渾身解數,不但佔不了便宜,反而搖搖欲墜,他弄不清面前這個小夥子,為何自己攻得急,他回得更急,是何原因,以快鬥快,到後來他已滿頭大汗,氣喘吁吁起來。

展玉翅故意輕嘆一聲:“七十二旱寨總瓢把子,武功也不過爾爾,看來是該換人了,諸葛神呢?他去哪裡?”

“姓展的,此事與你無關,你來趟甚麼渾水?哼,叫化子跟鹽梟有甚麼關係?”

“關係重大!叫化子跟強盜倒是沒有關係!”展玉翅長劍突破對方防守網,一下子便指到其喉頭上。

陸源大吃一驚,忙不迭使個“鐵板橋”,上身向後仰,展玉翅早料到他有此一著,左腿輕輕一勾,陸源下盤一虛,便跌倒地上。

陸源知道不妙,轉身欲滾,不料展玉翅的劍尖已在其喉頭上:“你乖乖躺看別動!”

陸源色厲內荏地道:“你有種的便殺了老夫吧!”

“我替你把下面那句話說出來吧:‘你若殺了老夫,七十二寨的人便會找你報仇。’”

展玉翅冷笑一聲:“教你明白,如今綠林中,沒幾個是講義氣的,你們幾個寨的人,悄悄來發財,其他人早恨不得少爺替他們殺了你!”

陸源似鬥敗公雞般地道:“既然如此,你為何還不下手?”

“這不就來了!”展玉翅腰一彎,以劍尖刺向其暈穴:“把他抓住,慢慢再料理。”

與此同時,忽聞師沛然大喝一聲,一掌劈在索長勝的小腹上,這一著力量奇大,只打得索長勝彎下腰去,他後腿一提,又將他踢翻:“捆起來!”

衛青跟他們可不一樣,他招招狠辣,均欲取對方性命,左良堂見同伴已全作階下囚,更加無心戀戰,只好道:“俺願投降!”說著不管死後跳開,拋下兵器,高舉雙手。

※※※師沛然取回失銀六十八萬兩,另外十二萬兩雖然落在諸葛神手中,但單這六十八萬兩,對雪獅幫上下來說,已不啻是一帖活命劑。師沛然四兄弟心情之興奮,實非筆墨能予形喻。

六十八萬兩銀子,搬運回雪獅幫,天已矇矇亮,師沛然立即下令中午開宴慶祝,並派錢仲衡親自去請駱長達及常滿等人。

趁宴會未開始,師沛然又把展玉翅請到書房去裡,他先大大地謝了展玉翅一番,展玉翅忙止住他:“大哥,你我感情不比一般,何須言謝?何況你亦幫過小弟,且你的錢又是捐給窮苦之士,小弟拔刀相助,可說是份內事也!”

“算你說得有理,大哥我也不跟你客氣,不過有件事還得請教你一下……”

“請教兩字不敢當,大哥有話但說無妨。”

“你看陸源一干人如何處理比較妥當?”

“這須先提審他們,若主謀是周鳴,則小弟提議大哥對陸源等人從寬處理。當然亦不可如此輕易放了他們,最低限度須讓諸葛神和傅從君把那十二萬兩銀子送回來,然後放人。”

師沛然一拍大腿道:“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幹咱們這一行的,若得罪了綠林英雄,日後可寸步難行哪!好,就照你的主意辦,下午便提審。”

“而且一切要快,否則待諸葛神把銀子分出去後,便難以收回來了。”

“有理,就這樣決定,咱們先去喝酒慶祝一番再說!”

兩人攜手返回大廳,剛好錢仲衡亦由著駱長達、常滿及盧遠景來了,當下相繼入席。鹽梟都是粗豪放蕩的漢子,喜怒形於色,今番錢財失而復得,人人均感痛快,一坐下便喝酒。

師沛然先說了一些場面話,隨即舉杯對展玉翅道,“展賢弟,愚兄先敬你一杯,今番若非你,失銀也下知能否找回來,你的功勞是不用愚兄再嘮叨了,我先飲為敬!”言畢一仰脖,把杯中酒盡幹,他一口氣吃了三杯,惹來滿堂采聲。

展玉翅亦喝了三杯,不料錢仲衡及衛青等人亦不放過他,不斷邀飲,幸虧展玉翅內功深厚,幾壺酒根本難不了他。

他每吃一兩箸菜,便有人上來敬酒,以至這頓飯,喝的比吃的還多。

一天時間,便能找回失銀,連駱長達等人也大出意料,盧遠景本來看不起他,如今亦刮目相看,深感慚愧,這席酒直吃至申牌時分才散。

師沛然本欲留駱長達三人至明天才走,奈何駱長達去意甚堅,抱拳道:“幫內雜務纏身,未敢多耽擱,請老大及諸爺原諒。”

是次,師沛然親自送他出門:“幫主,師某留住展賢弟,實在另有困難要他幫忙解決,待明天才放他回去,尚請幫主大量包涵!”

駱長達自知他將所賺的錢全用於救濟貧苦,對其印象大改,乃道:“莫說一日,就算是三、五天亦無問題!”

當下師沛然幾兄弟又與展玉翅研討處置周鳴之法。衛青道:“那還用得問,一人一刀,乾脆送他們去見閻羅。”

師沛然道:“不可魯莽,你們再聽聽展賢弟高見未遲。”

“高見兩字小弟實不敢當,以小弟愚見,周鳴和莫志寧如何處理無問題,棘手的是陸源他們三個。”

衛青怒氣仍未息:“老子並不怕那些烏合之眾。”

“放陸源回去,討回十二萬兩銀子來贖左良堂及索長勝最為合算,而且也給足了他面子,日後不怕他動咱們之歪主意!”

衛青問道:“放了他之後,若他不還那十二萬兩銀子,咱們不但做虧本生意,而且還放虎歸山,後患無窮,副幫主是否另有妙計?”

展玉翅閉目沉思了一陣,道:“陸源這次偷偷帶著幾個寨的人來做買賣,若傳之出去,必定會影響其綠林地位,因此小弟斷定他必定會設法把那十二萬兩銀於運回來,以贖回左良堂及索長勝!嗯,這件事便交給小弟辦,如何?”

此時,雪獅幫上下對他早已佩服至五體投地,見他肯自告奮勇,自然大表贊成。當下錢仲衡親自引他到地窖裡去。

陸源麻穴未解,躺在地上,見有人下來,索性閉上雙眼,以免受辱。展玉翅走進牢房裡,蹲在他身邊,低聲道:“總瓢把子,在下若放你出去,你肯不肯?”

陸源雙眼眨也不眨一下,展玉翅連問三聲,他一聲不吭,展玉翅輕嘆一聲,道:“既然你不願意活下去,在下又何必強人所難!綠林中覬覦你這寶座的人本就不少,師沛然殺死你,也不知有多少人感激他!”言畢長身而去。

當他快走到盡頭,陸源突然問道:“你有甚麼條件?”

展玉翅走了回去,淡淡地道:“條件很簡單,拿十二萬兩銀子回來贖索長勝及左良堂,附帶之好處是咱們還替你守秘,保住你綠林總瓢把子的地位!”

“你不怕放虎歸山?”

“你不怕成為綠林的過街老鼠?”展玉翅道:“師沛然素來講義氣,你與他交個朋友,對你只有好處,而無壞處,此事百利而無一害,你何樂而不為?”

“我怕諸葛神未必肯聽我的話,而且……說不定他已將銀子分發出去,則縱然是大羅神仙也收不回來了……”

是以你就該動作快一點了,至於諸苜神那邊的問題,那只是你的事,你當然會想辦法解決!”展玉翅沉聲問道:“你想清楚了否?”

“陸某似乎沒有別的路可走……”

“在下要聽你肯定的答覆,以便回覆師老大。”

“好吧!陸某接受你們的條件。”

展玉翅解開其麻穴,道:“你可以走了。”他心裡知道,陸源有把柄被師沛然抓住,日後可供師沛然利用,亦為之高興不已。

※※※展玉翅離開合肥城是初夏,此刻帶著優悠丐幫幫主駱長達及香主盧遠景回去,已是初秋時分。

四海丐幫之總舵在安慶,當時因為成立伊始,立足未穩,不敢在大城裡佔地盤,以免惹來不必要之麻煩,故此選擇安慶,而棄合肥、蕪湖及銅陵。

由揚州去安慶,合肥乃必經之路。展玉翅未到合肥,消息已先傳至,合肥本無分舵,如今因四海丐幫已逐步站穩陣腳,在展玉翅不在時,已建立了分舵,而分舵主出乎意料的竟是鮑詹。

鮑詹有四個結義弟弟,武功均有一定造詣,是故這分舵之實力還真不弱,因此沙連水還是頗放心的。

展玉翅三人尚未進城,已見城門外站著一群衣衫襤褸的叫化子,為首那位赫然是鮑詹,展玉翅替他們介紹過後,便匆匆進城。

鮑詹乖巧地上前報告:“副幫主,你去後此處發展非常順利,而且生意也很好,再不見通天丐幫的人來搗亂!”

“你們還發展了甚麼?”

“本幫在合肥已立了分舵,目前弟子不少,下月初蕪湖分舵也會成立,分舵主是誰,副幫主你猜猜看!”

展玉翅沉吟道:“莫非是銅陵的孫堂主?”

“非也非也,副幫主再猜!”

“莫非沙幫主把周堂主調到蕪湖?”

“不是,好教你高興,長勝寨的郭寨主已加入木幫,並當上蕪湖城分舵主,百花寨的兩位姑娘也是本幫弟子!人家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咱們是士別三月,形勢及實力已大不相同!”

展玉翅當然高興,隨口問道:“本城分舵由誰擔大任?”

鮑詹低聲道:“不才得幫主賞識,深感慚愧,日後還望副幫主指點。”

“沙幫主好眼光,由你擔任,本座便放心了!”展玉翅再問:“還有邵月華姑娘呢?”

鮑詹尚未作答,已至展家大宅,裡面的人早已排隊歡迎,展玉翅忙道:“諸位兄弟辛苦了,都請進去吧!”

“咱們在大樹底下乘涼,哪裡辛苦!副幫主為本幫前途到處奔波才辛苦!”

眾口一詞,聲音宏亮,把展玉翅嚇了一跳,轉頭瞪了鮑詹一眼,他見陳信元在大廳前,便忙吩咐他備茶,迎接優悠丐幫幫主:“諸位兄弟,這位便是大名鼎鼎之優悠丐幫幫主駱長達幫主,今日大駕光臨,實乃本幫之榮幸,請兄弟們歡迎!”

群丐於是一齊向駱長達及盧遠景身上吐涎沬,接著上廳待茶。展玉翅顧盼之間,不見高橋,不由低聲問張遊之。張遊之道:“副幫主,高橋兄已至蕪湖城跟邵姑娘在一道了!”

展玉翅喜而問道:“他倆已和好如初啦?”

“是的,不但冰釋前嫌,而且準備成親,只等副幫主回來做證婚人!”

展玉翅笑道:“證婚人不敢當,但三杯喜酒則一定要喝!幫內近來無事吧!”

一切順利,平靜得教上下均不相信,聽說通天丐幫已舉幫拉離皖境,大概是米常滿害怕副幫主報復。”

鄭我長接道:“幫主有令,請副幫主到後,抽空到總舵走一趟。”

“本座正想帶路幫主去拜訪他,嗯,先住兩天再起程吧!快準備些酒菜款客!咦,為何不見凌二哥?”

“凌鐵城上個月去找他義兄魏守信,說等不及你回來啦!鮑大哥見他去意甚堅,且又平安無事,因此放行!副幫主,大展布莊生意好得很,經常連存貨也賣光,實乃本幫弟子之福!”

展家房舍頗多,當下收拾了兩間乾淨的臥室作客房,展玉翅先安頓好駱長達及盧遠景,便到處巡視了一遍,到底鮑詹等人均讀過書,幫務處理得井井有條,分舵亦打理得規規矩矩,令展玉翅大為放心。

所謂眼見為實,他還親自跑了一趟大展布莊,見生意的確很好,這才放心回分舵,原來張遊之家原本亦經營布莊,由其主持,自是恰當不過。

駱長達見一個丐幫之分舵,在短短時間內,一切均上軌道,亦暗暗驚歎,更堅定駱長達讓位之心,盧遠景對展玉翅亦心悅誠服。

三人在合肥住了兩晚,展玉翅知駱長達心急,便在大清早就趕路,至第三天,三人方到達安慶城。

那安慶城得碼頭之利,往來客商頗多,商業亦繁盛,但到底是小地方,房舍破舊難與合肥、蕪湖等大城相提並論,不過民風比較純樸,又是其他大城所不及者。

當展玉翅帶著駱長達、盧遠景及鄭我長抵達安慶城時,只見滿街滿巷的叫化子都向他們行禮,至總舵前,即見自沙連水以下上頭領,全部在大門外迎接。

“敝幫得駱幫主大駕光臨,真乃蓬蓽生輝,歡迎歡迎!”沙連水滿面笑容,連連抱拳。

天下丐幫大大小小超過十來個,但優悠丐幫之實力,數一數二,駱長達親自到訪,這個面子不小,難怪他滿面笑容。

駱長達見狀亦忙上前抱拳回禮:“駱某冒昧造訪,來時匆忙,也沒帶甚麼好東西,得沙幫主及諸位堂主兄弟盛大歡迎,真教駱某汗顏無地!”

“豈敢豈敢,駱幫主大駕光臨,已是紆尊降貴,再說這種話,便太過見外了。”

展玉翅道:“天下乞丐一家人,大家都不必客氣,還是進去裡面再慢慢說吧!”

沙連水一揮手,鞭炮便“劈劈啪啪”地響了起來,眾人在硝煙及紅紙屑中,魚貫進入四海丐幫總舵。

四海丐幫財力有限,自然不能與優悠丐幫相比較,總舵佔地不但不如人家,傢俱也簡陋,更加缺乏花園假山美景,不過收拾得倒十分乾淨。

兩人分賓主坐定,盧遠景便獻上江南的一些特產,盞茶過後,沙連水便問:“駱幫主準備在此幾天?莫非有正事才不辭千里而來?”

“不瞞沙幫主,駱某的確是有件大事要跟你商量,是故方匆匆隨展副幫主來訪。”

沙連水微微一怔,問道:“不知是何大事?”

駱長達打了哈哈,展玉翅忙道:“晚飯時分已屆,待飯後兩位再慢慢商量未遲,駱幫主見過本幫,請提點一下,本幫成立至今不足兩年,猶如娃娃學步,需要改善之處必多矣!”

駱長達又客套了一些,接著上面便支起兩張八仙桌來,賓主相繼入席,沙連水趁駱長達去洗手時,低聲問道:“小展,你可知他有何大事與咱們商量?”

“他有意將優悠丐幫與本幫合二為一。”展玉翅低聲道:“他若不作聲,你便莫提,飯後咱們先聊一會兒,再跟他茶敘。”

沙連水滿腹驚詫,但也不便再問,待得駱長達入席,方長身舉杯敬酒,雖是盛宴,但比起優悠丐幫來說,酒菜均遜色良多,安慶本就是個小地方,焉能跟富饒的蘇州相提並論?

駱長達造訪,對四海丐幫來說,不啻是件大事,也是極有面子的事,是故廳裡氣氛十分熱烈,杯來杯住,賓主均喝了不少酒。

好不容易方散了席,沙連水令周春鵬送駱長達及盧遠晨先到客房梳洗一下,便急不及待地詢問展玉翅。

展玉翅見四周人多,便道:“咱們先到內廳詳談。”沙連水會意,只准龍永富一齊內進,展玉翅頗覺為難,邊走邊考慮如何開腔,以免一宗好事,而變成壞事。

至內廳,展工翅只好把實情相告,龍永富驚詫地道:“小展,你已成為優悠丐幫的副幫主?那麼四海丐幫副幫主這職位,你還要不要?”

展玉翅尚未答,沙連水已搶著道:“要!兩個都要!小展是我幫副幫主,又是優悠丐幫副幫主,萬一我幫有危險,也可借優悠丐幫之力量消弭危機,為何不要?”

展玉翅心裡暗歎:“難怪盧多財看不起!”須知展玉翅經年多的經歷及走南闖北,已非吳下阿蒙,當下道:“屬下的事算得了甚麼?還是說正事吧!”

沙連水道:“你先說說吧!老夫剛聽到這個消息,心裡還亂糟糟的!”

展玉翅輕嘆一聲,他決定大膽指出沙連水之錯誤:“幫主,你認為駱長達為何要跟敝幫合作?要找有實力的,比咱們多的是!”

龍永富反問:“時間無多,小展你有話還是說吧!”

“天下間只有互相利用之局,斷無實力弱的能長久利用實力強的事!咱們可利用優悠丐幫,但咱們又有甚麼可供其利用?”

沙連水眨眨眼道:“老夫就是不明白,為何會找上咱們!”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道:“因為我!”

“因為你?因為你甚麼?”

“因為他看得起我,本來要把我拉過去優悠丐幫繼其任的,後來覺得行不通,是以方提出二幫合一之議。”展玉翅道:“他本人想退隱。”

沙連水又問:“他還年輕,退甚麼隱?”

“人雖年輕,但其他原因影響,已無鬥志,為大局著想,反倒不如把優悠丐幫交給一位合適的人。”

龍永富急又問:“那你會否過去?”

展玉翅又嘆了一口氣,這次回來,他對沙連水及龍永富之觀感已改,四海丐幫不但財力、實力不如優悠丐幫,連人之素質也不如人。

當下沉聲道:“若我要過去的,今日還會陪駱長達來談合二為一之事?”

龍永富又問:“兩幫合併,將來由誰當幫主?若我方擔任,那當然沒有問題……”

展玉翅反問:“幫主一職,由有德有能者居之,乃千古不易之理,總堂主之看法,我不敢苟同,那是狹隘之門戶之見!問題是合二為一,對本幫是否有利,對下面苦哈哈的弟兄是否有利?若無利便不能合併,那就連幫主人選也不用提了!”

展玉翅見他倆均不作聲,便續道:“目前本幫一切還順利,乃因接受了一部分通天丐幫的人,通天丐幫又撤出皖境,但難保沒有別的幫派在暗中虎視眈眈,咱們為弟兄除惡懲奸,就難免會得罪一些幫會,屆時會否來犯?皖南本就窮困,叫化子特多,百姓跟叫化子之關係並不好,發展下去,只有兩個方案:一是改善叫化子之生活,這需要大量的金錢。二是讓他們八仙過侮,各顯神通,這就會得罪百姓,會引來許多麻煩,不知幫主及總堂主,有何高見或是否看到隱憂?”

龍永富與沙連水臉臉相覷,半晌龍永富反問:“依副幫主之見又如何?”

“在沒有治本之法前,兩幫合併有好處,江南富饒,叫化子生活不成問題,優悠丐幫存錢不少,人家人強馬壯,生意做得很大,咱們跟他們比,還差得很遠……”

“咱們也可慢慢發展。”

展玉翅道:“這只是我之愚見,請幫主及總堂主考慮考慮!”

沙幫主道:“此事本座尚未考慮清楚,嗯!永富,你去通知駱幫主,說老夫身體不適,明天方跟他仔細商討大事。”

龍永富去後,展玉翅長身欲語,不料沙連水輕輕擺手道:“你連日奔波也累了,早點休息吧!”展玉翅只好回房,他摸不清沙連水之心意,心頭十分煩躁,便出房主找周春鵬。

周春鵬是讀書人出身,比較明事理,由他擔任禮堂堂主,在四海丐幫來說,最是適合。

周春鵬一向很看得起展玉翅,當然他也是被展玉翅提拔起來的。

周春鵬先向他說些近日之情況,但他不無憂慮地道:“丐幫跟別的幫會有個很大的分別,其他幫會的人,幾乎人人均是學過兩、三年拳腳,最低限度也是孔武有力之輩,唯獨丐幫弟子,通曉武藝的,十人中最多只有一個,這對咱們非常不利,若有敵人大舉進攻,憑那幾位武功高強的頭領,根本抵抗不了。”

“這個問題本座早已發現,是故一直強調要訓練一批人,最低限度可以自保!”

周春鵬嘆了一口氣,道:“問題是學武不是三天五日就能收效的事,咱們可以等,但敵人不肯等!”

展玉翅乃將駱長達希望兩幫合併的事告訴他,周春鵬一聽便叫起好來,展玉翅含笑問道:“好在何處?”

“好在實力增強,敵人不敢輕易來!若天下丐幫全部聯合起來,你說還有誰敢打咱們的主意?”

這一點,展玉翅之前倒沒有想過。不錯,所謂人的名,樹的影,有時連“招牌”也可以唬住人,何況是真正的強壯!少一點麻煩,便可多一些精神發展幫務。

“老周,此事尚未作決定,你千萬要守秘!”展玉翅聽了周春鵬這句話,今晚便睡得著覺了。

次日早飯之後,沙連水、展玉翅、龍永富和駱長達及盧遠景,便在內廳茶敘。

沙連水故作不知地問:“昨夜老朽因身體不適,沒法即時與駱幫主商談,尚請原諒,請問駱幫主是次到訪,到底有何大事?”

“相信展副幫主已跟沙幫主說過,但為表示駱某之誠意,我願意正式再向沙幫主提出!”

駱長達道:“貴我兩幫若能合二為一,對彼此都有好處,駱某的意思是指對下面的弟兄有利,也許對有職位的人不一定有利,不知沙幫上意下若何?”

龍永富搶著問:“駱幫主,兩幫合併,你心目中的幫主是誰?”

不料沙連水揮手止住他,誠懇地道:“駱幫主,你真是快人快語,亦證明你真心實意要與敝幫合併,老夫想了一夜,覺得雙方合併,真的是百利而無一害,故此老夫贊成!”

駱長達料不到如此輕易便取得成功,先呆了一呆,繼而大喜笑道:“那敢情好,多謝沙幫主支持駱某此一計劃!我想問你,你認為合併之後,由誰作幫主比較合適?”

“既然敝幫之副幫主已是貴幫之副幫主,則幫主之職,當然是由你擔任!老夫老矣,膺本幫幫主之職,乃形勢所迫,不得不為之,其實老夫想讓位已久。此事成功之後,老夫便歸隱,享幾年清福,你便再辛苦幾年吧!”

展玉翅亦料不到,沙連水經一夜之間,會作出轉變,聞言大喜,道:“由駱幫主擔任新幫之幫主,再合適不過了!”

龍永富亦知沙連水久有退休之意,老實說,他心底裡亦覺得他擔任幫主實嫌勉強,而駱長達擔此職,的確比他適合,不過感情上放不下,但亦沒有藉口反對,只好三緘其口。

不料駱長達卻道:“駱某亦不適合膺此職,我建議由展副幫主擔任,他是貴我兩幫之副幫主,由他升任,彼此都無話說,若沙幫主還不放心者,你我兩個便當他兩年長老如何?此乃閒職,志在穩定軍心而已!”

展玉翅急道:“屬下年輕識淺,當副幫主已十分勉強,那堪當此大任?兩位幫主莫將屬下嚇壞。”

駱長達哈哈笑道:“別人不知道,我焉會不知你之能力?論武功、論才智、論年紀、論鬥志,你均是駱某與沙幫主之上。沙幫主,他最近幫駱某清理了敝幫之叛徒,力抗西方仙子,又降服了綠林總瓢把子陸源,你可知道?”

沙連水哦了一聲,道:“真有此事?那真比咱倆強得多了!再過幾年,說不定天下丐幫都能在他手中統一,則叫化子們有福了!”

“那只是屬下一時湊巧碰上……”

駱長達道:“年輕人要有點勇氣及魄力,你怕甚麼?有事還有咱們兩位長老哩!下面也有不少人可協助你。”

沙連水亦道:“不錯,就這樣決定!幫主,你認為貴我兩幫該於何時合併?”

“不能寸快,也不能太慢,也得挑個好日子。嗯,咱們便挑正月初一吧!以後這一天不但是普天同慶的好日子,更是我丐幫之好日子。”

沙連水也同意了,又問:“那總舵該設於何處?愚兄認為蘇州離此稍為遠一點,不如改在應天府吧!兩邊可以兼顧得及。”

龍永富贊同地道:“不錯,論格局蘇州始終不如應天府之氣勢,而且水陸交通比較方便。”

駱長達亦一口答允,當下開始討論細節。分舵一共多少座,分舵主人選不變,總舵合併之後,人選便有重疊,於是又得仔細研究。至於優悠丐幫之黃犬堂、黑豹堂不變,四海幫之龍堂、虎堂亦不變,飛鴿堂則與優悠丐幫的飛鴿堂合併,一直商討至吃晚飯。

飯後,駱長達道:“沙幫主,明早駱某便告辭,希望你能儘快到敝幫走一趟,增加雙方之認識,屆時咱們再把細節全部敲定,便立即發英帷帖。”

龍永富忽然提出一個問題來,道:“兩幫合併之後,以甚名稱為幫名?”這可是個大費周章的問題。

駱長達道:“彼此考慮一下,待龍總堂主與沙幫主到敝幫時再作決定如何?”

沙連水卸任在即,大感輕鬆,乃道:“中秋一過,老朽便帶人到貴幫造訪。”當下分頭歇息。

次日,駱長達與盧遠景與眾人告別,沙連水派鄭我長護送他們出皖境,把展玉翅留下來。

午飯後,四海丐幫立即召開香主以上之大會,沙連水在廳裡宣佈了合併計劃,起初眾人議論紛紛,一時之間分不出利弊來,待後來展玉翅請周春鵬分析合併之好處,眾人興致才高起來。

兩頓飯工夫後,已無一人有異議,沙連水便提出:“諸位兄弟,本幫近日發展迅速,又得了一批好手加盟,實力增強,大家對各職位是否覺得有調動之必要?”

廳內無人作聲,展玉翅只好道:“幫主,屬下認為虎堂堂主不要兼任宣城分舵主了,應該調回總舵。”

“那誰可代其職?”

“屬下提議由陳信元當宣城分舵舵主,張遊之當副舵主,料可勝任!”

此乃無可非議之事,周通調回總舵,對總舵實力大有裨助,是故一致贊成,沙連水乃下令,道:“令陳信元及張遊之迅速到宣城報到,一個月後,周堂主調回總舵。”

會後,展玉翅與沙連水又商討了一些人事上的安排。

展玉翅在總舵盤旋了兩天之後,便獨自上路赴蕪湖,因為他要為高橋及邵月華主持婚禮。

計算起來,展玉翅離開蕪湖已近一年,他進了城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去分舵,而是去江畔酒樓,那是他起家的地方,感情特別深刻。

自展玉翅離開之後,江畔酒樓便由武功不弱、人又幹練之夏寶貝負責,他上酒樓時,正好是午飯時分,座無虛設,他故意喚道:“小二,少爺要一個清靜的雅座!”

店小二忙道:“客官,可否請稍候一下,你也看見沒有一個空位!”

“少爺可不管你有沒有空位,總之我如今便要一張清靜的座頭,你要收多少銀子都可以!”

那店小二的態度立即硬了起來,道:“對不起,咱們這裡只講規矩,不講銀子,客官你要等便等,不願等便請到別家去!”

展玉翅對他這種態度十分滿意,但仍板著瞼道:“我要見夏寶貝,請他出來一下!”

那店小二嚇了一跳,上下看了他幾眼,夏寶貝沒事不會出來,認得他的人少:“客官,你跟夏老闆是甚麼關係?”

展玉翅道:“你去通知他,他的老闆來了,出不出來見我,隨他的便!”店小二再也按捺不住,立即跑進內堂去,過了一忽,便見他引著夏寶貝出來,展玉翅故意將頭扭往別處去。

夏寶貝一時之間認不出來,抱拳道:“未知這位客官找在下有何……啊,是你?”

“你終於認出來了?”展玉翅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咱們進去再聊!”

夏寶貝喜不自勝,對那愣在一旁的店小二道:“小春子,快泡一壺茶,幾樣小菜,送到我房裡去,副……老闆請進!”

兩人進到內堂,在夏寶貝的臥室坐下:“副幫主,久無你的消息,真是想煞屬下了!”

“聽說你幹得不錯,本座十分放心,有人敢來搗亂麼?”

“自從試過括蒼派的人來放刁,被咱們打敗之後,再無人敢來耀武揚威!副幫主,聽說你最近幹了不少件大事,威震武林,可說來聽聽。”

展玉翅笑笑道:“別聽人胡說,反正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你好好地幹,再過幾個月你便會知道,咱們前途似錦!”

說看,店小二送酒菜進來,夏寶貝床上支著一張四四方方的矮几,兩人便坐在床上吃喝起來。展玉翅又問:“小牛呢?怎地不見他?”

“他主要負責培元堂的生意,嘿嘿,這小子現在懂事多了,要是他知道你來了,還不樂壞!”夏寶貝邊替他添酒邊問:“副幫主,你去過分舵否?”

“還未去,吃了飯再去!高橋在遠香齋?”

“不錯,如今遠香齋由他跟邵姑娘負責,郭月英及蕭飛飛己將制粉的絕技傳授與邵姑娘了,她倆如今在分舵裡助郭得勝一臂之力。”

展玉翅心頭一動,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孫小三還在銅陵兼任分舵主,他應該調到總舵去,再把鄭我長及蕭飛飛調去那裡,也可撮合撮合他倆。”

“副幫主,你在想甚麼?”

“沒有,快吃!吃飽飯之後,咱們便失去遠香齋,再到分舵去。”

“副教主,這次你準備在此住多久?”

展玉翅笑笑道:“等喝了高橋及邵月華的喜酒再走。”言畢便立即動箸。

高橋與邵月華冰釋誤會之後,兩人感情一日千里,恨不得叫展玉翅早點駕臨,為他倆主持婚禮。可是,當展玉翅突然出現在他倆面前時,他倆都怔住了。

“怎地都認不出我來啦?你倆都長胖了,照說應該是我認不出你倆才對。婚禮籌備得如何?”

邵月華雙頰立即飛起兩團紅雲,輕啐了他一口:“你這弟弟,一見面便不說好話!”

“這是好話,你可別弄錯!”展玉翅故意板著臉道:“你還有一點弄錯了,我稱高橋叔叔,你卻叫我弟弟,將來你倆成親了,咱們關係可就弄不清了。”一句話使大家大笑不已。

高橋滿臉笑容:“少爺,快進內堂坐一下……”

“不啦,我先到分舵去,今晚咱們再好好敘一敘。對,今晚看來郭寨主是不會放過我的,還是你倆過去吧!順便商量婚禮的事。”

到了分舵,少不免又有一番熱鬧,人人均笑容滿面,只有蕭飛飛雙眼充滿悲怨之色,使展玉翅每次接觸到她的目光心頭都泛上一陣歉意。

“郭兄,我有點事跟你商量,咱們找個清靜的地方說說,如何?”

“副幫主,如今屬下已是你之部下,日後請你直呼屬下之名。”郭得勝長身道:“咱們到裡面說吧!”

展玉翅先把駱長達建議兩幫合併之事告訴他,郭得勝大表贊成:“這是兩皆有利之事,好事也,應該立即答應!”

“還有一點,孫小三在銅陵兼任分舵主,本座有意將他調回總舵,分舵改由鄭我長及蕭飛飛負責,你認為如何?”

郭得勝心思玲瓏,略一思索便知展玉翅之心意,卻也不說破:“這個安排屬下也贊成,事實上外三堂的人兼任分舵主,始終只是權宜之計。”

“既然如此,本座回總舵後,便立即調動。還有,高橋及邵月華的婚禮,你看如何辦?”

“我看他倆也不想太鋪張,大概只請分舵弟兄們吃一頓,費用由本舵支出。”

“若只如此,隨時都可以辦!”

“好,那咱們今晚請他倆過來吃頓便飯,順便問問他倆。此事一了,本座便返回總舵,蓋沙幫主及龍總堂主要去優悠丐幫回訪。”

郭得勝忽然道:“副散主,請恕屬下問一句,敝幫除你及沙幫主之外,以誰之武功最高?”

展玉翅心頭一動,沉吟道:“龍永富之武功比你略高,但人不如你聰明,周通稍遜半籌,也嫌魯莽,再下去……”

“副幫主為何不說?”

“本座突然想起鮑詹來,他之武功在你及龍永富之上,而且他到底武功有多深,本座尚未完全摸清楚,因為他善於守拙,大概歷過滄桑,不願出風頭,也不願當大任。還有,林耀信之武功也在孫小三之上,鄭我長武功也不鍺,人更踏實。”

郭得勝道:“屬下向你提議,如今人手增多,本幫各項職務均需重新安排,以利幫務發展。屬下絕不是為了升職,事實上屬下出身綠林,暫時亦不宜居高職,以免給本幫帶來麻煩。”

“說得有理,本座會與幫主好好研究一下。”展玉翅這才覺得人越多幫主越不好當,麻煩不是來自外敵,而是內部人事不好安排。再仔細一想,也覺得實在有必要重新安排,只是新人上來,舊人是否願意下去?

郭得勝雄才大略,鮑詹文武全才,擅長內務,此兩人若負責總堂之職,深慶得人,但兩幫合併之後,加上徐天從及黃書,又如何取捨?

一連幾天,展玉翅都被此事困擾著,直至八月十五日,既是團圓佳節,也是高橋及邵月華成親的大日子,他才放下心事,同時立即為團圓之氣氛所感染,心情十分興奮。

新郎派花轎到遠香齋,把新娘子娶過來,鞭炮聲中,展玉翅往大廳正中坐下,只聽郭得勝高聲呼道:“一對新人,先拜天地,再拜主婚人!”

新人拜了天地之後,又跪在展玉翅面前,行起大禮來,展玉翅連忙跳了起來道:“咱們意感意思就好,不要行甚麼大禮!”

蕭飛飛一把將他按下去:“別胡說,正要行大禮!快拜!”

高橋和邵月華能夠結成夫婦,展玉翅之功勞極大,是故他倆誠心誠意地向他拜了三拜。

“夫妻交拜,禮成,送新娘進房!”

喜樂和鑼鼓震天地響,叫化子本就最喜歡往熱鬧處鑽,今日是自己人熱鬧,就更加起勁,弄得高橋接應不暇,展玉翅見他雙腳不便,便暗中著郭得勝傳令下去,適可而止。

隨即高聲宣佈:“擺上喜宴來!”

大廳裡放了六張桌子,院子裡還安了十來張桌,是流水席,以便弟兄們吃喝。

忽然一個丐幫弟子跑了進來,道:“副幫主,有貴客到!”

郭得勝見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心頭一沉,問道:“是哪位貴客?”

那弟子囁嚅地道:“是……是西方仙子!”

震耳的歡笑聲倏地消失,教人覺得驟然回到另一個世界般,展玉翅霍地站了起來,喃喃地道:“西方仙子?她來作甚麼?”

郭得勝則問:“一共來了多少個人?”

那弟子尚未作答,已聞外面有人道:“一共七個人,歡不歡迎?”最後一個迎字尾音剛落,院子裡已多了一位身穿白衣披紗蒙面的絕色女子,緊接著,大門已擁進二女四男來。

展玉翅結結巴巴地問:“你來作甚麼?”

西方仙子哈哈笑道:“今日雖不是展副幫主的大好日子,可是你頭一次當主婚人,本仙子特地來道賀!愛劍、愛琴送禮!”

她背後那兩位少女,各持一個禮盒,盈盈走上大廳,笑嘻嘻地道:“一份是給新郎,一份是給主婚人的。”

郭得勝見展玉翅表情有異,心中暗暗奇怪,不敢自我作主。只聽展玉翅沉聲道:“接禮!

本座代一對新人多謝仙子好意!”

“嗯,既然已接禮,為何不請咱們入席?難道連一杯水酒也吝嗇?”

展玉翅弄不清西方仙子的來意,只好沉著氣道:“看坐,大家繼續玩,彼此都是賓客,無分彼此。”

一句話把西方仙子的地位貶低了,又不失禮數,教郭得勝暗暗叫好,暗道:“小展真是一日千里,將來成就怕不止於此。”

雖有展玉翅那句話,氣氛到底不如剛才熱烈,郭得勝只讓西方仙子坐在首席,其他六人都將之分散,幸虧她們居然十分老實,不吭一聲。那四個男的,便是“天山三狸”之老大梁永棟、老二楊長青及岑江、岑湖兄弟,這四個人,郭得勝、郭月英及蕭飛飛是見過的,也不放在心上,只差一個西方仙子。

西方仙子入席後,談笑風生,居然沒有一絲妖氣,也沒有半點霸氣,使得在座的人均驚詫不已,然心情更緊張的,除了展玉翅之外,便是新郎高橋了,他大半輩子打光棍,好不容易方娶到心上人,卻無端端飛來一顆兇星,怎能教他不心頭打鼓。

展玉翅忍不住以“傳音入密”問道:“你今日來此,到底是好意還是歹意?”

“我專誠來當賀客,你說是好意還是歹意?”

“我才不相信你會專誠來當賀客!”

西方仙子輕笑一聲道:“你已貴為兩幫之副幫主,須沉著一點,以你今日之成就及武功,還怕誰?”

展玉翅聽後,英雄感頓生,覺得實無可怕之處,當下心情便逐漸平復。俄頃,酒菜上來,展玉翅與新郎首先舉杯敬酒。

三杯酒下肚,叫化子們膽氣漸豪,氣氛開始活躍,只有郭得勝兄妹及蕭飛飛三人心頭仍沉甸甸的。

西方仙子帶來的幾個人,不但十分規矩,而且沉默寡言,只一味吃喝,比其他賀客還乖。

西方仙子蒙著紗巾,吃喝十分不便,是以甚少動箸,展玉翅故意道:“仙子改過自新,專做好事,在下及新郎均十分感激,請你多用一點。”

西方仙子雙眼眨了一下,道:“本仙吃得少,一向如此,請副幫主勿介懷。”

“無論如何,今日你也得喝三杯,否則便是看不起我那高橋叔叔。來,在下先敬你一杯,展某先飲為敬!”展玉翅一仰脖,便將酒喝光,並把杯子反過來,表示涓滴不剩。

西方仙子雙眼閃過一絲怒意,但畢竟忍住,揭開一角紗巾,也把酒喝了,郭得勝首先帶頭鼓起掌來,廳內即響起一陣喝采聲。

高橋見狀膽子也大,長身道:“想我高橋在武林不入流,竟然驚動了西方仙子大駕,真是三生有幸之至,我也敬你一杯。”

西方仙子仍陪他幹了一杯,第三杯郭得勝長身舉杯邀飲,不料卻惹來一陣搶白:“你算甚麼東西,也要跟我乾杯,在座人數雖不少,只有展玉翅可與我喝酒,當然,今日是高橋的大好日子,我又是來喝喜酒的,自須跟他喝!嘿嘿,就算沙連水在此,他也請不動我。”

這一來,可教郭得勝難以下台了,而在座之叫化子見她不把自己的幫主放在眼內,氣氛亦是一變,亂哄哄的大廳,剎那間竟靜得落針可聞。

展玉翅道:“你不是已答應喝三杯麼?”

“不錯,本仙言出必行,但不是跟他喝!愛琴,你代我喝他那一杯。”西方仙子突然舉杯回敬高橋,高橋心情十分複雜,但展玉翅沒有其他表示,他只好舉杯幹了。

蕭飛飛高聲道:“大家多吃點菜吧!”這才略為消除尷尬之氣氛。

叫化子請客,菜當然不會很精緻,但是卻不少,上了一碟又一碟,下面仍然吃得碟底朝天,忽然西方仙子長身道:“本仙禮數已至,就此告辭。”

高橋心頭暗喜,卻不得不道:“尚有不少菜未上,仙子為何半途退席?”

“一則本仙已不勝酒力,二則早已吃飽,況我坐在此,你們都不敢放懷暢飲,何不早早離開,一舉兩得?”她頰上已泛上紅潮,更添嬌豔,只看得展玉翅心頭一蕩,眼睜睜地望著她帶著手下揚長而去,而毫無表示。

半晌,他方霍然一醒,道:“大家開懷吃喝吧!”廳內廳外立即鬧起來,只有郭得勝隱隱覺得不妙,蓋打死他也不信,西方仙子會專誠來喝一個武學未入流的殘廢者的喜酒?

展玉翅何嘗沒有顧慮,不過今日是高橋的好日子,又是他當主婚人,豈能把憂愁放在臉上?是以在廳內來回邀飲。

四海丐幫下面有一部份人把展玉翅視作天神,他既如此樂觀,他們還會怕麼?是故亦不斷上廳鬧酒,或找高橋開心。

這頓飯直吃到申時才散去,叫化子們仍不肯離開:“老高,咱們還未鬧新房。”

郭得勝道:“天還未黑,鬧甚麼新房,彼此一場兄弟,老高又已等了十多年了,大家多多體諒,就免去這一項吧!”

郭得勝兄妹不斷勸他們離開,突見一個乞丐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啟稟副幫主,有人送信給你。”

展玉翅接過信便立即打開閱之,接著將之撕得粉碎,郭得勝問道:“誰寫的信?”

展玉翅一字一頓地道:“西方仙子!”

“她信中說些甚麼?”

展玉翅猛吸一口氣道:“她約我出去,跟她單獨會面!”

話音剛落,蕭飛飛已叫了起來,道:“展弟,你不能去,那妖女明明有為而來,還說甚麼專誠來道賀!嘿嘿,九成她早已埋伏了人,專等你去。”

高橋也道:“不錯,所謂會無好會,你豈能自投羅網,要去咱們便一齊去。”

展玉翅已想好了對策:“你們且先聽我一言,本座今夜一定要去,否則人家便看不起我四海丐幫!若西方仙子早有埋伏,加上你們去,徒增傷亡,且連我也得分心,反而不美。”

蕭飛飛快口道:“人多勢眾,她未必能奈何得了咱們這許多人。”

“假如她有預備,亦曾料到咱們會全部去,她亦必做了十足之安排,假如她只想跟我單打獨鬥,本座帶人去,乃自弱名頭。”展玉翅吸了一口氣,道:“實與你們說,本座已跟她鬥過一場,不分勝負,當時她便揚言,再找機會跟木座分個高下,西方仙子名頭雖響,但至今為止,仍守信用,故你們不必驚慌。”頓了一頓,又道:“你們繼續玩鬧吧!”

郭得勝道:“副幫主且慢!”他走前兩步,低聲問:“西方仙子真的只約你單獨見面?”

展玉翅笑道:“怎地連你也不相信我?”

“信中是否另有透露?”

展玉翅心頭一動,低聲道:“沒有,若有者本座自會把信留下來。”

“約會地點在何處?”

展玉翅微微一笑,不置一詞,拱拱手便飛身躍出大廳,再一個起落,已至圍牆外。蕭飛飛問:“表哥,要不要派人去打探消息?”

郭得勝苦笑道:“有誰能追得上他?只能靜候佳音,放心,他此時之武功,比上次鬥徐真人又有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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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深受愛戴

展玉翅溜到外面,將信拆開,只見白紙上寫著兩行端秀的小字:展少爺台鑒,別來無恙?

近來不斷接到有關你的消息,令人欣慰,今有大事共商,請即到楓葉橋一晤,知名不具。又及,只許君一人前來。

展玉翅將信撕掉,心情難以平復。留信之人必是西方仙子無疑上,這證明馬家慘案是她一手造成的。

展玉翅考慮了一陣,決定親自去見她。對付西方仙子,他有幾成把握全身而退,只不知她身邊還有些甚麼人。不過此時他已計較不了那麼多,走出大街,問明瞭楓葉橋之去向,便大踏步走去。

蘇州城大大小小共有一千多座各式各樣的橋。楓葉橋不算大也不算小,只是河邊長著許多楓葉,因此為名。

展玉翅來到楓葉橋,行人已不多,橋頭上站著一位十八、九歲的叫化子,哪有西方仙子之倩影?

那叫化子向他走過去,低聲問道:“你一定是展少爺了?”

“不錯,你是誰?”

“有人著我交一封信給你,還說你會給小的賞錢!”

展玉翅見信封上的字跡,似是西方仙子的,便給了他一塊碎銀,然後藉著月光、展信閱之:展少爺台鑒,你看到此信,證明你守諾言,沒有帶人同行,請移玉到北城門外的小樹林裡一晤,不來你將後悔。知名不具。又及,仍請你一個人來,切切。

展玉翅心中火氣更大,覺得自己像猴子一樣被人耍,很想不去,可是迴心一想,不去豈非不能拿她出氣?是以,猶疑了一下,便又轉去北城門。

城外不遠之處,果然有座小樹林,展玉翅舉步入林,心頭緊張,右手悄悄按在劍柄上。

今夜雖有月光,但入林之後,驟然一暗,展玉翅心頭更是緊張,忽然衣袂聲響,隱約見到一團白影自樹上冉冉降下。

須知由高躍下,慢比快還難十倍,展玉翅“舒”的一聲將劍抽了出來。只聽一聲輕笑:“嚇壞了展少爺,小妹罪該萬死!”不是西方仙子又是誰?

展玉翅怒道:“你本就罪該萬死,跟嚇不嚇著我,沒有半點關係!”

西方仙子臉上掛著一方白紗巾,只露出一對眼睛,雖然未窺全部,但展玉翅卻覺得她比以前更加成熟美麗、風姿綽約、倍添風韻。西方仙子道:“賤妾因何事罪該萬死?只因上次失約沒替你解掉身上的‘百日酥’?其實我費了不少時日才找到解藥,可惜我去揚州找你時,客棧已成一堆敗瓦,後來聽人說……”

展玉翅截口道:“少說廢話!你為何殺死馬氏兄弟?”

西方仙子輕笑道:“我還以為你要責問我,為何會跟優悠丐幫作對,想不到你關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展玉翅雙頰微紅,暗叫一聲慚愧:“我真是本末倒置了!”乃改口道:“兩件事我都想知道!”

西方仙子慢慢踱步來,一副優閒之態:“你知道我今夜為同會約會你?”

“那是另一個問題,稍候再問!”展玉翅態度十分粗暴。

西方仙子回頭望了他一眼,一對眸子似剪刀般,眸子前升起一團迷霧,教人沒法由此而看穿其內心。她輕嘆道:“你今夜的態度,真教我有點失望,如此哪裡有半點男子漢的風度?

哪裡有半點像副幫主?唉,你還得好好學一下!”

展玉翅幾乎被氣炸了肺,指著她道:“你再不說……我可不客氣了!”

西方仙子自顧自地道:“其實你見面便問我這個問題,證明你內心還是喜歡我的,也說明你對我還有信心,知道我不是濫殺無辜之輩……”

“放屁!誰喜歡你?誰對你有信心?”

西方仙子霍地轉過身子,聲音一變:“你說甚麼?”

展玉翅低聲道:“我幾時喜歡你?我幾時對你有信心?誰做保證你再不會濫殺無辜?我確是有點喜歡你,但也不敢愛上一個殺人不眨眼之女魔頭!”

“不錯,很多人都把我當作殺人不眨眼之魔頭,我也不想解釋……”

展玉翅怒極反笑道:“難道你是救苦救難的女菩薩不成?”

西方仙子正容地道:“我雖然不是菩薩,我亦不否認曾經殺過不少人,但我自信我所殺之人,都有必殺之理由。”

展玉翅厲聲反問:“馬氏兄弟及其母親、妹妹,也有必死之理由嗎?”

西方仙子冷冷一聲道:“那是一群畜牲,殺了他們我還嫌弄汙了我雙手!我今夜約你來此,不是要跟你討論這件事,而是有件事要你合作,不過你必須守秘密!”

“若是好事,又何須守秘?”

西方仙子也生氣地道:“你今夜為何處處跟我作對?若是好事便不須守秘,昔日荊柯刺秦便沒有‘圖窮匕現’之情況了!夫下事哪有這般簡單,老實跟你說,我是希望與你合作殺一個大魔頭。此人武功非常厲害,對付他必須智勇兼備,而我又認為你是個上佳的人選。”

“一位女魔頭居然會去殺另一位魔頭,就算是黑吃黑,我也不會跟你合作。”

西方仙子不屑地道:“想不到你如此膚淺,真令人失望,我當初還以為你是位胸懷大志、目光長遠、氣量恢宏的奇男子,卻原來與世無異!”

展玉翅似被人戳了一刀,冷笑一聲道:“難道殺人不眨眼才算脫俗?”他頓了一頓,續道:“人家說你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我也希望是誤會你,原來誤會的是我自己!”

“你的確誤會了我……”

她話未說畢,展玉翅已厲聲道:“你不必多說,根本沒有甚麼誤會,還是抽出武器吧!”

西方仙子也大笑起來,笑得展玉翅覺得像被人侮辱,是以厲聲道:“有甚麼好笑?我稍後便教你笑不出來!”

“哼,你以為你能殺得了我?你以為殺了我便解決一切?殺了我便能當英雄?”

展玉翅指著對方:“我如今甚麼也不想,只想殺了你!”

“就算你一舉手就能殺得了我,也請你再考慮一下,殺我是不是急切的事?”

展玉翅沉吟道:“我要辦的大事,還有好幾宗,但這些事都可以留待殺死你之後才辦!”

西方仙子長長一嘆道:“如此我還有甚麼話好說?”她臉上那失望之色,教人看一眼便要心碎,她緩緩抽出劍來:“我比你早出道,年紀也可能比你大,你先出招吧!”

展玉翅心頭一跳,脫口道:“對啦!你還未答覆我一個問題,你為何要與優悠丐幫作對?”

“我本想告訴你的,但如今不想說了,除非你能勝得了我手中的劍一招半式!”

展玉翅冷冷地道:“這可是你迫我的,你別後悔!”他長劍虛刺一記,道:“我已領情先發招了。”

西方仙子竟不生氣,她手臂一伸,長劍已直指展玉翅之咽喉。這一劍毫無花巧可言,但其速度之快,手、目之準,展玉翅未曾見過。

展玉翅只好斜踏一步讓開,西方仙子手腕一翻,長劍翻飛,竟攻向一個意想不到之地方——後肩。

這一招之詭異與剛才那一招,大相逕庭。

展玉翅大吃一驚,急忙又以七星步法閃開。他的武功一向以後發先至,以對方招式中之破綻而出招,但西方仙子劍勢太快,他連閃避都唯恐不及,遑論後發先至。

劍光霍霍,西方仙子一口氣攻了十多劍,展玉翅竟不能還一招,只聽她輕聲笑道:“我是有點抬高你了。”

不屑一顧之態,溢於言表,展玉翅又羞又愧又怒,他不斷告戒自己:“千萬不要急躁。”

幸虧他是天生的練武材料,很快便為其劍法所吸引。凝神聚精,全力應付,也幸好最近他一連跟幾位高手過招,比之三個月前又有長足之進步,是以雖然落在下風,但心神絲毫不亂。

又過了七、八招,方見展玉翅第一次反擊,也是第一次出劍。這一劍直立地穿過西方仙子劍網,直抵其胸膛,乾脆直接,攻敵之必救。

西方仙子若不收招,固然可將對方傷在劍下,但自己則必死無疑。她當然不肯做這種虧本的生意,是以雙腳不動,上半身像鐵絲般扭撐,展玉翅的劍貼胸,而她乘勢振腕,劍尖改刺展玉翅之脅下。

這一招攻守兼備,寸步不讓,展玉翅心中暗暗喝采,他換了一個方位,長劍作引把西方仙子的劍吸引過去,突然沉腕改刺其左腿。

只見她雙腿一分一合,居然將展玉翅的長劍夾住,她長劍一抬,已刺向展玉翅胸膛。

猛聽展玉翅一道輕嘯,一個後翻向後急竄。待他落地,西方仙子已含笑道:“你已輸了一招。”

“胡說!我身上絲毫未損,正是勝負未分,何來輸招!”

“你再回億一下,那一劍我是否把速度稍為放慢?”

展玉翅略一回想,雙頰已發熱,莫非她真的手下留情?正不知如何措詞時,又聞西方仙子道:“不過我還會給你機會。”

展玉翅這次再也不敢託大,立即揮劍急攻,可惜他先出招,根本未能施展所長,因此只幾招,又讓西方仙子爭回先機。

這一次兩人鬥了七、八個回合,又聽西方仙子道:“你又輸一次了,不過還有第三次機會。”

展玉翅厲聲道:“少爺不要你施恩,你有本領的,便一劍殺了我!”

“哼,難道你輸了兩次,還想不到反勝之道?難道輸給本小姐便要自尋死路?”

展玉翅又似被人戳了一刀,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度發招,這次他吸取失敗經驗,把速度放慢,引對方先出招,西方仙子不知就裡,見他出劍慢,便以快打慢。

由於已逐漸適應及摸到對方之路數,是以西方仙子如今出劍,在展玉翅眼中已無適才之快,是以能從容破解之。

西方仙子再把速度提高,展玉翅有點手忙腳亂,但仍能應付,兩人越鬥越酣,忽聞展玉翅叫道:“你也輸了一次!”

“不錯,有進步!”

“我也會給你機會的,出招吧!”

不料西方仙子手腕一翻,反將劍收了起來:“我如今不想比劍了,咱們比比內力如何?”

“如何比法?”由於展玉翅得到青木之內力,是以對此充滿信心。

“且跟我來!”西方仙子走出林外,銀月如盤,大地一片光亮,她指著一塊石頭,道:“咱們借石頭比試,誰能在最短的時間內,令石頭變成粉碎,誰便勝,你認為公平否?”

展玉翅不答,搬過另一塊大小等份,質地一樣的石頭,放在旁邊,道:“可以開始了吧!

不過我建議以石頭投影至此線為限,同時放開手掌,看誰的石頭先粉碎……”

他話還未說畢,西方仙子已道:“清楚了,開始吧!”兩人同時把手掌放在石頭上,體內之真氣,源源通過雙手,注在石頭上。

要裂石,對學武之人來說,易如反掌,但必須在外表保持一切,而在內部把石頭粉碎——若一開始便碎裂掉那來的投影,就要難上數倍了。—投影已到那棵小樹上,其實也只下過兩盞茶工夫而已,兩人同時鬆開雙手,西方仙子那塊石頭,立即變成一堆白粉而展玉翅那塊紋風不動。

西萬仙子又喜又失望地道:“看來這一仗你又輸了!”

“未必!”展玉翅隔空一拂,只見一陣風把石粉吹上半空地上的石頭已不知去向。

西刀仙子臉色微微一變道:“這一仗是你得勝,咱們二比二,誰也不佔便宜,請再入林!”她邊走邊問:“你學的是哪一門內功?”

“武當正宗內功,自然比你們唐古拉山的內功精純得多!”

西方仙子倏地回頭,驚愕萬分地問:“你怎知道……唐古拉山?”

“所謂西方聖人是你甚麼人?”

“家師!想不到你居然知道那麼多。”

“你是個女魔頭!你還未告訴我,為何要消滅優悠丐幫?”

“何謂正,何謂邪?何謂聖,何謂魔?你說得清楚,也分辨不出!”西方仙子冷冷地反問:“誰說我要消滅優悠丐幫?”

“你殺了他那麼多人,還詭辯!”

“我只是替他清理門戶!馬氏兄弟蒸毋奸妹,該不該死?據我們調查所得,此事是其母主動的!後來被其妹所悉,其母反而令馬氏兄弟奸其妹,他那兩位妹妹居然亦甘心墮落,狼狽為奸,你說他們該不該死?”

展玉翅先是一怔,繼而質問之:“你憑何知道,我如何信你片面之詞?”

“這是馬超之麼妹馬珠告訴我們的,如今她正受咱們之保護,你不相信者,可帶你去見她!”

“她又怎會去求你殺她母親及兄長?”

“馬珠受不住良心責備,要自縊,恰巧好友愛琴路過便救下她,最後說出一切,咱們忍受不了,因此上門執法,殺盡畜牲!”

展玉翅胸膛不斷起伏著:“那麼優悠丐幫的無錫分舵主魯直,嘉興分舵主白向天和雷威,又犯了甚麼死罪?”

“魯直貪婪,拿幫內的錢去嫖去賭,這些錢是要給叫化子活命,他卻拿去揮霍,你說他該不該死?”

假如屬實,魯直的確該死,是故展玉翅無言以對。又聽西方仙子道:“白向天和雷威狼狽為奸,誘姦少女,花天酒地,同樣該死!”

展玉翅總算找到反駁之理由道:“就算他們該死,也應由優悠丐幫開刑堂懲罰,誰要你……多管閒事!”

西方仙子哈哈大笑:“俠義中人不過是愛管閒事之徒!沒有一批心懷正義的人愛管閒事,這世間將更多罪惡!不將犯大罪那人處死,將有更多的人受苦,我殺他們有何不對?何況駱長達那人……”

展玉翅急問:“他為人如何?”

“他以前還不錯,如今只為自己打算!優悠丐幫刑法頗齊全,但因為幫主經常不在,下面執法的人自然放鬆,腐敗必生,該死的人不少!”

“按你這樣說,你們的確不是要跟優悠丐幫作對?”

“當然不是,否則我為何還要跟你說這許多話!”

“若是如此,你為何不把丐幫弟子犯罪之人與事,通知丐幫,讓他們自已執法?”

“你不是說我是女魔頭麼?女魔頭行事又怎會跟你們一樣,一板一眼?”

展玉翅聽了這話又是一怔,本來已逐漸理清的脈絡,又被搞糊塗了。西方仙子卻一本正經地道:“我仍要讓人認為我是個女魔頭。”

“為甚慶?難道這還有甚麼含意?”

“我要保持我的‘身份’,否則那些罪孽深重的人,又怎會聽令於我?最低限度,我得讓他們覺得是同路人。”

展玉翅想起一事來道:“對啦,你找天山三狸及岑氏昆仲入關,所為何事?”

西方仙子又踱起步來:“我要讓這些罪孽深重的人,有個贖罪的機會。要他們去殺另一夥該死的人,若他們反被人殺死,也是活該。”

展玉翅恍然大悟道:“天山三狸他們來此,便是為了對付優收丐幫那些該死的人?”

“不錯,因此他們的手段難免比較殘忍。但我認為這是可以原諒的。”

展玉翅深深吸了一口氣,西方仙子這個做法,實在太妙了!以邪制邪!而且她胸襟亦非常人能及,真是巾幗更勝鬚眉,展玉翅不禁大感慚愧。半晌方道出一句來:“你今夜所說之話,句句屬實?”

“當然,我可以發誓……”

展玉翅恐增加自己之罪過,哪肯讓她發誓?連忙問道:“那你今天約我來此,到底有何目的?”

西方仙子忽然走了過來,呵氣如蘭地在展玉翅耳邊輕語一陣,只見展玉翅不斷點頭。

“記著,今日你我之約,絕對不能讓人知道,至於你回去之後,如何向駱長達解釋,相信難不倒你。”

展玉翅轉頭欲言,不料西方仙子居然翩然離開:“你今夜之表現,頗令我失望!唉,你是還需要磨練磨練!”

展玉翅見她欲行,方提高聲音道:“你師父到底是聖人,還是邪魔?”

“是聖人又如何?是邪魔又如何?最重要的是行事無愧於天地。唉!想不到你做了乞丐,還這麼迂腐,你他日能統領乞丐大軍麼?”

餘音未了,西方仙子已不知去向,空林寂寂,展玉翅略一猶疑也施施然走了,他入城之後,故意到處閒遊,而不急於去優園。

忽見顧愛跑了過來:“展……副幫主,你怎地不辭而別?是不是發現敵蹤?”

展玉翅淡淡地道:“當時在馬家,在下覺得屋頂上似乎有人,是以追了出去,不料那廝輕功十分了得,地形又熟,在下追了幾條街,居然被撇掉,但又不心息……”

顧愛自作聰明地接下去道:“你心有不甘,因此到處找尋,不願回去,是不是?其實你第一次到蘇州,而蘇州小街小巷又多,追失一個人,有甚麼大不了的?回去吧!都等著你哩!”

展玉翅故意赧然一笑,提步跟著她,顧愛邊走邊問:“那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男的,高瘦的身材,雙腿特長。”

“這種人練輕功是最適合不過的了,”顧愛道:“咱們黃犬堂最有興趣挑這種人材。”

“貴幫有幾位女堂主?”

“只有我一個。”顧愛自豪地道:“副分舵主有兩位,女香主倒有十來個,貴幫呢?”

“敝幫人少實力弱,只有一位堂主是女人。”

“那她,一定十分出色了。”

“她叫風七娘,沒有你本事,這是事實。”

“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的,嘴巴卻很會說話,也許要當副幫主必須有這個本領。”顧愛輕笑一聲又道:“你說的不是事實,你幾時見過我的本領?”

“你武功比風七娘高,爽快潑辣之中,不失冷靜,風七娘處事就不夠冷靜。”

“你未見過我動手,怎知我武功比她高?”

“她有多少斤兩,我一清二楚,你有多少份量,我也看得七七八八,有些事可以從其他方面看出來。”

“你看你自己武功比咱們幫主如何?”

展玉翅自豪地道:“應該不在貴幫主之下。”

顧愛瞥了他一眼,道:“你這個人不懂得謙虛,不過我卻挺喜歡,如果你不是副幫主,我倒想認你作弟弟。”

“謝謝,我也很喜歡你,嗯,聽說你跟方副總堂主很要好。”

顧愛臉色一變,隨即雙頰泛上紅潮,嗔道:“你甚麼事不好做,專打聽這種事,是誰告訴你的?一定是盧遠景那小子。”

展玉翅心頭一沉,忙道:“不是他,我剛才聽城內的叫化子說的。”

“叫化子沒事幹,整天亂嚼舌根,你連這個也胡信?”

“方副總堂主為人老實,又是幫內的擎天柱,郎才女貌,本是件好事,有甚麼不好的?

嗯,對啦,你們在馬家找到幾具屍體?”

“共三具,就少了一個馬超的麼妹馬珠,看來也是凶多吉少了,西方妖女手段毒辣,殺人還要把人衣服脫光,真是缺德,馬家母親牛氏已經四十多歲啦,真是前生做了孽!”

“為何馬家的其他兩位女兒沒被人脫光衣服?”

“對,咱們也百思不得其解,照理要脫也該脫年輕的。”不管怎樣,說到此,顧愛雙頰也不禁泛上紅潮,幸虧天黑看不清楚:“以你之見又如何?”

“堂主!”旁邊忽然閃出一位叫化子來,一身骯髒,嘴上高聲道:“大爺請賞小的一吊錢,我已三天沒吃飯了。”展玉翅取錢給他。

顧愛低聲問道:“有甚麼事?”

“總舵主請你速回去。”接著他轉向展玉翅道:“多謝大爺,老天爺保佑你娶個貌美如花的老婆。”

那邊廂傳來一陣陣低啞的胡琴聲,展玉翅覺得拉胡琴的有點面熟,仔細一瞧,似乎是今早在總舵見過他,他還清楚記得他曾在自己身上唾了一口。

顧愛低聲道:“那個裝搭子是黑豹堂的副堂主柳千斤,咱們快回去吧!”

兩人返回總舵,只見聚義廳內燈火通明,優悠丐幫的頭目大都在場。顧愛問道:“幫主,又有情況?”

“沒有,咱們不見你倆,恐有意外!”駱長達問道:“副幫主是否發現了敵蹤?”

展玉翅把剛才告訴顧愛的詁,再說了一遍。

駱長達又問:“顧堂主,貴堂之弟子既然在城內查不到他們的行蹤?也沒有到郊外調查,我就不相信他們會隱身術。”一頓又道:“暴風雨前夕,這幾天大家最好不要到處亂跑。”

“咱們吃了好幾年安樂飯了,如今有點風吹草動,大家便束手無策……”

展玉翅道:“幫主不必深責他們,西方仙子帶的那些人,哪一個不是黑道上著名的兇人,這些人行事完全不講情理,不能以一般敵人視之。”

龍侶軍狠狠地道:“老子就是想不通,他們為何要殺馬氏兄弟,還把牛氏……他XX的……

簡直是畜牲行逕!”

展玉翅反問:“龍宮主為何不問,他們為何要殺魯直分舵主、白向天白分舵主?”

“這還有甚麼好問的?魯舵主及白舵主他們被殺,只因西方仙子要霸佔咱們的地盤,但像馬氏兄弟這種小腳色,她為何要殺他全家?”

展玉翅又問:“那她為何只殺這兩個分舵,其他分舵為何沒事?”

“因為她分身乏術,姓展的,你說這些話是甚麼意思?難道你知道了甚麼內幕?”

“我怎知道?只是心中有所疑而巳,其他分舵的弟兄趕到了否?”

“只來了小部份,今夜沒事,大家早點休息吧!”眾人紛紛告辭,大廳內只剩下駱長達和展玉翅兩人,駱長達道:“老弟,到我書房坐一下吧!”

展玉翅走到書房,駱長達著人送上一壺熱茶,又將門關上方道:“老弟,你看敝幫還堪入目吧!”

“貴幫一切均在敝幫之上,這個小弟早已說過了。”

“既然如此,老弟肯定肯屈就了。”

展玉翅沉吟道:“且不說貴幫弟兄肯不肯,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小弟對貴幫尚未了解。”

“唔!”駱長達轉頭望了他一眼道:“老弟想了解些甚麼?”

“貴幫的諸頭目,例如龍侶軍這個人……”

“那人雖然粗魯,可是武功高強,而且粗中有細,對丐幫忠心耿耿。生活簡樸,對幫內手下如同親兄弟,怪只怪他不善與人相處,得罪過不少人。”

“他得罪過甚麼人?”

“好些人都得罪過,不過他們也知道他之為人,過幾天也就冰釋了。”

“那徐天從此人又如何?”

“他為人謹慎、沉著、機警,又有威信,頗得弟兄愛戴。”

“那位方副總堂主又如何?”

駱長達道:“他這個人最守本份,是個最佳的管家,幫內之大小事都由他管,一般幫務也由他處理,最熟悉本幫的,可說是他了。”

展玉翅忍不住再問:“那徐天從這個總堂主是怎當的?”

“老從這人善於外交,總舵與分舵之聯絡以及和內之大事才由他處理。”

展玉翅再問:“此三人哪位武功最高?”

“各有所長……方安家應該略差一點,徐天從和龍侶軍難分勝負……龍的武功路子十分威猛兇狠,徐的武功卻比較老辣也較雜。”

“顧愛堂主、黃書堂主兩人之武功又是誰佳?”

駱長達沉吟道:“應是顧堂主稍高一線。”

“貴幫除你之外,是不是以這五個人之武功最高?”

“除非有不知道之臥虎藏龍外,以此五人武功最高。”

“貴幫的弟兄,包括頭目都忠於丐幫?都忠於你?”

駱長達臉色微微一變,抬頭望著展玉翅,目光利如刀鋒:“老弟,你今夜說話有點奇怪,是不是有甚麼發現,而瞞著我?”

展玉翅連忙陪笑道:“沒有……沒有……小弟只是有點奇怪,方家安為何會跑到你家附近找你?他真的是巧遇到你行動叫人才趕去的?”

駱長達呆了一呆,展玉翅見他不說話,又自顧說下去:“假如他事先沒有一點線索,會貿貿然出去找你?須知天下何其大也,人海茫茫,兩個人走同一條路,任何人都沒有把握找到你,還有,若他沒有半點把握,為何不下令弟兄們到處去找你?人多成功機會不是比較高麼?”

駱長達把頭伸了過去,幾乎貼著展玉翅:“你為何不懷疑黃書?”

“我若要懷疑黃書,倒不如懷疑黃犬堂的顧愛。”

駱長達後背靠在椅背上,眼角微微跳動,半晌方道:“他為何要打探我之去向?這樣做對他有何好處?”

“這個小弟便不敢妄斷了。”展玉翅道:“其實小弟也不是懷疑其為人,只是有點奇怪而已。”

駱長達忽然輕笑一聲道:“山道如此秘密,他找不到出入口的,他人進不了,又能拿到甚麼證據?”忽然一頓:“也因此優悠丐幫,更應該早日交給你。”

展玉翅忽然提出一個問題來:“幫主已有多久,沒有親躬幫務?”

駱長達道:“這兩、三年我都交給他們去辦。”

“他跟顧愛很要好?”

“方安家的妻子病歿三年了,最近跟顧堂主來往頗密,他倆若能成親,倒是理想的一對。”

“他倆若成親,幫內一切將盡在其掌握中,顧堂主人不錯,但一個女人愛上一個有野心的男人之後,還有甚麼秘密守得住?”

駱長達雙眼一睜,問道:“你憑甚麼認為方安家有野心?”

‘小弟只憑直覺,並無證據,希望幫主不要太放在心上,也許你明日開始應該先查一查賬。”

“賬若有問題,能證明甚麼?”

“這個也要幫主自己多費心,言盡於此,小弟也要休息了,告辭。”展玉翅長身推門而出,卻把駱長達愣在書房內。

展玉翅躺在床上,把剛才所說的話回想了一遍,竟分不出自己做得對不對。

※※※次日早上,附近分舵的人,果然開始到達,駱長達著方安家好好安排,自己卻跑到賬房去,管賬的朱老七,年紀已有六十餘歲,反應雖然已較慢,但對幫內之賬目一清二楚。

“老七,這幾天分舵的人不斷前來,總舵的存糧夠不夠?”

“咱們一向存在半個月的糧,但若分舵香主級以上的人,全部趕來之後,大概也夠吃八、九天,屬下會稟告副總堂主,請他著人補辦。”

“方安家一直管賬?”

“那倒沒有……因幫內一些繁瑣的事都由他負責,吃飯是個大問題,他自然常來查問。”

駱長達雙眼瞪著老七:“幫內存錢有多少?”

朱老七拿出賬簿看了一下,道:“尚餘八千多岡銀子……”

“為何這般少,以前都存有萬伍兩以上,為何少了近半?”

朱老七臉色微微一變,囁嚅地道:“幫內的開銷比以前大了許多,而分舵送上來的,有的不但沒有增多,反而減少了,是以……”

駱長達不待他回答,又提出第二個問題:“此情況由何時開始?”

“已有年多了。”

“你把分舵上繳的賬及總舵開支的賬給我看看。”

“是是。”朱老七的額頭竟然冒出汗珠來,雙手發顫地把賬簿交出來。

駱長達和顏悅色地道:“我拿回房看看,看後自然還給你,你一如既往地幹就是。”

駱長達回書房不久之後,便召徐天從進去,又過了頓飯工夫,徐天從出來之後,把無錫的龍侶庭喚去。

“小龍,貴分舵最近的生意不好?”

龍侶庭呆了一呆,喃喃地道:“泥人坊、風箏坊、糕餅店、染坊,四項生意今年比去年還好,去年比前年亦好,幫主你聽信誰胡扯?”

“我沒有誤信人言,只是從賬本上看出來,你們每季上繳的錢比以前少多了,這是甚麼原因?’龍侶庭叫了起來道:“不會吧!屬下記得上繳都超過以前的。”

“是誰送錢到總舵的?”

“夏寧香主,而且我都知道的。夏香主是魯舵主的小舅子,為人應該可靠……我這就去問他。”

“慢!”駱長達沉聲道:“你派人立即回分舵把賬簿帶上來。”這時候,他已覺得幫內的確有問題,一顆心似被火燒般,可恨的是展玉翅一到便似已看出問題,而自己竟如蒙在鼓中。

他又傳嘉興的岑仲凱,可惜還未抵達。過了一陣,只見龍侶庭匆匆跑了進來道:“幫主,夏香主被人殺死了!”

“屍體在何處?他是甚麼時候抵達總舵的?”

“死在西城區……屬下先到,他比較晚,應該尚未進總舵。”

駱長達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那你如何知道?”

“屬下正在找人,忽接訊報,說他伏屍在西城區的一座橋邊。”龍侶庭咬牙道:“一定是西方妖女乾的!”

“你且坐下來。”駱長達語氣稍緩:“小龍,你把西方仙子殺死魯直的經過說一說。”

“說起來實在慚愧,魯舵主是死在如意賭場外面的,第二天分舵內出現飛刀留柬,說是西方仙子乾的,還要咱們離開無錫,否則見一個殺一個。”

駱長達臉色一變:“如此說來,到底兇手是不是西方仙子,根木還不能確定了。”

龍侶庭點了點頭。駱長達又問:“魯直為何會死在如意賭場外面?他去賭錢?”

龍侶庭囁嚅地道:“這個屬下還來不及調查……”

“混帳!”駱長達勃然大怒道:“是不是你也常去賭場賭錢?身為一舵之主,居然知法犯法,簡直豈有此理!”

龍侶庭挺腰道:“幫主可冤枉屬下了,我是從來不沾賭跟色的,魯舵主有沒有去賭錢,屬下的確不知道,也許他瞞著屬下也未定,幫主也清楚咱兩兄弟之為人,我只對練武及訓練手下有興趣。”

“如今夏寧被殺,證明這中間有問題,他可能不是西方妖女殺的。”

龍侶庭臉色一變,問道:“幫主認為是誰殺的?屬下立即把他抓來審問。”

“哼,能讓你輕易抓到麼?以我猜,魯直一定是輸了錢,因此把上繳的利錢,偷偷扣了起來,這裡面當然還不止他一個人虧空,別人也得到好處。夏寧到總舵,此事便有被揭穿之可能,是故他們便將之滅口,你懂不懂?”

龍侶庭臉色再一變,半晌才問道:“既然如此,幫主認為誰最有嫌疑?”

“平日誰跟魯直及夏寧最接近的,誰便值得調查。”

“魯舵主跟他表弟白枕仙交情最好,也常在一起喝酒。”龍侶庭怒氣衝衝地道:“屬下把他抓來問問。”

駱長達忽然冷靜下來,道:“不急,抓人也得有證據,下面的人才會口服心服。你暗中留意就是,同時派人到如意賭坊調查一下。龍侶庭匆匆離開,駱長達又叫他把徐天從喚進來。

徐天從一進來便報告夏寧被殺一事,駱長達揮揮手,道:“本座已知道,你查到兇手否?”

徐天從低著頭,低聲道:“屬下已派人去調查了,但尚未有消息……不過,相信不用多久便……”

駱長達截口道:“老徐,你自己有否覺得最近幾年疏懶了?或者說喪失了居安思危的精神?”

“是……屬下從今日起,立即改過!”

駱長達在書房踱步:“你的表現,實在令本座失望!我相信本幫如今已被蛀蝕得差不多了。”

徐天從囁嚅地問:“咱們給甚麼蛀?”

“給安逸、給壞習慣、給隱藏在暗處的敵人蛀蝕壞了!”

徐天從忽然一挺胸,道:“但幫主你自己何嘗不是?以前你跟幫內的弟兄一起打天下,最近你在幫內的日子也越來越少了。所謂上行下效,是以……”

“你不必說了,本座自有道理!也因此我給你們找一位副幫主來……”

徐天從脫口叫了起來道:“幫主,你說的就是那位展玉翅?但他已是四海丐幫的副幫主……”

“四海丐幫的副幫主便不能是優悠丐幫的副幫主?”駱長達頓了一頓方續道:“本座有意將兩者合為一,如此也可加強丐幫之實力,而且展玉翅年少有為,朝氣勃勃,文武雙全,由他統領兩幫,實在是最佳人選。”

徐天從臉色一變,澀聲問道:“幫主,你要將本幫拱手讓人?”

“不是讓,是合作,一切須從長遠看。”駱長達沉聲道:“你仔細想想,依此發展下去,本幫會變成怎麼模樣?魯直居然到賭坊賭錢,他交上來的賬比以前少了許多,你知不知道?”

“賬一向是老方管的,是以屬下不知道。”

“這說明老方也有問題,他同樣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得過且過!再這樣發展下去,不用兩年,優悠丐幫便要垮了!”

徐天從忙道:“幫主,屬下向你保證,自今日起,屬下一定振作,把持好幫務,優悠丐幫絕對不會垮!只要老方肯跟屬下一起努力,不用半年,一切便可完全恢復。”

駱長達道:“傳方安家進來!”徐天從立即跑出去傳達。

“幫主,你已拿定了主意?”

“你認為展玉翅不配當副幫主?”

“不是……人家四海丐幫亦未必肯……跟咱們合作。”

駱長達充滿信心地道:“一定肯的!而且沙連水也一定會讓位給他。”

徐天從吃了一驚道:“幫主,你莫非也想讓位給他?”

“不錯,但不是現在。他一定會幹得比我好,他簡直是咱們叫化子的一朵奇葩,本座並非抬舉他,連徐真人亦傷在他劍下。”

徐天從一副難以相信之神情道:“武當叛徒徐真人也傷在其劍下,那他……的武功的確深不可測……外表完全看不出來。”

“你先不要傳出去,這次西方仙子來犯,他之表現必定能令幫內弟兄信服。”駱長達道:“你將來好好扶助他,說不定能統一天下丐幫的人,就是他!”徐天從立即陷入沉思中。

忽然顧愛跑了進來,道:“幫主,不好啦,老方獨自去見西方仙子了。”

房內兩個人同時變色,異口同聲問道:“他為何獨自去見她?你為何不攔截?為何不先來通知一下?”

顧愛雙眼淚光欲滴道:“屬下也不知道……剛才去找他,才知道他悄悄出去了……後來我到他房內,見桌子上放著一封信,是西方仙子寫的……”說著她雙手將信捧上。

駱長達立即抽信閱之,方副總堂主,限期已到,請赴約一晤,否則後果自負,西方仙子白。

“是否有人知道他去何處赴約?”

顧愛道:“沒人知道,不過屬下已派人去追查了。”

徐天從皺眉道:“此信似乎她曾跟老方通過信了,否則沒有寫上地點,他去何處?信中還有限期一語……唉,老方為何不跟我商量一下?他單槍匹馬赴杓這不是……自投羅網?”

駱長達道:“老徐,你立即傳令到聚英廳。顧堂主,你去請展副幫主。這次無論如何也得跟西方仙子鬥一鬥。”

顧愛跟徐天從匆匆離開,駱長達像熱鍋上之螞蟻般,急得在書房內直打轉。俄頃,大廳晌起了鼓聲。“咚咚咚”,每一記都似敲擊在駱長達心上,他正想去聚英廳,卻見展玉翅灑開大步走進來:“幫主有急事?”

駱是達忙把方安家去找西方仙子的事告訴他。展玉翅又道:“那封信可否借在下看看?”

駱長達把信遞給他,展玉翅目光一落,見不是西方仙子之筆跡,心頭一動,卻淡淡地道:“照此看來,方副總堂主跟西方仙子已曾通過信,說不定還曾來往過。”

駱長達目注展玉翅:“徐天從也這樣說。”

“且讓小弟來個大膽之假設。夏寧可能是方安家殺的,這封信也是假的,說得明顯一點,這是他故意佈下的一個假局!”

駱長達雙眼連眨,問道:“副幫主何出此言?所據何理?”

“這兩年責幫內的事務都是他管,魯直虧空公款之事,他焉能不知?他既知之,為何仍縱容他?這說明方安家很可能從中得到好處。夏寧回總舵,此事必會洩露,是以他才殺人滅口,最後再佈下這假局……”

他話還未說畢,駱長達已經拂袖截口道:“副幫主無憑無據,不可冤枉好人,本座這就去開會,準備討伐西方仙子。”

“幫主且慢,我還有話說。”展玉翅急道:“西方仙子神出鬼沒,你去哪裡找她?一分開,實力分散,更易為其所乘!”

“本幫自有善法……多謝副幫主關懷!”

這句話已經甚見“生份”,駱長達怒猶未息,自展玉翅身旁走過。

展玉翅又急道:“幫主再聽小弟一言再走未遲!”他見駱長達住了腳,便吸了一口氣,道:“請幫主先傳令朱老七,目前最快的方法便落在他身上,相信他知道不少真相。不過,若小弟沒有猜錯者,他如今不是已被人殺死,便已失蹤。”

駱長達冷冷地道:“若他不如你所說又如何?”

“小弟立即離開,若正加小弟所說,又如何?”展玉翅竟然寸步不讓。

駱長達微感量外,怔了一怔方冷冷地道:“則本座自會請你上聚英廳。”

展玉翅往椅子上一坐,道:“如此小弟在此等候幫主之好消息。”駱長達一拂袖,大步而去。

駱長達走後,展玉翅又將那封信看了幾遍,更深信那不是西方仙子所寫的,因為筆跡相距太遠。從一開始,在森林山莊山頂見到方安家,他便一直懷疑他,他若非有心人,又怎知駱長達之去處?說不定他早已派人暗中跟蹤。

方安家要跟蹤駱長達根本不用自己出面,只須請顧愛的手下,暗暗跟蹤,如此更加安全。

但方安家這樣做,有何目的?為了錢?為了奪位?

展玉翅細思之下,覺得前者可能性比較大。只是一個人若生活無憂,他是否會再冒大險,去攫奪對生存已無意義的金錢?除非他有其他理由。

若是後者,則方安家若不是魄力膽氣不夠,便是尚未佈置好,否則不會匆匆離開,而且他除了顧愛之外,在幫內,應尚有黨羽。

方安家的情況,到底是不是正如自己所推測的?展玉翅尚未有答案,外面已傳來一陣輕捷的步履聲。

進來的是徐天從,他態度神情頗為異樣,乾巴巴地道:“敝幫主有請展副幫主。”

展玉翅一顆心又急劇地跳動起來,但卻裝出一副淡然之態,緩緩長身道:“請總堂主帶路。”

聚英廳裡已坐了二、三十位優悠丐幫的頭目,展玉翅剛至,駱長達便長身迎接:“駱某請副幫主過來,是有事要請教,適才某家態度不佳,尚請副幫主見諒。”

“不敢當,不知幫主遇到甚麼棘手的事?”

駱長達示意徐天從向他報告:“副幫主,朱老七連同一些賬本失蹤了。”

“失去的賬本有多少?”

“嗯,咱們略為查了一下,不見這一年來的賬……”

展玉翅截口問道:“一年的賬有多少?”

徐天從微微一怔,沉吟了一下方道:“最少有兩、三尺厚。”

“那麼這些賬一定還在貴幫總舵之內,甚至朱老七的人或屍體亦在貴幫內。”

此言一齣,眾皆愕然,龍侶軍問道:“喂,你憑甚麼這樣說?除非你知道內情。”

展玉翅輕笑一聲:“道理很簡單,這麼多本賬簿,能夠在短時間內帶出去麼?除非你們門口沒有守衛。至於朱老七之情況,是否如我所料,待你們搜索之後再說。”

龍侶軍道:“假如你猜錯了,便如何?”

展玉翅目光一凝,直視龍侶軍,說道:“若非駱幫主十分相信你,此刻在下便懷疑你是其同黨!在下只是一個外人,承蒙駱幫主看得起,在下方斗膽協助他理出頭緒,如果不幸猜錯,龍堂主是否要殺我以謝貴幫?”

他這一記反擊,把優悠丐幫的頭目對他之偏見,消除了不少,許多人都暗覺羞慚。龍侶軍一時亦說不出話來,半晌方結結巴巴地道:“在下與你無冤無仇,殺你作甚?”

展玉翅不再說話,只是望著駱長達,駱長達立即下令組織四隊人,在總舵內到處搜索,廳內之頭目則仍在。駱長達乾咳一聲,問道:“不知副幫主對此事,尚有甚麼高見?”

“待搜索隊回來報告之後再說,不過我卻希望幫主下個命令,請徐總堂主到方安家的家居仔細查一查,搜一搜,包括他之家產。”展玉翅說這話時,目光卻一直注意顧愛臉上。

只見顧愛面色十分難看,且神情非常複雜,悲哀、憤怒、傷心、後悔諸情紛呈,大廳內有點沉悶,展玉翅道:“諸位可以繼續商討。”

駱長達嘆一聲道:“待黃書他們回來之後再說。”

過了頓飯工夫,只見黃書匆匆跑來報告:“幫主,找到朱老七的屍體了,他在後花園假山上的那棵樹上吊了。”

群豪起了一陣騷動,駱長達問道:“屍體呢?賬本找到沒有?”

“屍體立即送至。”黃書道:“至於賬本尚在搜索。”俄頃,屍體果然送至,只見朱老七屍體直挺挺的,舌頭長長吐出。

展玉翅問道:“朱老七學過武否?”

眾皆沒答,展玉翅再問:“他上吊之地方離地多高?樹下是否有墊腳的物件?”

黃書微微一呆:“不見有墊腳物件,他雙腳離地約四、五尺高。”

展玉翅輕嘆道:“那他上吊並非自願的,其實是被殺!兇手雖然狡猾,不過他百密一疏,露出一個極大的破綻,我猜兇手是先封了其麻穴,再將他掛上樹,最後才解開穴道。”

龍侶軍又問:“那你認為是誰殺他的?”

展玉翅微微一笑:“等徐總堂主來了之後再說。”

又過了一陣,徐天從回來道:“幫主,屬下找不到有甚麼可疑之事物,包括賬本。”

展玉翅也道:“請幫主准許在下帶幾個人再去搜查一下。”

徐天從不悅地道:“你不相信我?”

“不是,總堂主千萬莫誤會,只是在下有不到黃河心不死之性格,且我相信會搜得比你仔細。”

駱長達道:“好,人隨你挑!”

“在下挑三個人,第一位是徐總堂主,第二位是顧堂主,第三位是黃堂主。”

駱長達此時自然同意,當下四人在徐天從指引下,到方安家之居所,他那居所不大,一臥室、一書房、一小廳,佈置十分簡樸,不失丐幫之特點。

展玉翅首先問:“方副總堂主在此住了多久?可曾搬過?”

顧愛道:“搬過兩次了,但他當上副總堂主之後,便一直住這裡。”

“期間駱幫主是否有要讓他搬到更好的地方?”

徐天從搖搖頭:“丐幫的兄弟,能住這種地方就很不錯了。”

雖然共有三間,但一眼望去,給人空空蕩蕩之感覺,那是因為傢俱甚少。展玉翅再問。

顧堂主在何處看到西方仙子那封信?”

“在床上。”

展玉翅唔了一聲,走到床前,仔細檢查每一個地方,徐天從冷冷地道:“在下早已搜遍了。”

展玉翅只當作沒聽見,回頭對黃書道:“請堂主協助在下一下,看看衣櫃是否有暗格。”

顧愛因此事對展玉翅之印象亦大改,冷笑一聲道:“賬本那麼多,暗格能藏得下?”

展玉翅道:“把衣櫃搬開,我查查地板。”

徐天從沒奈何,走過去幫黃書把衣櫃搬開。展玉翅又道:“書房內還有書架,下面也得查查。”他自己則鑽進床底下,以劍柄輕敲紅磚。

其實他只是稍為留心一下,便已發現,其中有一塊大紅磚,四周之黏士已鬆開,他還以劍尖將紅磚撬開,道:“你們過來看看!”

下面是一個深三尺、寬闊一尺之地洞,正好放了一疊賬本。展玉翅問道:“總堂主,朱老七失去的賬本,是不是這些?”

徐天從像被人抽了一鞭般,顧愛更是難受。賬本下面則甚麼都沒有。不過,後來他們又在書房內的書櫥下找到一個地下暗格,裡面放的卻全是一錠錠的銀子。

衣櫥下面那個暗格更大,不過也是空空如也,但四個人之心情均十分沉重,顧愛嗚咽地道:“如果他要走,為何不把這些銀子帶走?”

“跟賬本一樣,一是來不及,二是大多,不好攜帶,但只找到這一些已經足夠了。”

顧愛道:“你為何不說他是去找西方仙子拚命?”

“因為我見過西方仙子的筆跡,兩者相距太大了,教我怎能相信,我只相信……”

黃書截口道:“咱們還是到聚英廳再商量吧!”當下四人返回聚英廳,把搜查的經過告訴廳內群豪。

龍侶軍不由叫了起來道:“好小子,真有你的!”

駱長達沉聲喝道:“龍堂主休對副幫主無禮!今日大家尚有何話好說?”他目光自眾人臉上掃過,見無人作聲方續道:“如今還是請副幫主為大家分析一下。”

“那在下便獻醜了,不過須先說明一點,這些都只是展某個人之看法及推測,不一定是事實。”展玉翅輕嘆一聲續道:“貴幫近年來已出現了不少忘記幫規及立幫宗旨的人,從分舵至總舵都有,且銀子方面已上下勾結,方安家可能只是其中一串線之線頭而已呢!”

“好……副幫主,你認為還有銀子問題?”龍侶軍一副不相信的神情。

展玉翅擺擺手:“無錫分舵魯直用幫內的錢去賭場里豪賭,欠了公款,只好想辦法孝敬總舵的人,剛好這兩年駱幫主常不在,徐總堂主也鬆懈了,是以一切便落在方安家手中,此是理所當然之事!”

柳千斤問道:“分舵公款上繳要通過好幾個人,方安家能隻手遮天?”

“當然不止他一個人,朱老七是其中一個,夏寧也是一個,還有些甚麼人,在下便不知道了,也許顧堂主多少能知道一點。”

龍侶軍道:“顧家妹子,這當兒你可得說話呀!俺是相信你被他所騙,但是……”他話未說畢,顧愛已痛哭出聲,把龍侶軍鬧得手足無措。

駱長達道:“顧堂主,你平日常跟他在一起,多少應看出點東西來,就算你往日不知其為人,對他許多事都往好處想,如今既然知道真相,就應該能挖出點東西來。”

他不說猶自可,一說之下,顧愛哭得更大聲,掩面而奔。展玉翅便向駱長達打眼色,駱長達即令黃書跟著她,別讓顧堂主自殺。

他目光如刃,在手下們臉上掃過,接道:“時值非常,強敵在外環伺,內患不淺,我幫正處興衰存亡之際,因此自此時起,任何人未得本座允許,均不許外出!”他拂袖而起,忽又道:“你倆先在此處商量,找找看誰跟方安家有關係,稍候本座再來,副幫主請移玉步到書房喝杯茶。”

展玉翅隨他回到書房分頭坐下,駱長達又為適才之態度道歉:“副幫主雅量包涵,說起來實是本座太過無能,至有今日!”

“幫主說哪裡的話來,這種事怎怪得了你!”展玉翅暗呼慚愧,若非他已跟西方仙子見過一面,瞭解其作風,又怎瞧得出方安家之陰謀?

“賢弟,如今依你看,咱們下一步該如何做?”

“先安慰顧愛,她充其量只是個被利用者,若我沒有看錯,幫內有問題的人,還真不少!”

駱長達立即喚人傳令顧愛過來,卻為展玉翅所止:“還是咱們去見她,否則她怎肯說?”

駱長達尷尬地一笑:“愚兄真是氣糊塗了,若每有失當之處,請賢弟隨時提醒。”當下兩人到顧愛房外,只見黃書在門外苦勸,但顧愛就是不開門。

駱長達用力拍門:“顧堂主,本座來看你,請開門!你一向拿得起放得下,今日為何這般軟弱?那種男人不要也罷,何須傷心!”

房門終於開了,顧愛雙眼腫得像胡桃一般,怯生生地站在門後,不斷抽啜。駱長達對黃書道:“黃堂主到我書房等本座。”言畢將門關上。

顧愛霍地在駱長達面前跪下:“幫主,你懲罰屬下吧!”

駱長達心頭暗喜,卻露出一副驚詫之色道:“你有何罪,要本座懲罰?”

“屬下無意中替方……死賊做了不少壞事,有損我幫利益……”顧愛未說罷又哭起來。

駱長達一把將她扯了起來:“快坐下來說,顧堂主,我若不相信你,又怎會連會也不開,便與副教主來看你?本座知道你受騙了。”

展玉翅低聲道:“顧堂主放心,幫主非常信任你,在下亦很敬重你。”

顧愛盯了他一眼,狠狠地道:“我也不知一該恨你,還是感激你!”

“當然應該感激他,若不是他,你還不知道被方安家欺騙多久,他若對你真心實意,就應把一切告訴你。”

“我甚麼也不知道,不過他常要我幫他做一些事……”

駱長達問道:“他要你做些甚麼事?”

“例如要我派人暗中保護你……但現在看來他只是要了解你之行蹤,以利其貪汙!”

駱長達狠狠地拍一拍桌子:“果然可惡!還做了些甚麼事?”

“利用黃犬堂之方便,替他聯絡一些分舵的人,以及傳遞東西。”

“是哪些分舵,哪些人?”

“不少……讓我慢慢回憶一下。”

展玉翅道:“總舵這邊應該有人跟他有關係,否則又怎能上下瞞得這般死?沒有關係的,我最肯定的有黃書、龍侶軍,其他人就難說了!”

顧愛舉袖拭去眼淚,一副欲言又止之態,駱長達道:“話無不可對人言,何況本座親自來找你,除了副幫主之外,又沒有別人。老實說,本座早已有所警覺,否則又怎會把展副教主拉來,將來他不但是四海丐幫之副幫主,也將是我優悠丐幫之副幫主,你還有甚麼擔心的?”

“這個這個……”顅愛十分奇怪,一對眼睛在他倆臉上來回移動:“這是真的?武林中似乎還沒有這種例子……”

“沒有先例便不能由我開創?副幫主今日露了這一手,難道幫內還有人不服?”

“屬下倒不是這個意思……幫主,你今天似乎恢復了點昔日之魄力,這實是本幫之福。”

駱長達暗歎一聲,臉上不動聲色道:“是故,你更該助本座整頓整頓。”

“徐天從也得了方安家之好處,還有知堂之義堂主,黑虎堂的柳千斤,嘉興分舵的白向天、雷威,與方安家都有勾結。”

駱長達問道:“他到底颳了本幫多少錢?”

展玉翅則問:“方安家要這許多錢,目的何在?他欲自立為王?另起爐灶?”

“他沒有說,但我看他確有這個意思,其實他經常離開總舵,不過都是在城內轉,朋友可不少。”

駱長達急又問:“他的朋友,你認識麼?”

“不認識,他從來不讓我見他外面的朋友,不過有一次有個人來找他,有兄弟認得是城內的一個小混混,叫做楊森,人不出名,但似乎很吃得開。他匆匆來找方安冢,只說了幾句話,方安家便要隨他去了,我問他去哪裡,卻吃他一頓罵,那是他頭一次對我發脾氣。”

駱長達冷笑道:“憑他那點微末之技,能另起爐灶,自主立王?”

“屬下發覺他平日歡喜偽裝,當然那時候屬下只道他善於收斂,有涵養,不喜爭名奪利……嗯,依屬下推測,他武功應在徐天從他們之上,而不在其下。”

展玉翅接問:“徐天從他們為何何肯拿他的好處?是不是有把柄讓他捏著?”

“應該是。”

展玉翅毫不客氣,步步進迫:“既然你知道這許多事,為何還會喜歡他?為何還肯替他做事,為何不進一步瞭解其用意?”

“當我知道蛛絲馬跡,早已……失身給他了……你知道我年紀已不輕……”

駱長達接口問:“為何不進一步瞭解他之目的及其他?本幫那幾個人除了拿他好處之外,是否已成其心腹或黨?”

“這點屬下便真的不知道了,幫主可以慢慢調查。”

駱長達長嘆一聲道:“內患外憂,有時間讓本座慢慢調查麼?而且牽涉的人這麼廣泛,弄個不好,全部造反,那還得了!”

展玉翅在他耳邊輕語一陣,只見駱長達愁容舒解,一直點頭:“真是旁觀者清,一言驚醒夢中人,那就如你的主意辦。顧堂主,你先到我書房等我,千萬不要做傻事,本幫日後還要重用你。”

顧愛道:“屬下已經沒事了,不必再請黃堂主勸我,幫主如果有事,可派人到此找屬下,屬下隨傳隨到。”

“那本座就放心,副幫主,咱們走。”

兩人離開之後,駱長達嘆惜道:“展兄弟,敝幫如今這個情況,你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能不能兩幫合併?”

“此事不是小弟一人能決定的……”

“那好,此事完了,我陪你走一趟合肥,跟沙幫主說清楚。”

說著話,兩人已到了聚英廳。廳內群豪本來低聲商量的,來回走動的,此刻全都停了下來。

駱長達拉著展玉翅一直走到中正之虎皮交椅上,兩人並排而坐,他乾咳一聲道:“方安家的事,本座已瞭解得差不多,說起來真教人喪氣,原來西方仙子所殺之人,都是本幫之叛徒。”

他目光如同利刃,在每一張臉上掃過。“在座諸位有不少人犯了幫規,如今本座念在你們對木幫都曾有過貢獻,所謂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提高聲音:“跟方安家有過勾結或得到其好處者,請站出來,這是本座給你們一個自新之機會,若不自動認錯,便休怪本座要以幫規來處置了!”

龍侶軍問道:“幫主,誰跟方安家有勾結?我最恨這種人了!”

只見徐天從慢慢地自人群中走出來,緩緩跪在駱長達身前。低聲地道:“幫主,屬下……

錯了,我得了方安家的好處……”

龍侶軍叫了起來道:“老徐,你還有臉說!”

駱長達揮手止住龍侶軍,沉聲問道:“你得到方安冢甚麼好處?”

“他給過屬下幾次錢,但其實那些錢都是分舵拿上來的……”

“方安家及其黨朋,自然不會無端端送錢給你,他有何條件或要求?”

“他只要求屬下給他方便……”

“不會這麼簡單吧!你是總堂主,為何反會受制於他?有甚麼把柄被他捏著?”

徐天從期期艾艾地道:“是……屬下被他捏住把柄──跟一個弟兄的老婆有染……讓他知道……”

駱長達冷冷地道:“本座對你實在失望,念你立過不少功勞,望你以後戴罪立功,若敢再犯,可就不客氣了,你先站在一旁。

只見柳千斤也走了上來:“幫主,屬下亦拿過他的錢,前後共四次……因為屬下賭錢,欠了賭場不少債……”

“沒有那麼簡單吧!方安家去了哪裡?”展玉翅道:“你以為駱幫主會無端端請在下來此當副幫主麼?因為在下從別處瞭解到不少真相,你跟徐天從不一樣,你是他的黨朋!你們暗中把不聽話的弟兄殺死,再嫁禍給西方仙子!果然聰明,不過有失厚道……”

龍侶軍標前一把扯住柳千斤,罵道:“娘的,我一向把你當作親兄弟!你卻去幹這些事,老子揍死你!”

駱長達道:“柳千斤,本座再給你一次機會。”

柳千斤道:“龍堂主,你先放開我,我供出一切……”駱長達忙下令龍侶軍放開他。

“其實屬下還不算是他之黨朋,不過他是有意用我……只是尚有顧忌,他這人做事十分謹慎,只是利用幫內兄弟,並不會重用咱們。”柳千斤跪在駱長達面前:“幫主,屬下知錯了!”

展玉翅道:“你還未供出一切,換而言之,尚未盡你之責任,故意拖延時間,是否還想包庇他?”

“不是不是,屬下不敢!他那些黨朋大部分在本域,據我所知,他準備另起爐灶,但不是丐幫,聽說背後還有武林大人物支持他……”

駱長達急問:“甚麼大人物支持他?”

“這個屬下便不知道了,因為他不肯說。但他有一個黨朋叫楊森,似是專責替他聯絡,此人所知必多……”

展玉翅急問:“楊森住在何處,你可知道?”

柳千斤道:“知道,屬下去過他家兩次,在西瓜巷裡……”

駱長達喝道:“你在他家還見過甚麼人?”

展玉翅忙道:“幫主,這個慢慢再問,先派人去西瓜巷找楊森才是正理,只恐去遲了抓不到舌頭。”

駱長達道:“有理,誰去?”

“在下願帶隊,徐總堂主,其他人手由你安排,要精銳的,不必人多,第二隊人馬則由黃書率領,安排在四周,龍堂主負責總舵安全,別中了人家調虎離山計!”

當下徐天從很快便點齊了人馬,拉著柳千斤,火速趕去西瓜巷。西爪巷離優園還有一段路,路上行人見狀都有點側目,但時間緊迫,顧不得那許多,一口氣奔到楊森家。

柳千斤用力拍門道:“小森子,是我,快開門!”

他拍了好幾遍,裡面卻沒有反應,展玉翅便問:“他一個人住這裡麼?”

“還有他姘頭。”

“沒有爹娘嗎?”

“不住在一起!”柳千斤剛說完,展玉翅已舉起一腿把門板踢翻,連屋子都晃動了一下,柳千斤暗暗吃驚,心神未定,已讓展玉翅提著進去,後面的人亦一擁而上。

屋子裡空空蕩蕩的,東西沒有搬,人影卻沒一個。展玉翅回頭道:“總堂主,把弟兄們分散,在附近查一查楊森的底細,小心他們躲在附近民居。”

其他人都離開了,徐天從只留下一個叫癩痢頭的小夥子,供他使喚。展玉翅便放了柳千斤,“副堂主,這是你立功的機會,此處有可能是方安家之巢穴,他們會立即疏散麼?除非附近還有其他巢穴。”

柳千斤抓抓頭皮,結結巴巴地道:“副幫主的意用,屬下還不明白。”

“我估計他們有地窖或地下道之類的設備,你知道麼?”

柳千斤誠懇地道:“承蒙幫主原諒,我哪還敢隱瞞,屬下真的不知道。”

“那好,咱們三人分頭搜一搜,用兵器敲地板,或者有意料不到之收穫。”

當下三人分開搜索,展玉翅卻悄悄溜出去,見到一名優悠丐幫的弟兄,便著他悄悄請徐天從帶幾名好手埋伏在四周,然後他再進去,先搜查楊森之住房。

可是三個人費了不少力氣,都找不到暗道。最後展玉翅見客廳有個大櫥櫃,上面放了幾盆盆栽,顯得十分突出。一個小混混,會有這般雅緻?

他雙掌運勁,幾記力拍,把櫥櫃擊碎,再用掌風將木片掃開,然後以劍柄敲地。他有心賣弄,果然收了效,使躲在暗處的徐天從大吃一驚:“怎地這小子功力這般深厚?看來不在幫主之下,就算他在娘胎裡就開始修練,也不該……除非有了奇遇!”

“有了,柳千斤過來,就在這裡,把磚頭撬開。”

癩痢頭首先奔過來,與柳千斤把碎磚撬起,想不到下面竟是一大塊石板,卻撬之不動。

“哼,他們把通道封死,出口必定是在附近另一棟民居內,那裡說不定就是楊森父母住的地方。”

徐天從在屋外聽見,便令手下去調查。癩痢頭再撬開附近幾塊紅磚,露出泥土來,這已足以說明,下面必有地道。

震出泥土使好弄了,柳千斤十分寶氣力,取了鋤頭,用力挖掘,使青石板有一半露出地面,展玉翅有心賣弄道:“行了,讓我來!”他雙手抓住首尾兩端之石邊,默運玄功,先動彈幾下,然後用力一提,青石板離地而起,露出下面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柳千斤到灶房拿了一根乾柴,點了火往下一探,地洞深有丈餘,黑漆漆的看不到邊際。

他為了贖罪,二話不說便躍了下去。

展玉翅對癩痢頭道:“你守在這裡!”他隨後輕輕躍下去。

柳千斤舉著火把走在前,地道十分平坦,而且有點潮溼,拐了個彎後,便到盡頭了,抬頭望去,上面橫著兩條石板,兩邊以石片固定著。展玉翅想了一下,道:“還有一個出口。”

柳千斤訝然問道:“副幫主如何知道?”

展玉翅冷哼一聲道:“這邊出口跟剛才那個入口,青石板都封得死死的,那封石的人如何出去?”

柳千斤輕嘆一聲道:“副幫主果然不同凡晌,屬下實在難及萬一,那咱們找另外一個出口吧!”

展玉翅微微一笑道:“不,由這裡上,另一個地方若沒有封口,證明上面沒有‘東西’,重要的是這兩點,小心,退開一點!”展玉翅言畢,用力把架石板的石片扯出來。

“蓬!蓬!”兩塊青石板先後跌落地道里,塵埃落定,上面還有紅磚封頂。

展玉翅暗暗跺足。“適才太魯莽了,這兩聲悶晌,上面的人一定聽得到,先不要動!”

他把柳千斤拉後幾步,低聲道:“你上去通知徐天從,準備裡應外合殺進去,然後你再下來。”

柳千斤不敢吭一聲,轉身便跑了。展玉翅把那幾塊石片放在懷內,運功凝神靜聽。此時,他內力之深,已到了落葉之聲也能聽到之地步,是故進入忘我境界後,便聽到上面有步履聲,估計對方都站在洞口等候他上去。

展玉翅直等到柳千斤下來以後才問他:“老徐他們行動了麼?”柳千斤點點頭,展玉翅又道:“你先抓幾塊石頭在手,準備出擊。”

展玉翅默運玄功,左掌一招,一股罡風凜然而生,撞在紅磚牆上,“譁”的一聲,兩塊紅磚往上飛起,上面立即傳來一道緊呼。

展玉翅右掌隨之擊出,另兩塊紅磚亦隨之飛掉,展玉翅人隨之躍了上去。

明知敵人在上面等候,他仍縱身躍上去,證明是藝高人膽大。他人“穿地”而出,尚在半空,右手已把長劍抽出來,左手捏了一塊石片,舉目一掃,見一條漢子抱刀躍上,他長劍突然在刀上用力一敲,借力翻開,左手石片脫手飛出,正中另一個大漢的胸膛,只打得他哇哇痛叫。

雙腳落地,反向人群中迎去,喝道:“方安家在何處?快叫他出來!”同時發出長嘯,召徐天從他們。

他劍出如風,把七、八個大漢出招惹上來,慢慢退開。柳千斤亦同時躍了上來,他先把石片拋出,再揮棒加入戰圈。

展玉翅問道:“老柳,你看清楚,楊森在此麼?”

柳千斤道:“就是你背後靠柱子站著的那個矮漢。”展玉翅輕嘯一聲,返身向他迫去。

楊森大概武功不高,急忙往內堂跑去,展玉翅左手再摸出一塊石片,向他拋去。“卜”

的一聲,石片正中其右小腿,他人亦隨之跌倒地上。

與此同時,徐天從等人亦已趕至,展玉翅忙道:“老徐,把地上那個楊森抓住,提防方安家尚在屋子內,他會乘亂溜掉。”

徐天從道:“溜不掉的,黃書那批人早已把四周圍住!”他把楊森交給一位手下,著他先將楊森送回總舵,然後柚刀殺進重圍。

柳千斤為了將功贖罪,悍不畏死,反而讓他先得了手,砍斷一條大漢的大腿,然而他自已亦受了輕傷,徐天從跟他一樣賣力。

展玉翅壓力減輕之後,威力大盛,亦隨手殺了一人,道:“你們看來不是方安家之實力,方安家去何處?你們不吭聲,少爺便不客氣了!”

那幾個漢子的形勢已十分危急,仍無人吭聲,展玉翅反而斷定方安家便在內堂。當下加緊施為,逐一收拾了那些大漢。

柳千斤回身欲殺進內堂,卻讓展玉翅喝住:“別魯莽!他如今已如煮熟的鴨子,飛不上天的,你們先留在這裡。”他翻上屋頂,舉目而望,發現這屋不大,廳後估計有四、五間臥室,假如方安冢或其他黨羽都在裡面,斷無可能不知道優悠丐幫已殺上門之理。

那麼他在等候甚麼?最大可能是裡面有機關埋伏,他欲以通待勞。

展玉翅把黃書召來,著他辦兩件事,一是準備四塊大石頭,二是準備一些易燃品,以便應用。黃書下令之後,又派人回總舵報訊。

雙方便這樣堅持著。過了兩頓飯工夫,只見龍侶軍帶了二十多個精壯弟子奔殺過來,展玉翅躍下地問道:“龍堂主怎地輕易離開總舵?”

“咱們問了楊森,他說方安家和幾個高手尚在屋內,裡面有機關,因此幫主派在下來援。”

黃書道:“副幫主想出一條妙計來,管教他那些機關白搭!”

龍侶軍急問:“是甚麼妙計?”

“打破屋頂,用火攻,不怕不把他們迫出來。”

龍侶軍拍掌道:“妙計,火種準備好了麼?”說著話,黃書那批人已把應用的物品帶來了,展玉翅先把易燃物搬上屋頂,又把幾個輕功較好的弟子叫上去。

“你們守在下面,估計對方會破窗而出!”展玉翅言畢,扛起一塊大石躍了上去,用力砸在屋頂上。

“嘩啦啦”一陣聲晌,屋頂已破了一個大洞。丐幫弟子把棉花醮油點了火,立即往洞裡拋下去。展玉翅又扛起第二塊石頭砸開第二個洞,丐幫弟於依法施為。

大概火種燒及房內之物件,未幾一股濃煙自屋頂冒上來,當展玉翅砸了四個洞之後,下面已晌起一陣打門聲,證明已有人被火迫出來了。

又聞黃書叫了起來:“方安家在此!”展玉翅立即又躍下地去。果然,方安家一柄長劍,迫得黃書左支右絀,旁邊丐幫弟子一上前,便被刺倒。

展玉翅抽出長劍,一劍格開兩人,一翻腕,長劍留下一片劍網將方安家牽住:“副總堂主好功夫!”

黃書喘了幾口氣,道:“方安家,你碰到展副幫主算是倒霉到家了。”

方安家雙眼似欲噴出火來,狠狠地道:“姓展的,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彼此河水不犯井水,何必來趟渾水!”

展玉翅故意道:“只是我這個人比較喜歡多管閒事,你若不是要造駱長達的反,我也不會多管閒事。”

方安家冷冷地道:“方某若要造他的反,說不定優悠丐幫已經垮了,男人大丈夫,豈能長年累月屈居人下?方某隻是想另起爐灶而已,有何不對?又礙了你甚麼事?”

展玉翅道:“你要另起爐灶,大可以直接跟駱長遠說清楚,他不可能不放你走!”

方安家不吭聲,展玉翅又道:“我也瞭解你為河不做個明白人,因為你開寨立幫的經費,得由優悠丐幫那裡取得,在下有沒有說錯?”

方安家道:“我為優悠丐幫出生入死,流了不少血汗,拿他一點錢,也不過份!”

“問題不是這麼簡單,其實你自己心裡也十分明白,如果不過份,你又何不向駱長達提出來?”展玉翅冷笑道:“正因為你也認為太過份,是以你才會將反對你的人,暗中殺掉,再嫁禍給西方仙子。”

方安家臉色一沉,怒道:“誰要阻礙我,誰得死!我為了要另起爐灶,已準備了五、六年,足足五六年!這五、六年只為自已,也為優悠丐幫做了不少事,總算對得起駱長達以及幫內之弟兄!”

“你是陸英之黨朋?”

“哼,我若是陸英之黨朋,又怎會在陸英事件之後,反而晉升一級?陸英膽大心粗,他怎能跟我比?”

“我真佩服你,隱伏了這許多年,其實你根本不必這樣做,要弄點錢開幫還不容易。”

“你還年輕,難道武功高的人都可以立幫?錯了,以前已有許多人失敗過,等於有本錢的人做生意未必會發達一樣。世上有許多沒有錢的人,最後反而發了達!要統率幾千個人馬,可是件大學問,我加入優悠丐幫,便是為了學習如何掌管一個幫會!我破壞幫規、上下勾結、行賄,其實也有作用。”

他這番話,大出展玉翅意料,這些道理他以前都未想過,是以又問:“請問這有何作用?”

“瞭解幫中頭目為何會受賄,日後我便可以想出堵截漏洞的辦法來!我殺朱老七是迫不得已的,因為他知道得太多,我知道我的事一暴露,優悠丐幫便不會放過我,因此很多事尚不能公開,否則便會胎死腹中,但若非你出現,駱長達根本不知道!”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但在下仍不以為然!若我是你,必然跟駱長達開誠佈公明說。”

方安家忽然大笑起來道:“你到底還年輕,江湖事懂得不多,就算駱長達肯,其他人也未必肯,何況此例一開,其他人都學我,不用多久,優悠丐幫便會散了,我教你一個道理,既為幫主,必要下屬絕對忠誠。”

“你的確是個人材,人又聰明,在下真的很佩服,不過可惜呀可惜!”

方安家問道:“可惜甚麼?”

“可惜你最後還是要失敗。”

“你要甚麼條件,但請開口,只要今天放我一條生路,其他的甚麼都好商量。”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道:“本來我想放你的,如今聽了你的話之後,決定將你交給駱長達!”

方安家怒極反笑道:“你有把握生擒我?”

“除非你要自殺,不然有八、九成把握。”

“口說無憑,你敢發個毒誓,假如你不能生擒我,是否便放我一條生路?”

“好,一百招內,我必能生擒你,未滿百招,你不許自殺。百招一滿,我若未能得手,便放你走。”

“好,一言為定!”

兩人各自發了毒誓之後,便盡展平生所學爭取勝利,鬥了二、三十招,方安家佔不到一絲便宜,心中便忖道:“我何須跟他搶攻,只要守住一百招,便是勝利。”

卻不知展玉翅之劍法與人不同,不管你採取守勢還是攻勢,總是以敵招制敵,又鬥了十來招,方安家忽覺壓力比剛才更重,形勢更危,心頭十分震驚,不由生了溜掉之念頭。

展玉翅有心示威,哪容他逃跑?何況他自訂一百招,已經給足了方安家面子。

眨眼間,雙方已交換了幾十餘招,方安家形勢越急,突然改變打法,瘋狂進攻,以攻為退。如此一來,更中展玉翅下懷,他故意先防守,引對方更加肆無忌憚。

方安家一刀緊過一刀,一記“鐵練鎖江”,力劈展玉翅腰間,展玉翅伸劍來架,突見他手腕一沉,刺向展玉翅右腿,這一招不溜不妙,因為“鐵練鎖江”使來力沉勢猛,完全不像虛招,只一招“老牛種地”便可收效。

不料展玉翅更快,長劍並不下垂擋招,而是振腕刺出,“颼”的一聲,接著又是“嗆郎”

一聲響!當刀尖離展玉翅右腿二寸時,展玉翅的劍尖已刺在方安家腕脈上,鋼刀立即落地。

方安家反應亦快,立即往後跳開,但展玉翅比他更快,雙手抱劍上身暴長,下身不動,劍尖刺在其腰間麻穴上,方安家登時不能動彈。

劍尖刺穴這等上來功夫,莫說方安家,龍侶軍等亦未曾見過,就是駱長達亦聞而緣慳一面。展玉翅亦是頭一遭大膽試驗,不料一試成功。

方安家長嘆道:“方某敗在你劍下,夫復何求,要殺要剁,悉從尊便!”

展玉翅恐力道不足,又上前以指連封其六個穴道,然後呼人來看守,最後跑去找尋對手。

此時,屋頂上之丐幫弟子,見裡面的人已全被迫跳出來,又下屋運水撲火,四周均有煙硝味,嗆人以鼻。

被方安冢請來的幾位高手,武功都不低,也幸虧有龍侶軍來援,否則可能還要被其突圍。

展玉翅又制住了兩個敵人,解除了其他人之威脅,剩下與黃書、徐天從及龍侶軍捉對廝殺之主敵。展玉翅大聲喝道:“方安家及另外兩位貴友,均已落在我手中,三位還要負傷抵抗麼?”

那三人仍纏身苦鬥,展玉翅一怒之下,著黃書讓開,他再度下場。三十招過後,又將那人刺倒,剩下那幾個漢子見大勢已去,只好棄械投降。

優悠丐幫大獲全勝,遂凱旋而歸,侍返回總舵,天方矇矇亮。駱長達見到方安家,便怒不可遏,將他大罵一頓。方安家淡淡地道:“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駱長達,今日我落在你手中,但求速死,不必辱罵!所謂士可殺而不可辱……”

他話未說畢,駱長達已怒道:“來人,傳下去給本座幫規伺候!”

展玉翅忙道:“且慢,幫主,小弟有一言相勸,可否先將其囚禁起來再慢慢處理?”今日全靠展玉翅方能清除內奸,駱長遠不能不給他面子,只好改令收禁於牢。

這一料理,龍侶軍等人便忍不住說起展玉翅之高超劍術來,言者眉飛色舞,聽者半信半疑,但大敵被捕為事責,總得相信,展玉翅則道:“幫主可否到書房說幾句話?”

駱長達自無反對之理,兩人到了書房,分頭坐下,展玉翅乃將方安家所述,仔細說了一遍,駱長達沉吟道:“副幫主要本座放他一條生路?”

“小弟只是把其所述相告,你可慢慢審問,若他作惡不多,不妨斟酌處理,但又不能不辦!至於其黨朋,小弟建議軟禁幾天便放其離開,免多惹仇恨。”

“方安家之黨朋,若非大奸大惡之輩,倒可放他們走。但他身為副總堂主,卻不能不細心推敲利弊,得本座與其他人商量之後再說。”駱長達長身道:“副幫主累了一夜,請先回房休息一下再說。”

展玉翅知機,料他跟心腹商議,而其中可能牽涉到一些幫內之秘密,此刻不便讓他知道,是以告辭回房。

他躺在床上,精神興奮,哪裡睡得著。今日能拉出方安家來,全靠西方仙子給的一些資料,否則他說話怎敢那般肯定?

一想至此,西方仙子的倩影又襲上心頭,不禁又暗問一句:“她到底是正,還是邪?”

若照她所說,表面上她行事作風雖然有些邪味,但實際上十分正派,比許多自命白道的人還正派。

只是她又要維持邪魔會主之身份,又要行正派之行,若有一天讓下面那些邪魔知道,又豈會放過她?

至此,他恨不得立即找到她,將自己之顧慮告訴她,她會接受自己之好意麼?

以前他不敢承認自己愛上她,乃因她是女魔頭,如今既知一切,當然再無顧忌。可是表面上尚不能讓人知道內心秘密。

就算她有甚麼危險,自己在公在私都應該幫助她。想起以劍刺穴,一舉擒下方安家,他信心大增,不期然又想起白袍客來,若無他,自己焉有今天?每次想到他,展玉翅都深覺遺憾,自己在其身上得益良多,終生受用不盡,居然連他之姓名都不知道。

忽然他坐起身,盤膝運起功來。駱長達贈送的治傷藥的確神效,胸膛之劍傷已痊癒。俄頃,只見他頭頂上冒起一股白煙,白煙越來越多,亦越來越廣,把他緊緊裹住。此時,他功力之深,已躋身在宇內十名之內。

正午時分,黃書親自跑來邀請:“副幫主,幫主有請。”

展玉翅長身便欲隨他而去,黃書卻不好意思地道:“副幫主請換套乾淨的衣服及梳好頭再去未遲!”

一夜激戰,汗流浹背,展玉翅被他提醒,尷尬一刻,當下先梳洗一番,然後換好衣服方隨他去。

展玉翅只道優悠丐幫因得大獲全勝,而設下盛大的慶功宴,但一進聚英廳,卻不是那回事,只見聽內丐幫群英薈集,人人神情均十分嚴肅,但見到展玉翅一到,不是面露笑容,便是露出恭恭敬敬之色。

人群分兩邊而立,空出中間一條寬敞的路來,展玉翅自外而入,接受兩邊之注目禮,心情有點異樣。

只聽黃書高聲呼道:“幫主,副幫主已帶至!”

駱長達興奮地道:“典禮開始!”黃書複述一次,這四個字便一直往外傳,展玉翅心頭剛一動,外面已傳來一陣鞭炮聲,大廳外鑼鼓打起來,還有人在唱蓮花落。

展玉翅正想說話,駱長達已揮手止住他,然後長身高聲道:“本幫副幫主之職,已懸空了幾載,乃因一直未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選,今日咱們終於找到了,而且上下均能接受及擁戴,他光大本幫之日可期……”

聚英廳裡驟然晌起一陣熱列的掌雙,駱長達揮揮手,續道:“相信大家均已知道他是誰,他便是日來為木幫立了大功之展玉翅副幫主!”

大廳又爆起一陣震耳的掌聲,只見龍侶軍及黃書,不由分說,將他拉至駱長達旁邊那張虎皮交椅,再把他按坐其上,隨即龍侶軍迎面給他一口唾涎。

黃書也隨後給他吐一口,其他人要上來,駱長達喝道:“你們怎地忘了規矩?”他回頭也飛出一口,正中展玉翅之額頭,接著其他人才一擁而上,往他身上直吐。

展玉翅已惴惴不安,像石像默默接受,鬧了頓飯工夫方停下來,駱長達道:“請副幫主鼓勵鼓勵!”

展玉翅呆呆的站了起來,頭臉、剛換的衣服上掛滿了唾沫,駱長達心中暗喜:“看來他是本幫自立幫以來,最受尊敬及歡迎的人了!”心裡不禁又泛上幾絲酸味。

“諸位弟兄……本座不知該說些甚麼……誰都知道我早已是四海丐幫之副幫主,優悠丐幫本是同宗,若是有難,本該互相照應……”

他話未說畢,徐天從已叫了起來道:“優悠四海丐幫本就是一家。副幫主,這種話且不要說他,說些別的吧!”

展玉翅笑一聲道:“承蒙弟兄們之厚愛,本座唯有盡力為木幫做點事了!”廳內再度響起一陣掌聲。

龍侶軍道:“副幫主說得太客氣了,不知有甚麼計劃或好辦法,領導咱們對付西方仙子?”

展玉翅道:“目前本座尚未有計劃,只能先採取兵來將擋,水來土俺之策了!龍堂主,本座並非客氣,因身兼兩幫之職,只恐力有不逮,將來若所作所為,未能盡人如意者,尚請弟兄們原諒!”

黑豹堂另一名副堂主蔣亮祖則道:“副幫主可不可介紹一下,如何識穿方安家之陰謀?”

“這個不宜自我吹噓,且有點誤打誤撞,幸好沒有冤枉好人。”

駱長達見差不多了,便開腔道:“今日到此為止,反正日後機會多得是,將來再慢慢請教副幫主未遲。如今請退出廳外,以便開席!”

群豪紛紛出廳,黃書則低聲對展玉翅道:“副幫主先回房更衣洗澡,稍候再來!”

展玉翅渾身唾沫,心頭極不舒服,恨不得他有此一話,是故立即告辭回房,房內已放了一大盒澡水,床上月放了一套用淨的衣服。

展玉翅匆匆洗滌乾淨,又匆匆回聚英廳,只見群豪都已入席,只剩首席一個空位,他乃坐到那裡去。

駱長達心情似乎極好,席間不斷勸酒。這一頓飯菜雖極為普通,但人人心情舒暢,是以菜酒全部掃光,許多人均喝得酩酊大醉,駱長達恐鬧出事來,遂宣佈散席,著喝醉者回房休息。

大廳裡的人逐漸散去,只剩下幾個頭領。黃書道:“幫主,顧堂主不出來喝酒,要否派人去安慰她一下?”

駱長達沉吟道:“雖然她為方安家做了不少事,幸虧沒有造成大影響,也念她被矇騙,因此準她戴罪立功,總堂主你代我去安慰她一下,希望她振作起來,再為本幫弟兄做點事。”

龍侶軍道:“叫她不要傷心,西方仙子那女妖魔尚在蘇州,讓她多殺幾個敵人,心情自然會好。”

徐天從走後,駱長達嘆了一口氣,道:“徐天從亦犯了幫規,而且絕不應該,雖然他已把吞下去的公款吐了出來,但總不能像沒事人般!”

龍侶軍憤憤不平地道:“不錯,尤其不應該跟幫內弟兄之妻子勾搭,簡直豈有此理!”

駱長達道:“本座問過了,那女人跟他的確相愛,主要是她丈夫待她不好,常加打罵,唉,清官難審家庭事,當真至理名言!”

龍侶軍道:“他是否答應跟那女人斷絕來往?”駱長達搖搖頭,龍侶軍又叫了起來:“這如何使得,這不是叫弟兄長期當烏龜?”

“老徐說,若斷絕他跟她來往,他倆寧願自殺!那女人多番下堂求去,只是她丈夫不許……”

“不行不行,老徐一定要處罰,否則如何服眾?”

駱長達自己有好幾位老婆,人又風流,深明情愛之為物,當不如龍侶軍那麼魯莽,是以一直搖頭,半晌方抬頭問展玉翅:“副幫主是否有良策?”

“本座建議降他一級為副總堂主,反正方安家原職已空懸,上面又沒有新任之總堂主,他這個副的跟正的還是一樣,但法理上咱們已處置了他……”

龍侶軍搶著道:“這個俺不反對,但他勾引良家婦女這個罪名可不輕!”

展玉翅道:“男女相悅,不能說誰勾引誰,情理上這的確甚難處理,也許請顧堂主去勸勸她丈夫,讓她下堂求去,日後再讓老徐娶她,則便最理想了。”

黃書反問:“假如她丈夫答應日後不再打罵她,甚至比一般男人還愛惜他妻子,則咱們又如何處理?”

展玉翅苦笑道:“若如此,則本座亦想不出個好辦法來了。老徐是個人材,假如他真肯為本幫做事,實是本幫弟兄之福。”

龍侶軍反問:“若俺學他那般,你懲不懲罰我?看來一定要嚴辦了,因為某家不是人材!”

“龍堂主說哪裡的話來?你武藝高超,對本幫又忠心赤膽,本幫日後倚仗你之處更多,何止是人材?”

龍侶軍心頭一喜,問道:“這樣說來,俺也可以去風流一下了!”

駱長遠沉下臉道:“明知故犯,不可饒恕!大敵當前,宜充分調動幫內弟兄,同仇敵愾!”

展玉翅道:“目前最重要的是整頓內部,其他的事都是次要,假如上下擰成一股繩子,再重的擔子也挑得起。上下一條心,西方仙子也不敢欺侮咱們。”

龍侶軍想了一下,道:“俺的腦袋不如你好使,只要是對的,俺便聽你的命令,反正誰要破壞本幫,誰敢欺侮我丐幫兄弟,俺便跟他拚到底!”

展玉翅道:“不管是甚麼幫會,都得講究實力,希望龍堂主,選拔一些精壯的弟兄,勤加訓練。”

黃書道:“想替天下窮苦人及可憐人做點事的俠客應不少,其實咱們可打開大門,歡迎他們加入本幫,當護法也好,當個閒職也好,萬一遇到強敵,便用得著了。”

“有理有理!”駱長達大喜:“黃堂主這個建議極好,本座要考慮考慮。”

展玉翅接道:“武林中有個最值得重用的人,便是盧多財,他若肯作本幫之護法,猶多了一根巨大的棟樑。”

駱長遠面有難色地道:“聽說此人自視甚高,脾氣又怪,只怕他不肯屈就。”

“盧遠景是其侄兒,也許請他當說客,能夠請得到他,總要試一試。”

駱長達點了點頭,頓了一頓又道:“內患已除,外憂末解,西方仙子之行動,咱們一無所知,而咱們之情況,她似乎瞭如指掌,這一戰當真艱鉅之至,副幫主有何良方?”

語音剛落,突見一個丐幫弟子手持一封信大步跑進來:“幫主,西方仙子派人送信來。”

駱長達心頭一跳,伸手欲接,卻讓黃書喝住:“幫主,小心信上有毒!”

“不妨!”展玉翅伸手將信接過去:“以她之脾性及目前之實力,根本不必使用這種手段而自墮身份。”說著把信封拆開,取信而出。

“恭喜駱幫主不但除卻內奸,還得到一位好助手,因何本仙要恭喜你?因為貴幫內奸殺人,都把賬記到我頭上來,今日還我清白,豈能不謝?馬超兄弟蒸母奸妹,連本仙都看不過眼,遑論貴幫一向自命正義,是故代勞清理了,順代向展玉翅副幫主祝賀。西方仙子,本日。”

展玉翅匆匆看了一眼,將信遞與開長達:“幫主說得不錯,她對咱們之一切均瞭如指掌!”

駱長達看後,又將這遞給龍侶軍及黃書看。龍侶軍看後罵道:“這妖女殺了人再安上罪名,這叫做死無對證,打死俺,俺也不信!”

駱長達問那弟子:“這封信是誰交給你的?”

“由一名小兄弟送來的,他不識字,說宥一名漢子著他送一封信回總她給徐總堂主,他便拿來了,屬下略懂幾個字,看出收信人是幫主你。”

駱長達揮揮手,著他下去,不料另一位弟子又拿著信跑來,道:“幫主,西方仙子又派人送信來!”

這次駱長達親自拆信開之。“估計幫主不會相信本仙之所言,一定認為馬超是好兄弟,為此,本仙特地把馬超之麼妹馬珠送回她家,幫主若不信可派人去問問她!又及魯直、白向天和雷威則是本仙下令殺的!他們都有必死之道。本仙遲早要跟貴幫算算賬,但今日因另有急事,暫且放過你們半年,以後可就未必有這般好運氣了!再告訴貴幫展副幫主,本仙風聞他武藝高超,甚欲與他比試一下,希望他不會令我失望,知名不具。”

駱長達看後噓了一口氣,把信轉給展玉翅。展玉翅看後,心裡又喜又失望,喜的是不必夾在優悠丐幫及西方仙子中間,失望的是錯過今番,不知何時方能再見到她。

當下龍侶軍及黃書亦先後看過,立即派人去馬超家找馬珠對證。

展玉翅乾咳一聲,道:“若她所說是事責,則咱們倒是錯怪她了!”

龍侶軍道:“不可輕信妖女之言,還須戒備,以免中其奸計。”

四人又商量了一些幫內人事之安排,才各自回房休息。黃昏前,派去馬家調查的人回來,證責西方仙子所述屬實,因馬珠均親口證實。她回來是為了安葬家人,一俟事畢便遁入空門為尼。

晚飯時,駱長達派人來請展玉翅:“副幫主,幫主請你立即到內廳,他有極其重要的事,要與副幫主商議!”展玉翅不知就裡,暗吃一驚,連忙趕去。

展玉翅到達內廳時,見八仙桌已坐了駱長達、徐天從、黃書、龍侶軍、顧愛、蔣亮祖和顧愛之副手宋金書七個人,等候他一個,他行了一禮,便在駱長達旁邊那個空位坐下。

內廳人雖不少,卻無人作聲,只默默地吃著飯,弄得展玉翅驚詫不已,未知發生了甚麼。

酒過三巡,駱長達方道:“今日請諸位在此吃飯,除了確定一些空職位之新人選外,最重要的是一件事……本座相信展副幫主不會在此太久,趁他在時,跟他商議一下,比較妥當。”

說至此,他又拿眼掃了在座諸人一下,龍侶軍忍不住道:“幫主,你有甚麼大事快說出來,俺急死了!”

“你這脾氣還是不能改!”駱長達道:“本座有意將本幫跟四海丐幫合併為一,諸位有甚麼看法?”

這句話就像在熱油鍋中灑下一把冷水般,“嘩啦”一聲鬧開了。駱長達忙又解釋:“當然此乃大事,就算四海丐幫答應,也非一年半載能夠解決之事。”

龍侶軍道:“不是俺看不起四海丐幫,而是咱們犯甚麼要跟他們合併?”

徐天從道:“兩幫合一,實力增強,有利無害……”

龍侶軍道:“俺不要聽你的,俺只想聽幫主解釋。若兩幫合一,由誰當幫主?若由沙連水當,俺便退幫!”

顧愛轉頭問道:“副幫主自己意思如何?”

展玉翅道:“困難很大,主要是內部問題。嗯,本座想先聽大家之意思!也許先讓大家考慮一下,咱們先安排新頭領人選吧!”

這又是一個重要問題,是以眾人逐漸安靜下來,駱長達先宣佈將徐天從降職為副總堂主,徐天從滿口應允,並再三表示慚愧及感恩,最後道:“本幫幫務繁重,幫主又常不在,副幫主料亦不能長守於此,因此屬下提議,增選一名副總堂主,甚至是總堂主,由屬下輔助他亦可。”

駱長達反問:“你認為由誰擔任比較合適?”

“屬下不敢提。”

展玉翅道:“本座提議,方安家之職,由黃書補任,原因有二:一是他長期在總舵,熟悉幫務;二是他行事小心謹慎,冷靜穩重,最宜此職。”

黃書忙道:“屬下平平庸庸,當堂主尚勉強可以,要屬下挑起副總堂主之職,自感辛苦不打緊,最怕誤了幫務,則罪過也!”

龍侶軍一向有點看不起他,因為黃書武功不如他,但此人明是非,想了一下,覺得除了他之外,實在無人比他更能勝任,便高聲道:“老黃,副幫主不用拍你馬屁,他認為你行,我相信你必能做得到,你若再推辭,便是挑輕嫌重,怕辛苦不肯幹了,只要幫主也同意你,俺便贊成,而且一定支持你。”

駱長遠道:“目前以敝幫之人手來論,老黃最適合的了,本座又怎會反對?”

龍侶軍道:“那你還怕甚麼?”

展玉翅聽後,心中忖道:“這龍侶軍果然是條漢子,難怪他下面的人都擁戴他。”

黃書見其他亦都贊成,便又說了幾句門面話,然後接受調升。

駱長達又道:“無錫分舵主魯直已死,從各方面看副舵主除資歷不如他外,其他方面都勝過他,因此本座建議由他接任。”

這一點倒無人反對,便作了決定。駱長達又問:“嘉興分舵主及副分舵主均已被西方仙了所殺,由誰繼任比較合適?”

眾人想了一陣,均無人作聲。駱長達道:“如果沒有適當之人選,也可考慮暫把嘉興分舵收起來。”

“不可!”顧愛道:“當年設立嘉興分舵,花的氣力最大!豈可隨便收起來?我就不信本幫人材濟濟,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選!”

展玉翅問道:“顧堂主有何建議?”

“屬下愚見應該將嘉興分舵繼續下去,分舵沒有人,總舵可以派人去主持!”

駱長達沉吟了一陣道:“有道理,本座屬是你之副手宋金書,不知顧堂主及諸位意下如何?”

顧愛看了宋金書一眼,道:“本堂事務不少,宋副堂主下放,不知幫主又改派誰來協助屬下?”

駱長達微微一笑:“此事好辦,不知宋副堂主本人意見如何?”

“屬下願意接受幫主差遣。”

宋金書外面斯文,其實丈夫氣極重,久居顧愛之下,深覺窩囊,等候這一天已久,是故滿口應允,其他人亦無異議,當下就此決定。

駱長達道:“副堂主到嘉興之後,半個月內便給本座一個建議,如何重組嘉興分舵以及分舵頭目之人選。至於顧堂主之助手問題,再慢慢物色,暫且便辛苦顧堂主多費心了!”

當下又調整了一下人員分配,龍侶軍已耐不住道:“咱們還是談論一下最主要的問題吧!

本幫與四海丐幫合併以後,情況將會如何?”

駱長達乾咳一聲:“諸位先考慮一下,可行性有多高?老龍,若幫主由展副幫主擔任,你認為如何?該比沙連水高吧!”

“這個當然,只是,只是……”

“只是甚麼?副幫主有海量,但說無妨。”

龍侶軍吸了一口氣,道:“展副幫主武功相信能夠勝任,但資歷及威望恐怕不足矣!”

駱長達道:“這也是本座之看法,也許再過一、兩年,一切均已不成問題,本座這許多年來,毫無建樹,且覺身心均疲,因此準備歸隱,是故有此建議!當然此非三頭五天之事,若諸位均認為有可行之處,過幾天,本座便與副幫主赴四海丐幫,見見沙連水,跟他商量一下。”

徐天從及黃書見他意志甚為堅定,深知勸之亦未必有效,是以改口表示不妨先商議商議,若條件適合何不合並。

駱長達認為已成功了一半,是故心情大為輕鬆,放懷喝了不少,這頓飯吃了兩個更次才散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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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齊赴總舵

遠處傳來一聲雞啼,房門格格地號人敲響,展玉翅這才“醒”來,下床開門,卻是蕭飛飛,只是地一臉關懷地問道:“大哥,你覺得傷口還痛麼?”

“好多了,多謝蕭姑娘關懷。”

蕭飛飛紅著瞼道:“你怎地說話生外起來了?快坐上床去,我替你敷藥。這藥是李大白的,據他說十分靈效,當日他被人打斷左腿,也靠它治療,只是連腿筋也斷了,是故沒法恢復。”

展玉翅自己沒法包紮,只好讓她代勢,蕭飛飛小心翼翼,細心地替他換藥,道:“傷口已不流血了,真快,希望你早日復原,大哥,昨夜你為何不先發招?”

“我何嘗不想,只是找的武功擅長後發先至,以敵制敵,敵人不出招,我反而有無從下手之感。”

“那好歹也先刺他一劍。”

真是夏蟲不可語冰,展玉翅知沒法向她解釋,便只笑笑。幸好蕭飛飛只想替他做點事,並無責怪之意,包紮好後,蕭飛飛又拿出他一套乾淨衣服來,要替他披上,外面又有人敲門。

原來郭得勝取來一塊薄牛皮,將它紮在胸膛上,蕭飛飛道:“有這塊牛皮,便安全了。”

展玉翅又是笑笑,莫說是牛皮,遇到徐真人這種高手,包鐵皮也不穩當。

待一切弄好之後,蕭飛飛又道:“大哥,小妹扶你下樓吃飯。”

展玉翅道:“不必,你們先下去,我隨後下樓。”

蕭飛飛不悅地道:“大哥,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展玉翅嘆了一口氣,道:“我若連下樓的能力都沒有,那麼楊伯英他們還肯保護我到合肥麼?”

郭得勝拉著蕭飛飛道:“表妹,副幫主做任何事都有深意,咱們不要打亂他的計劃。”

展玉翅待他們下樓之後,他才梳洗一下,看起來精神好多了,這才施施然下樓。只見李大白、楊伯英站在樓梯口等他,楊伯英陪笑道:“副幫主,傷得要不要緊,要不要楊某扶你一把?”

展玉翅淡淡地道:“多謝李寨主的好藥,傷口已經合攏了,不打緊!小事一件還值得楊寨主伸手,下次遇到徐真人,在下已有七成把握殺他了。”

“副幫主神功蓋世,楊某十分佩明。”

“不敢當,在下年輕識淺,這一路土仰仗兩位之處尚多,兩位請,咱們吃飽便上路。”

展玉翅在主座坐下,便問郭月英:“郭寨主,今早貴价是否有消息?”

郭月英道:“剛才丫頭們來報,說紅鷹寨的人今早巳不見了。”

卜霸天高聲道:“他敢再攔路,卜某首先不放過他!”

李大白冷笑道:“老卜,你別吹牛了,你跟老洪,誰也勝不了誰,除非是能出奇制勝。”

卜霸天忿忿不平地道:“下次老子一定能贏他!”

展玉翅含笑道:“卜寨主的機會多得很,郭寨主,還有其他消息麼?”

“奇怪的是,其他山寨的人,似乎都不見了。”

展玉翅不由皺起眉頭來,問道:“是否對方形跡突然隱蔽起來,這倒便不容忽視。”

郭得勝道:“說不定他們聽見徐真人的大名,自知無望,反而躲了起來。”

“也有可能!”展玉翅作了決定:“把線眼放遠一點,一有動靜便快馬飛報,稍候上路,隊形及各位之位置照舊不變。”

當下群豪匆匆吃了早飯便起程了,郭得勝、楊伯英、李大白及卜霸天先走,馬車在稍後時間也動了,展玉翅躲在車廂內運功療傷。

說到底,展玉翅心裡還是不踏實,徐真人會否甘心失敗?他若憑其名頭,指揮其他山寨來犯,情況又會怎樣?

若是後者,後果實在不堪設想,如今唯一希望便是鮑詹等人得到消息之後,立即帶人馳援,只是合肥城可用之人實在不多,他心急之下,連連命令前進,路上儘量少休息,爭取多跑幾里路。

這一天走了八、九十里路,一路平安。“百花寨”的女嘍羅亦沒有消息回報,但不知為何,展玉翅之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

黃昏之後,路上之叫化子身影不時映入眼瞼,可惜分不清是四海丐幫的弟子,還是通天丐幫的人。展玉翅不敢造次,便在德志集歇息。

這小集的客棧可不如宿縣了,又小又髒,但郭月英竟把它包下來。一邊佈置人手,一邊派人收集敵情。郭得勝更令蕭飛飛帶人在集內幾個地方埋伏,既監視敵人,必要時也可對來犯敵人進行合擊。

展玉翅進房後,先把身子擦乾淨,剛穿好衣服,蕭飛飛又來敲門,展玉翅道:“蕭姑娘,在下自己換藥吧!”

蕭飛飛低聲道:“小妹有話說。”她輕輕推開展玉翅,把房門關上。

展玉翅見她神秘兮兮的,不由問道:“甚麼事?”

“剛才小妹去向李大白要藥,在門外無意中聽到他倆在低聲商量。”蕭飛飛故意頓了一頓,見展玉翅毫不緊張,撇撇小嘴續道:“那姓楊的問:‘老大,你看那姓展的小子,傷勢如何?’姓李的回道:‘看來最少已好了一半,再過一天便會恢復七八分。’楊伯英笑道:‘老大,你怎會被他瞞過,真是這樣,他為何會躲在車廂內?’李大白想了一陣:‘莫非他根本已無再戰之力?咱們……’”蕭飛飛道:“下面的話,因為聲音太輕,小妹聽不到,過了半晌,又聽李大白道:‘如此說來,咱們如今不是可以下手?’小妹聽到這裡暗吃一驚,更加凝神偷聽,楊伯英道:‘不行,萬一他還有一半功力,咱們兄弟合起來也未必是他對手,太冒險了。’李大白罵了起來:‘老二,你他媽的老在打啞謎,到底要怎樣,你說清楚吧!’又過了半晌,楊伯英才講:‘你的藥還有沒有?’李大白跳了起來:‘你想在藥裡做手腳?’”

展玉翅聽到此處亦緊張起來,“後來如問?”

“楊伯英道:‘你放心,弄死他對咱們有甚麼好處?我只是在琢磨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只是不知那徐真人還會不會來,還要不要人,他肯不肯跟咱們合作……’李大白罵道:‘你別想岔了,姓展的為人再狡猾,也比徐真人可靠得多,你沒看天山三狸老麼的下場?’楊伯英反問:‘萬一他去而復返,展玉翅鬥不過他,你說他會放過咱們麼?’李大白嘆了一口氣;‘說理由俺不如你,這件事也教人左右為難,該怎樣做,你說吧!’楊伯英道:‘為安全計,咱們還是悄悄溜吧!當然不能當面跟他說,咱們臨走時,把你身上的傷藥全部送給他,送個人情,預留一條退路……’”

蕭飛飛又道:“後來他們說話聲音又低了起來,小妹便悄俏退後,再走前叫門,李大白果然把懷內的藥全部給我,還說了許多好話!展大哥,他們想溜,你看如何?”

展玉翅笑笑:“他們走了更好!楊伯英太過機詐了,反而好夢成空!他們溜了,我還可少付酬金!告訴令表姊,放他倆走!”

蕭飛飛道:“小妹立即去通知表姊!”她匆匆下樓,又匆匆上來,替展玉翅換傷藥。

俄頃,郭月英上來:“副幫主,李寨主和楊寨主自己要求到城外巡視,兩人一齊走了!”

展玉翅沉吟道:“把埋伏在城內各處的暗樁,改換一下地點,其他一切不變,只告訴令兄就可!”

郭月英道:“家兄在下面等侯俏息!”

“好,那就請他代我發佈命令。”展玉翅道:“我先運功療傷,稍後再晚飯!”蕭飛飛雖然依依不捨,但也只好隨郭月英下樓。

展玉翅直至半個時辰之後才下樓,只見他臉色明顯紅潤,郭月英、蕭飛飛和邵月華在飯館內候他,展玉翅忙道:“你們何須等我!”

蕭飛飛道:“反正咱們又不餓,一起吃飯不是更好麼?”展玉翅暗暗叫苦不迭,他故意晚點下樓,正是為了避開她,不料她表現如此深情,不由對自己當天之輕浮舉止,深感後悔。

這也難怪,蕭飛飛在山寨裡,幾時遇到過這樣的人材!難怪她咬住不放了。

“郭寨主,令兄為何不來吃飯?”

郭月英道:“家兄早吃過了,他說要出域,將他的人拉近小集,以防萬一!去了好一陣子,料不久便會回來!副幫主今夜看來,精神好多了!”

展玉翅邊吃邊道:“兩位寨主若有心從良,在下建議開設一個香粉作場,並把香粉交給敝幫的遠香齋賣。”

邵月華急道:“如此最好,以後愚姐也有個伴了!”

蕭飛飛道:“咱們不會做生意,這作場不如由大哥來開,咱們替你製造,也算咱們對天下的叫化子盡一點心意!不過……”

展玉翅道:“蕭寨主有話請說,不必有聽顧忌!”

“說實話,咱們對叫化子並無多大好感!他們有許多人四肢完整,無傷無病,卻到處伸手要錢,跟咱們這些佔山為王討活的,差別的只是一個使軟,一個使硬!不過小妹相信貴幫的人都不是如此!”

展玉翅嘆息道:“其實敝幫弟子人品如何,在下一點也不知道,所做的一切,全憑良心,只求能解除貧困之苦而已,其他的已計較不了!”

邵月華道:“貴幫如果賺的錢越來越多,不是會吸引更多遊手好閒、光吃不做的懶漢加入?則展弟花再多的氣力,所賺亦不足養活天下懶漢!”

她自恃年紀較大,又不懂江湖規矩,說話直來直往,如一枝怒箭,直射進展玉翅的心窩。

邵月華見他沉默不語,靦然地道:“展弟,姊姊若說錯,請你原諒!”

“不,你說得很有道理,我以前從未想過!”展玉翅陷於一片沉思中,更忘了吃飯,蕭飛飛悄悄夾了一塊魚肉於其碗裡,展玉翅亦渾然不覺。

展玉翅匆匆填飽了肚子,便上樓走了。邵月華低聲道:“不知展弟是不是生我的氣?這如何是好!”

郭月英道:“小妹雖認識他只有幾天,但我看他不是小器的人,且你的話很有道理,也許他正在琢磨哩!你先回旁休息吧!”

三更的梆子聲自街角處傳來,李大白和楊伯英果然一去不回來,郭得勝十分緊張,走馬燈般,在客棧周圍轉動著。

忽然,一個女嘍羅氣急敗壞地跑來,郭得勝喝問:“甚麼事如此狼狽?”

那女嘍羅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寨主,集外兩、三里處,咱們的暗樁被人毀了……”

“是誰下的手?”

“不知道!小的巡到那裡時,只見姊妹們都死了,身上不見有傷痕……絕大多數的姊妹刀仍在鞘內!”

這無疑是高手所為,郭得勝吃了一驚,回身喚來一個手下,低聲交代:“你進去通知郭、蕭兩位寨主,不要告訴副幫土,我隨她去看看便回來!”

他拉著女嘍羅飛馳出小集,在小樹林裡,找到三、四具屍體,亮起火摺子仔細看了幾眼,發現死者全是被人封住死穴而氣絕的。

女嘍羅道:“前面那邊尚有兩具屍體!”

“不必看了,回去吧!”郭得勝剛回集內,便遇上乃妹,遂將情況告之:“看來附近已隱伏了不少高手,咱們應該把兵力撤回來,只放在客棧周圍,一則可保持實力,二則集中力量方能抵禦!”

郭月英吩咐兩個頭目把集外的人全撤回來,郭得勝亦著人把自己帶來的三、四十名精銳調進集內埋伏:“妹子,你們的迷魂藥,要在什麼地方才能發揮最大的功效?”

“在狹窄的空間,效果最好!”郭月英取出兩包藥丸來:“大哥,你把這些藥給你手下服食,記住,須在發現敵蹤後方可服食,因為藥效只有一個時辰!”

蕭飛飛道:“要不要通知展大哥?”

“暫時不必,且讓他多休息一會,其實成敗全看他傷愈之情況了,可惜咱們可用之將不多!嗯,派個人請卜寨主進集吧!”

可是,店外在調兵遣將,店內展玉翅豈有不知之理,只見他穿戴整齊地走了出來。

蕭飛飛問道:“展大哥,你沒睡?”

展玉翅道:“若遇強敵,便把人撤回客棧,裡面多布些暗器手!”

話音剛落,忽聞遠處傳來一道慘叫聲。那叫聲十分淒厲,在黑暗中聽來更添幾分恐怖氣氖,郭得勝抽刀道:“想不到他們來得這般快。”

展玉翅揮揮手:“我在客棧內,通知管飛星要在最有把握的情況下方可出手!”

嘍羅們送來一具屍體,頭顱不見了一半。郭得勝忍住怒火道:“他們是用厚背刀的,看來不是徐真人了!”

蕭飛飛跺跺足道:“想不到要找展大哥的,竟有這許多高手!”

展玉翅獨自一人坐在飯館內,桌上只放著一懷清茶,他最擔心的是西方仙子帶著群魔來犯,但細想又覺得可能性不大,因為自己根本不值得西方仙子空巢而出。

如此來的又是甚麼人?目的何在?展玉翅百思不得其解,最後索性什麼也不想,閉目養神。

擾攘了一個更次,敵蹤未現,反而又多了兩個人被殺,忽然,管飛星頭髮散亂地跑了進來,喘著氣道:“敵人已動手了,在下不敵,反而把兩個心腹的命丟了!是一對用刀的兄弟,刀法十分辛辣,與中上名家刀法不大一樣,如今寨主兄妹已趕上去了!”

展玉翅略一沉吟,長身道:“帶我去看看!”管飛星吸了一口氣,立即在前面帶路,走出客棧,轉過一條街道,便聽到吆喝聲。

迷濛月色下,只見四絛人影在跳躍,展玉翅眼尖,認出耶兩個敵人正是城隍廟見過的岑氏兄弟。郭得勝尚能抵擋,郭月英形勢則十分危急,管飛星立即上前助她。

展玉翅冷笑一聲:“想不列在此處遇到岑家兄弟!西方仙子的命令,你們竟敢不從,莫非不將她放在眼內?”

岑氏兄弟吃了一驚,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同時問道:“你是誰?為何知道咱們的事?”

展玉翅道:“你倆又不是傻的,為何猜不出,少爺怎會知道此事?決停手!你倆來此,到底所為何事?”

“咱們是想發點財的,也好買點禮物去見仙子!”

“混蛋!此處乃窮鄉僻壤,有甚麼大買賣!”展玉翅手掌放在劍柄上,沉重道:“你倆到底住不住手?”

苓家老大岑江道:“聽說一個叫展玉翅的叫化子頭兒,家裡很有點錢,只要逮住他,四海丐幫便肯付幾十萬兩銀子作贖金。”

展玉翅再問:“是誰告訴你們的?是梁永棟吧!”

岑湖吃了一驚,脫口道:“你怎會知道?”

“我便是展玉翅,你們有本事抓找麼?梁永棟三人夾此,回去兩個,自知此仇難報,故意唆使你們來搗亂,這是一石二鳥之計,瞞得過我?”

岑江吸了一口氣,反問:“閣下認識西方仙子?”

展玉翅心中暗道:“這下只好誆他一誆了!”當下道:“我和她曾經共處過一段時間!”

“如此說來,你竟是仙子的好友了,該死的粱永棟,老大,咱們中他的計了。”

展玉翅大膽問道:“仙子這次要你們去何處相會?”

岑江老實地道:“本來要咱們去無錫,後來又傳來消息,將地點改去徐州,是以咱們方會路過此地。”

“你們可曾見過毒道人徐真人?”

岑江瞼色一變,澀聲問道:“昔日搞得武林風風雨雨,武當叛徒的那一個?沒有見過。”

展玉翅揮揮手,道:“我也不跟你倆計較,快去徐州吧!見到仙子,代我向她問候,仙子甚麼東西沒有?她才不收你們的見面禮,去遲了,讓天山三狸先到,她身邊的那幾個人可不好商量!”

岑氏兄弟臉色再一變,岑江忙抱拳道:“打擾少爺了,賤兄弟這就告辭!他日少爺若見到仙子,尚盼能在她面前美言幾句。”

展玉翅點點頭,又問:“少爺再問一句話,你們今夜來了幾個人,集外樹林中倒著幾具被人封住死穴的女屍,是賢昆仲的傑作?”

岑湖搖搖頭,道:“不是,咱們進來時,不走那條路!”言畢又拱拱手便走了。

蕭飛飛見他倆去遠,便道:“如此說來,還有強敵!”

展玉翅噓了一口氣,道:“目前也不能擔心太多了,見一步走一步吧!”

郭得勝噓了一口氣,道:“好厲害,副幫主來遲半步,賤兄妹今夜便會葬身異鄉了。”

展玉翅歉然地道:“為了在下連累賢兄弟及貴屬,在下好生過拱意不去!你倆先回客棧休息一下,在下在附近找一找,看看能否找到敵蹤。”

蕭飛飛脫口道:“大哥傷勢未愈,還是讓小妹去吧!”

“不必,我已能應付!”展玉翅越走越遠,終於出了小集,到那座樹林處。

一走進樹林,展幹翅便感覺別一股殺氣,這是種無形的殺氣,只有高手方能感覺得到,展玉翅傷口未復原,是以立即退出去。

“林內是誰,請出來相見!”

樹林內一片寂靜,展玉翅連叫三次,對力均未有反應,倏地他覺得殺氣來至身後,乃迅速轉過身去,果見兩個又高又瘦的漢子,一動不動地站著,就像是一對殭屍,倒把展玉翅嚇了一跳。

“兩位來自何處?莫非是幽冥地獄?”

左首那人嘴巴不動,卻能發出聲音:“你真聰明,咱們是地獄使者,你真不幸。”

展玉翅暗中戒備,嘴上問道:“在下如何不幸?”

“本來咱們只是藉此樹林睡一覺,河水不犯井水,但你硬要迫咱們出來,嘿嘿,這世上見過咱倆,而能生存下去的,至今算不出幾個人來。”

展玉翅失笑道:“照這樣說來,死在你們手中的人實在數不勝數了,你父母、你親戚一定全死絕了,你們去吃飯,飯館內的小二、掌櫃,甚至店內的食客,他們也都死光了?”

“那倒未必,因為咱們經常帶著人皮面具,只是如今你看到的是咱倆的真面目,因此便要死。”地獄使者的聲音十分怪異,說話時,嘴巴不動,連瞼上也沒有一絲表情。

“你倆練的是腹語?”

右首那位道:“你說得太多了。”他話末說完,雙腳一蹬,跳到另一邊去,造成合擊之勢。

展玉翅故意鎮定地問:“誰在見過你倆的真面目之後,仍能活下去?”

“徐真人。”

展玉翅心頭一沉,嘴上卻輕鬆地道:“原來是那毒道人,你倆也是要去見西方仙子的吧!”

左首那個訝然問道:“你怎知道?”

“你們已是第三批,去徐州是吧!不過你放心,徐真人不在,不過就算你倆如今見到他也不必害怕了,因為他已握不住劍。”

右使者詫然問:“他為何會握不住劍?”

“因為他右肩及右手腕脈為少爺之劍所傷!嗯,看來我將是最後一個見到你倆真面目的了。”展玉翅吸了一口氣:“因為,少爺最討厭人家威脅我,誰威脅我,誰便得死。”

那兩個漢子半信半疑,左使者乾咳一聲:“小子,你牛皮吹得太過份了,憑你能傷得了徐真人?你是甚麼人?”

“武學後進展玉翅是也,兩位若不信,大可以試試。”展玉翅緩緩地把劍抽了出來,輕輕一扣,發出“錚”的一聲,自言自語地道:“寶劍呀寶劍,今夜你又可一顯所能了,來吧!”

他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反將地獄使者嚇住,兩人久久不敢進攻,他又道:“哦,要比耐性,少爺耐性一定勝過你們一籌。”他是劍斜指地上,亦一動不動,再不開腔說話。

地獄使者看了幾眼之後,心頭打鼓,覺得展玉翅所說並非吹牛皮,最低限度,這已是高手的風範,全身破綻,空門處處,教人不知從何下手。

天黑,林邊更暗,地獄使者沒法從臉上看出展玉翅受傷,因此心頭打鼓,半晌,左使者又問:“閣下何時打傷徐真人?”

“前天晚上,在宿縣客棧內。”

“咳咳,賤兄弟與你昔日無冤,近日無仇,也不想跟閣下結怨,只是憑你一席話,難以令人信服,最低限度,也得露兩手,咱們兄弟就算罷手,心裡也好過一點。”

展玉翅冷笑一聲:“少爺為何要讓你好過?要打就打,不打就拉倒,難道還有其他途徑?

少爺剛下山,正想找些成名人物鬥一鬥,你不以為這是後輩成名的最佳捷徑?”

展玉翅咄咄逼人,更使地獄使者深信不疑:“少爺讓你們先動手吧!否則可能沒有機會了。”

左使者乾咳一聲,問道:“閣下真要鬥一鬥?”

“這是兩位迫我的,少爺並非好勇鬥狠之輩,但絕不喜歡受人威脅。”

左使者接問:“在下可否問你一件事?”他語氣跟剛才大不相同,展玉翅暗覺好笑。

“快說,哪來的這許多廢話。”

“請問令師是哪位高人?”

“家師隱居深山,是位出世的隱士,從未在江湖上跑動過,說了你們也不知,無名老人你們聽過麼?”

左、右使者一齊搖頭,半晌,右使者道:“在下自不量力,試你三招。”

左使者接口道:“不,咱們兄弟素來焦不離孟,要試一齊來。”

“好,你們一齊上。”展玉翅估計在十招之內,自己傷口不致迸裂,除非對方功力比徐真人還深。

此話一落,周圍重歸寂靜,過了半晌,地獄左、右使者,同時發動攻勢,一前一後,兩柄尖錐似的怪劍,向展玉翅前胸後背刺去。

這招蓄勢而發,是以速度驚人,當真是疾如閃電。

只見展玉翅側身斜閃一步,先讓過背後那柄怪劍,劍輕挑左使者之劍,借力一彈,急刺其脅下空門。

他這在剎那之間,便看出左使者的空門,只教他手心冒汗,忙不迭後退,展玉翅一劍迫退對方,急轉身,恰好右使者又一劍刺來,這一劍毫無花巧,但十分實用,正是攻其必救,可惜已慢了一步。

展玉翅雙腳一錯,長劍幾乎貼著對方的劍刃,直刺其手腕,同樣將對方迫退。

左使者叫了聲好,道:“還有一招!咱們要同時攻臂,閣下請小心了!”

展玉翅冷笑道:“放心,請儘管施展!”

左使者輕喝一聲,兩人同時舞劍,這一次,跟剛才全不一般,但見滿天劍花,將展玉翅重重罩住,與此同時,展玉翅亦發出一聲輕嘯,人如魚兒般,自劍網中沖天飛起,破網而出。

左使者雙腳一頓,拔空而起,急追展玉翅。左使者急道:“二弟小心!”

只見展玉翅凌空輕舒猿臂,身形倏地一側一沉,長劍反刺向右使者的小腹!這一記,雖然有點取巧,卻同樣能致命。

右使者勢已盡,招已老,既沒法閃避亦沒法招架,心內暗歎一聲,又聞左使者叫道:“劍下留人!”

展玉翅長劍一探即收,人落地時,劍已歸鞘,朗聲道:“在下只求印證武學之造詣,不欲多殺生,你們走吧!”語氣大有不耐煩。

左使者乾咳一聲:“多謝少爺劍下留情,賤兄弟學藝不精,甘拜下風,他日有機必定報答大恩!二弟,咱們走!”剎那間,兩人之身影已消逝在夜幕中。

展玉翅暗噓一口氣,舉袖輕拭額上汗跡,暗道僥倖。其實此兩人的武功絕對在第一流的境界,只比董萬峰稍遜半籌,這次展玉翅取勝實在有點幸運,剛才在空中使勁,他已覺得胸口疼痛,若再打下去,不出二十沼,傷口必定再度迸裂,要復原便更加困難了。

展玉翅不敢多耽擱,急忙回鎮,只見蕭飛飛迎面走來,他連忙快步上前問道:“蕭姑娘有事麼?”

“集內一片寧靜,人家是擔心你嘛,可有甚麼發現?”

“沒事,你回去休息吧!我再到左邊去看一下!”

蕭飛飛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展玉翅沉聲道:“不行,集內不能沒有人!”他說畢便先走了,只氣得蕭飛飛暗咬銀牙。

展玉翅迅速走了一匝,見無其他敵蹤,這才放下心頭大石,返回客棧,回房休息,他仍運功療傷,除了劍傷末愈之外,他體力已完全恢復,而內力則更進一步。

白袍客之武學造詣的確深不可測,他所創的那一套,教人終生享用不盡,妙就妙在遇強敵越強,潛力無窮無盡,對於這位神秘人,展玉翅衷心的感激,只是他心中一直有個疙瘩,以自己的資質,他不可能不願收己為徒,是另有原因麼?

為何至今他再不出現?是因為他認為自己已經完全掌握了其武學精髓,還是另有原因?

展玉翅理不出一點頭緒,只暗下決心有機會要好好報答他的大恩。

遠處傳來雞啼,俄頃,紙窗已發白,展玉翅推門準備下樓。

不料,一開門,蕭飛飛便站在門外,道:“大哥,我替你換藥吧!”展玉翅只好坐回床上。

“蕭姑娘,你今年貴庚?”

“小妹巳經虛度廿一春,大哥你呢?”

“小弟十九歲,說起來我該稱你一聲姊姊才是,家父只生兒子,因此小弟沒有姊妹,自小便渴望有個姊姊愛護,小弟以後便把你當作姊姊看待,希望能疼我這個不長進的弟弟!”

展玉翅說得十分誠懇,但這席話聽在蕭飛飛耳中,卻有加一道霹靂,心中說不出的失望,過了半晌,見展玉翅用渴望的眼光望著自己,心頭一軟,嘆了一口氣,道:“你怎會是不長進的弟弟,我若有這樣的弟弟,是三生有幸!”

“如此說來,姊姊是答應了,好,小弟立即告訴他們!”

“你瘋什麼?傷口還未紮好!”蕭飛飛心頭又酸又苦,故意把動作放慢,好不容易才紮好,兩人這才下樓。

郭得勝兄妹早巳在飯館相候,展玉翅喜孜孜地道:“告訴兩位一個好消息,小弟跟蕭姊姊已認了姊弟了!”

郭得勝兄妹均是一怔,郭得勝到底年紀較大,見識較豐,打了個哈哈道:“愚兄妹真要恭賀兩位了,今晚咱們好好弄一桌酒慶祝一下。”

剛說到此,正好卜霸天趕進來,問道:“老郭,你有甚麼喜事要慶祝?”

郭得勝一臉笑容地把展玉翅和蕭飛飛認作姊弟的事告訴他,心中暗道:“表妹的確是配不上他,難怪他要以此方法來打消其念頭了!”

卜霸天聽見有酒喝便高興:“今天晚上大概進入貴幫的勢力範圍了吧!那倒可以放心喝幾懷了!”當下群豪吃了早飯,便準備起程。

郭得勝問道:“老卜,你那邊可有甚麼動靜?”

“奇怪,起初還偶而見到同行踩道的嘍羅,這兩天反而一個也不見!”卜霸天訝然地道:“怎地不見李老大及楊老二,莫非這兩個匹夫溜了?”

展玉翅道:“以小弟之見,他倆的確是溜掉了!寨主若認為跟隨小弟,會引致生命危險者,也可離開,小弟絕不勉強!”

卜霸天拍拍胸膛,豪氣地道:“副幫主,你莫把卜某看作是他們一類人!尤其是那姓楊的,最不是東西!俺既然答應了你,再危險也得把你送到合肥,除非老子死在半路。”

“好,衝著你這句話,在下以後也要稱你一聲大哥!像大哥這樣的人,才算得上是綠林好漢!”

卜霸天傻氣地笑了:“大哥兩字實在受不了,你若瞧得起俺的,便喚一聲寨主吧!”展玉翅也不勉強,遂令眾人上路。

在路上,展玉翅大有機會問郭月英:“郭寨主,昨夜對付岑氏兄弟時,你為何不用迷魂藥?”

郭月英道:“他倆居然不害怕,就好像迷魂藥已失去功效般!通常有此情況者有三種:一是他們有解百毒的藥物;二是練了毒功或護慢神功,至百毒不侵;三是血中本有毒,一般的毒藥對他們不起作用。老實說,愚姐這種迷魂藥,對付一般人尚可以,要對付真正的高手,就不一定有效了!”

展玉翅傷勢已好了許多,因此今天騎馬,也儘量著馬車駛快一點。到正午時分,人乏馬困,路旁不遠之處,正好有一座樹林,眾人乃入內歇息。

人吃乾糧馬吃草,休息了半個多時辰,郭得勝便催促上路,忽聞展玉翅道:“恐怕有人不讓咱們走了!”

蕭飛飛問道:“誰不讓咱們離開?”

話音剛落,便聽到一陣剌耳的笑聲,群豪抬頭一望,只見樹上冒出七、八條人影來,這些人穿著跟樹葉同色,是以竟無一人發現。

郭得勝低聲問道:“副幫主,你是幾時發現他們的?”

“剛剛才聽到樹葉之搖晃響聲!”展玉翅問道:“請問,你們誰是頭子?請說話!”

一位年紀看來較大,一身紫醬巨的皮膚,發著亮光。

“大爺便是他們之頭目!你就是展玉翅?不錯,還有點眼力,告訴你,咱們是森林山莊的人,唉,跟你說也無用!展玉翅你能死在咱們手中,也是一種福氣!”

展玉翅再問:“請問你們來此有何目的?”

“咱們是為了發財而來的!你可知道如今你在江湖上已是一位財星!”

展玉翅冷笑道:“展某卻看不出自己有何處值錢!嗯,森杯山莊在何處,為何未曾聽聞過?”

那漢子桀桀笑道:“早料到你不知道,是以亦不願跟你多說!姓展的,你是自願隨咱們回去,還是要咱們動手?”

“先報上名來,也好稱呼!”展玉翅問道:“若少爺跟你們回去,有何好處?”

“在下姓葛,單名一個東字,是森林山莊的副總管!”紫醬色皮膚的漢子沉吟問道:“聽說你刺傷徐真人?”

“不錯,確有此事!”

葛東帶來的漢子一聞此言,眼中或露出疑惑之色,或露出敬佩之色,反正態度與適才已大不一般。葛東道:“你隨咱們回去,最低限度少受點苦!”

展玉翅大笑道:“落在你們手中,還有生機?受不受苦又有何妨?請問貴莊莊主大名,並詢他要找我何事?”

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悠揚的絲竹聲,群豪均是一怔,緊接著有人高聲道:“森林山莊莊主,託某恭請展玉翅副幫主大駕!”

俄頃,只見一位青袍中年漢,身材挺拔,打扮斯文整齊,邁著步子個慌不忙地走過來,他背後先是跟隨著七個吹打的女樂工,背後又有四名大漢,扛著一頂豪華精緻的轎子,轎子後面還有四位僕人。

青袍中年漢來至場中,手一揮,轎子停下,吹打的女樂工也都住了手,他這才先來個長揖道:“森林山莊總管陽先耀拜見副幫主!”

展玉翅見對方來了這排場,心頭十分納悶,既不願失禮,又不願示弱,是故先回了禮,然後淡淡地道:“不敢當!在下與貴莊素無來往,總管何須行禮!”

“敝上素來禮賢下土,因此副幫主不必驚奇!”

“貴上高姓大名?”

“莊主著在下請副幫土上轎,至於副幫主心中的疑團,只要一到敝莊,一切便當破解!

陽某再聲明一次,敝上對副幫主只有好意,而無一絲歪念頭!”

蕭飛飛搶著道:“既然如此為何這般神秘?而且你說的話,咱們憑什麼相信你?”

那陽先耀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恭謹地對展玉翅道:“副幫主是否有困難?在下臨行時,敝上曾交代過,若副幫主有為難之處,敝莊願盡力排解之!”

展玉翅哈哈一笑,道:“此刻西方仙子那些蝦兵蟹將,都非得到我而不甘心,貴莊敢與西方仙子對抗?”

陽先耀滔滔地道:“其實有人想對付你,乃為了錢而已,只要你離開她們,就算他們擄走了邵姑娘,能威脅到你麼?至於貴友,敝莊保證能安全地將他們送到合肥城!”

“我憑甚麼相信你們的能力?”

陽先耀向葛東等人打了個手勢,只見八個漢子立即行動起來,排成一個八卦陣,八個漢子全部使劍,葛東輕叫一聲,八柄劍同時揮動。

只見劍光滾滾,把中間圍得像張網子般,再一個轉身,一致向外,同時組成一幅劍牆,以展玉翅目光之銳利,竟找不到幾個破綻,因此他相信此八個人,比三寨的人合起來還有用得多。

陽先耀見他目光露出讚許之色,又道:“邵姑娘的馬車若在中間,相信很難能越過劍牆將她劫走,何況你還可將貴友安排在馬車旁邊,以策萬一!”

郭得勝冷冷地道:“貫莊的人的確都是高手,只是咱們怎樣相信你們是否在耍陰謀,保鏢的人反成為劫鏢?”

陽先耀含笑道:“郭寨主說得有理,不過這個問題很容易解決!”他自懷內掏出十張五萬兩的銀票來,又道:“他們所提的目的,最多的才三十萬兩,如今我可先交出五十萬兩的銀票,若果咱們沒法保護邵姑娘到合肥,這五十萬兩銀子便歸展副幫主所有,待他確知邵姑娘已安全抵達,再還給咱們未遲!”

蕭飛飛低聲道:“說不定這些銀票不能兌換!”

“請姑娘先過目,這些都是四海通銀莊印的不二券,這十張銀票副幫主自己帶在身上,也可交給別人保管,更可以分開收藏,反正敝上信得過副幫主。”

陽先耀這一著,可把展玉翅鎮住了,同時泛起強烈之好奇心,森林山莊莊主為求請到自己,竟出此大手筆,目的何在?

陽先耀再說:“咱們給副幫主考慮兩盞茶工夫!”

蕭飛飛又道:“假如副幫主不願跟你們去,又如何?”

陽先耀笑聲不改:“他一定會答應的!副幫主的劍傷未愈,保護邵姑娘的責任交由咱們,他何樂而不為?更何況敝莊的‘蜂蜜金創聖藥’是宇內秘方,三、五天之內,必定能令副幫主的創傷完全癒合!”

蕭飛飛賭氣地道:“他就是不願去!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在吹牛皮?說不定他一進莊門便給你們害死了,還談甚麼癒合!”

陽先耀道:“諸位若不信,在下可以當天發誓……”

展玉翅道:“不必了,我跟你去見貴上。”

陽先耀笑容更加燦爛:“副幫主果不愧是人中龍鳳,見識與一般不同!”

展玉翅正容道:“展某雖不是視金錢如糞土的人,亦不是愛錢如命之輩,但事關重大,不得不謹慎一點!”言畢方接過那十張銀票,他先取了四張,再將剩下的交給郭得勝。

蕭飛飛訝然問:“弟弟,你真要跟他們去?”

“不錯,我已決定,姊姊不必多說,你們在合肥城等我吧!”

郭得勝低聲道:“只怕貴友未必會相信咱們……”

展玉翅立即向他們要了炭筆及白紙,匆匆修了一封信交給郭得勝,又叮嚀了一番,然後上了轎子,陽先耀回身向綠林好漢們抱拳道:“後會有期!”他一揮手,吹打的丫頭們又開始奏出悠揚的樂曲,郭得勝直待他們的人影消失,方道:“咱們也走吧!”葛東立即吩咐手下站好方位,把馬車、郭得勝兄妹、蕭飛飛和卜霸天圍住,外面則是三寨的精銳,六隊人馬緩緩向南進發。

***轎子很快使進入一條小路,那八名丫頭便收起了樂器,轎伕看來武功都個弱,健步如飛,但那頂轎子卻穩得像張大床。

展玉翅想不通其中原因,索性閉目睡起覺來。

陽先耀在前帶路,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便進入一座大樹林,鬱鬱蔥蔥的,看不到盡頭,但他卻在一座山壁前停了下來。

陽先耀四顧沒有別人,乃彎身拾起地上一塊石頭,在石壁上輕輕叩打,過了半晌,“轟”

的一聲響,石壁倏地滑開,露出一個山洞來,一行人便走了進去,當所有人全部進入山腹,石壁又恢復原狀。

通道十分寬敞,地上鋪著青石坂,兩旁的洞壁上則點著松油燈,約莫走了二、三十丈,又出現一堵石壁,這次陽先耀用劍柄在壁上叩打起來。

俄頃,石壁洞門,豁然一亮,舉目望去,綠草如茵,野花點綴其間,配上吱吱喳喳的鳥鳴聲,無異是世外桃源,轎子放落地上,陽先耀掀開轎簾。

展玉翊道才揉揉眼睛走了出來。遠處還有幾株高大的樹木,枝葉縫隙間,隱約露出紅牆綠瓦,四周則是筆直的山壁,原來是座山谷,佔地約莫十畝左右。

陽先耀道:“敝上在客廳相候,請副幫主移玉!”

既來之則安之,展玉翅道:“請總管帶路!”陽先耀欣然引路。

越過大樹,果見那裡建了十來棟石屋,正中那一棟最大,門口守著四位貌美的丫鬟,看來年紀都巳近花信。

七級石階之後,是座庭院,再進去便是一座寬敞的大廳,廳堂布置十分華麗,連屏風亦雕花漆金,正中一張虎皮交椅,兩旁又各斜放兩張太師椅,形成一個扇形,前面兩張太師椅,椅子之間各放一張酸枝木雕花茶几。

一位看來十分伶俐的丫鬟站在那裡,陽先耀道:“小翠,通知莊主,說副幫主大駕光臨!

副幫主請上座。”

展玉翅來到此,也不客氣,在太師椅上坐下。俄頃,來了一位黃衣丫鬟,送上香茗,那茶汁剛離壺口,一股香氣已灌進鼻子,展玉翅忍不住端起杯來就喝。

茶汁入喉甘潤,過後回甘,展玉翅忍不住讚道:“好茶!”

陽先耀笑而問道:“副幫主不怕茶內有毒?”

展玉翅淡淡地道:“在下來至此,有如肉在俎上,還有何懼?”

陽先耀又讚道:“展副幫土果然與眾不同!”

暗廳裡傳來一陣絲竹聲,接著四位丫鬟慢慢走出來,展玉翅不住暗道:“此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因何架子這般大?”

心念未了,暗廊裡傳來了一個朗笑道:“歡迎歡迎!”話音剛落,走出一位身穿紫袍的中年漢子來,此人方臉大耳,身材略胖,笑容可掬,但眉宇間又隱透威嚴來。

展玉翅長身抱拳道:“閣下料必就是此間主人了!今日得以識荊,展某幸何之有!”

“副幫主客氣了!”那中年漢子往正中那張虎皮交椅一坐,臉上威嚴之色更盛,竟有幾分帝主之相:“歐陽福達能請得到副幫主,亦深感榮幸!”

“未知莊主相邀來此,有何指教?”

“副幫主請先坐下,”歐陽福達道:“副幫手既來之則安之,先談風說月,再談正事不遲!再給副幫主添茶!”侍兒既添茶又捧上一碟花生,一碟瓜子,用以佐茶。

“展某性子急躁,莊主不說出來意,教我坐立不安!”

歐陽福達哈哈一笑:“此處雖無繁華,但另有一番景象,副幫主何不好好享受一下,稍候冼了澡,上了藥,再慢慢說不遲!”

恰在此時,一位丫鬟走了進來稟告:“莊主,客房已收拾好,洗澡的熱湯清水亦都準備好。”

“好,你好好伺候副幫主!副幫主請跟丫鬟到客房,回頭再聊!”

他說話不慌不忙,但竟有種教人不能抗拒的力量,展玉翅乖乖隨丫鬟走進暗廊,暗廊兩旁有耳房,過後又是一座小庭院,兩側是廂房。

丫頭推開一扇房門,只見裡面一應傢俱俱全,房內透出一股花香,地上擱著一大盆澡水,正冒著煙,旁邊還放著兩桶清水。

展玉翅回頭道:“你出去吧!我自己洗!”

丫頭吃了驚,問道:“副幫主可是嫌棄賤婢?”

“怎會?我只是不習慣而已!”

“但假如副幫主不要小婢服伺,莊主怪罪下來,小婢可承受不住!”

展玉翅眉頭一掀,問道:“莊主待你們很兇?”

“也不是……小婢不敢月且主人,副幫主,小婢先替你寬衣!”那婢子回身把房門閂上,輕輕替展玉翅寬衣,就像是一位溫柔多情的妻子,服侍自己的丈夫般,使得展玉翅很快便樂意讓她服侍。

澡水錶面飄著許多花瓣,花香由此而來,展玉翅躺在裡面,舒服極了,丫鬟輕輕替他洗滌,展玉翅忍不住問道:“你叫什麼名?”

“小鳥。”

“小鳥?”展玉翅先是一怔,繼而點頭道:“小鳥依人,有理!”

小鳥一雙柔軟玉掌,在他身上摩挲,就像是一個褽鬥般,被她撫過的地方,無一不舒暢貼服。展玉翅這才知道富貴人家,實在會享受。

小鳥一雙玉掌只到她該走的地方,是以不至令人太過尷尬,最後她轉身道:“副幫主,你自己善後吧!”她的手不該去的地方,並不表示不用清潔,她一直至展玉翅跳出澡盆,腰間團上毛巾,才轉身過去,替他拭去背上的水珠,然後又服侍他穿衣服,最後又泡了一壺茶:“副幫主先喝一杯茶,歇一歇再出去!”

展玉翅喝一杯又熱又香的茶,斜倚在床上,但覺渾身上下,無一不舒暢,既想好好睡一覺,又覺得全身輕鬆,精神有點振奮。

俄頃,小鳥已將客房收拾妥當,又引展玉翹到客廳,只見廳裡已擺了一張八仙桌,除了歐陽福達、陽先耀之外,尚有一位二十多歲的青袍漢子,這漢子長相十分斯文,皮膚又白皙,一對手掌十分細長。

葛東道:“這位蘇先生乃本莊之西席,敝上特邀他來陪客。”

那姓蘇的對展玉翅長長一揖:“區區蘇孔信拜見副幫主!”當下歐陽福達又吩咐了丫頭進內,未幾,即閒暗廊內,傳來一陣環佩之叮噹響聲。

緊接著,走出四位各具風韻的少婦來,歐陽福達打了個哈哈:“此乃某之四位妻妾!這位便是我常說的四海丐幫之副幫主!”

那四位少婦連聲久仰,展玉翅亦一一回禮,當下依次入席,東一句西一句地瞎聊起來,侍兒送上瓜果、松子等小食,又為各人斟了杯酒。那酒一倒出來,氣味清香,幾曾聞過,展玉翅忍不住道:“莊主,這是甚麼酒?”

“此乃本莊自釀的松子酒!”歐陽福達舉杯道:“為歡迎副幫主大駕光臨,咱們一齊敬他一杯!”

展玉翅連忙也舉杯,客氣一番方把酒喝乾,那酒濃烈恰好,入口又香,若拿到外面去賣,必能成名,丫頭不斷送上菜來,那些菜做得十分精緻,份量不多,每人只能吃一塊,更教人回味無窮。

歐陽福達道:“時候尚早,副幫主慢慢吃,反正今日一共有十六道菜!”

酒酵菜香仍掩不了展玉翅的好奇心:“他以上賓款待我,到底目的何在?”

歐陽福達卻隻字不提,只一味夾菜勸酒,展玉翅也索性放開懷抱吃之。森林山莊雖然隱蔽,但這些人對外面武林之動態,比展玉翅還熟悉。展玉翅忍不住道:“莊主經常到外面跑動麼?”

歐陽福達搖搖頭:“我這個人,生性疏懶,不喜走動,只偶然間出去一趟來,副幫主,咱們再喝一杯!”

展玉翅自始到終,已吃喝了一個時辰,有點不勝酒力,但主人家盛意拳拳,他不能拒絕,又喝了一杯,這一杯下肚,他便忍不住問道:“莊主至今仍三緘其口,但在下實在憋不住了,可否告之,是次遨在下來此的目的。”

歐陽福達打了個哈哈:“敝莊雖比不上皇宮,但若能在此療養,則比之皇宮有過之而無不及!以副幫主之傷勢,少說也得在此小住三、五天,何須爭在一時?今日只宜喝酒,不宜談正事。”

葛東插腔道:“副幫主不必擔心,咱們對你只有好意,而無歹意!”

展玉翅紈褲子弟出身,本就放蕩不羈,只是後來環境變矗,方換了一個人似的。此刻幾杯下肚,往昔的習性便顯露出來,舉杯道:“好一句只宜飲酒,不宜談正事!來,咱們再乾一杯!”

歐陽福達的妻妾見他醉態可掬,一個個都掩口吃吃而笑,他最小的小妾問道:“副幫主可知如今普天下最大的叫化子幫會,以哪一個勢力最龐大?”

展土翅嘆了一口氣,道:“其實在下是被趕鴨子上架,對於天下丐幫的事,並不太瞭解,不過也聽人說過,最大的丐幫是魯南蘇北的魯蘇丐幫。”

這小妾輕輕打了歐陽福達一記:“莊主,他醉了,把魯蘇念成嚕囌!”

歐陽福達目光落在展玉翅臉上,道:“他是有點醉了,來人,撤下殘羹換上香茗。”

展玉翅急道:“在下未醉,再來一杯!”

蘇孔信道:“副幫主何須急於一時!你若喜歡喝,明天后天還能喝,須知喝得太多,對身子無益。”

“你們不倒,我自己來倒!”展玉翅抓起酒瓶,自己連倒三杯,也連喝三懷,這三杯下肚,他又邁著醉步,提著酒瓶向歐陽福達走去:“在下回敬莊主一杯!”

歐陽福達舉杯,正容地道:“好,咱們喝了這一杯,便回頭休息,有甚麼事,明天再說!”他喝酒本來很慢,像古董商在品賞其心愛趵收藏物般,但這一次卻十分乾脆,一口便幹。

葛東立即搶過展玉翅的酒瓶,著小鳥扶他進房,展玉翅搭在小鳥肩上的手有點不大老實,嘴裡哼著小曲,歪歪斜斜地回客房去,耳中只隱約聽到蘇孔信的聲音:“這小子到底太年輕了,成不了大氣候……”

展玉翅似乎還想聽下去,一來小鳥扯著他,二來腦袋似乎已發脹,只好跟她返回廂房。

“副幫主,你不能喝,何必喝這麼多!”

展玉翅含糊地道:“誰說我不能喝,我沒有醉,我還能喝一罈子……”話末說畢,身子一歪已倒在床上。

小鳥輕哼一聲:“真是沒用的傢伙!”先把門房關好,只點了一盞小燈,紗帳已放下,展玉翅忽然發覺有一隻手在替他寬衣,接著又將紗帶解開:“噢,這劍傷真不淺哩!”

小鳥替他換了藥,但要把紗帶從新紮實,卻因展玉翅倒臥著十分困難,她一生氣,用力將他扯了起來,道:“喂,你醒醒!”

展玉翅身子一歪,斜靠著她香肩,但覺又軟又暖,小鳥噴出的熱氣,落在他脖子上,人癢心也癢。

小鳥氣喘喘地把紗帶紮好,接著又將展玉翅的外褲解下,然後拉著被子替他蓋上。過了一忽,小鳥也鑽進被子裡,展玉翅忽然覺得她身上也沒穿衣服,他稍碰到她,她便起了一陣顫抖,他感到她皮膚起了疙瘩。

展玉翅有點奇怪,倏地轉了一個身,伸手搭在她身上,小鳥嬌軀抖得像篩米般。

展玉翹的手慢慢伸到她背後,小鳥已嬌喘起來,展玉翅食指倏地在她睡穴上一按,接著便如豹子一般坐了起來,他哪裡有一點丁醉態,以今時今日展玉翅的內功修為,莫說那二十杯酒,就是整罈子酒灌進肚子裡去,也醉不倒他。

只見他屈膝運功一忽,頭頂上已冒起絲絲白煙,體內的酒氣也似乎隨白煙消散。三個大周天之後,展玉翅精神奕奕,換了衣服,吹熄油燈,推開窗子,輕輕跳了出去。

夜半天階涼如水,山谷裡沒有風,但涼意頗重。

四周靜悄悄的,整座山谷都被夜幕吞噬,只有三兩點燈光。展玉翅便向燈光走去。

房內的燈光十分昏暗,展玉翅不敢弄破紙窗,以免明天被人發現,他只用耳朵。

忽聞房內有個女人的低笑聲:“老四,你為何睡不著覺?”

另一個道:“你自己還不是睡不著?”展玉翅從聲音中認出她便是歐陽福達的四妾。四妾又輕嘆一聲:“三姐,他這次回來不知要住多久?”

三妾又一聲輕嘆:“你放心,他每次回來最少也會耽四天,反正你最少能輪上一次!”

大既四妾不依,以手搔她,是以房內響起一陣咯咯地嬌笑聲:“別鬧了,老四!今天來的那個甚麼副幫主看來還真不錯,只是酒量不夠。”

四妾道:“人家哪像咱們呆耽在山谷裡,一天到晚,以喝酒來打發時間?喂,你有沒有發現,你那丫頭似乎看上了他,站在一旁,不時偷偷拿眼瞄他!”

三妾輕嘆一聲:“這有何奇怪?那丫頭今年已二十一歲了,進谷時已十六歲,男女間的事已懂得,見到這種人材,哪有不愛的?何況還有莊主的命令!”

“哈哈。人家可不一定會喜歡她,小妹看他絕不是低三下四的人,他會娶一個奴婢?”

“他娶不娶她,小鳥已不大計較,只求能有幾夜風流,好歹也試過男人的滋味。”

展玉翅心頭忽地十分沉重,黑暗中似乎又看到小鳥那雙柔軟又多情的玉手,耳邊又聞四妾嘆息道:“多情不如無情,她何必自討苦吃!”

三妾吃吃笑道:“老四,看來你很後悔進谷,可惜後悔已夾不及。”

“有時小妹望著山壁上的蒼鷹,心裡羨慕得緊,人還不如扁毛的自由!”

“莊主好歹救過你一家,當日也是你親自答應嫁給他當小妾的,噫,莫非你也看上姓展的小子?”

展玉翅只聽得瞼上發熱,又聞房內一陣嬌笑聲,他聽不下去,連忙換了一個位子,又聽第二處有燈光的地方。

這一次等了好久才聽見一個女人問:“你請那姓展的進谷,用意何在?”展玉翅心頭一跳,連忙凝神而聽。

只聽歐陽福達悶聲道:“你幾時變得這般多管閒事?”

“我才不喜多管閒事,這姓展的又年輕又英俊,你沒發現小翠、小鳥和小紅她們,一見到他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歐陽幅達淡淡地道:“只要你不掉下來就行,我已賞了小鳥,她也可了了心願了。”

“造孽!你還是找幾個好男人進來,教那些丫頭們都有歸宿吧!”

歐陽福達又不高興了:“我自有分寸,以後我的事,你不要多管!”

那女人似是歐陽福達的正室,忽又問道:“你披衣去哪裡?要去二妹房內?”

歐陽福達沒好氣地道:“我去書房看書。”接著又聽見開門聲,展玉翅連忙閃到花樹後面。

過了一陣,忽見一條漢子,自黑暗中閃了出來,向小院後門走去,展玉翅暗中吃了一驚,因為他事先並未有發現,有人埋伏在黑暗中。

展玉翅又等了一會,不見有動靜,方自花樹後竄了出來,跳上回廊。歐陽福達的居所是一座大院,共有三進,一進是大廳及耳房,二進一邊是客房,一邊是丫鬟及僕人的居所,中間是花廳,內進才是他一家大小居住的地方。

迴廊上沒有人,斜對面的三、四間寢室,燈已熄滅,展玉翅見中間是一座內廳,兩旁的耳房,都有“鐵將軍”把守,心中奇怪,歐陽福達的書房到底在何處。

就在此刻,他已聽歹一個輕微的步履聲自外而來,忙伏在柱後,探頭窺之,來者面貌看不清楚,但身形卻像是葛東。

葛東雙腳起落十分輕盈,他直入暗廊,展玉翅藝高人膽大,偷偷跟蹤之。出了三進,便是後花園,花園裡也不知種了甚麼花,在深夜裡,仍然花香撲鼻,葛東雙腳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難道他不是應歐陽福達之命而來的,還是歐陽福達的書房,就在後花園?

葛東一直走至假山前方停住,先伸手在假山上敲了幾下,接著便是一陣輕輕的響聲,假山突然露出一個洞口來,葛東一彎腰,鑽了進去。

展玉翅縱身躍前,不帶半點衣袂聲,腳尖在地上連點兩次,人已至假山附近,隨又放緩腳步走過去。

洞口隱約透出燈光來,只聽歐陽福達道:“不要關門,這裡久未開啟過,黴味太重,讓它先透透風,你來時,可有人跟著?”

“沒有,幫主夤夜傳屬下來,不知有何指教?”

他倆說話聲音雖輕,但每個字都落在展玉翅耳中,聽至此,他不由一怔:“葛東為何稱他幫主,是一時嘴快叫錯了?”

“那姓展的你看如何?”

葛東恭敬地道:“此事非同小可,屬下不敢決定,因此才飛鴿傳書,請你出來,因為這件事非要你親自處理……”

歐陽福達有點不耐煩地道:“你只說你該說的話,其它的你可不管。”他語氣充滿了威嚴。

葛東干咳了一陣方道:“依屬下之見,展玉翅十分聰明,武功也不錯,且為人可交,不知幫主的看法又如何?”

又是幫主,這次不會又因嘴快而叫錯了吧!是以展玉翅更加凝神偷聽,只聽歐陽福達沉吟道:“這人的確是個人材,唔,待我再考驗他一下再作決定,唔,還有一件事是……”

說至此,假山上的石洞突然輕響一聲關上了,展玉翅起初被嚇了一跳:“不是露出行藏吧!”石門關上,要聽也聽不到,展玉翅只得匆匆回房,由於已知森林山莊到處有暗樁,是以他回去時,十分小心。

他鑽進被裡,小鳥依然在“熟睡”之中,展玉翅也不打擾她,仔細把歐陽福達及葛東的話,回憶了一遍。

照其所偷聽到的話分析,歐陽福達對自己的確沒懷歹意,但若無歹意,他為何這般神秘,不肯說出目的?他百思不得其解,又自被子裡鑽了出來,坐在地上運功療傷,直至天亮。

不管歐陽福達及森林山莊是好意還是歹意,身上有傷總不是件好事,若歐陽福達是好意者,則邵月華等人料可到達合肥城。

天剛矇矇亮,小鳥便“嚶嚀”一聲醒來,一抬頭便見到展玉翅席地而坐,頭頂上冒出絲絲白煙,她一對眼睛睜得像鴿蛋大。

白煙越來越濃,最後又慢慢淡散,小鳥不敢哼一聲,以免影響他,她知道展玉翅快“醒”

來,乃閉上雙眼,假裝睡覺。

俄頃,展玉翅散了功,窗子亦已發白,只見他悄悄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小鳥又敬重他,又有點失望。昨夜自己赤身露體,居然不能引誘到他,除非他是柳下惠,否則便是她長得不漂亮,這就夠她失望的了,只是失望之中,還帶著淡淡的恨意。

小鳥連忙穿好衣服,走出旁門外,只見展玉翅在庭院中打拳,她只好裝作甚麼也不知道,急道:“副幫主,你劍傷末愈,不要動手動腳的。”

展玉翅並沒有停下來:“不礙事,你放心,昨夜你真好睡呀!”小鳥一張粉臉登時漲紅。

過了半響,她才蚊蚋般地道:“難道你一夜沒睡?”話未問畢,她已一陣風跑了,展玉翅鬆了一口氣,在庭院裡走了一圈,返回客房。

俄頃,小鳥捧著一盆清水進來,臉上紅潮依然未退,輕聲道:“副幫主,請洗瞼。”她替他扭幹了毛巾,雙手遞過去。

展玉翅謝了一聲,洗好了臉,她又把毛巾接去了,又替他梳頭。她儘量做得十分輕柔,但郎心似鐵,真個是瞎子點火——白費蠟。

“你,你要再換藥麼?”

“昨夜才上藥,晚上再換吧!”

“不,下午便可換了,你……你昨夜沒睡,要再歇一會兒麼?”

“我練了一夜的功,比睡覺還精神,不必啦!倒是很想見見你們莊主,他費了這麼大的勁,把我找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小鳥低著頭道:“我想你今日會見到他的。”她說罷又把洗瞼水捧出去。這次去了許久才回來,甚至展玉翅已覺得有點不耐煩。小鳥說:“副幫主,莊主在內廳等你吃早飯。”

展玉翅道:“請姑娘引路。”

小鳥依然是一副依人之狀,帶著七分羞、三分嬌的把他帶到內廳。廳內已坐著歐陽福達及葛東,兩人將他迎入座,一位穿黃衣的丫頭把早點擺上來,葛東揮揮手,小鳥和她便退了出去,小廳上剩下三個人。

歐陽福達十分客氣:“副幫主請,只怕山裡物資缺乏,不如外面花花世界,東西不合你胃口。”

桌上放著七、八式點心,還有一盆湯麵、一碟醬爆牛肉碎、一碟滷豆乾、一碟滷豬肚、一碟青菜,看來做得很清淡精緻,展玉翅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莊主真會享受!”

歐陽福達眼皮一跳,淡淡地道:“其實某家也很少吃得這麼好!”

“如此說來,這都是為在下而做的,唉!這豈不折煞展某?”展玉翅問道:“莊主平常吃些甚麼菜?”

“能吃到甚麼就甚麼。”歐陽福達似乎不大願意在這個問題糾纏下去:“副幫土先吃點點心,再吃麵。”

三人一齊動箸,氣氛忽然沉悶起來,展玉翅已得到小鳥的提示,因此也不急,他要讓歐陽福達自己把目的說出來,到吃麵的時候,葛東才開腔:“副幫主加入丐幫已有多久?”

“先後才一年多。”

“你本是富家子弟,當上‘杆兒上的’,還能習慣嗎?”

“杆兒上的”是叫化子的‘團頭’,展玉翅對叫化子的事情瞭解雖不多,這句話卻也聽得明白:“環境所迫,沒有不習慣的,十個乞丐有五個半一齣世均不知會做乞丐,但後來當了乞丐,都還能活下去。”

這次歐陽福達開腔了:“你覺得當‘杆兒上的’有意思嗎?副幫主對四海丐幫又有什麼期望?”

展玉翅沉吟道:“在下覺得挺有意思的,既然做團頭,當然希望叫化子們生活好過一點。”

歐陽幅達雙眼露出光來,問道:“就只如此?”

展玉翅哈哈一笑,反問:“難道莊主認為在下沒有大志,依莊主之見,展某又該如伺做?”

歐陽福達又提出第二個問題:“貴幫弟兄的生活若得到改善,將不斷有新人加入,你又能繼續改善他們的生活麼?若不能者,則舊幫徒與新幫徒之間,必有矛盾,副幫主又有辦法解決麼?”

展玉翅苦笑一聲:“在下只好盡力而為!”

不料歐陽福達竟然不放過他,提出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天下懶漢多得是,若加入貴幫便有飯吃,他們將趨之若騖,縱使貴幫主財力上可以滿足他們,但副幫主是否有想到一個問題,你這樣努力地要為天下窮困之士改善生活,結果卻培養了更多的懶漢,則這樣做是否值得?是否有意義?”

展玉翅只覺得他們提的問題,像一支支利箭般,射入心坎,不由出了一身冷汗,久久作聲不得。良久才喃喃地問道:“莊主請我來便是為了問在下這三個問題?”

“當然不是,但你必須答覆我此三個問題,某家方說出我的目的。”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忽然腦內閃過一道靈光:“一個在這種地方養尊處優的財主,他怎會把這個問題看得這般透徹?”當下道:“在下實在沒辦法解決此矛盾,既要解決窮困之士的生活,又不想製造更多的懶漢,莊主必有以教我,則在下感激下盡。”

這時候,歐陽福達雙眼竟閃過一抹失望之色,教展玉翅看後,心生慚愧,忽聞他輕嘆一聲:“其實某向你提出此問題實在有點過扮,我都沒法解決,你年紀輕輕,又剛入門不久,又怎能苛求……”

展玉翅目光一亮,緊緊地盯住歐陽福達,使得他把下面的話都咽回肚子裡去。葛東忙解圍:“副幫主,來,先吃點東西再談。”

展玉翅雙眼仍不放過歐陽福達,使他長嘆一聲:“某真的沒有善策解決此矛盾,因此才請教你。”

展玉翅冷冷地道:“你似乎不是為了請教我來的,你似乎是為了推卸自己的責任而……”

展玉翅話還未說畢,歐陽福達已如一頭受傷的兔子股跳了起來,脫口問道:“你怎知道?”

展玉翅迫得更緊:“剛才你已在無意中洩漏了,若我沒有猜錯的,你必也是‘杆兒上的’!嗯,若論富庶,天下丐幫數江南的優悠丐幫為首,未知莊主是否就是優悠丐幫的幫主?”

這句話更像一根無形的鞭子,抽擊在歐陽福達身上,但他這次並沒有跳起來,而是頹然地坐回椅子上。

丐幫幫主生活如同皇帝,他這些錢是否是手下化緣得來的?若展玉翅沒有猜錯,傳將出去,歐陽福達還能在江湖中立足麼?

“你真聰明!”歐陽福達說了這句話之後,又一陣沉默,這無異己承認展玉翅的猜測。

又過了半晌,葛東忍不住道:“副幫主莫以為森林山莊是莊主中飽私囊而建成的,這本是駱家的家產。”

展玉翅聽到駱家兩個字才醒起:“莊主真的是優悠丐幫的幫主駱長達?”

“不錯!這本是我的家,駱某便是生於此處!”

展玉翅訝然問道:“莫非府上環境變遷,或是被仇人霸佔了家產,你才加入優悠丐幫?”

這是他以己及人。

駱長達搖搖頭:“駱某在十五歲時,跑到山上練功,不慎跌倒,撞傷了腦袋,醒來之後,往事居然全都忘記了,傻傻戇戇地到處流浪,便變成了一個叫化子。”

葛東接腔道:“莊主失蹤之後,老夫人思子心切,不久便仙遊了,過了幾年,老莊主亦撒手寰宇,幸而老僕還忠心耿耿,在此看守家園!”

駱長達續道:“駱某除了忘記前事之外,其他一切都還正常。只是一個對以前的事全然記不起來的,心中總不免有點疙瘩,一個勁拼命地思索,對其他事都沒有興趣,人家便以為駱某是個傻瓜,因此便得了一個稱號:‘小傻丐’!有一次,駱某無意中邂逅了家師,他發現我並非傻瓜,便收了我為徒……”

葛東又插腔:“莊主的師父便是‘傻丐’!”

展玉翅這才恍然,原來優悠丐幫上一任幫主便是武林中頂頂大名的“傻丐”。

“傻丐”當然不傻,否則如何統率一個有三千多人的大幫?而且他被譽為武林有史以來,武功最高的叫化子……

駱長達續道:“那時候,為了擺脫心中的陰影,我一有空便練功,想不到因此而學有所成,二十一歲那年已當上堂主,二十五歲當總堂主,二十八歲便當上副幫主,三十歲那年,家師仙遊,駱某便順理成章地成為優悠丐幫的幫主,至今已十多年!”

這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展玉翅忍不主問道:“後來幫主又如何記起前事的?”

“我當上幫主不久,便愛上了幫內的一位女堂主,不久便成了親。婚後,我特別拋開繁瑣的幫務,與內子把臂共遊。我們在百帝城乘舟直放江陵,不料小舟撞上暗礁,終於艙破舟沉,當時正是深夜,四周黑漆漆的。我又是個旱鴨子,一落水之後,便慌了手腳,一連喝了好些江水,被急流衝擊之下,不久便暈死了過去。”

“待我醒來時,人已在秭歸,救起我的是對捕魚為生的老夫婦,我醒來之後,甚麼事也記不起來,但當我逐漸恢復記憶時,卻連孩提的事也記起了。”

展玉翅聽至此,不由發出一聲輕嘆,世事之巧,往往出人意料!這一次,駱長達又可說是因禍得福了。

“我一記起往事便忍不住跑回家去,也就是此處!”駱長達說至此,頓了一頓:“卻看到我指腹為婚的未婚妻,她家人不管如何,把她送來,她也心甘情願守其活寡,你說我還能怎樣?”

展玉翅嘆息道:“你只好又娶了她。”

“不錯!我在此住了一個月,又離開了,返回幫內,這才知道我那另一位妻子也沒有死。”

“所以你便有了兩位夫人!”

“當時我只好把經過告訴愛妻,不科她竟為另一位痴情女子所感動,自願做個小的。”

世上這種女人實在少見,是以展玉翅又嘆了一口氣:“你真好福氣!”

“二娘還勸我,不要把自己的身世說出來,以免引起不便,連累了幫內的弟兄……”

展玉翅忍不住問:“有何不便?難道當時貴幫有人謀奪你的位子?”

“不錯!”駱長遠道:“當時二娘回去向幫內兄弟一說,人人均認為我已死了,因此已推選出一位新幫主,也就是當時的副幫主陸英!”

展玉翅喝了一口茶,悠悠地道:“看來陸英對於你的回來,一定不甚歡迎了。”

駱長達長身而起,負手踱步:“陸英是我的好兄弟,比我小四歲,與我出生入死無數次,因此才積功升到副幫主,我一直把他當作自己的親兄弟,以前他亦視我如兄長,常帶我到他親戚家,並認識了他表妹……”

葛東又補充:“陸英的轟妹,便是莊主的三夫人!”

“他本來並沒有野心,但自從我失蹤之後,他被選上續任幫主之後,方發現一件事,假如駱某不在優悠丐幫,他便是理所當然的幫主,自此之後,便與我有了心病。”

“你難道看不出來?”

“我得承認他是個人材,我一直很器重他,而且那時我對幫主這位子仍十分有興趣,自然不會讓位。由於陸英有本領,又由低層升上夾,因此下面有他一批死心塌地的朋友,日久之後,這些人自然會勸他取我而代之。”

展玉翅輕嘆一聲:“若是我倒寧願長期當個副手,逍遙得多了,他為何不懂得這個道理?”

駱長達和葛東眼光同時一亮,駱長達輕咳一聲:“長話短說,這之後,陸英便開始佈置他取代我的計劃。可是上天不助他,他喜歡的表妹,竟會看上我這個已經有了兩位妻子的男人!”

說至此,駱長達忍不住也嘆息起來:“因此他的計劃,我瞭如指掌,幾次之後,我開始暗示他,要他放棄。不料他反而變本加厲,我迫得召開幫內香主以上的會議,公佈其陰謀,迫他退位!”

“當時陸英向在座的人問喜歡由誰當幫主,但大多數的人仍推選我,陸英一怒之下,邀我決鬥,以勝負作賭注,誰敗便得離開優悠丐幫。”

展玉翅道:“這一仗,你一定贏!”他若輸了,早已不是優悠丐幫幫主。

“他一開始便拼命地進攻,全不顧自己之安危,老實說我武功勝他不止一籌,開始時亦被他迫得不斷後退……”

說至此,外面有人影晃動,葛東喝問:“誰?”

只見一個家丁怯生生地走進來,跪下稟道:“啟稟莊主,外面有七、八個漢子,在山壁前流連指點,看來不懷好意,請老爺定奪!”

駱長達面色微微一變,道:“小心戒備,他們若找不到入口,便不必理會!”言畢揮揮手,待那家丁出去之後,又續道:“過了五十招,陸英見殺不了我,忽然反手一劍,刺進自己的胸膛!”

展王趨輕啊一聲:“這人倒是條漢子。”

“我一念之仁,當時放過他的死黨,讓他們自由離去,這等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之後數年,都受到他們的破壞,直至近來,一切方正常,而本幫亦穩如磐石!”

“你告訴我這些,目的何在?”

“可是我又發現了一件事,當年比較有能耐的人,都因陸英此事件而離開了我,到目前為止,本幫竟無一個足堪大任!”

展玉翅哈哈一笑,道:“幫主不是要在下代陸英之職吧!”

駱長達誠懇地道:“當然不是,我想請你代我之職!當然,不能一說而成,須給我三個月時間交接。”

展玉翅失聲叫了起來:“你不是跟我開玩笑吧!”

“絕對不是!”駱長達說得斬釘截鐵:“因為我已累了!而且我有四位妻子,還有這一個家,你可知道,為了保持這個秘密,我費了多少心血?經過陸英事件之後,我更不能讓人知道我有這個家,否則閒言閉語也不知如何解釋!我的妻子已為我守了半生寡,我不能讓她們守一輩子的寡,因此我才會求你。”

展玉翅想起昨夜聽到他三妾四妾的話,深信其言不假,葛東快口道:“副幫主若有條件,大可以提出來。”

展玉翅正色道:“我不想當優悠幫幫主。原因有三:一,我無此能力。二,我不能拋棄四海丐幫。三,我不願被一條更粗更大的繩子縛住我。正如你千方百計要解開這條繩子般!”

“但我跟你不一樣……”

“其實一樣,大家心中都有個矛盾解不開,都只是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

他們共同的矛盾便是:改善了幫內之弟兄的生活,又會造成更多的懶漢,但若幫內全是四肢不全,心智有問題,無討生活本領的,這個幫會如何維持?只怕幾個惡漢便可將之砸爛。

這是解不開的難題,駱長達解不開,展玉翅同樣亦解不開。

駱長達道:“你的三個問題,都可以解決!第一,你沒有這樣的一頭家,而且貴幫會知道你本是富家子弟出身,在財力方面,對貴幫又有極大的貢獻。第二,放眼武林,叫化子之中,數你之外,尚有何人堪當大任,且你年紀輕輕,來日方長,前途不可限量。第三點,只要你看開一點,做撞鐘的和尚又有何不可。第四,我可以將敝幫併入貴幫,如此不但勢力大增,且解決了雙方的問題!”

葛東道:“敝幫與貴幫合併,則沙連水無論如何也會自己讓步。”

展玉翅哈哈笑道:“你手下都肯跟敝幫合併?你憑甚麼斷定沙幫主一定會退位?”

“他不退位也不妨,只要有你當副幫主,這個丐幫便不會零散!天下丐幫不計其數,大的不下五、六個,不伹實力分散,而且還常互相爭奪地盤,其實早就應該聯合起來!”

“這一點在下同意,聯合起來之後,由莊主當幫主又如何?在下盡力相幫……”

駱長達道:“這個在下已說清楚,那是決不會再挑此重任的,但萬一丐幫需要到駱某,只要一紙相召,駱某赴湯蹈火,決不推辭!”

葛東道:“副幫主不妨回去跟沙幫主商量一下,咱們只是相求,不會相迫。”

展玉翅心中還有一個顧慮,優悠丐幫是否內裡又有風波?駱長達乘機卸任?

駱長達問道:“副幫主在想甚麼?”

“葛兄跟莊主是甚麼關係?他也是優悠丐幫的成員?”

“他是內弟,又是本莊副總管,等於一家人,他不是優悠丐幫的成員,但十分同情駱某之處境。”

剛說到此處,剛才那家丁又跑了進來稟報:“莊主,那幾個大漢走了,但又來了兩個人……”

葛東不悅地道:“不管來了幾個人,幾撥人馬,一樣小心戒備就是。”

“總管,這兩個人看來是叫化子……”

駱長達臉色再一變,霍地長身道:“咱們去看看!”回首又對展玉翅道:“副幫主亦請移玉!”

展玉翅欣然跟著他倆走出院子,直趨山壁,他心中暗喑奇怪,未知有何方法可監視敵人。

他們三人仍由展玉翅進來的那條山道走進去,這次尾隨駱長達方知道山道內,尚有好幾條岔道。他們先走進左首那一條岔道,一直走至另一端山壁前。

葛東雙手在壁上摸索,岔道的光線比主道暗得多,也許因此才要摸索,不久,葛東忽然挑開一塊小石頭,光線立即自石隙中投射進夾,葛東湊首望出去,他只看了幾眼便讓開。

駱長達立即趨前,看了幾眼,又讓展玉翹去看。只見外面有兩位三十多歲四十不到的乞丐,眉頭緊鎖,在附近來回走動,看樣子似乎十分焦慮。忽聞右邊那個長著鬍子的道:“老黃,咱們分開找一找,半個時辰之後,再在此見面!”

展玉翅退了回來,葛東將石隙塞住,展玉翅問:“莊主,此兩人是貴幫的要人?”

“不錯!有須的是副總堂主方安家,無須的是‘飛毛腿’黃書!”

葛東接道:“黃書是專責聯絡的飛鴿堂堂主,他倆一起出現,幫中必定發生了大事!”

駱長達眉頭一皺:“奇怪的是他們如何得知我在此處,莫非已洩漏了行藏?”

“莊主如何斷定是來找你的?”

“方安家人如其名,一向留守總舵,若非有急事找我,他絕不會到處亂跑!”駱長達沉吟道:“不管如何,我也得出去見他們一面。”

葛東急道:“你一出去,他們便更認為幫主在此有一個窩了,後患無窮。”

“此時已顧不了那許多了!我走後山,快!”駱長達忽然拉著展玉翅的手,道:“只要副幫主跟駱某一起,駱某便有理由應付他們了!”

展玉翅見他一副心急如焚之態,哪敢不答應?乃隨駱長達走出山道,再向後山跑去,葛東在後面叫道:“莊主,不管如何,你也得先換了衣服再出去,這時候,更不能露出破綻!”

***駱長達和展玉翅在後山山坡的一塊大石上對坐。

“駱幫主認為貴幫發生了甚麼事?會是內鬨麼?”

駱長達搖頭道:“內鬨是不可能,這幾年,在駱某苦心經營下,已無人不服,當然也因為幫內沒有甚麼有大本事的人有關!”

通常沒有本領,而又有野心的人,很快便會被消滅,因此展玉翅相信他:“如此說來,貴幫可能來了強敵了!”

駱長達低聲罵道:“那兩個匹夫腳程怎地這麼慢!”

展玉翅抬頭望去,突見一條人影迅速跑來,乃道:“黃書來了。”

“咱們繼續談,副幫主到底答不答應在下所求?”

“聽君一席話,在下對自己之所作所為也要重新檢討!假如我在培養懶漢,豈非有違天意?”

“但丐幫內部的確有一部分人極需要幫助……”

駱長達話未說畢,聞黃書一聲歡呼,雀躍地道:“幫主,你待在這裡,屬下找得你好苦!”

駱長達轉頭望去,露出一副驚詫欲絕之色:“黃堂主,你怎會來此?咦,副總堂主也來了!你們上來吧!讓本座為你們介紹一下,這位便是新近名動江湖的四海丐幫副幫主展玉翅大俠!”

方安家及黃書立即跑了上來,只跟展玉翅略一點頭便道:“幫主,請速回去……”

駱長達心中雖急,卻抬臂阻止他倆:“我千辛萬苦託人約了展副幫主在此商量大事,怎可立即離去?傳將出去本幫豈不讓人笑話?”

方安家急得滿頭大汗:“但……幫內發生大事,非幫主回去處理不可……”

“有人造反麼?”駱長達見他搖頭,便沉聲道:“既然不是,又何須立即回去!”

展玉翅忙道:“駱幫主,若貴幫有事,咱們可另約時間相會。”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展副幫主非外人,有話快說!”

黃害這才道:“幫主,屬下打聽到消息,西方仙子率人慾犯本幫……”

他話未說畢,駱長達已霍地站了起來:“這消息屬實?哼,咱們跟她河水不犯井水,她何事來犯?難道叫化子幫還有甚麼財產讓她洗劫?”

黃書低頭道:“這個屬下便不清楚了,但確有此事,而且賊人已在揚州集中。”

“賊人在揚州,未必是來找咱們麻煩!你消息自何而來?”

“這是黃河大俠親口告訴屬下的,是以屬下快馬奔回總舵,因得知幫主不在,是以找來了……”

駱長達聲音轉歷:“本座與展副幫主的秘密約會,你怎知本座來此?”

“屬下循跡找來,到山下附近,有人說親眼見幫主入山,是故我倆便上來碰碰運氣,不料竟真找著。”

按說黃河大俠之言,極為可信,因為他除了人品素得同道讚賞之外,兼且做事仔細,只聽駱長達又問:“黃河大俠憑甚麼判斷西方仙子要犯本幫?”

這次方安家接口道:“黃河大俠只說他得到極為可靠之消息,叫我們一定要小心!而黃河大俠又是黃堂主的從兄(同祖父的兄弟稱為從兄弟),料不會捕風捉影!”

展玉翊心頭一跳,脫口道:“幫主,若是西方仙子有侵犯貴幫之意者,幫主必須速回去處理,至於你我之約會,可另訂日期!”

駱長達沉吟道:“這個當然,不過展副幫主不是也有意見識一下西方仙子之手段麼?何不同行?”

方安冢立即接口道:“天下丐幫本是一家,優悠有難,希望四海拔刀相助。”

展玉翅本就有意去會一會西方仙子,再被他們一擠,便做了個順水人情,當下四人聯袂下山,到了山下找了馬匹,便放馬東馳。

在馬鞍上,展玉翅心情竟無法平靜,此去是為公罵私,是為正義,還是為了兒女私情,他根本分辨不出。

想到兒女私情四個字,展玉翅心窩似被人刺了一記,有如打翻了一瓶五味素。

四海丐幫是正義之幫,展玉翅能愛女魔頭西方仙子麼?她能號令天下黑道高手,會看上自己?而且他還不能肯定自己是否愛上她,只知心底極其渴望能見她一面。

優悠丐幫的總舵,設在有人間天堂之稱的蘇州城,但駱長達到了揚州之後便歇了下來。

優悠丐幫除了蘇州總舵之外,數揚州分舵最大,實力也最強,乃因此處是銷金窩,鹽梟、美人、醇酒,還有賭場,處處可見,叫化子自然也比別處多。

揚州分舵在一座自置的首院子裡面,從外面看,完全看不出“江湖味”來,出入的人衣衫雖襤褸,但舉止斯文,大出展玉翅之意料。

那座聚義廳,佈置簡單,但十分寬敞,雙方分賓主坐下之後,駱長達道:“咱們在揚州有十處生意,是以此處的境況比蘇州還好。”

展玉翅甚感興趣,忙問道:“不知貴幫在此經營甚麼生意?”

“有賣糕餅的、有賣酒的、有賣成衣的,也有賣胭脂水粉的,還有賣藥的,這種藥生意十分好,利潤也高!”

“是治甚麼病的?”

黃書笑道:“揚州妓女舉世聞名,嫖客也多,賣有關這方面的藥,門庭若市,一種是治髒病的,一種是壯陽的……”說至此,賓主都大笑起來,賣這類藥,果然有生意眼。

方安家道:“不過咱們賣的藥的確有奇效,是其中一位幫內的弟兄,提供的相傳秘方,否則也不會長期有生意。”

雙方閒聊了一下,展玉翅見他們神色有點焦急,知他們有要事商量,乃知機地道:“駱幫主,在下在揚州還有些朋友,今次有緣路過,少不免要去拜訪一下,今晚不叨擾了,明早小弟再來。”

駱長達也不挽留,親自送他出門便揮手作別。展玉翅來到揚州,自然要去找此間最有勢力的鹽梟,“雪裡獅王”師沛然。

師沛然雖身在黑道,但為人極講義氣,對展玉翅報卻家仇,出了很多力,前陣子又在合肥拔刀相助,抗拒通天丐幫,在情在理,展玉翅不去敘舊,也得去多謝人家。

師沛然家財萬貫,送甚麼禮物給他都不希奇,因此展玉翅特地買了兩罈陳年女兒紅,帶著小二一起到師家。

師沛然外出未回,幸好其助手“鐵手無情”錢仲衡及謀士周鳴皆在家,雙方見面均喜不自勝。錢仲衡一邊將他迎入,一面吩咐手下去找師沛然及準備酒菜。

未幾,老三衛青及老四楊明已聞訊先趕回來,見面便道:“聽說展兄弟今日已貴為副幫主了,咱們今夜好好祝賀你一下。”

周鳴道:“副幫主已自己帶酒來了,料要跟咱們喝個通宵!”

錢仲街問道:“展兄弟,你今次是路過還是專誠來探望咱們的?”

“實不相瞞,小弟是路過,說來慚愧,早前聞說西方仙子帶人要來揚州,小弟實在替你們擔心,只因小弟有事纏身,因此囑一好友快馬通知……”

楊明快口道:“可是一位叫鄭我長的漢子?他報了訊之後,連酒也不喝一口便走了,說是有急事,難道兄弟你遇到麻煩?”

“是有點麻煩,還受了點傷,不過如今已雨過天晴,到底西方仙子這女魔頭來了沒有?”

周鳴道:“咱們得訊之後便暗中調查,但至今未有半點痕跡,未知副幫主的消息,自何而來?”

展玉翅這才將半夜在城隍廟裡,無意中自天山三狸及索長勝口中聽到的話說了一遍:“他們到揚州作甚,揚州除了你們之外,尚有何人值得她勞師動眾?但當時小弟派鄭我長來報訊,卻是怕‘橫掃千軍’陸源打你們的主意。”

周鳴道:“這件事也提醒了咱們,結果把一艘押運私鹽的船,全部換了人,且安插了許多高手,由老二及老三親自押陣,老四則在岸上開路,結果是一路平安,但會否是他們知機而退,則不得而知。”

“反正平安就好!”展玉翅眉頭一皺,訝然問道:“若他們不是為了對付你們,目標又是誰?”

楊明笑道:“揚州的鹽梟不少,不一定是看得上咱們。”他語氣極為驕傲,話中之意是認為陸源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說著話,師沛然已回來了:“兄弟,你來得正好!早一點到都還不知道!”

他說得沒頭沒腦的,展玉翅含笑問道:“大哥的話教小弟難解!”

“蘇老更出事了。”

蘇更在揚州是僅次於師沛然的鹽梟,展玉翅待周鳴解釋之後方明白,接著問:“這姓蘇的破人殺死了?”

師沛然傲然道:“蘇老更最怕死,這幾年幾乎足不出門,那像我到處跑。安坐家中又怎會被人殺死,”他喝了一口茶方續道:“是他的鹽出事了!”

展玉翅和周鳴不約而同地道:“是陸源乾的?”

師沛然微微一怔,反問:“你們怎會知道?”展玉翅這才將剛才他們的推測告訴他。師沛然赧然道:“此事我倒忘了!不管如何,兄弟的這份情,愚兄終生感激!今晚要好好敬你幾杯!”

酒菜端上來,果然十分豐盛,展玉翅趕了一天路,早已飢腸轆轆,也不客氣,放懷大吃,只是師沛然不肯讓他安安穩穩地吃,不停地敬酒。

鹽梟都是酒量好,展玉翅自然沒法跟他們比,不過他此時內力之深厚,已在宇內十名之內,他邊喝邊運勁,把喝進肚子裡去的酒,都迅速化作汗水流了出來,因此難不倒他,最後,展玉翅未曾醉倒,楊明和衛青已先醉倒了。

這兩人醉倒之後,師沛然方吩咐散席,請展玉翅到內廳坐:“兄弟,你有甚麼需要我這位老哥哥幫忙的麼?”

“如今沒有,以後若用得著大哥的,小弟一定不會客氣。上次若非大哥拔刀相助,小弟已為通天丐幫所乘,敝幫上下,均感大哥之恩德。”

師沛然大笑:“你這般說,可就太過見外了。今番你何事經過揚州?”

展玉翅因為他是熱血漢子,是以把駱長達的建議以及西方仙子來犯之事說了一遍,只瞞了駱長達也是森林山莊之主的事。

錢仲衡道:“兩幫併為一幫,倒是件好事,對貴幫更加有利,何樂而不為?且你又可當上幫主,若有問題,咱們一定全力協助你。”

展玉翅沉吟道:“多謝大哥和二哥好意,不過此事關係到萬多人,小弟不能貿然決定,最低限度也得先徵求沙幫主的同意。”

周鳴忽然問道:“西方仙子何許人也,她會看上優悠丐幫?她看上它甚麼;駱長達跟她有仇?”

“駱長達根本不認識她!”展玉翅輕輕一嘆:“武林事很難說,在下也百思不得其解,甚至駱幫主自己亦莫名其妙。”

師沛然道:“西方仙子可不是等閒之輩,兄弟你助優悠丐幫,切勿為自己帶來麻煩,若她下一步對付貴幫,又有誰會助你?”

展玉翅微微一笑:“助人不可存要人回報之心,否則正義何在,上次小弟不在合肥,還不是多得大哥拔刀相助?何況小弟也想見識見識西力仙子的手段。”

錢仲衡道:“我有一次押一批鹽到蜀中,無意中聽一位老和尚說,在唐古拉山住著一位喇嘛,武功出神入化,有如神仙中人,人稱他為西方聖人,他卻卻之不迭,反問人家甚麼是聖,甚麼是神,甚麼是魔?據知此人行事在正邪之間,一切但憑好惡,不管是非,但他對待他不喜的人,手段十分毒辣,對待不懂武功的人,又十分和藹,還時加救濟,因此當地的人都稱他為西方聖人,不知道這西方仙子跟他有否關係?”

展玉翅大感興趣,問道:“為何小弟從未聽聞過此人之事蹟?你們都聽過麼?”

眾皆搖頭。錢仲衡道:“那次也是愚兄頭一次聽人提及,也是唯一的一次。據那老和尚說,他不露臉已有二十多年,很多人都斷定他已死了。”

“除此之外,還聽到甚麼有關他的事蹟?”

錢仲衡搖搖頭:“若他是西方仙子的師父,則很多事便可解釋了,否則難以想像她年紀輕輕,何能號令天下邪魔。”

“不知彼之武功比之張三奇又如何?”

錢仲衡沉聲道:“除非那和尚誇大其詞,否則應在張三奇之上。”

眾人又聊了一陣,聊不出結果來,便分頭歇息。

次日一早,展玉翅便起床,吃早飯後,師沛然塞了幾張銀票給展玉翅,展玉翅不收,師沛然道:“愚兄也知道你路上不愁花用,這是愚兄送給貴幫苦哈哈的兄弟,聊表寸心,幸勿推辭,否則便太見外了。”

展玉翅這才收下,師沛然等人又叮嚀了一番方分手。展玉翅匆匆趕到優悠丐幫揚州分舵,駱長達等人正在吃早飯。

黃書連忙讓座,展玉翅道:“小弟已用過了,黃堂主不必客氣!”

駱是達指著一位中年漢子,白白胖胖的,似是位大商賈道:“此乃此處分舵主常滿!”

雙方寒喧了一陣,重新入座。

方安家道:“常舵主聽到些消息,請你再說一遍,好教展副幫主也知道。”

常滿乾咳一聲,道:“咱們有弟兄查到,揚州城早一陣子曾來了一批神秘客,他們一直住在客棧內,有人認出其中一位是昔年惡名昭彰的‘無惡不作’蔡明章,另一位似是‘女屠戶’安婆婆!”

展玉翅問道:“除此兩人之外,尚有多少神秘客?”

“安婆婆住在華明客棧,那裡大抵住了七、八個人,蔡明章則住在如意客棧,那邊則只有四個,不過他們前天已離開了。”

駱長達輕嘆一聲:“最令人擔心的是居然無人知道他們去何處,是以飯後咱們便須立即奔回蘇州。”

展玉翅霍地長身道:“事不宜遲,咱們這就走吧!”當下眾人又帶上了乾糧清水,便立即離開。一路上快馬加鞭,到了渡頭,連人帶馬乘舟過江。

揚州的對岸便是鎮江,金山寺遠近馳名,但群豪哪有心情去朝拜?一上岸又揚鞭急馳。

由鎮江到蘇州路途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快馬急馳,只跑得馬兒口吐白沫,群豪仍覺得行程太慢,當下換了馬,繼續前進。

一路換了三批馬,至次日凌晨方抵達蘇州城外,展玉翅還是頭一遭來到這歷史名城,又是著名的水鄉,少不免多看幾眼,但駱長達等人則歸心似箭,一直放馬馳至一揀大院子外才停下來。

雖是優悠丐幫之總舵,但處於蘇州城內,仍保持園林特色,令初到江南的展玉翅大開眼界。一眼望去,不見人影,但當駱長達走近時,即見假山、花叢後露出守衛,向他行禮,禮畢之後,再度隱去。

展玉翅心中暗歎:“到底是歷史悠久的大幫,四海丐幫是難望其項脊了。”

一路走去,背後跟著人,越來越多,到大廳時,後面已有二十來位,看他們步履舉止沉穩,便知是優悠丐幫的要人。

駱長達一聲不響,一直到他往中間那張太師椅上坐下才道:“跟本座來的這位是四海丐幫的副幫主展玉翅,相信大家都有所耳聞,本座跟他接觸過幾天,更加知道他是位熱血的漢子,光明磊落,不貪富貴,甘心要為天下叫化子做事而不求報酬的人,而且他的武功已登化境,本座也自認不如。”

他說至此,目光往眾人臉上掃過,見他們大多都露出半信半疑之神色,也不解釋,續道:“今日他聽說西方仙子這魔頭欲不利於本幫,便自告奮勇拔刀相助!對於他這份情,本幫生受了,但天下間像他這樣的青年已不復多見,應該給予鼓勵及致謝……”

他故意又再頓了一頓,然後一字一頓地道:“是故本座建議,以最高的禮儀來歡迎展副幫主,以及表示咱們之心意!”

駱長達說罷,突然長身走過去,往展玉翅身上吐了一口唾沫,展玉翅大吃一驚,連忙長身抱拳:“展玉翅乃後輩,有何德何能,當此大禮?幫主莫折煞我也!”

須知此乃丐幫之大禮,通常只有下屬對幫主才有行此禮者,是故滿堂丐幫弟子,全都愕然。

駱長達緩緩地道:“若副幫主不能當此禮,還有誰當得起?”他聲音突然一沉:“徐總堂主,你不能不表示一下。”

一位身材矮小瘦削的中年漢子走了過去,一聲不吭,也往展玉翅身上唾了一口。展玉翅大有愛寵苦驚之感,且有點受戲弄之感,駱長達如此一來,等於把自己抬上桌面,奈何受禮者若果閃避,那便是看不起對方,是以只好乖乖站著。

徐天從剛走開,方安家亦上前唾一口,他行的禮更大,直接唾在展玉翅臉上,這已有甘心接受指揮之意,隨後黃書亦是一口唾在展玉翅臉上,其他見狀,只能魚貫而上,各在展玉翅身上吐了一口。

駱長達這才滿意地坐回自己座位上。“諸位日後便知本座這樣做是洞悉先機,也是為大家的好!”他說得這般嚴重,倒使廳內眾人對展玉翅刮目相看了,而又累得他連連回禮不迭。

駱長達乾咳一聲:“展副幫主的事,以後再說!老徐,你先說說近況!”

徐天從道:“其實直至如今,咱們尚未發現西方仙子的蹤跡,不過屬下卻有個預感,她應該已來到附近……”

駱長達截口問道:“既然如此,為何毫無蹤跡?”

徐天從嘆了一口氣:“正因為這樣,屬下才更加擔心!”他吸了一口氣,提高聲音:“屬下已派出數十名精練的弟兄到各地分舵駐地打探消息……”

話末說完,但見外面快步跑進一個乞丐來,手上捧著一根竹管:“總堂主,無錫有信鴿來,是以黑鴿遞送的!”廳內各人臉色立時一變,原來優悠丐幫總分舵之間,以信鴿傳遞消息,視情況之嚴重程度,以信鴿之顏色劃分,一般情況以白色信鴿傳遞,緊急的則使用灰色信鴿,嚴重的方以黑鴿傳遞。

徐天從接過竹管,立即用力捏開,自中取出一張紙,只看了幾眼便失聲道:“無錫魯分舵主被西方仙子所殺,並留書限期咱們離開無錫,速定奪!龍。”

剎那間,大廳似在油鍋裡灑下冷水般鬧開了。只聽“黑豹堂”堂主龍侶軍高聲叫道:“西方仙子那妖女,她若有種,為何不來找咱!”他乃無錫分舵副分舵主龍侶庭的大哥。

副堂主道:“堂主,你不用急,妖女既然已到了蘇州,還用等多久?可恨的是她為何要迫咱們離開無錫?”

“黃犬堂”堂主顧愛是位三十多歲,風韻猶存的丐婦,只聽她道:“也許她要在無錫開窯立萬!”

駱長達冷冷地道:“顧堂主,這次你可算失職了,居然在事先查不到半點蛛絲馬跡!”

原夾“黃犬堂”是專司打探消息的。

那顧愛雖是女子,但頗有男子作風。聞言行禮告罪:“屬下無能、失職,願受懲罰或降職處分。”

駱長達揮揮手:“立即再派一些精幹的人,易容到無錫打探消息。黃堂主,你速發信鴿,問清楚下手的是誰?除了西力仙子之外,還有甚麼人?”黃書連忙吩咐手下去辦。

方安家喃喃地道:“原來她目的是無錫,難怪揚州沒有動靜。”

不料剛說畢,又有一個丐漢拿著竹管進來,這次方安家搶前接過竹管捏破,取信念道:“白舵主與雷副舵主被西方仙子所殺,嘉興城內尚有敵蹤,望總舵速派人支援。”

念畢,廳內又鬧開了,你一言我一語談論外,有的則破口大罵,龍侶軍頓足道:“幫主,屬下願領精銳,立即奔赴嘉興!”

駱長達心頭亦同樣十分焦急,但他是一幫之主,自不能毛躁亂了軍心,是以反問:“你去了嘉興,那無錫又如何?”

龍侶軍微微一怔,道:“嘉興只餘容中凱香主,正是群龍無首。”

駱長達截口道:“咱們且聽聽展副幫主的高見。”

展玉翅先問道:“請問幫主,貴幫共有多少座分舵?”

“共有十二個。”

“如今西方仙子不但攻打嘉興,也向無錫動手,說明她目標是要徹底剷除貴幫,而貴幫雖然勢力強橫,奈何分散太甚,很容易為對方逐一擊破!”展玉翅吸了一口氣方續道:“是以在下斗膽提出一個建議……”

駱長達忙道:“駱某是誠心求教,副幫主但說無妨!”

“愚見認為貴幫最好暫時放棄分舵,叫下面的弟兄解散……”

話未說畢,龍侶軍已叫了起來:“豈有此理,咱們辛辛苦苦建立的地盤,就這樣拱手送人,還把人殺掉,老子第一個不幹!”

“龍室主莫急,小弟之意乃要貴幫抽調精銳,立時趕赴蘇州,其他無拳無勇的須立時離開分舵,先分散到別處去,免遭毒手。”

龍侶軍還待再說,只因聽見駱長達撫掌道:“真是英雄所見略同。”這才作罷。

徐天從道:“如此屬下立時派人通知!嗯,黃堂主請即發出信鵠!”

展玉翅又道:“通知他們來到蘇州之後,不要到總舵,分佈在城外各處,行動要隱蔽!”

駱長達脫口稱善,接道:“從如今起,大家必須步步為營,連食水在使用之前都得檢驗一下,預防他們在水裡做手腳。”

他倆互相配合,指揮若定,下面的人情緒方逐漸穩定下來。方安家輕嘆一聲:“屬下至今仍不明白,西方妖女為何要對付咱們,是看上咱們勢力龐大,各處都已建立分舵,她要雀巢鳩佔?還是她下面的人跟本幫有仇……”

龍侶軍道:“這種魔頭要殺人還要講道理,還要有原因麼?你也不必去猜想了,反正她敢來,咱們便跟她鬥個分明,不是她死,便是我亡。”

駱長達道:“不能毛躁,強敵來犯,只能鬥智,不能鬥力,你不怕死,但下面的弟兄若被殘殺,咱們便失去立幫之宗旨,本幫之成立,不在乎改善叫化子的生活,而是同情他們,保護他們不受人欺負。”

他目光在手下的臉上掃過,接道:“其實本幫這許多年來,不但保護了他們,也相應改善了他們的生活,不過卻未能做到改變他們的心靈。至今為止,優悠丐幫的幫徒仍有給人恃勢橫行的印象,這當然是本座失職之處,但各地也似乎忘記了本幫立幫三大目的,這是第二個目的,希望以後大家多在這方面下功夫,不管幫徒是完整的人,還是四肢不全的,只要他存心使壞、恃勢欺人、恃勢強索,一經查實,須立即開除!”

展玉翅聽後,暗稱慚愧,以此看來,優悠丐幫的層次比四海弓幫不知高了多少,他們還肩負了宗教之功能,教化徒眾。

叫化子情況之複雜、品流之多樣,在他未當上四海丐幫副幫主之前,根本想像不到,至今方瞭解叫化子當中,既有值得同情的,但也有一部分相當令人討厭,更有一部分是非常可惡者。

不管與西方仙子之鬥誰勝誰負,展玉翅已覺此行收穫甚豐,他決定回去之後,立例改善幫內弟子的心智及形象。由此他又想到一個問題,沙連水只能當個長老,要由他當幫主,實在還欠缺些甚麼,難怪盧多財看不起他。

一想到此,他突然興起拉盧多財入幫主持大局的念頭,他為自己找到路向,即顯得精神奕奕,聯想翩翩,連駱長達跟他手下,商量些甚麼也不知道。

忽聞駱長達道:“展副幫主,你頭一遭到蘇州,可要去虎丘遊覽一下?”

展玉翅不知駱長達是不是有意支開自己,乃欣然答應,駱長遠又道:“顧堂主,你派個伶俐的人當嚮導。”

俄頃,顧愛便帶了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來,生得唇紅齒白,白臉斯文,哪裡有一點叫化子的味道,只看得展玉翅嘖嘖稱奇不已。

又聞駱長達道:“副幫主天亮之前一定要回來,敝幫雖不比別人,但接風宴也是少不了的,盧遠景,你小心伺候展副幫主,有事便替他跑腿,反正展副幫主在敝幫之時,他起居飲食,一切均由你負責。”

盧遠景連聲應是,低聲道:“副幫主請隨在下來!”他將他引到花園,又道:“請副幫主稍候,在下失陪一下,立即回來?”

展玉翅雖然心中有點奇怪,幸虧花園景色甚佳,涼亭小橋,曲涇通幽,引人入勝,他不由自主地走上九曲橋,橋下流水淙淙,金鯉暢遊其間,展玉翅暗歎一聲,此處何有一絲叫化子的味道。

俄頃,盧遠景取了包點及兩個羊水囊回來,引展玉翅走出“優園”,外面已停放了兩匹健馬,兩人跨上馬鞍,乃向閭門走去。

“副幫主,咱們先到寒山寺,下午再去虎丘遊覽吧!”

“客隨主便,由你安排好了!”

那盧遠景對展玉翅的態度不卑不亢,眉宇間露出一抹傲氣,使展玉翅暗暗稱奇。走到路上,詢問起來,方知他竟是盧多財的堂侄。

“你跟令堂叔很熟吧!他為何不加入貴幫?”

“我堂叔閒雲野鶴,居無定所,在下已兩、三年未見過他了,他性子灑脫,不願受拘束,怎會加入敝幫!”

“可惜可惜,盧大俠確是乞丐群中之奇人,可惜他不肯加入敝幫,否則四海丐幫短期內便可茁壯成長。”

“敝幫駱幫主已邀請過他兩次了,他都沒答應,又怎會去貴幫?”

這句話明顯有看不起四海丐幫之意,展玉翅心中甚不舒服。不過就目前雙方之勢力來論,又確是實情。展玉翅亦不願自墮身份與他爭論,是以一笑置之。

到了寒山寺,已經靠午。只見寺外有一條河流,停泊著好幾艘小舟,炊煙正自竹篷裡冒出來,還透著紅燒肉的香味。

盧遠景笑道:“真難為了寺裡吃素的僧人們。”

那寒山寺因前朝張繼的一首七絕詩,而天下聞名,但規模並不大,一進門便是一堵照牆,牆後是座庭院,兩旁是鍾豉樓,再進去便是大殿了。右首尚有一座小樓,樓上掛著一口大銅鐘,半夜鐘聲到客船,指的便是這口鐘了。

再後面一座殿堂,供的卻是和合二仙,善信不少,但似乎遊客更多。

兩人只花了半個多時辰便出來了,坐在橋頭上吃乾糧,展玉翅指著近在咫尺的小舟道:“這些船靠得這麼近,就是寺內打破一個大碗也聽得到。”

盧遠景笑道:“許多外地來的遊客,看後都有點失望。他們都是讀了張繼的詩之後,專程來遊覽的,結果失望離開的居多。在下讀書不多,是以沒有特別的感覺,希望副幫主不會太過失望。”

展玉翅笑笑不語,兩人吃了乾糧又策馬去虎丘,展玉翅對虎丘最感興趣的是傳說吳王夫差以石試干將莫邪寶劍之威力,而遺留下來的試劍石。

那一塊大石,自中而裂,斷口整齊,若真的是被利劍所斬,則真乃神兵利器,斷無疑問,若是天然的,則令人讚歎大自然之巧妙。

虎丘比寒山寺幽靜多了,走了一陣,煩惱漸消,西方仙子之事已丟在腦後,待他倆返回蘇州城,正好是紅霞滿天、宿鳥歸飛時分。

一進優園,即有人傳話,請展玉翅到書房,一位丫鬟引著他進內宅廂房,房內只有駱長達一人,正在看書。

駱長達抬頭道:“展兄弟今日能否盡興?”

展玉翅點點頭:“幫主有事找小弟?”

駱長達擱下手上的書本,道:“賢弟先坐下喝杯茶。”

書房內有兩張高背椅,中間一個茶几,正放著一壺茶,兩個茶盞,展玉翅也不客氣,一口氣喝下兩、三盞茶方住手。

“賢弟覺得敝幫如何?”

“小弟雖然只跟貴幫的人相處半個時辰,但受益良多,此乃真心話。”

駱長達含笑道:“愚兄不想聽這個,要聽實際一點的。”

展玉翅微微一怔,摸清了其用意方道:“貴幫各方面,均還在敝幫之上,看得出兄長付出了不少心血。”

駱長達正容地道:“你錯了,這都是前輩留下來的成果。敝幫開幫至今已百餘年,愚兄已是第六任幫主,而貴幫卻是剛剛開始,當然有差距。”他頓了一頓續道:“但若貴幫願雙方合併,對貴幫的發展,是不是有裨益?”

“這個道理連小孩子也懂得。”展玉翅略一沉吟,反問:“你不覺得如此決定,是有點匆促?”

“對你來說可能匆促,但於我已考慮了幾個月。”駱長達長嘆一聲:“我實在太累了!

一個人到了我這個年紀,既不愁生活,家裡又有四個妻子,我還這麼累作甚?希望你能儘快答應。”

展玉翅微微一笑:“再快也得先解決了西方仙子的尋釁,再快也得要我回去向敝幫主報告。”他話鋒一轉:“吾兄是否已尋出西方仙子來尋釁之原因?”

“她應該是為了佔據敝幫的地盤,看上敝幫還有兩個原因:第一,丐幫在武林中地位不高,人緣不佳,是何原因,你必定也很清楚。第二,丐幫弟子良莠不齊,又最多有奶便是娘的人,只要有人給他們活下去的條件,很多人甚麼事都會幹。”

展玉翅也嘆了一口氣:“叫化子品流之複雜,任何一個幫會都趕不上。”

“也因此咱們才會成立一個幫會,將他們引上正途。”

展玉翅忽然提出一個令人不易答覆的問題:“貴幫和兄長,是否已想到辦法應付西方仙子?”

駱長達把難題反而推回給展玉翅,問:“依賢弟之見,有何良策可應付?”

“小弟不知貴幫之真正實力,難以揣測。”

“問題是咱們還不知道她帶了多少人來,亦不知道她帶來的人的實力,但敝幫也不是豆腐做的,她若想消滅敝幫,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

“你認為你的手下,直至最底下的弟兄,都肯為貴幫之生死榮辱,付出慘重之代價?”

這句詁像一條鞭子般抽打在駱長達身上,他霍地長身道:“時間已不早,你中午未曾好好吃過,咱們先吃晚飯再談。”

***晚飯甚是豐富,但優悠丐幫的大頭目,並無人狼吞虎嚥,證明他們經常大吃大喝。駱長達似猜到展玉翅心中所思,低聲道:“你不能要求你下面的干將,跟叫化子一模一樣,否則他們還有心情為叫化子賣力氣?”

展玉翅緩緩點頭,又聽駱長達低聲道:“世上根本沒有絕對公平之事,否則有能力的人,他亦坐著等人幫助,說到底是,丐幫須用錢養一群有本事的人,利用他們保護無權無勢的叫化子。”

展玉翅終於明白了許多道理,更瞭解當丐幫之主,比其他幫會頭子更困難。

“咱們存有足夠香主級以上之人員的全年生活開支,須知敝幫總分舵這樣的人員,一共有百多位,還有一點,你可以調查一下,便知敝幫弟子作風比任何一個丐幫的弟子都要好!”

“這是甚麼原因?”展玉翅佩服之餘,不得不虛心討教。

“第一,咱們有嚴厲的幫規。第二,江南到底是魚米之鄉,相對來說,本幫弟子生活比別地好。”

生活好,自然不會出現強索之行徑,自然不會死纏爛打,軟硬兼施,迫人非給賞錢不可,這個道理,展玉翅當然明白。

吃飯時,居然無人談及西方仙子之事,反而展玉翅按捺不住,問道:“諸位是否已得到西方仙子的最新消息?”

龍侶軍悶哼一聲:“若有消息,龍某還能坐下來吃飯?那小妖女就像一陣風般,突然消失了!”

展玉翅吃了一驚:“以貴幫弟子之多,竟然查不到一點丁消息?連她帶來的人,也突然消失?”

徐天從等人神色均十分凝重,最可伯的事,便是完全摸不到敵人的底細,她下一個目標是哪裡?

駱長達乾咳一聲:“敝幫已下了命令,著各地分舵暫停一切活動,弟子分散,香主級以上的人,除了數人留在原地善後,其他的均在此集中,最快那一批,明早就應該到達,最後那一批,後天晚上亦應該抵達。”

龍侶軍沉聲道:“老子便不相信,咱們集中實力之後,小妖女還敢來挑釁!”

話剛說畢,只見一個漢子匆匆跑進來,到廳外慾進又末敢進,方安家問道:“小蘇,有何急事?”

“馬超、馬越兩兄弟被人殺死!”

江湖幫會仇殺之事無日無之,死個把人根本不算一回事,可是在這當兒,眾人心絃似被人拉動了一下,悚然變色。

龍侶軍應聲問道:“馬氏兄弟是給甚麼人殺死的?一定是西力妖女,只有這種沒有人性的人才會殺馬氏兄弟!”

姓蘇的漢子道:“屬下不太清楚,不過屍體是被擱在大門外的。”

廳中已有幾個霍地站了起來,龍侶軍急問:“是甚麼人殺他倆,把屍體放在此處的?”

那漢子囁嚅地道:“不,不知道……”

“放你娘的屁!守在院子外面的人都死清光了麼?”

“屍體是……被人由屋項拋下來的……咱們追出時,已看不到人……”

徐天從道:“周圍屋頂上也得派人把守!”

方安家道:“不好,也許魔頭還會向馬家下手,你快去看看。”

顧愛道:“我去查查看!”她是黃犬堂堂主,自然義不容辭,接著蘇義亦表示要去,他是總舵禮堂堂主,去亦沒有不對之處,但展玉翅也表示要去,便大出他人意外。

駱長達道:“副幫主要去,你們須好好保護他。”言下之意,人人均知。

馬氏兄弟是本地人,他家在西城區,住在那裡的人,通常是苦哈哈的居多。他家屋子不算小,但十分殘舊,門外水溝淤塞,臭氣熏天,展玉翅一踏進小巷便閉住呼吸。

在路上,展玉翅已打聽好馬氏兄弟的狀況,原來馬家有位寡母,姊妹又多。馬超八歲時,父親便去世,全靠寡母行乞,養活他們五兄弟姊妹。馬超和馬越也很長進,一切花錢的惡習,從不沾染,十年後,馬氏兄弟也不知在哪裡學了武藝,便加入優悠丐幫,三年後積功升為香主。

馬氏兄弟加入優悠丐幫之後,他一家人便不再當叫化子,按理應該是轉運的開始,可惜她們居然神志經常失常,馬氏兄弟為此,也不敢成家立室,專心養活母親及三位妹妹,不但幫內的兄弟敬服,同情他倆,西城區的居民一提起他倆,亦無不豎起拇指。

但西方仙子居然將這樣的好人殺死,展玉翅以前對西方仙子雖有好感,此刻心中亦窩著一團火。

顧愛伸手敲門,起初是輕輕地敲,後來用力拍打,裡面仍無反應,索性一腳將門踢開。

大門一打開,眾人已聞到一股血腥味,葛東一陣風般地衝了進去,一見廳裡倒臥著一個全身赤裸的婦人,葛東用腳將屍體踢翻,使其面朝上。

眾人目光一落,卻幾乎把肺氣炸,那婦人看來四十來歲,身材略為豐滿,致命傷竟是下陰被人插了一根木棍,木棍的另一端,自小腹透體而出,兇手殺人手法非常殘暴。

顧愛顫聲地道:“她便是馬超的母親牛氏。”

葛東咬牙道:“西力妖女簡直連畜牲也不如!”

顧愛道:“馬家還有三個姑娘,咱們再搜一搜!”展玉翅已早一步,走入第一間臥室,只見床上也躺著一位少女,看來二十出頭,五官與其母相似,不問而知,必是馬超的妹妹。

令展玉翅震驚的是床上竟放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幾個字:展副幫主密閱。

展玉翅先收起那封信,呼道:“此處也有一具女屍!”他走出房外,讓其他人進去,都說是馬超的大妹。未幾,在其他房內亦發現馬超二妹的屍體,她們兩姊妹衣衫完整,均是被刀所殺,唯馬母牛氏赤裸。

忙亂之中,蘇義突然發現展玉翅已不在,忙問:“展副幫主呢?有誰見到他?”眾皆搖頭。

顧愛道:“幫主十分器重他,萬不能讓他落單,而遭西方仙子的毒手,快找!”

蘇義叫道:“還有一個問題,為何獨少了馬家小妹?也一併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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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路遇強粱

四海丐幫自展玉翅當上副幫主之後,聲威大振,但沙連水十分清楚,全幫實力其實並沒有提高,只是單靠展玉翅一個人。萬一他不在總舵,有敵來犯,還是沒法抵禦,是以召集堂主級以上之頭目開會。

其實這個問題,大家都心裡有數,可是眾人武功已都定型,不能在短期內,冀望有長足之進步,是故周春鵬提議招兵買馬,增強實力。

龍永富道:“這個問題,龍某早就考慮過,但咱們是丐幫,顧名思義是叫化子幫會,招來的人,若是乞丐,嘗然沒有問題,若學米常滿他們那樣,則徒增笑柄而已!”

風七娘道:“你們男人怎地比女人還死心眼?只要他肯屈就,又能服從本幫之規,管他是不是叫化子?咱們只要他肯替叫化子們出力,其他的可以不論!副幫主還是大少爺哩……”

孫小三道:“但副幫主到底當過乞丐,情況不一樣!”

風七娘瞪了他一眼,道:“你就只會跟老娘過不去!”

駱元道:“風堂主的話,有點道理,俺贊成!像凌鐵城這條漢子,對本幫出過不少力,但若要求加入本幫,咱們好反對麼?”

周通高聲道:“那不成!丐幫不是叫化子,那是甚麼幫?說不定有一日,來了一個頂尖兒高手當上了幫主,以後要把丐幫之名去掉,就叫四海幫,咱們不是白乾一場了麼?俺反對!”

周通雖然說不出大道理來,但倒也有點道理。周春鵬轉頭問道:“副幫主意下如何?”

展玉翅皺眉道:“雙方各有道理,少爺一時也沒有主意……”

風七娘快口道:“我的大少爺,你今日已是咱們的副幫主了,不能再稱少爺,要自稱本座才對!”

“是。”展玉翅回道:“請幫主決定!”

沙連水年紀已大,已無復當年之豪情,嘆了—口氣,道:“等本座再慢慢考慮!嗯,不放副幫主去營商,幫內弟兄沒飯吃,放他出去,又恐強敵來犯……”

龍永富道:“大丈夫做事不能縮頭縮尾,先放副幫主回合肥營商,待生意上了軌道再作打算。”

沙連水問道:“莫非你有妙計?”

“算不上甚麼妙計,屬下認為加強下面兩個辦法,應該可以減少危險……”

周通急道:“快說來聽聽!”

“第一,加強總舵與分舵之聯絡,單靠風堂主的人可不行,我提議養些信鴿,哪方出問題,立即放出信鴿,馳援及時,可內外同時反擊;第二,如強總舵人員之訓練,尤其是暗器及箭手之訓練,儲蓄食糧,萬一被困,仍可守候待救!”

沙連水連聲說好:“人員由你選派,由本座親自訓練!”其時幫內大小事務,都巳落在龍永富手中,他機心不如米常滿,但將勤補拙,總堂主還是十分稱職。

展玉翅道:“幫主,如此屬下明早便回合肥吧!”

“好,本座也得回總舵去,老周,你也回宣城吧!”

***展玉翅回程合肥時,心情輕鬆多了,起碼不用急著趕路。他本擬獨自上路,但龍永富說他如今是副幫主,掌管全幫之財務,堅持把他的好朋友阿牛派給他作長隨,展玉翅仍想反對,但阿牛反而求他將他帶去合肥,他只好答應。

由於已成為一人之下,展玉翅不想惹人閒言,遂換上一件破舊的衣杉,又故意在瞼上塗上些泥巴,倒也像是個小叫化子。

兩人年紀相差不大,又是舊相識,曾經同患難,因此展玉翅反而沒有拘束,路上說笑甚歡,樂也融融。阿牛突然道:“副幫主,你現在武功這麼高,可不可以教教屬下?”

展玉翅道:“可以啊,不過以後只有咱們兩個在場時,你還是喚我一聲展大哥吧!別副幫主啊,屬下啊的教人聽了不舒服!”

阿牛十分高興地道:“俺也覺得喚展大哥比較親切!只要你不怪我,俺樂得遵命!”

兩人到廬江便進鎮打尖,展玉翅道:“阿牛,我請你吃頓好菜!”阿牛當然高興,可是兩人甫踏進一爿飯店門口,便讓店小二擋住,展玉翅道:“老子有錢,你憑甚麼不讓找進?”

那店小二把手一伸:“拿出來看看!”展玉翅自懷內掏出兩錠銀子來,店小二呆了一呆,又道:“有錢也不能進店吃飯!”

展玉翅沉聲道:“這是甚麼緣故?你們又沒寫明衣衫破爛不許進店!”

“哼,兩個乞丐,怎會有道許各銀於?來路一定不正!”

阿牛怒道:“操你奶奶的熊,真是狗眼看人低,這是咱們副幫主,他家的財產,你們老闆也不及十分之一!”

店小二悻悻然地道:“有錢為甚麼還穿得這般破爛?俺放他進去,咱的主顧會不高興,誰也不願意跟叫化子一齊吃飯!”

“叫化子不是人嗎?俺偏要進去,看你敢如何?”

展玉翅忽然將阿牛拉住:“算啦,咱們到別處去吃!”阿牛十分奇怪,展玉翅輕嘆一聲:“何必跟他一股見識?”其實他突然想起自己在蕪湖開的酒樓,雖然不趕進店的乞丐,但食客的確有不歡迎的情況,是以原諒了那店小二,阿牛又如何能瞭解?

可是兩人轉過另外一條街道,便見人群圍成一個圈子,裡面似有歌聲傳出,阿牛乃拉著展玉翅走過去看熱鬧。

原來裡面是乞弓們在賣唱,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小孩在唱戲,唱的是蓮花落,歌聲悠揚,卻聽不懂唱詞,似是來自閩南一帶的口音,旗招上畫著一個身穿補丁的文人像,旁邊有一行篆書,寫著幾個宇——祖師爺唐鄭元和。

阿牛道:“這是行家,大哥,你聽得懂他們唱甚麼?”

小女孩打鼓,一對大眼睛,骨碌碌地轉個不停,五個男人做唱均全,竟有戲班之水準,連展玉翅也不想離開。

過了一陣,歌聲驟止,五個男人打躬作揖,小女孩反捧銅鑼向聽家要錢,聽唱的人如潮水般散開,只聽有的道:“媽的,也不知他們唱些甚麼,不要給錢。”

所有的聽眾都散開了,只剩下兩個“行家”,小女孩十分失望,展玉翅連忙掏出一錠銀子,擱在她銅鑼上,這一來,五個男人全都睜大了眼睛,實在枓不到給錢的不是大老爺,而是一個小乞丐,是以都怔住了。

一個年紀較大的上前唱了肥諾,作揖道:“這位小兄弟是哪座山的大善人?彼此同行,不敢生受‘白花’!”白花是銀子之隱語。

阿牛道:“咱們是四海丐幫的,這是咱‘副幫主’,你們又是哪裡來的?”

“咱們來自閩南,因家鄉去年發大水,無處討活,是以來到貴鄉!”那老乞雙手捧回銀子。

展玉翅道:“既是同行,你便不必客氣了,好歹帶上吧!好好吃幾天飽的!對啦,你們剛才唱的是甚麼戲?”

“唱的正是祖師爺落難的故事,‘幫主’要聽聽麼?咱們再唱一段!”那老乞丐回頭道:“夥記,家藝整起來!”他先開唱:“俺是卑田院下司,俺是劉九兒宗嗣,鄭元和我當日拜名師,傳與俺蓮花落的稿兒,敲竹杖走遍煙花市,揮毫筆,寫就鴛鴦字,打搖板,唱出鷓鴣詞,這豈不是風流浪子?”

鄭元和本是富家子弟;年輕好風流,後因迷戀歌妓李亞仙,而至囊空如洗,最後被鳩母趕出妓院。那乞丐唱的正是鄭元和落魄時,以唱蓮花落行乞之情景,而後李亞仙找到鄭元和,資助他上京赴考,終於高中。

旁邊的一個乞弓喊道:“再接下去唱給師傅聽。”

四個乞丐便打鼓敲板接唱起來:“中秋月,照紗窗。依欄杆,花露重。心越酸,誤我這處望,望得我眼欲穿。又聽見,又聽見簷前鐵馬,叮咚響叮咚,一陣金風,故意來相戲弄……”

阿牛聽得眉飛色舞,和歌聲鼓起掌來。眾乞丐又唱:“碧池塘,鴛鴦伴,牡丹發,月痕灑,對景傷情,那是割吊腸肝,割吊腸肝!”

聽眾又漸漸圍上來,展玉翅忙道:“好啦,我做個小東,請你們吃一頓吧!”

眾丐大喜,忽聞有人道:“四海小展,合肥的事不去管,居然在此請客,不知請不請我?”

展玉翅吃了一驚,轉頭望去,只見對面屋簷上坐著一位中年乞丐,雙腿在簷前搖晃,狀甚悠閒,看樣子似是“遊丐”盧多財!他不敢冒昧,抱拳問道:“閣個可是名滿江湖之盧多財盧大俠!”

那乞丐一躍而下,踏步走過來,口中唱道:“鴻毛雪,滿空飛,破草蓆當作豐皮裘。暖羹冷飯口中食,李亞仙你怎知。”

阿牛驚喜地道:“大陝,你怎會唱?”

展玉翅作揖道:“今日方知,大俠原來也是閩南人!請問大俠適才話中有話,不知是甚麼原因?”

盧多財道:“俺快餓死了,先去吃飯再慢慢說,你們跟我來,我知道前面有個好地方,不會看不起咱們叫化子!”他說著曳著草鞋,走在前面又唱了起來。那幾個閩南來的乞丐又和唱打起鼓來。

“破帽子在頭上戴,身上露出雙肩胛……這就是風流浪子鄭元和!”

前面九位乞丐,後面跟著二、三十個聽歌的閒人,浩浩蕩蕩到一爿小店前,裡面飄出一陣香氣,有人叫了起來:“那是狗肉!霜寒雪凍吃一頓狗肉,正好驅驅寒!”

奇怪的是那爿拘肉店子,座上客全是衣衫破爛的,即使不是叫化子,亦是貧困之輩。店子很小,所以食客都坐到店外去了。展玉翅抬頭望去,只見一塊黑底漆金的招牌上,寫著幾個大字——狗王趙狗肉店,六個顏體,寫得十分夠格,跟那店面之寒傖相,毫不相配。

盧多財與這爿店子的老闆似乎十分稔熟,高聲叫道:“老趙,給咱們安排一張大桌,今日付現鈔,先來一鍋紅燒,再來一碗清燉的,菜要多一點。”

一個滿面紅光,一張瞼眫乎乎的像銅鑼的中年漢子,探一探頭,點一點頭又縮了回去,展玉翅道:“盧大俠喜歡吃甚麼,儘管點菜!”

盧各財道:“這裡除了狗肉和青菜之外,只有二鍋頭,來這裡不吃狗肉,吃甚麼?”

店小二張羅了一張大桌,九個人一坐下去,便都塞得滿滿的了,接著小二送上—個炭爐,炭火燒得熊熊,眾人單看那堆火,再聞到桌上的狗肉香味,腹中便嘟嘟地響起來。

鐵鍋放上,接著倒了大半鍋狗肉,蓋上蓋子,又端上二鍋頭和兩大盤青菜,展玉翅親手替盧多財斟了酒道:“看來大俠還是老主顧哩!”

盧多財苦笑道:“沒辦法,近年來多泡在此處,便是為了吃他的狗肉,吃得山窮水盡,債台高築!”

展玉翅微微一怔,問道:“盧大俠欠他們很多錢?”

“全是狗肉錢,一共七十三兩七錢四分!”

店小二在旁笑道:“客官記性真好!”

展玉翅問道:“這一鍋狗肉多少銀子?”

店小二道:“便宜得很,才七錢哩!問題是盧大爺既欠狗肉錢,也欠酒錢!”

展玉翅一聽便知盧多財常在此掛賬,當下掏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道:“這給你們掌櫃,先勾掉盧大爺的賬,今日若還吃不完,便先掛著,日後讓盧大爺來吃!”

盧多財笑嘻嘻地這:“小夥子,俺不會多謝你!老實說,要請我吃飯,替我付賬的人還真多哩,不過俺不領情,唯獨對你例外,你知是甚麼原因麼?”

展玉翅略一沉吟,道:“那是大俠給咱們幫主及敝幫的面子!”

“哼,那是俺跟你有緣,四海丐幫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是人才?”盧多財傲慢地道:“至於沙連水,他還不配請俺吃飯!”

阿牛忍不住道:“咱們幫主很差麼?”展玉翅連忙用腳踢了他一下。

盧多財道:“他不比龍永富好多少!我沒說他人格不好,武功不高,而是他能力有限,要請俺吃飯的,他排隊還不知要排到哪裡去。”

展玉翅打了個哈哈,道:“不管怎樣,盧大俠今日肯賞臉讓在下做個小東,已是很給面子的了!來,在下先敬大俠一杯,先飲為敬!”

盧多財也仰脖,一口把酒乾了,接著把蓋子掀開,邊攪弄鍋內的狗肉,邊道:“小夥子,別以為盧某是以武功作標準看人的,絕對不是,但沙連水的確不是個人才,小手小腳的,俺不喜歡!別不服氣,四海丐幫想在武林中佔一席位,路子還遠哩!哇,真香,吃吧!”他首先夾了一塊狗肉,慢慢細嚼,邊嚼邊叫道:“好,好,狗王趙手藝兒越來越精了。”

展玉翅吃了一塊,亦覺得比以前任何—處的好得多。忽然心頭一動,轉頭問道:“尚未請教五位高姓大名!”

剛才那個唱鄭元和,年紀較長的道:“姓鮑,單一個字,詹,弟兄們,你們自己自我介紹吧!”

那小女孩叫珠珠,是他們的共同養女,其他四位乞弓,分別喚林耀宗、陳信元、張版之和鄭我長。展玉翅見他們與一般叫化子不一般,忍不住問道:“幾位好像都讀過書,怎會淪為乞丐?”

盧多財冷哼一聲:“枉你還是四海丐幫副幫主,還會問這種話!你既是富家子弟,又文武雙全,又怎會淪為乞丐?難道盧某也沒讀過書!告訴你,他們幾個若我沒有看走眼的,還都有一身武功哩,尤其是這位鮑兄!”

鮑詹微微一怔:“盧大俠好目力……咱們好像是初次相識。”

盧多財先夾了一塊狗肉,塞在嘴裡慢慢咀嚼,似無限的享受,他長長噓了一口氣,然後又喝了一口酒,乃道:“老實告訴你,盧某已暗中觀察了你們兩、三天了,諸位的人格盧某信得過!”

展玉翅吃了一塊狗肉,也覺得其味無窮,不由自主又夾了一塊,只聽盧多財又問:“諸位不會為了幾文錢而穿州過府吧!”

鮑詹嘆了一口氣,道:“不瞞你,咱們五個得罪了一位魔頭,為了活命,只好列處流浪,也幸虧咱們樂天知命,假扮了兩年叫化子,最後竟然喜歡這個行當!”

展玉翅抬頭問道:“不知你得罪哪位魔頭?”

“西方仙子!”

展玉翹把剛舉起的酒懷重重放下桌子,眾人見他舉止有異,都轉頭望著他。展玉翅輕咳一聲:“諸位怎會得罪她?”

鮑詹道:“咱們只是得罪了她的使者而巳……咳咳,不要說道種喪氣的話,大家吃狗肉喝酒!”

酒過一半,展玉翅忍不住道:“剛才盧大俠說有一件大事要告訴在下,不知是甚麼事?”

盧多財已吃得差不多,搓搓肚皮道:“在你們離開合肥不久,郝拓帶著人來到合肥了……”

他話未說畢,展玉翅已霍地站了起來,狠狠地道:“好狠毒的郝拓老狐裡!竟然來一招聲東擊西奸計!”

盧多財呵呵笑道:“別緊張!幸虧當時留在合肥的賓客大部份尚未離開,因此他們並沒有得到好處,相反還丟了不少具屍體!”

展玉翅再問:“小店沒有問題?”

“雙方鏖戰一場,不分勝負,因驚動了官府,最後郝拓知難而退,盧某亦離開合肥了,後事便不太清楚!”盧多財見展玉翅焦慮未消,忙道:“不過你放心,料他們不敢再去搗亂,何況如今尚有不少人留在合肥,你明早再回去吧!”

展玉翅這才略略放心,舉杯道:“多謝大俠拔刀相助,為表寸心,在下敬大俠一杯!”

盧多財哈哈笑道:“這個盧某樂得奉陪!”他十分豪飲,一仰脖便是一杯。又轉頭道:“五位,盧某有一句話相勸,未知諸位意下若何?”

鮑詹忙道:“大俠有何指教,但說不妨,鮑某洗耳恭聽!”

“五位到處流浪也不是辦法!如今我看展玉翅這小子還真有點出息,不如投到他門下去,也有個安身之所,何況他日前在做生意,五位又都讀過書,正好用得上,再說也用不著賣唱討活,就算西方仙子找上門來,有展玉翅在,也未必怕她!”

展玉翅喜道:“若能得五位相助,展某倒履相迎,希望五位能為叫化子幫做點好事!”

鮑詹五人低聲商量了一下,鮑詹欣然道:“若副幫主肯收留咱們五個,賤兄弟願效犬馬之勞!”雙力一說即合,各皆大喜,又痛飲起來。盧多財更是杯到酒幹,把那鍋狗肉吃個精光,這才結賬。

“盧大俠今夜歇在何處?”

盧多財揮手道:“天為被子地為床,何處不能睡?後會有期!”他嘴裡哼著蓮花落,拖著破草鞋揚長而去。

張版之欣羨地道:“像大俠那樣瀟灑,活得才有意思!咱們也不知幾時能學到?”

林耀宗道:“盧大俠是名副其實的奇人,咱們如何能相比?”

“走,咱們去找家客棧棲身,明早便得上路!”展玉翅道:“阿牛,你先到前面問一問哪家客棧有房!”

阿牛道:“這鎮子只有一家客棧,不用再打聽,就一齊走吧!”眾人開了三間房,又聊了一陣,方分頭進房歇息,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展玉翅吃過早飯,便率領鮑詹、阿牛等人趕路,至下午終於進了城,展玉翅更加心急,忍不住快步跑至大展布莊,只見店內店外,擠滿了額客,展玉翅這才放下心頭大石。

人叢中有人認出展玉翅:“展少爺來啦!”

展玉翅以笑容跟他們打招呼,顧客們自動讓出一條路來,展玉翅尚未踏上石階,凌鐵城已經自內奔了出來:“我的大少爺,你怎地今天才回來?你再不回來,俺可要餓死了!”

“餓死了?”展玉翅愕然道:“誰不給你飯吃?”

“哎,俺責任重大,茶飯不思,幾天都沒吃飯了!”

展玉翅道:“好,我這就請你去飽餐一頓,順便跟你介紹幾位朋友!”

***晚上在展家大宅內廳,展玉翅聽了魏守信及凌鐵城描述,抗拒郝拓等人之偷襲的經過,不由嘆了一口氣:“幸虧兩位大哥盡了全力,否則後果實不堪設想!嗯,柳莊主她們都回去了?”

魏守信道:“今早才走,最早離開的是青城派的代表,最賣力氣的是‘洞庭大俠’鐵興邦和‘遊俠’宋高陽兩位,賢弟若聲機會,得好好謝謝他倆!”

展玉翅道:“我會。”

凌鐵城道:“那個‘雪裡獅王’的表現也教人詫異,想不到像他那種唯利是圖的鹽梟,居然也肯替賢弟賣命!”

展玉翅聽了只是笑了笑。

展玉翅道:“今日隨小弟來的五位漢子,都有一身武藝,將來多了幾個得力助手,也不用顧慮通天丐幫再來興風作浪!”他稍頓又問:“我那高叔叔又如何?”

凌鐵城道:“此人十分夠意思,雖然殘廢,但他坐在車上,還是十分賣力!”

魏守信道:“看來他的刀法是自創的,還頗有點門道!賢弟日後一切必須小心,愚兄怕郝拓他們不甘心空手而歸!”

展玉翅打蛇隨棍上地道:“如果有大哥及大嫂留下來相助,小弟便可高枕無憂了!”

凌鐵城悶悶不樂地道:“我早已勸過老大了,他說得有道理,青竹門那邊同樣需要他,人不能太自私……”

展玉翅赧然道:“對不起,小弟年少無知,只顧及自己,沒替別人著想!”

魏守信道:“賢弟不必自責,以你目前之身手,以一抵十沒有問題,何況尚有二弟及那五位俠丐相助,通天丐幫敢再來犯,也未必能討到便宜。”

凌鐵城道:“大哥說得好,若是如此,我想跟大哥跑一趟青竹門,盤桓幾天再回來,這些日子來,把我憋死了。”

展玉翅也知其性格,不敢強留,道:“但二哥一定要回來,小弟武技雖有所進,但閱歷尚淺,還須二哥在旁指點。”

凌鐵城哈哈笑道:“你這是抬舉我了,賢弟已非吳下阿蒙,我來助你,只是為了打發日子,也有個寄託而已!”他頓了一頓:“我一定回來,老大,咱們甚麼時候回去?”

魏守信道:“展兄弟剛回來,咱們已久未相聚,過兩天再回去吧!你那高叔叔還在等你呢,你還是先去看看他吧!”

展玉翅這才告辭,到高橋房內,高橋見他回來,只淡淡地道:“少爺回來了,我就放心啦,告訴你,我還殺了兩個通天丐幫的嘍羅哩!”

“小侄早知道高叔叔還是個英雄,誰也不敢看不起你。”展玉翅忽然發現他面有憂色,忍不住問道:“高叔叔還有甚麼心事,可否先告訴小侄?”

高橋輕輕一嘆,道:“是有一樁事,本來應該由我親自去辦,但我如今這副摸樣卻……”

展玉翅快口道:“高叔叔的事,就是小侄的事,你快告訴找,只要力所能及,赴湯蹈火,小侄也要替你去辦。”

高橋微微一笑:“赴湯蹈火的事,我會叫你去辦麼?嗯,你我相處不少年,可是你知道我的身世麼?”

展玉翅微微一怔,他的確不知道,而且展家的人都覺得他有點神秘,以前展玉翅也很想了解,可惜高橋守口如瓶,後來他年紀漸大,瞭解人情世故,深知人人均有其不能為人所知之秘密,也就沒有再問他,不料他如今反而提及此事,展玉翅只能搖搖頭。

高橋自顧自地道:“本來我想把這秘密永藏心中,但如今想一想,實在不能連累別人,是以決定告訴你,並請你代我做一件事。”

“如果高叔叔信得過小侄的,便請講,小侄保證不告訴別人,包括我將來之妻兒。”

高橋雙眼直勾勻地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聲音也是空空洞洞的道:“以前有一個男孩子,自幼父母雙亡,寄居在叔叔家,叔叔視他如己出,但嬸嬸卻諸股虐待他,可是叔叔長年在外地謀生,又十分寵愛嬸嬸,男孩子每次在叔叔回家時,都裝出生活十分如意的樣子,此事叔叔並不知情,而叔叔一離家,嬸嬸又故態復萌。”

“幸好鄰家一位姓邵的鰥夫很同情那男孩,經常暗中照顧他。那邵大權有位小女兒亦常陪伴男孩,兩人青梅竹馬,男孩比女孩大五、六歲。到那男孩在十四歲時,再也忍受不了嬸嬸的白眼,便離家出走。”

“他在江湖上流浪了半年,巧遇名師,於是便跟師父到山上學藝,師父造詣很深,但教導不得其法,男孩資質又不高,不過假以時日,男孩仍會有所成就,可惜那名師死得早,男孩跟他不足三年,所學有限……”

說至此,高橋喝了一口茶方續道:“男孩守了三年孝才下山,他此時已二十歲,很想立即回去看看邵大叔和邵姑娘,但一無所成,又羞於回鄉,因此決定在江湖上闖蕩出名後冉回家。”

“三、四年後,男孩已薄有名氣,於是買了好些禮物回家,一半給嬸嬸,一半給邵家。

這時候,男孩子知道邵姑娘已跟人訂了婚。”

展玉翅已料到故事中之男孩便是高橋,是以頗替他擔憂,忍不住發出“啊”的一聲驚呼:“後來又怎樣了?”

高橋吸了一口氣,道:“男孩知道之後十分沮喪,找了個機會問邵女,為何以前答應嫁給他,又因何食言?不料邵女根本記不起這件事,但男孩子十分生氣,摑了她一巴掌便離開了。”

展玉翅忍不住搭腔:“男孩離開她時,她才八、九歲,會跟他有白首之約?”

高橋苦笑一聲:“邵女一怒之下,再不跟男孩相見,男孩亦無顏留在家鄉,於是再往外面闖蕩。有一次,他跟一位青年因齟齬而起衝突,那青年剛出茅廬,經驗不足,大腿中了男孩一刀,斷了腳筋,反正事情是由他挑起的,是故男孩亦不放在心上。““又過了幾年,男孩的叔叔仙逝,男孩再回家鄉……”

高橋說至此,聲音突然發起顫來,展玉翅估計必有大事發生,更加聚精會神傾聽。高橋接道:“回去之後,男孩方知他所傷的那位青年,竟是邵女之未婚夫,那青年廢掉一條腿之後,竟然悔婚,大概不想連累邵女,但邵冢父女卻認為男孩因愛成恨,故意傷他的。”

“男孩有口難辯,臨離開家鄉時上邵家解釋,那時邵父訴說昔日對男孩之恩典,力斥男孩之不是,爭執間男孩亦被惹起了怒火,一把將邵父推倒於地,揚長而去。

“又過兩年,嬸嬸亦病逝,男孩再度回家鄉,方才知道,邵父被他推倒之後便死了,邵女受此打擊之後,竟然發了瘋,生啖其父屍肉……”

高橋說至此,突然啕哭起來,半晌才嗚咽地道:“男孩去找邵女,邵女一見到他便抽出利剪刺他,男孩被地剌中,第二剪連忙閃開,不料邵女因神志不清,竟然自己撞在柱子上,頭破血流,男孩要去扶她,邵女似乎清醒了不少,突然反手把利剪刺進胸膛。”

展玉翅又“啊”地叫了起來,這一次,高橋沉吟長久,不發一言,過了好一陣子,他回過頭來,只見他雙眼噙淚:“你該猜到,故事中之男孩是誰了?”

展玉翅點點頭,問道:“邵女後來如何了?”

“她受了重傷,我無顏見她,傾盡所有,把身上之財物留給她一個遠親蓮嫂,請她照顧她,隨後便又離開了……一直到如今,尚不敢回家鄉!”高橋嘆了一口氣方續道:“自此之後,我到處流浪,眠花宿柳,飲酒尋歡,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終於有一日,因醉與人結怨,被人打成重傷,暈倒在合肥城外,最後為令尊所救……”

“原來如此,不過小侄懷疑你的姓名不是真實的。”

“我本名高喬木。我死而復生,經過無數不寐之夜思考,終於決定繼續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尚能為邵女做點事,以贖我前愆!”高喬木忽然苦笑起來道:“說來你也許不相信,我殘廢之後,心情反而輕鬆了許多,也許這是我的報應。”

“其實這件事也怪不得高叔叔,一切都似是上天註定的,說不清是誰的錯,你亦不須太過自責。”

高喬木苦笑道:“你不必再勸我,我自有分寸!”

展玉翅乾咳一聲,道:“那高叔叔到底要小侄替你敞甚麼事?”

高喬木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小布袋來:“這些都是令尊當年賞賜給我的銀子及工資,我將它換成金子,希望你能親自替我交給邵女!”

“這容易之至,不知她在哪裡?”

“這些金子我一向將它埋在後花圓內,無人知悉,這次回來方將它挖出來,數量不多,但卻是我之一片心意……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明白!”展玉翅正容地道:“小侄一定親手將它交給邵姑娘,並將高叔叔之心意告訴她。”

“我也不指望她原諒,但求她能好好活下去,好教我良心好受一點!”高喬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叫邵月華,住在微山湖畔沛縣的雙橋村,其實還有—件事……”

展玉翅見他面有難色,忙道:“高叔叔有話但說不妨,小侄必盡力而為!”

高喬木又吸了一口氣,道:“你打探一下,她是否出家了?若她神志正常,又肯離鄉別井,看看能否替她安排一份生計……你不是在蕪湖開了一間脂粉店麼?”

“這個沒有問題,只怕她不肯,過兩天小侄便親自跑一趟沛縣!”

高喬木忙加上一句:“最好在你離開時,能請魏大俠夫婦留下來,免得有強敵來犯,萬一有差錯,高某罪孽不輕!”

展玉翅想了一下,長身道:“小侄自會安排,高叔叔放心,夜深了,請早點休息。”

展玉翅躺在床上,浮想聯翩,為高喬木之命運,嗟嘆世事之無奈。高喬木最早是由誤會,或自作多情開始,也可以說兩人年紀的分野,一個認真,一個當時少不更事,根本下知道甚麼叫嫁娶,乃貿貿然答應,至種下後來種種惡果。

但她未婚夫傷在高喬木的刀下,又作何解釋?假如高喬木事前一點也不知道,則只能嘆命運弄人。

忽然他腦海裡浮上西方仙子的倩影來,心頭一陣凌亂,不由自主地輾轉起來,良久暗自責罵:“展玉翅,你怎地這般沒出息,老想著那女魔頭!”

自責之後,展玉翅心神稍定,突又想起那沒有師徒名份,實際是良師的神秘白袍客來,暗歎一聲:“他將我脫胎換骨,恩同再造,也不知如何報答他……”

***次日一早,展玉翅便把鮑詹、林耀宗等五人喚來後花園:“承蒙五位不棄,願加入敝幫,共為窮家子弟盡一分力,展某不勝感激,然人之能力有大小之分,職位也有高低之別,敝幫雖不是以武功高低定職位,但這到底是一種標準,彼此乍逢,不知諸位深淺,今日希望五位能各展所長,好讓某家心中先有個底,望能體諒!”

鮑詹道:“副幫主太客氣了,這個道理咱們兄弟心中都明白!鮑某忝為老大,便先獻醜!”他先抱一抱拳,然後擺下門戶,先耍了一套拳腳,但聽風聲呼呼,功力果然不淺。

事畢,展玉翅問道:“鮑兄習慣用何種兵器?”

鮑詹道:“鮑某以前喜用劍,當了叫化子之後,攜劍在身不倫下類,因此已不彈此調久矣!”

展玉翅點點頭,又請林耀宗等人逐一表演,成績頗令人滿意,尤其是鮑詹之造詣,只在凌鐵城之上,而不在其下。

最後展玉翅又請他們到大廳兵器架上取了兵刃,自己抽出長劍來,道:“鮑兄,還是請你先下場,在下想試試諸位在兵刀上之造詣以及反應。”

“在下武功與一般人有異,請鮑兄小心!”展玉翅一瞼誠懇,倒抱劍把道:“鮑兄是客,請先出招!”

鮑詹心想展玉翅年紀輕輕便能當上副幫主,必有過人之處,是故不敢託大,道了聲有僭,便首先發動攻勢。展玉翅一如過去,以敵之招而衍生招數,鮑詹幾曾遇過這樣的對手,一交鋒,便心慌意亂,破綻百出。

展玉翅忙道:“鮑兄請沉住氣,留意在下之招式來源!”鬥了一陣,鮑詹亦逐漸穩下陣腳,但始終受制於人,無力反先。

雙方鬥了五、六十招,展玉翅加強進攻,招式比前更老練刁鑽,鮑詹難以抵擋,正想認輸,不料展玉翅已及時收劍。

接著,展玉翅又遍試了林耀宗等四人之兵刃,覺得他們底子都不錯,只是久疏戰陣,大概做了乞丐,把武功都荒廢了,是以勉勵他們一番。他見鮑詹辦事沉著,有心推薦他接自己副總堂主之職,只是須先建功立業,方能服眾。

吃過早飯,展玉翅悄悄把陵鐵城拉到房內,他不敢把高喬木的“故事”全告訴他,只隱約地透露了一點,然後表示自己必須代他跑一道沛縣。

凌鐵城問道:“賢弟此行大概要多久?”

“快則十天,遲則十五天,望二哥跟大哥說說情,小弟回來之後,無論如何必讓二哥隨大哥去青竹門走走。”

凌鐵城嘆了一口氣:“誰教我是你二哥,既然你有求於我,愚兄還有不答應之理,何況去青竹門又無甚麼急事!好吧!我跟大哥說說,應無大問題。”

***展玉翅這次不帶阿牛,而帶鄭我長,因為他覺得鄭我長比較年長,人也比較靈活。由合肥去沛縣,足足有七、八百里遠,快馬來回也得八、九天。

這次展玉翅因為騎馬,是以未敢穿得太過破爛,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天來到富縣地界,因為縣城內只有一間小客棧,又一早已人滿,是故便在關帝廟內歇宿。

展玉翅先將馬匹拴在廟外的香爐上,掏出乾糧來,道:“鄭兄弟,辛苦了,吃點乾糧吧!”

鄭我長望一望滿天的星月,笑道:“能在月夜吃乾糧,對屬下來說,已是一種享受,說真的,咱們幾個雖然不是叫化子出身,但這幾年來,跟叫化子也沒甚麼分別,經常有一頓沒一頓的。”

展玉翅坐在他身邊,道:“其實最近以來,我也覺得錢財乃身外物,倒不如叫化子般,無憂無慮,活得自在。”

鄭我長失笑道:“副幫主未曾試過,乞討一整天,分文未到手、半粒米也未下肚的滋味,才會認為叫化子無憂無慮,很多叫化子都認為有錢人無憂無慮。”

“說得也是,哪個人會無憂無慮?有錢人有他們的憂慮,窮棒子也有他們的憂慮,只是憂慮的不一樣罷了。”

“叫化子比有錢人憂慮多一些,起碼他們還得憂柴米。”

展玉翅不禁頷首,鄭找長忽然輕嘆道:“也許出家人才沒有憂惱。”

展玉翅想起武當派內的明爭暗鬥,不同意他的說法:“出家人大部份也不能免俗,他們還未成正果,咦!有人來,來的還下少!”他邊說邊把馬韁解開:“鄭兄弟,你先把馬拉開!”說著向左首一指。

鄭我長忙策馬向左馳去,展玉翅便閃進關帝廟內,抬頭一望,見上面有塊神匾,便運起縮骨功來,再輕輕躍上土,藏在神匾後面。

尚未藏好身子,已聞一個沙啞的聲音道:“咦,好像有馬蹄聲,怎地又不見有人?”

“嘿嘿,有馬蹄聲,證明本來在此處的人,聽見咱們的聲音,便跑啦!”另一個尖細聲音道:“憑咱們‘天山三雪狸’的名頭,還震不住宵小之輩?”

沙啞聲音道:“老二,不要自吹自擂,讓岑家兄弟見笑。”

又聽一個爽朗的聲音笑道:“哪裡哪裡!”

展玉翅心中忖道:“顧名思義,天山雪狸,必在天山一帶活動,怎地會跑到此處來?”

他很想探頭看看,耳畔已聞一陣步履聲傳進來,料他們亦已進廟。

“神案上有燭台,亮亮火吧!這神匱卻可以藏人……”

話末說畢,沙啞聲晉的又道:“岑老二,你也太沒膽了,而且這神匾這麼小,以你這等身材也藏不下,坐下來歇歜吧!跑了一天的路啦!”

那些漢子席地而坐,廟殿內亮起火來,料已有人點起蠟燭:“岑兄,你們兩兄弟到賀蘭山已有多久?”

“唉,算起來已七、八年啦,今番重回中原,真教人感慨萬分,中土始終是中土,塞外苦寒之地,實不能相提並論,你們離開中原有多少年啦?”

聽沙啞聲音嘆息道:“比你們更久,足足有十年了,這次重回中土,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想想也著實窩囊。”

岑老大道:“別提啦,能回來一趟,俺巳心滿意足,在賀蘭山中時,日夜都想著回來,到真的回來,反而不敢回故鄉走走。”

“咱家內已沒至親之人,你們還有甚麼親戚?若我是你,冒死也要回去一趟。”

“唉,誰不想回去?咱家裡上有父母,我那妻子當年已懷了孕,算算若孩子生下來,也快七歲啦。”

展玉翅暗自忖道:“這些人離鄉別井,跑糾塞外,看來不是好人,一定是聲名狠藉,欠債太多,方不能在中土立足。”想至此,再也忍不住,悄悄探頭望了下去,只見對面坐著兩位三十多四十不到的壯漢,滿臉虯髯,兩人有點相像,料就是岑家兄弟。左側橫坐一人,一身賊肉橫生;四十五、六年紀的,滿面紅光,眉濃如墨,一副兇相,估計就是聲音沙啞的。

岑老二接道:“說真的,這次若非西方仙子相召,咱們兄弟膽子再大,也不敢回中土。”

展玉翅聽到西方仙子四個字,心頭不由一跳,只聽另一個大漢問道:“賢昆仲到底有甚麼厲害的仇家?”

岑老二沮喪地道:“咱們殺了黃北山的妹妹,你說倒不倒霉?”

“黃北山?”天山三狸老大吃了一驚,再問:“是不是‘黃河大俠’黃北山,他妹妹可是飛刀杜七的老婆呀!”

岑老大哭喪著瞼道:“怎不是?最要命的是咱們不知其身份,也是老二見色起心,那賤人抵死不從,一怒之下殺了她。”

剛才那大漢又問道:“問題是黃北山怎知道是你們殺的,當時還有人在場?”

“問題是杜七剛好趕回來。”岑老大拉起褲管,露出大腿上的一個刀疤:“這便是他飛刀所賜!那時我正為舍弟把風,幸好一則他為看視其妻,二則咱們正好得了一對快馬,趁那空隙,上馬飛奔。”

岑老二接口道:“自此之後,黃北山與杜七便到處找尋賤兄弟,並託了許多朋友幫忙……

咱們看看不能在中原過活,因此逃到賀蘭山去,希望苦修能練成絕藝,屆時便不怕他了。”

天山雪狸老三乾笑一聲:“賢昆仲絕藝練成了否?”

“七年來,賤兄弟日日在山中苦練,自信武功比前大有進展,但能否勝得了黃北山及杜七,可還沒有把握!三位又怎會逃到天山去?梁兄,你們又怎會躲在天山裡?”

“別提啦,說起來話長,還不是同樣有一段傷心事!”

那大漢忽然問道:“岑兄,你倆接到西方仙子密令,她要你們做什麼事?”展玉翅也關心此問題,連忙運功凝神靜聽。

岑老大見對方機心深沉,一味套問自己,心中老大不悅,冷冷地道:“西方仙子准許你們透露口風的麼?可否請你先說說你們的任務?”

那姓楊的大漢悻幸然道:“對不起,揚某一時忘記了,某只能告訴你,信中要咱們依期到無錫城湖畔客棧七號房等你們。”

岑老大冷冷地道:“咱們也如此。”

天山三狸老三梅久開忙打圓場:“對下起,老二是想了解一下,彼此的任務是否一樣而已,別無他圖,賢昆仲幸勿誤會。”

岑老二道:“信中沒有提及任務,只限期咱們會齊你們三位到某地聽令。”

梅久開拍拍大腿:“如此便更是一摸一樣了,兩位是否想過,西方仙子要咱們去幹甚麼事?”

岑老大淡淡地道:“左右不過是要咱們替她辦事罷了,何必費這麼多腦筋?若非她相召,咱們也不會在此時回中土。”

楊長青道:“楊某有一事十分奇怪,西方仙子如何知道咱們以前的身份?老實說,天山三狸是咱們到了天山之後才自己起的諢號,也改了名……相信兩位也是如此。”

岑老二道:“對呀,賤兄弟也一直十分奇怪,她老人家的確神通廣大。”

展玉翅見他們不說出此行任務,不由有點失望,不過心頭一動,又有一個疑團升上心間:“他們為何會聽令於西方仙子那小……小賤人?”

粱永棟道:“聽說她年紀不大……哎,咱們何必在此評論她,真是百害而無一利,還是早點歇息罷,明早還得趕路。”

“對,睡覺吧!”梅久開一口把蠟燭吹熄,廟殿內陷於黑暗之中。

忽然,梁永揀低聲道:“小心,外面來了人,老二、老三你們出去看看。”展玉翅估計是鄭我長去而復返,不由暗吃一驚。

想至此,展玉翅大急,忍不住猛吸一口氣,自神匾後竄了出來,凌空折腰平射至廟門,左手向上一揚,抓住屋簷,翻身上了屋頂。

只聽岑老大道:“是甚麼聲音?”

岑老二道:“好像有人,炔點火!”展玉翅忙匿在殿背後面,探頭前望。月光下看得分明,兩名大漢帶著幾個人走過來。

梁永棟高聲問道:“老二,來者何人?”

只聽楊長青道:“是友非敵,且是舊夥伴。”接著五、六個人走進關帝廟內,楊長青道:“大哥,你還認得他們麼?”

梁永棟先是定睛一望,繼而叫了起來:“原來是左兄、索兄啊!真是意外,諸位近來可好?”

此刻,展玉翅也認出來者都是“舊相識”,乃“天龍寨”索長勝寨主,傅從君副寨主及“七星寨”的老三白復剛等人。

只見索長勝亦是一瞼喜容,抱拳道:“想不到在此處見到三位,真是快慰平生,可惜此時沒有酒,否則非痛飲三豌不可。”

白復剛接道:“咱們幾位這幾年也托賴,一切粗安,三位這些年來,毫無音訊,真教咱們擔憂,故人無恙,兄弟們都感安慰。”

梅久開問道:“敝寨如今情況如何?”

傅從君道:“三木寨自從三位遠走他方,一年後便已星散,下面的人,都已分投到別寨去。”展玉翅這才知道天山三狸,在中土時也是“綠林英雄”。

梁永棟再問:“諸位仍跟陸源總瓢把子?”

另一位是“飛鷹寨”的左良堂:“不錯,他老人家就是咱們的總瓢把子,近十年來,綠林人材凋零,來來去去,還是那些人,因此也無人跟陸老爭位,嗯,這兩位是那條線上的?”

梅久開道:“這位岑老大單名一個江字,老二單名一個湖字,也是道上的,咱們結伴同行,都是自家兄弟!”他不敢將此行目的透露,因此含糊其詞,岑家兄弟看來跟綠林人物不稔熟,亦只向他們抱抱拳。

左良堂眉頭一皺,低聲道:“岑冢兄弟的大名,在下似乎聽過……”

岑江忙道:“無名小輩,大概兄台記錯了。”

梁永棟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急道:“剛才老二、老三出去時,廟內似乎有異響,好像有人,咱們快搜查一下。”當下眾人草草查了一下,梁永揀親自躍上殿頂,卻也毫無所覺,原來,展玉翅早巳飛到附近之平房屋頂上匿藏了。

西方仙子把梁永棟三個拜把兄弟和岑家兄弟自塞外召來,目的何在?要做甚麼傷天害理之事?索長勝等四位綠林好漢,也在此時此地出現,目的是否一樣?

想至此,展玉翅忍不住再度飛回關帝廟殿頂,運功靜聽,他此時功力深厚,周圍五十丈的聲響也逃不過他的耳力。

果然楊長青替他問到點子了:“索寨主,你們四位要去哪裡?為何連個手下也不帶?”

“陸老有重大買賣,要分一杯羹與咱們,只要精銳,不要人多,因此咱們方會漏夜趕路。”

梅久開聳然動容,問道:“由此可見此確是大買賣,只不知是甚麼生意,可否透露一下?”

他們離開江湖已久,似乎已忘了規矩,白復剛道:“說實在的,咱們也不知道,聽說是由陸老及諸葛神一手策劃的,敝寨老大、老四、老五及老六都已先上路了,寨內只剩下老二及老七,總之非同小可。”

梅久開沮喪地道:“可惜咱們另有要事……”

粱永棟忙向拜把弟兄打了個眼色,止住他說下頭,問道:“諸墓神是甚麼人?為何小弟從未聽過?”

索長勝道:“這也難怪,諸葛神在綠林方崛起兩三載,智勇雙全,如今是陸老的左右手,視為心腹。”

“適才左寨主說,近年來綠林人才凋零……”

左良堂接口道:“諸葛神是唯一的一個,不過他資歷及年紀太淺,不足以對陸老構成威脅。”

索長勝道:“但陸老看來有意培養他,還收他為義子,不過諸葛神的確不賴,處事圓滑,武功亦不錯,天峰寨和雙英寨不服他,百般挑釁,他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當眾先打敗天峰寨寨主,最後再一口氣挫了雙英寨的苗家兄弟,而且勝得十分輕鬆,自此之後,方無人敢不服。”

聽語氣,這夥人對諸葛神亦十分敬佩,又聞白復剛接道:“去年,諸葛神策劃了一票,與十寨合作,賺了三百多萬兩銀子,總之立了一次大功……”

梁永揀續問:“這廝年紀多大?是哪座寨子的人?”

“他今年方二十六、七歲,如日方中,本是劉家寨劉成材的外甥,但不知甚麼原因跑到他寨內去當副寨主,很快便出人頭地,使劉寨主大大地露了面,後來陸老才向劉寨主討了個人情,收他為螟蛉子,帶在身邊。”白復剛越說越興奮:“這次要咱們去揚州,生意一定比以前更大,揚州是甚麼地方?比上次的杭州闊多了。”

展玉翅心頭猛地一跳,忖道:“莫非他們在打師大哥他們的主意?”雪裡獅王是揚州著名的鹽梟,手下人可真不少,不過此人雖幹“一本萬利”的生意,但只限與官府作對,在地方上聲名可不錯,展玉翅也覺得此人頗堪一交。

只聽索長勝乾咳一聲,反問:“梁兄五人要去何處?若有意東山復出,待小弟在此次之後,跟陸老商量一下,嗯,梁兄可得留下聯絡地址,日後拜會。”

梁永棟道:“是次咱們五人受人所託,必須趕辦一點事,遲則三個月,屆時必然上山拜訪五位寨主。”

左良堂似乎不想耽擱,便抱拳道:“如此後會有期,預祝五位馬到功成,萬事如意。”

粱永棟也怕露出底來,並不挽留,親自送他們出廟後,便折回來,吹熄燭,道:“趕快歇一歇,明早還得趕路。”

展玉翅略為沉吟了一下,也忙離開了,他在街上找了好一陣子,方找到鄭我長,問道:“馬匹呢?”

鄭我長道:“屬下怕拉著馬太惹人注目,因此將之寄放在客棧裡,又不敢貿貿然返回關帝廟……”

展玉翅喑贊他一聲聰明,便道:“關帝廟已被人霸佔了,咱們漏夜趕路吧!”鄭我長連忙又去取馬。

展玉翅滿腹心事,要不要跟蹤梁永棟等五人?還是跟蹤索長勝等四人?要不要把去沛縣的行程壓一壓後?一直走出了縣城,展玉翅還拿不定主意。

旭日東昇,金光耀輝,陽光下,一切充滿了活力。展玉翅突然作出決定,乃下馬寫了一封信交給鄭我長。

鄭我長訝然問道:“副幫主,這個……”

“臨時有變,請鄭兄弟為我跑一趟揚州,務必日夕趕路,速速送到揚州,將信親手交給‘雪裡獅王’師沛然或‘鐵手無情’錢仲衡,不得有誤。”

鄭我長眨眨眼:“送了信之後,再去沛縣找你?”

“不,你立即趕回合肥,告訴凌鐵城,要他等到我回去之後,方可離開。”展玉翅塞了一錠銀子給他:“速去速去!”他目送鄭我長折東而行後,自己亦匆匆上路。

***自從那夜之後,展玉翅腦海內便不時泛上西方仙子的倩影來,她是個人見人怕的女魔頭,但展玉翅曾與她同處一室,更甚者同坐於一馬車廂內,近在咫尺,氣息可聞,卻看不出她有哪一點像個魔頭,有的只是刁蠻無理,倒像個千金小姐。

江湖上的傳聞,是否言過其實,抑或有錯?

但豈有人人都看錯之理?必是她曾幹了下少傷天害理的事來,忽又想起,她的左右侍婢假她之令,處置武林黑道的往事來,把了小小的錯誤,便得身受極刑,由此推及其他,可想而知。

展玉翅打了個冷顫,暗自警告自己:“我還去想她作甚麼?我展玉翅還要在武林中幹一番事業哩!”

忽又想起那授藝的神秘白袍客來:“不知他如今在何處?我身受其大恩,卻報效無門,真枉為男子漢了!”

他一路奔馳,終於到達沛縣,那縣城十分破舊,人口也不多,只因漢高祖劉邦而成名,實際情況教人失望。幸好展玉翅志不在此,他匆匆果了腹,便問店小二去雙橋村的路徑。

原來雙橋村在城北,離縣城只有十來里路。展玉翅在縣城歇了一夜,次日買了好些禮物,這才乘馬北上,沿途問路。

那雙橋村就離官道不遠,甚是易找。村外有小溪池塘,是以架了兩座橋作出入道,因此為名,村子不大,看來只有六、七十戶人家。

展玉翅將馬拴在外面,信步過橋,村內的狗只都大叫起來,立即有人跑出來探視,見來的是位陌生人,乃問:“你是誰?來此作甚?”

村民態度不善,展玉翅也不在意,向他行了一禮,問道:“請問蓮嫂住在哪裡?”

村民反問:“你是她甚麼人?”

展玉翅便知道沒有找錯,遂道:“她一位遠親託我路過此處,替她送點禮物!”他把手上的東西提一提高。

村民臉色稍霽,道:“且隨我來!”

展玉翅跟在他後面,又問:“蓮嫂一個人住麼?”

“不,她有丈夫有兒女,家內七、八口人哩!孩子未長大,生活很吃力!”

“聽說她還收留了一位遠親叫邵月華的,不知她在蓮嫂家麼?”

村民嘆了一口氣,道:“還在,她是位可憐的女人!”說著已到了一陣土屋前,村民便向內喚道:“蓮嫂,蓮嫂,有人要找你,出來一下!”村民大慨怕展玉翅是白撞的,仍站在一旁。

俄頃,屋子內走去一位中年村婦來,略胖的身材,一張瞼滾圓,像一張燒餅似的,雖不漂亮,但卻讓人看了十分舒坦親切。婦人邊走邊把雙手在圍裙上揩抹,看樣子似在冼菜做飯:“誰呀!”

“是我!”展玉翅走前一步,向她行了一禮,聲音略略降低:“蓮嫂,我是高喬木的好朋友,是他叫我來看你及邵姑娘的!”

蓮嫂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問道:“他自己為甚麼不來?他做的好事,應該由他自己來彌補!”

“唉,他活得很不如意,曾經落拓了好幾年,最近更是跛了一條腿,他說他無臉來見邵姑娘,因此請我代他來一道!”

蓮嫂看了他幾眼,覺得這後生小子不似壞人,乃問道:“你跟他是甚麼關係?”

“他有一次被仇家差點打死,先父無意中救了他一命,他便委身在寒舍當僕人,那時我還不知道他有一段辛酸的往事……”

蓮嫂道:“你還是進來慢慢說吧!阿土哥,謝謝你啦!”那村夫這才離開。

展玉翅問道:“邵姑娘在裡面麼?有她在,說話可能不太方便……”

蓮嫂伸手指一指斜對面的一棟小土星,低聲道:“她住在那裡,快進來再說!”展玉翅連忙隨她進去。

土屋裡面還頓大,外面是廳及灶房,內進才是住室。廳內還有兩、三個孩子蹲在地上玩耍,蓮嫂喝道:“快去拿杯水來給叔叔喝!坐呀,鄉村地方又髒又舊又破,公子爺一定不習慣了!”

展玉翅道:“我亦落魄過,比這還苦的日子也捱過!”他拉了一張板凳,便一屁股坐了下去。

蓮嫂這才放心,也拉了一張板凳坐在展玉翅旁邊。展玉翅扼要地把高喬木的情況說了一遍:“唉,這件事嚴格來說,也不是高叔叔的錯,乃造化弄人!”

蓮嫂道:“誰說不是呢,要不我也不會答應高喬木所求!是月華命不好,唉,當年她若告訴他未婚夫的名字,可能不會釀成大錯!”

“她當年的未婚夫到底是誰?”

蓮嫂沉吟道:“好像是叫楊光族,家裡有點錢,是個獨子,楊父人還算好,因為他一直反對兒子學武。傷了大腿,只是跛了一腿,還能保住性命,因此楊家竟無遷怒於邵家,這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啦!”

展玉翅這才問道:“那邵姑娘如今怎樣?她獨身一個人生活?”

“是的,她來了這裡之後,慢慢好了,只是人十分孤獨,不願跟人接觸,又沒有田地……

幸虧高喬木走時,留下了一些銀子,但……”

展玉翅把高喬木託的一袋金子拿出來:“這些是高叔權的儲蓄,要給邵姑娘作生活費的!”他又掏出兩錠銀子:“這是要酬謝蓮嫂你的!”

蓮嫂推辭不掉收下,展玉翅又問:“邵姑娘為何不嫁?”

“唉,這可能是叫做……除……巫山不是雲吧……”蓮嫂道:“楊光族在那兩年後,便娶了一位同村的女子,不久他父親便死了,聽說最近他夫人也死了,上個月他舊情復熾,曾親自來找月華,卻讓月華趕走了。我事後問她,她說終生不嫁……”

展玉翅亦嘆息道:“高叔叔也說他終生不娶!真希望他們能再續前緣!”

展玉翅頓了一頓,問道:“蓮嫂,我想去看看她,你說好不好,她能受得住刺激麼?”

蓮嫂道:“兩個月前,我跑過去告訴她,高喬木留下來的銀子已經花光了,她想了一下,說以後她會自己解決生活……”

展玉翅問道:“她會如何解決?”

“我也是這樣說,她想賃塊地來耕種,但—個黃花閨女,又能幹得了甚麼!所以我不讓她去種田,反正她一個人,不過多下一把米而巳!不過,她後來對我自言自語說:‘喬木是不是出了意外?否則幾年來為甚麼沒有一點清息?’我說:‘他應該不會有意外!’她忽然生氣了:‘那說明他心中有鬼,所以沒臉來見我!’”

展玉翅道:“那你帶我去見她!”他抓起桌上一包東西,隨蓮嫂走到對面那棟小土屋。

一進去,只見一位瘦削的女人正坐在廳裡洗衣服,見到蓮嫂帶著一位陌生青年進來,甚是詫異,慢慢站了起來。

“月華,這位是高喬木的好友,高喬木叫他來探望你,還給你送來了生活費!”

邵月華霍地轉過身去,道:“我不認識高喬木,也不要他的東西,你走吧!”

展玉翅忙道:“高叔叔早就要來看你了,只是一來怕你不能原諒他;二來他被人打殘了一條褪,行動不便,因此著我代他來一趟!”

邵月華忽然轉過身來,哈哈大笑:“好極了,當年他打斷了人家一條腿,今日人家打殘了他一條腿,這叫做現眼報!”

展玉翅問道:“邵姑娘,你不接受高喬木的接濟,那你想不想自食其力?”

邵月華道:“當然想,但……”

“我跟朋友開了一家胭脂水粉店,在蕪湖城,店裡正缺人幫忙,不知邵姑娘肯不肯屈就?

告訴你,我那家遠香齋,高叔叔不是股東。”

邵月華胸膛不斷起伏著,倏地抬頭問道:“你說的可是真的,你敢不敢發個毒誓?”

“當然是真的,”展玉翅發下毒誓:“姑娘還有甚麼話說?”

邵月華低聲道:“我從未做過事,只怕做得不好,那時你又不要我,我……”

展玉翅笑道:“這個你大可以放心,我一定聘請你!嗯,你認得字麼?”

邵月華臉色微紅:“只讀過兩年書,略懂……還有,我不見高喬木!”

“姑娘願不願意見他,全在你自己,誰也不能勉強你,蕪湖城內,有地方安置你起居,這個你大可以放心,保證你滿意。”

邵月華毅然道:“好,我便眼你去!何時起程?”

展玉翅道:“在下尚有事要辨,越快越好。最好現在便能走!”

蓮嫂叫了起來:“這可不行,好歹也得住一宵,今夜你住在這裡,月華到我那邊去,再說她也得收拾收拾!”她又掏出那袋金子來:“這是高喬木給你的生活費!”

邵月華這:“我以後生活有靠,還要來作甚?蓮姨你拿去吧!這些年來,你照頓我,也花了你不少錢,你受之無愧!”

“說甚麼話來著!蓮姨可不貪你這錢!”

展玉翅道:“蓮嫂,你還是拿去吧!邵姑娘且取一塊防身,出門在外,身邊有點錢比較方便!何況我是個江湖人,到處飄泊,萬一有事,可未必能照顧到你!”邵月華想了一下,這才打開小袋子,取出一塊收下。展玉翅大喜,蓋邵月華肯接受,證明她對高喬木的恨意已經大減。

他一高興,便道:“那在下便冒昧了,今晚且在此宿一宵,明天咱們便上路!我且進城去賃輛馬車,著車伕明早來接咱們,邵姑娘亦趁此收拾一下!”

蓮嫂這:“小兄弟,你今晚一定要趕回來吃飯!”

展玉翅覺得蓮嫂十分親切,滿口答應,當下踏著輕鬆的步伐,走出雙橋村。萬想不到,事前認為棘手的事,居然這般容易解決!他取了馬,直放沛縣,到城內先飽餐一番,然後去車行。

所謂有錢使得鬼推磨,車行見他出手大方,滿口答應,展玉翅又替馬匹上了料,再去買了好些東西,然後策馬重回雙橋村,時剛交申牌不久。

蓮嫂的丈夫知道來了貴客,下午也不下田,專誠在家裡等候,還泡了一壺好茶,展玉翅把雞鴨魚全都交給蓮嫂。蓮嫂道:“你這是作甚!請你來吃頓粗飯,還要你破費!”

“我見城內東西多,順便捎了點回來,倒讓你操勞了!”展玉翅再把一瓶高梁酒放在桌子上。

蓮嫂的丈夫魯老大十分健談,抽著旱姻,跟展玉翅東拉西扯。那邵月華也換了套乾淨的衣服,過來燒火,不時拿眼看展玉翅,覺得這個小夥子十分可靠。

不久,鍋內已飄著雞肉的香氣,展玉翅讚道:“想不到蓮嫂的手藝兒也真不錯!”

魯老大吸了一口煙道:“不是俺誇自己的老婆,她就是能燒菜,咱村內的人沒一個比得上她!”

蓮嫂啐了他一口:“別老王賣瓜啦,也不怕展兄弟笑話!”

魯老大問道:“那高喬木到底怎樣?討了老婆了沒?”

“唉,他身逢鉅變,發誓終生不娶,除非……”

“除非甚麼?你這後生小子,說話為甚麼吞吞吐吐?”

展玉翅在魯老大耳邊道:“除非邵姑娘肯嫁給他!”一邊拿眼望著邵門華,只見她側著頭,似在暗中偷聽。

魯老大點點頭:“這樣說來,高喬木這廝可也是個至情至性的漢子!只是,唉,別提啦!”

鄉村的人早吃飯,天邊尚塗著一抹紅光,菜已端滿了一桌子,賓主九個人坐在一起,蓮嫂有意安排邵月華坐在展玉翅身旁。

展玉翅舉杯道:“這一杯是我代表高叔叔敬諸位的,多謝各位多年來,對邵姑娘的照顧!”

魯老大揮揮手:“自家人,怎說這種話,幹!”他一仰脖便把酒乾了,當下眾人舉箸吃菜,蓮嫂燒的菜果然不錯。

邵月華不斷給展玉翅夾菜,展玉翅低聲道:“邵姑娘,你不必招呼我,還是招呼蓮嫂他們吧!”

邵月華這才紅著臉替魯老大及蓮嫂夾菜:“姨丈姨姨,這是甥女……錯過今日,也不知甚麼時候才能再見……”說著兩行清淚已滾下腮邊。

魯老大慌了手腳,急道:“別哭別哭,你遇到貴人,將來到城中納福,該高興才對!”

邵月華嗚咽地說了幾句感激的話,哪裡吃得下飯?展玉翅也在旁相勸,教她安心,飯也吃得差不鄉了,展玉翅為讓她開心,悄悄告訴她,替她買了兩套衣裙及一雙鞋子,邵月華又垂下淚來了。

菜撤下去,又換上茶來,喝了茶,魯老大道:“小足弟,咱們到對面坐去,讓娘兒們收拾收拾!”兩人到邵月華那棟小屋坐下,他又道:“小兄弟,我這邵家姑娘,不比一般人,你可得好好照顧,不要再讓她受半點刺激,俺在這裡給你叩個頭!”

展玉翅連忙將他扯了起來:“大哥這樣做,豈不折煞小弟了?你放心,包不出岔子,高叔叔對我家有恩,我無論如何也得善待邵姑娘!”

“那她可真交上好運哪!”

正說著話,外面的狗兒又吠了起來,接著傳來喝問的人聲,又接著是一道尖銳的慘叫聲,魯老大拿起煙桿,長身道:“九成是毒龍村的人又來撒野了!”

展玉翅覺得不對,連忙將他拉住,道:“待在下出去看看!”外面已傅來一陣步履聲,展玉翅一躍出大門,便與一個人打了個照面,雙方均是怔了一怔。

“咦,你道小子還未死啊!”

還道來者是誰?原來卻是舊相識“氣寒西北”董萬峰!展玉翅沉聲問道:“你來此處作甚?”

“我來找我未過門的徒媳,你怎地在她家裡?”

“你徒媳是誰?”

董萬峰的手把背後的一位中年漢子拉了出來:“這便是我的徒弟,他未婚妻便住在這裡,快喚她出來,否則今夜可饒下了你!”

展玉翅看看那個漢子,問道:“你是楊光族?你是董萬峰的徒弟?哼,當年你們楊家不是悔婚了麼,今日還來作甚?”

董萬峰怒道:“臭小子,你給我滾開!這事與你無關,快叫邵月華出來答話!”

展玉翅冷笑一聲:“今日不同以往,我正想替高叔叔報仇哩!”說著霍地抽出長劍來:“咱們到外面比劃北劃!”

“且慢!”只見邵月華自對面屋內快步走了過來。

邵月華突然出現,使展玉翅大吃一驚,生怕她會跟楊光族回去,是以連忙伸手攔住她,沉聲道:“你怎地跑出來?這年紀大的是武林中著名的魔頭,另一個是他的徒弟,料亦不是好東西。”

邵月華站在展玉翅身後,高聲道:“楊光族,當年你既然悔婚退婚,今日尚有何面目來見我?”

楊光族苦著臉道:“月華,你聽我解釋,其實你不嫌棄我殘廢,我又怎會悔婚?只是當年家父在堂,我不得不聽他的。”

邵月華冷笑一聲:“若不聽他的,他的財產便不傳給你,是不是?你可知如此一來,幾乎毀掉我一生!若說令尊不喜歡我,當年訂婚可是他同意的,這又如何解釋?”

楊光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結結巴巴地道:“家父的心情,我亦很難揣測,即使以前我有錯,但以後我必定加倍補償。”

“放屁,這種事也能補償?我白白浪費了十來年青春,你能賠償給我麼?”

展玉翅這才放下心頭大石,喝道:“姓楊的,當年你毀約在先,拋棄未婚妻在後,今日尚敢來糾纏,你瞼皮也算厚的了。”

董萬峰如何還忍得住,喝道:“姓展的小子,與你無關的事,竟敢來管?哼,別以為你最近殺了幾個人,露了頭角,便自以為了不起,連我也奈何不了你!嘿嘿,羅賓鴻是羅賓鴻,董某是董某,可不一樣,老子還未把你放在眼內。”

展玉翅抑住胸中怒火,冷冷地道:“慣會吹法螺,適才你家少爺要跟你比劃比劃,你為何像個鋸嘴葫蘆?”

董萬峰猛喝一聲:“你聽清楚,假如你輸給老子,這娘兒便得跟我徒弟回去,如果老子輸了,便從此不管此事,你說公不公平?你敢不敢跟老子賭一賭?”

事關邵月華及高喬木的幸福,展玉翅不由得猶豫起來。楊光族道:“後生小子,你既然不敢便滾開吧!你跟她年紀不相配,何必苦候著她?”敢情他是誤會了。

但這句話卻惹火了邵月華,只聽她破口大罵起來:“楊光族,你這畜牲,天下男人死光了,我也不會嫁給你!”

楊光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下不了台,正想不顧一切也要搶奪邵月華,卻為乃師所阻:“姓展的,你到底敢不敢跟老子鬥一場?剛才說得響亮,老子原以為你是個英雄,卻原來是浪得虛名之輩,你若不敢的,便趁早滾開吧!別在鄉親面前丟瞼。”

展玉翅一張瞼漲得通紅,他本就有意挑戰董萬峰,為高喬木雪恥,奈間對方拿邵月華作賭注,這關乎她和高喬木的幸福,展玉翅可不敢託大,難免躊躇難決。

邵月華道:“展兄弟,你不必跟他一般見識,我不跟他們走,他能奈我何?大不了就是殺掉我,死對我來說,只是一種解脫。”

展玉翅將她拉後兩步,低聲道:“我可以跟他放手一搏,且有六、七成把握取勝,只是還有三、四成……”

邵月華頗有男人之風,不待他說完,便截口道:“有六、七成把握,你還怕甚麼?放心跟他賭一賭,就算不幸失敗,也只怪我自己命運不好,在此刻還不讓找交個好運,去去,放心去!”

展玉翅精神大振,謝了她一聲,踏步向前,董萬峰冷笑道:“你們商量好了沒有?”

展玉翅心中還不放心,故意拿話套他:“你是前輩,在下有個請求,希望你成全。”

董萬峰臉露笑意,道:“你且說來聽聽,老夫儘量玉成就是!”他還以為展玉翅有求饒之意。

“我跟你到村外鬥一場,不分勝負絕不住手,但勝負未了之前,你及令徒均不準進村,此點你肯當眾答應我麼?”

“這有何難!”董萬峰微覺失望,但立即滿口應允。

展玉翅續道:“第二點,你萬一敗在我劍下,請發個誓,令師徒永遠不準騷擾邵月華姑娘。”

董萬峰沉聲道:“這個條件也可以答應你,但萬一你失敗又如何?”

“在下亦絕不再維護邵姑娘。”

楊光族道:“不行,如此太便宜你了。”

邵月華怒道:“楊光族,你待如何?”

楊光族索性撕破臉皮,涎著瞼道:“如果姓展的輸了,你便得嫁給我。”

邵月華忽然大笑起來:“你真有出息,直至今日我才知道,你想娶找,為何不自己動手,要憑師父威風達到目的,我若嫁給你,也覺臉上無光!”

楊光族慚而不語,董萬峰厲聲道:“姓展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兩個條件,老夫都可答應你,你還站在此處作甚?”

“且慢,你我兩人尚未發誓!”展玉翅首先發下毒誓,迫得董萬峰也跟他發了毒誓,心中卻恨得牙癢癢的。“小子,你也消遣老子夠了,等下看老子如問消遣你。”

展玉翅淡然地道:“前輩請,咱們到村外去,免得傷及無辜,或毀了鄉親的東西器皿。”

董萬峰冷哼一聲,率徒走出,蓮嫂奔了上來,顫聲道:“小兄弟,我看他兇巴巴的,不像好人,你可得小心!唉,其實何必跟這種人計較。”

“你放心,我一定會贏的。”

邵月華道:“小兄弟,我跟你出去。”

“不,你到了外面,我會擔心他們在輸了之後惱羞成怒而食言,那會影響我的心情。”

蓮嫂也在旁規勸,邵月華方答應留在村內,展玉翅這才出村,腳踏上木橋,便見到董萬峰已在前面兩丈外的一塊空廢的田上等侯,楊光族則遠遠地站在田埂上。

展玉翅直走至董萬峰身前丈許處才立定,他不敢託大,立即拔劍而出,董萬峰搖一搖手中鐵柺,陰森森地道:“姓展的,你有甚麼遺言否?”

展玉翅針鋒相對地道:“在下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倒是你可能還有許多後事交代,我給你一刻鐘,讓你交代徒弟。”

董萬峰猛喝一聲,舉起鐵柺來,可是隨即又冷靜下來,垂拐平視,一動不動,全神戒備。

展玉翅暗吃一驚,忖道:“這老兒果然有點道行,今日可得小心!”當下亦凝神戒備。

郊外夜裡風大,吹得兩人衣袂獵獵作響,幸虧有星月,人影可辨,但儘管風大,兩人卻如同石像一般,巍然不勤。

兩人都知遇到勁敵,絲毫不敢大意,體內真氣急速地運轉著,務求達到最佳狀態,但在遠處觀戰的人反而不耐煩起來。

時間一點一滴逝去,兩人已互相僵持了一刻鐘,仍未找到對方身上之破綻,但四道目光,卻似四柄無形的利劍,凌空交擊了數十番。

立秋之後,郊野本就已呈現肅殺之氣,此刻殺氣更重。村人忽然覺得,那“兩座石像”

倏地膨脹起來,充滿了空間,使人喘不過氣來,恨不得跑到人海處,狠狠地吸幾口氣。

就在此刻,那兩尊石像忽然移動起來,一動便極快,迅即化成兩道黑影,急促地飛舞著,只看得村人們眼花撩亂,一時之間也分不出誰是展玉翅,誰是董萬峰。

場內搏鬥的兩個人,心無旁騖,雙眼只有對方之眼神、動作、兵器。兩人也不知由誰先發動攻勢,但此一動,彼亦立即行動起來,幾乎不分先後,揮動兵刀擊向對方之要害。

兩人以快鬥快,眨眼之間,已經互換了五、六十招,連對力之衣角也未沾及。忽然,長劍與鐵柺發出一道輕輕的交擊聲,聲音雖輕,卻似春雷喚醒了大地般,那一道輕響,在旁觀者心中猛如焦雷,使得人人均抖動了一下,好像直至此時,他們才敢放心呼吸。

楊光族站得比較近,也練過武,到底非村夫可及,是以看得較真切。

董萬峰生性孤獨殘虐,從未成親,一生精力都放在武學上,也因此對其外甥胡聲遠特別鍾愛,平生亦只真正收他一個為徒。可惜胡聲遠一來資質不高,二釆藉舅舅之名頭,到處遊蕩,不肯下苦功練武,有一次到中原,被人打傷,巧遇楊光族救他回家養傷,結下友誼。後來董萬峰找到中原,胡聲遠哀求舅舅收楊光族為徒,但董萬峰見他非練武材料,只允收他為記名弟子,隨他到塞外,服伺胡聲遠,閒時指撥一二。

董萬峰收楊光族在身邊,尚有一層用意,讓外甥有個伴兒,免得他到處閒逛。教其武功,只是敷衍,也因此楊光族出道不久,便讓高喬木打傷。

胡聲遠終究收拾不了野性,跑到中原尋花宿柳,董萬峰年來到中原便是為了找他,最近找到楊光族,方知外甥得了髒病,不冶而亡。

董萬峰既悲痛又無奈,身邊無人,對楊光族便另眼相看起來,在他家享福,順便指拔他武功,只是楊光族傷了一條腿之後,更加不濟,他亦心灰意冷,恰好楊光族求師助他得邵月華,董萬峰打算了卻其心願,便返回塞外,是以答應其明求,一齊來雙橋村“搶親”。

當下楊光族見乃師奇招紛呈,全力施為仍沾不到展玉翅半片衣角,甚驚詫。他見過乃師與人格鬥不下十數次,從未有此情況。換而言之,擄他所知,展玉翅乃其師平生的第一大勁敵,是以一顆心緊張得幾乎跳出口腔。但覺喉頭乾澀難受,幾乎要乾嘔,手心直冒冷汗。他不止為其師擔憂,也為自己的幸福擔憂。

場中的展玉翅和董萬峰,眨眼之間已鬥了近百招,仍然不分勝負,兩件兵刀一共已相碰過三、四趟,表面看來似乎大家都十分輕鬆,實際上都是全力以赴。

忽然,展玉翅的動作稍慢,董萬峰亦跟著慢了下來,動作雖然慢下來,但劍底生風,每一招都注滿真力,比起剛才更加兇險。

展玉翅與對方以真材實學鬥了一百招,覺得十分吃力,於是改變打法,乃以白袍客所授之法應敵,以敵之招破敵,見招破招,因此速度放慢對他反而有利。

五十招之後,董萬峰忽覺對方長劍威力轉增,自己之劍法竟然受制於人,心頭不由一沉,暗道:“這小子果然有點門道,難怪短短時間內,聲名大震。咦,他因何有此進步?莫非有甚麼奇遇?唔,今日非得小心不可,免得陰溝裡翻船,埋葬了半生英名!”

展玉翅亦覺對方招式中的破綻很少,且常一露即隱去,心中亦暗晴吃驚道:“‘氣寒西北’果然名不虛傳,難怪能久享盛譽,非羅賓鴻之輩可及。”當下抖擻精神應敵。

兩人是將遇良材,棋逢敵手,都拚盡全力施焉。展玉翅潛質無限,在此戰中所得甚多,越戰越感興趣,亦越戰越勇。相反,董萬峰則為盛名所累,反而有點縛手縛腳。

楊光族見乃師氣勢不比適才,心頭大急,忍不住呼問:“師父,要不要徒兒助戰?”

董萬峰大怒:“你給老夫住嘴,你替他提鞋還不配,還能助我?”

展玉翅心已忘我,目中只有對方的鐵柺,經過百數十招的搏鬥,對方招式的變化規律,已為其掌握,因此越來越順心順意,鬥志越強盛,招式越新奇。

這一變化,把董萬峰震懾住,難以理解是何原因。不過他卻知道,再打下去,自己實在佔不到便宜,心中不由暗打主意。

激鬥間,只見董萬峰的鐵柺橫掃而至,這一招看似簡單,實則是他的得意傑作主一。明馳千里,隨之而來的變化街有十來著,以往無數西北英雄全折在他這一招之下。

展玉翅長身掠起,躍過鐵柺,董萬峰大喜,正想換式下殺手,不料,展玉翅那把劍奇準無比地戳在鐵柺上,借力騰昇,再越過董萬峰的頭項,落在他身後。

這一招看來簡單,但其中包含了無窮的氣勢及智慧,使得老練如董萬峰,亦不由怔了一怔,鐵柺被長劍戳得一沉,待要變招已來不及。

展玉翅只站在其身後,長創遙指,沒有發招,但這一場此武,誰勝誰負,明眼人已瞭然於胸。

剎那之間,董萬峰心頭如被火灼般難過,他緩綏地轉過身去,揚聲問道:“你這一招叫甚麼名稱?”

展玉翅淡淡地道:“招式何須有名稱?這百多招,沒有一招有名稱。”

“你勝了!”董萬峰長嘆一聲:“十年後,老夫會再來找你,十年之內,我絕不踏進關內一步。”

展玉翅輕輕地道:“十年後,假如我還未死,你更不是我的對手,三天之後,我便能夠在一百招之內殺你。”

董萬峰一張臉比紙還白,嘆聲問道:“剛才你為何不殺我?”

“因為你畢競還是個人物,殺不殺你有何分別?”

這句話更像一條鞭子,抽打在董萬峰的心房上,只見他目光暴縮,身子無風自抖。楊光族不能理解展玉翅,但董萬峰絕對知道。

自出道以來,從未失敗過,今日卻敗在一位後生小子手中,這滋味比死還難受,他董萬峰日後還能在江湖上縱橫?

展玉翅輕輕幾句話,效果比毀了他一條腿還嚴重,這當兒就像打翻了一瓶五味素,分不出是甚麼滋味。

耳畔忽聞有輕輕的呼喚聲,董萬峰瞿然一醒,這才發現展玉翅已不知去了何處,在橋頭觀戰的村夫,亦已不見。天上飛來一朵烏雲,把皎月遮住,大地倏地一片漆黑,“師父,你沒有輸……”

董萬峰驀地回首,揚手摑了楊光族一巴掌,吼道:“以後你不要來見老夫,也不准你自稱是老夫的徒弟,否則必取你狗命!”他話未說畢,人已如飛般往前弛去。

楊光族輕撫著火辣辣的臉龐,直至董萬峰的身形掩沒在黑暗中,他心中仍充滿著解不開的謎團。

月光又從烏雲後照射下來,林子裡隱約傳來一陣陣歡笑聲,楊光族切嘆一聲,也提步走了。

***旭日東昇,大地一片金光燦爛,一輛雙套馬車在官道上奔馳,車伕只有二十多歲,一身古銅色的肌肉,賁起如丘,車伕身旁卻坐著一位年輕斯文的青年。

昨天那一戰,是展玉翅出道以來,最淋漓盡致的一役,至今展玉翅仍然回味無窮。董萬峰實是個“好對手”,他招式狠辣,但變化不太多,亦不太快,使展玉翅有時間尋思破解之法,並從中獲益匪淺。

路上十分無聊,是故展玉翅不斷回憶董萬峰的招式,思索新的破解之法,想得悶了,便坐著運氣練功。

邵月華性子內向,在車廂內一言不發,一切均由展玉翅安排。對她來說,這也是一次冒險,把後半生交付給一位剛認識的小夥子,但這又是她唯一的一條路。

三天之後,邵月華方跟展玉翅搭訕幾句,展玉翅只恨不得早點把她送到蕪湖,然後派人通知高喬木,了卻一件心事,奈何馬車到底不如快馬,回程比去程慢了很多。

過了徐州之後,馬車轉向西南,大概遠離家鄉,邵月華心情也開朗了許多。但展玉翅心情反而沉重起來,因為他發現馬車後面,不時有人跟蹤。

跟蹤的是甚麼人?展玉翅不知他們的真正身份,但這些人有作客商打扮的,有遊歷學子打扮的,也有穿疾裝勁服的,形形色色,教人摸不著頭腦。

展玉翅怕邵月華擔心,不敢告訴她,只吩咐車伕小心,那車伕常在外面奔跑,知道江湖風險,心頭志忑地問:“客官,你車內那朋友,到底是甚麼身份?”

“尋常的村婦,與她無關。”展玉翅忖思道:“是否是楊光族派人來‘搶親’?”但一想又覺可能性不大。

天將入黑,到了一座小鎮前,頭頂上忽然嗚嗚地響了起來,但見一枝響箭落在馬車前,展玉翅手掌落在劍柄上,道:“快!”催馬車入鎮。

鎮上只有一家客棧,展玉翅賃了三間房,安排邵月華住在中間,並吩咐她小心,忽然展玉翅心頭一動,會否他們認錯了對象?乃打定主意,故意請車伕小劉及邵月華到外面飯館吃飯。

一壺酒、四式小菜、一大碗蛋花肉片湯,邵月華,初次出門,在飯館內吃飯,又羞怯又新鮮,還帶幾分驚怕,展玉翅面向大門,來往的人全在他眼皮底下。

忽見有人走到大門外,往內看了一眼,便蹲在門左,一忽又離開了。一忽兒,又來一個人,同樣蹲在門左,又再離開。不問而知,這些人都是衝著自己來的,展玉翅倒不將這些人放在眼內,只怕誤傷了邵月華。

車伕小劉也看出蹊曉,低聲道:“客官,咱們快點吃,早點回去吧!”

展玉翅道:“就在這理解決。”抬頭又見一個漢子在門口探頭探腦,乃高聲道:“四海丐幫展玉翅在此,有甚麼事,大可進來磋商磋商!”

那漢子不答,轉身欲行,不料跟背後那人碰了個滿懷,後面那漢子喝道:“你瞎了眼是不是?”

前面那漢子忙道:“對不起,在下不是故意的。”

後面那大漢指著牆壁道:“還說不是故意的,咱們的標記明明是你擦掉,再畫上你們的,喂,道上的規矩,你到底懂不懂?”

前面那漢子冷笑一聲:“原來你是道上的,那好,你可知咱們在鎮外便盯上羊牯了?有響箭為證,兄弟,你來遲一步了。”

後面那大漢大笑:“你們在鎮外才盯上?可知咱們過了徐川便綴上了!”

展玉翅忍不住跑出去看一看左邊牆上,一片白粉,看來被人塗了又抹,抹了又塗,但現在仍依稀看出上面宣了一隻龜,展玉翅道:“兩位不必爭了,一齊來吧!”那兩個大漢面面相覷,由於沒得到指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展玉翅故意問道:“原來你們不是看上少爺的,邪好哇,我卻看上你們了,兩位是哪條線上的?”

那兩條大漢不發一言,轉身欲行,展玉翅標前一步,雙手齊出,分扣兩人肩頭。以今日展玉翅之造詣,那兩條大漢又如何閃避得了?

“你們兩個到底說不說?”展玉翅雙掌微微用力,只痛得那兩條漢子額角冒汗。

忽然,一箇中年漢子自對面走過來,冷冷地道:“堂堂的展副幫主,竟然跟小羅嘍過不去,不怕人笑話?”

展玉翅仍不放手,問道:“閣下是什麼人?”

“黑旗寨的卜霸天!”

展玉翅這才知道來的是綠林好漢,不由哈哈大笑起來:“強盜打乞丐頭子的主意,你不怕別人笑掉大牙。”他雙臂垂下,順手封住那兩個大漢的麻穴,亦將他倆擲在一邊。

卜霸天道:“展玉翅,你自羅賓鳩那裡得到的家當,分一半出來,咱們便讓你順利過境,否則……”

“你們一定搜過展某的房間及馬車,可是空空如也?錢放在銅陡,你們拿得到嗎?”

卜霸天道:“拿住了你,不怕拿不到錢。”

展玉翅不屑地道:“就憑你?你自問比之羅賓鴻如何?”

“卜某自認不如!但有句俗語說得好,雙拳難敵四手,你自認是千臂如來麼?”

“黑旗寨還末看展某眼中。”

忽然傳來一個陰森森的聲音:“黑旗寨不行,咱們山海寨又如何?”

展玉翅轉頭望去,只見十多條大漢,擁著一個瘸腿的醜漢及一個穿文士服的中年漢子走過來。展玉翅道:“先報上名來!”

瘸腿醜漢聲音沙啞:“賽鐵柺李大白。”

穿文士服的聲音令人毛髮倒豎,看來比李大白還難對付:“賽狀元楊伯英!展玉翅,今日雲集在此的,一共有十三個山寨,五百多個人,你就算能突圍而出,你那姊姊可得留下來當押寨夫人,你捨得麼?”

此人果然厲害,一語便擊中展玉翅的要害,使得展玉翅不由沉吟起來。

卜霸天忙道:“展副幫主,彼此合作,黑旗寨幫助你們突圍如何?”

楊伯英冷笑—聲:“以你黑旗寨,敢跟十二寨作對?”

忽又有一彪人馬奔來:“楊老弟說得不錯,最低限度,得加上咱們長勝寨!”為首那人禿頭,頂門油光發亮,身材矮矮胖眫,但走起路來,跨幅很大,且十分沉穩,看來此人武功在另外二人之上。

展玉翅只好施拖延戰術,故意淡浹地道:“待你們三家商量好再說。”言畢返回飯館,邵月華問道:“展少爺,他們是不是為我而夾的?”

“不是,是衝著我而來的。”展玉翅儘量說得輕鬆:“說不定稍後會有一場好打,你們兩個要小心,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他嘴上說得輕鬆,心頭卻如壓著一塊重鉛。

過了兩盞茶工夫,那禿頭的和場伯英等人走了進來,展玉翅連忙長身,道:“有話在門口說,嗯,尚未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某乃郭得勝,咱們商量好了,你家的財產,咱們不要,但羅賓鴻的要分一半給咱們!”

卜霸天插嘴問道:“羅賓鴻到底有多少財產?”冷不防給郭得勝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展玉翅只當作沒看見:三一位能絕對保證,保護咱們三人列銅陵?”

郭得勝嘿嘿笑道:“這個咱們自有辦法,你須先答應咱們的條件,其他細節才再商量。”

“我怎知道幾位是不是來騙我的,憑你們三個寨主的力量,敢與其他十寨作對?有這能耐麼?”

卜霸天怒道:“你泥菩薩過江,還敢輕視咱們?”

“展某不是三歲小孩,凡事總得問清楚,要知那筆財產下少哩!說不定我肯分出一半,其他十寨的人反而肯替我賣力,你說以三寨對付十寨,把握較高,還是以十寨的力量對付三寨的高?”

郭得勝面色一變,冷冷地道:“大家都是江湖上混的,說話之前可得先想清楚!就你一個人,咱們可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問題是你還得照顧那娘兒,哼!就憑咱們三寨之力量,這可辦得到。”

展玉翅知道在這時候,絕對不能表現得太軟弱,是以不悅地說:“你在威脅我?”

楊伯英忙打圓場:“副幫主誤會了,咱們只是為了財,卻不會失義。何況那筆財產又不是你家的,再說,有錢而短命,那些錢要來作甚?”

展玉翅冷笑這:“那是要救濟天下的貧苦之士的。”

“救濟別人,而傷了自己性命,更加划不來。”郭得勝道:“在此處的人共有五百多人,但咱們三寨台起來已有百六、七十個,再加上你的大力,要保護那娘兒突圍出去,困難不大。”

展玉翅菹:“我要的是萬無一失的方法。”

卜霸天怒道:“小子,你別給臉不要臉,敬酒不吃吃罰酒,天下間哪有萬無一失的方法?”

楊伯英道:“我有一個辦法,先把你那位好姊姊先化裝一下,由咱們保護她離開,副幫主則留在此處,如此其他人均以為你們三個均在鎮內……這叫做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但展玉翅還是搖頭。

卜霸天道:“你到底想怎樣,可別想耍咱們,咱們已經吃定了。”

郭得勝瞪了他一眼:“你少開腔!”

展玉翅道:“在下不知你們帶來的人,戰鬥力如何?其他十寨人手現在何處?如問分佈。

你們若連這點都未弄清楚,根本不配跟我談條件。”

郭得勝道:“目前趕到此地的才幾個山寨,而且人馬還未到齊。其他的料在凌晨便會趕來,已趕到的,不是駐在鎮內,便是散佈在四周,時不予我,再拖延下去,情況更是糟糕。”

展玉翅道:“讓在下先考慮下……嗯,咱們先回客棧再說,在此地逗留大久,不是辦法,你們在前開路,咱們隨後而去!”

“不必,一齊走吧!”

當下展玉翅回店拉著邵月華,一齊走到至客棧,展玉翅把邵月華及車伕送上馬車,又問:“你們的手下在何處?”

郭得勝道:“一呼便至,但你至今尚未答應咱們的條件!”

展玉翅道:“好,假如你們能保護咱們三人,平安到達銅陵,展某答應將羅賓鴻的財產分一半給你們四個人!萬一不成功者,那又如何?”

卜霸天道:“廢話!那當然一切免談!”

“好,咱們先出鎮再說,在鎮內,民宅密密麻麻,根本不如道敵人躲在哪裡!”展玉翅立即跳上馬車,匆匆出鎮。其實他不想跟對方多說話,免得他們要他說出羅賓鴻的財產。說得多,天下窮困之士將少受益,說得少,又伯他們不願幹。

還有一點,這些財產已經交到總舵去,若再拿出部份來,別人是否同意,還有疑問,是以展玉翅一路上心情都十分沉重。

邵月華見他久久不作聲,乃道:“展少爺,若非為了我,你也不用受人威脅,你還是不要管我吧!我一個女人值多少銀子!”

“你別多心,他們衝著的是我的錢!”

馬伕哆嗦地道:“客官,咱寧願白跑幾天,也不想去蕪湖了!”

“你放心,我加倍給你酬勞,還保證你的安全!”

小劉道:“再多給我幾倍車資,若死了也享受不到!何況保證有甚麼用?刀光劍影,流矢橫空,誰能保證它們都長著眼睛?”

他說的可是實情,但展玉翅更不能放他,倏地伸出一指,封住他雙腿的麻穴,故意板著臉道:“此時卻由不得你了!I是次能否脫出險境,展玉翅實無半點把握,最要命的是他身邊沒有一個助手,一切均需依靠自己。

背後馬啼聲隱約可聞,也不知來者是友是敵,但展玉翅卻先把劍抽了出來,以應驟變。

馬車離鎮馳了三、四里路,前面忽然黑壓壓的橫排著一群人,黑暗之中,看得不清楚,展玉翅只好著馬伕冒險向左首小路駛去。不料,剛撥轉馬首,小路兩旁的樹後也出現了人影來。小劉一驚,忙將馬拉停。

展玉翅沉聲道:“諸位是何方神聖?因何攔住馬車?”

一個宏亮的哈哈笑聲之後,有人揚聲道:“放下買路錢,自然可過去!”

展玉翅道:“在下身上不名一文,不知閣下要多少買路錢?”

那人道:“不多,三十萬兩銀子!”

展玉翅道:“三十兩銀子,在下倒可以接受,請派個人來拿!”

那人聲音轉厲:“展玉翅,明人不說暗話,咱們要的這個數目,絕對合理!因為據咱們所知,羅賓鴻的財產,應該不止此敷。”

“若說合理,三十兩也不合理!而且羅賓鴻根本沒有留下這麼多錢!”

“有也好,沒有也好,反正若沒有三十萬兩銀子,你便休想活著離開。”

展玉翅抬頭打了個哈哈:“我肯答應,也有人不答應,最好你們先商量好,再來找我!”

“誰不答應?”

“另外那十二家山寨的英雄好漢,他們絕不會讓我答應你!還有,閣下居然連名也不敢報上來,算來是十三寨最沒氣派最窩囊的一個。”

“胡說!我司馬鷹在綠林中,誰敢輕視,因何不敢報名?”

展玉翅哦一聲:“原來是雙馬寨的!不知令弟司馬鵬是否也來了?”

另一個聲音道:“想不到副幫主還聽過賤名!”

展玉翅道:“不錯,賢昆仲的大名在下是久仰了,也有心與兩位合作,只不知兩位是否肯跟別人合作?”

司馬鷹道:“閣下這話是何意思?”

“長勝寨、黑旗寨和山海寨幾位寨主都肯與在下合作,合力助在下殺出重圍,事後共分十萬兩銀子,就怕他們不願意跟賢昆仲分一杯羹。”

“咱們獨得不是更好?何必與人分利?”

展玉翅長嘆一聲:“難道你們還看不清形勢?第一,卜霸天他們不會讓你得手!第二,你一家獨得,試問其他人會讓你活著回家?利害分明,在下給你一盞茶工夫考慮吧……”

話未說畢,已聽到郭得勝的聲音道:“副幫主之推測奇準無比,竟無一點差錯。”

司馬鵬道:“郭老大,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有種的便出來吧!”

郭得勝哈哈笑道:“沒有甚麼特別的意思,本來不想多說,如今反而要多費唇舌!副幫主料咱們不願分一份給你,正說出咱們三家之心意!快放開一條路,讓馬車通過,否則你們便得死在此處。”

司馬鷹冷冷地道:“別人怕你,賤兄弟卻不怕!兒郎們準備。”

他話聲未落,己聞一陣嗤嗤聲響,接著是一片慘呼聲,原來有人在高處射箭偷襲,雙馬寨的人一時不察,是以中箭下馬。

郭得勝的聲音又傳來:“這只是警告,再不知機便教你們死無葬身之地!哼,料你倆也不敢跟三寨為敵!”

不科司馬氏昆仲十分剽悍,倏地拍馬向馬車急馳過去,展玉翅把車伕推進車廂內,急提一股真力於左臂上,他覷得真切,人即如離弦之箭,反向對方迎上去。

這一著大出司馬氏兄弟意料,急切間,舉槍刺去!展玉翅長劍一橫,借力斜飛,左掌倏地拍出,一股強勁的掌風過處,司馬鷹人已離鞍飛起。

展玉翅腳尖在鞍上一點,又凌空朝司馬鵬後背射去。

這幾個動作,兔起鶻落,乾淨利落,司馬鵬聞得背後尖銳的兵刃破空之聲,懾人魂魄,心跳膽裂,不敢抵擋,離鞍滾落地上。

展玉翅冷笑一聲,已躍落鞍上,策馬馳至馬車旁,高聲道:“哪個不怕死的,可上來!”

這一來,不但把雙馬寨的嘍羅震懾住,即使在高處冷眼旁觀的三寨人馬,也看得口呆目瞪,心頭怦怦亂跳,楊伯英心中忖道:“幸好咱們跟他台作,若跟他作對,還不知好壞呢!”

展玉翅作勢欲撲向前,郭得勝立即揮軍由山坡上衝殺下來,雙馬寨的人扶起頭領,落荒而逃。展玉翅急道:“保留實力、氣力!”

鳴金收兵之後,郭得勝等幾個人策馬過來,展玉翅跳回馬車,又將小劉拉了出來,道:“郭寨主,請送四、五張硬弓來,另配幾匣長箭!”楊伯英已自告奮勇,著人去取。

郭得勝故意道:“副幫主受驚了,希望邵姑娘沒有受傷!”

“郭寨主神機妙算,在此設下伏乒,足見機智過人,前路兇險,還望多費點心思,展某不勝感激。”

卜霸天道:“他雖然有謀,但若非卜某把人馬紮在這附近,遠水救得了近火麼?嘿,那些神箭手也是淹一手調教出來的!”

展玉翅心頭一動,嘴上卻道:“原來是卜寨主立下的大功,失敬失敬,今後更要仰仗卜寨主了!”卜霸天脾氣火爆,表面兇狠,但毫無機心,聽後,瞼上露出一抹笑意。

郭得勝吸了一口氣,試探式地道:“羅寶鴻留下來的銀子,真的不止三十萬兩?”

展玉翅心頭一沉,道:“沒有這麼多!”

李大白急問:“那有多少?”

“有些是不動產,價值多少,一時很難估值。”

郭得勝緊迫一句:“那到底有多少?相信副幫主心中必有一個底,咱們只想知個大概……

說真的,咱們這種人刀頭舔血,為的是甚麼,副幫主必然十分清楚。”

這也正是展玉翅所擔心的,說得多,自己損失太大無所謂,但天下貧困之士卻損失大了;脫得太少,又恐怕引不起他們拚命保護,是故沉吟良久方道:“約莫二十萬兩左右,但真正……”

郭得勝截口道:“就算是二十萬兩吧!咱們三寨要十萬兩,再多一份,可就沒意思,希望副幫主不可失信!李兄、卜兄意下如何?”

長勝寨實力在其他兩寨之上,郭得勝的武功智略,也遠勝李大白、楊伯英和卜霸天,他都沒有意見,他們還能反對麼?

郭得勝見他們都不反對,續道:“副幫主,希望你能與咱們衷心合作,不要三心兩意!”

弦外之音,展玉翅自然聽得出來,勸他不要利用其他山寨的力量,挑撥離間,展玉翅暗叫一聲厲害,乃道:“郭寨主的話,正是在下想說的話,希望諸位眼中除了銀子之外,尚有點情義。”

郭得勝道:“咱們若沒一點丁情義,又怎只取十萬兩?其實郭某知道,羅賓鴻的遺產,最少有四十萬而!”

展玉翅微微一笑:“那只是江湖上的誤傳,怎可輕信?”

“郭某有位朋友,跟隨過羅賓鴻,因此不是誤傳,到底有多少,你心中明白,老夫既然只取十萬兩,也就不再跟你計較,副幫主再‘謙虛’,便不把咱們當作朋友了!”

經過這些日子的磨練,展玉翅已非昔日吳下阿蒙,是以換上一副誠懇之色道:“展某是紈褲子弟出身,向來不重視財物,即使今日淪為叫化子亦如斯,因此實際值多少銀子,的確不清楚,不過郭寨主如此厚義,倒教展某欽佩之至!只是在下有一點不明白的……”

郭得勝道:“為何為了三萬三千三佰兩銀子,肯拚老命,與同道為敵?郭其可以告訴你,因為咱們食指浩繁,已近揭不開鍋蓋來;而且副幫主才智與武功,均是上上之選,非與你衷誠合作,否則咱們還不敢與其他十寨作對。”

展玉翅微微一笑:“恐怕還有其他原因!展某願意冒昧忖測一下,乃因最近揚州那一票,陸源沒把你們預上一份,不知展某猜得對不對?”

郭得勝臉色一變,但隨即道:“大凡大生意,兇險必高,預不預咱們一份,正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那是看不起貴三寨!”展玉翅單刀直入:“陸源要綠林團結一致,但如今他既不維護諸位的利益,郭寨主便要給他一點顏色瞧瞧,最低限度也要讓他知道一個道理,他苦處理不公,綠林不可能團結。”

郭得勝臉色再一變,隨又轉頭道:“老夫早對你們說過,展副幫主天資聰明,如今都相信了吧!說真的,不出兩年,四海丐幫幫主之位,非他莫屬。”

“你不必替我臉上貼金!咱們得好好研究一下,前路如何走?”

郭得勝道:“敞寨副寨主‘黑豹’管飛星已經帶了二十多名精銳,繞路向前開道,若有問題自會跟你商量。至於老夫則帶人隨後,黑旗寨在左,山海寨在右,遇險會發煙花示警,請記著,紅色是十分緊急,賊勢極強;藍色是一般,黃色是危險求救,白色乃示意撤退!”

展玉翅重新上馬車,道:“如此甚好,事不遲宜,速走!另者,他們是否已趕至附近?”

李大白道:“適才有人來報,最接近咱們的是紅鷹寨,其次是百花寨,最近者只有三里路!”

卜霸天叫了起來:“好極了!洪瘋子來了,老子正要找他拚命!”

郭得勝沉聲道:“卜寨主,如今咱們目的是三萬三千三百兩銀子,不是問了報私仇,你得小心!”回頭又對展玉翅道:“百花寨盡是女兵,但請莫輕視她們,因為大寨主擅於使迷魂藥,二寨主暗器十分厲害,是故她倆手下,擅此道者亦極眾,可得小心。”

展玉翅點頭,問道:“兩位女賊叫甚麼名字?”

“大寨主是麥姐,喚郭月英,二寨主是表妹,蕭飛飛……”

卜霸天快口道:“副幫主不必問姓名,但見醜的便是表姊,美的便是表妹。”

“好,前頭再見。”展玉翅著小劉繼續駕轅,心中卻想道:“這些人不大講道義,今日他是為了跟陸源嘔氣才幹,明日變了主意,說不定就是心腹大患,展玉翅啊展玉翅,你可得小心。”

他一路目不交睫,直至天色大亮,仍不敢大意。忽然,前頭馳來三騎,為首那人,一身黑色勁服,樣子十分剽悍,馬末至車前,鞍上人已滾了下來:“車上可是展副幫主?”

展玉翅唔了一聲,反問:“閣下便是黑豹管飛星?”

“不錯,前面有天河寨的人埋伏,不知副幫主有何高見?”

展玉翅道:“繞路而行可否?”

“可,但只能向右行,因為左首有山,馬車難行,除非車上眷屬改乘快馬。”

展玉翅略一沉吟,道:“向右行駛,小心百花寨的暗器及迷魂藥!”一頓又問:“你手下能射箭否?”

管飛星面無表情地道:“有幾個能射,可惜沒有攜帶弓箭!”展玉翅乃給了三副弓三匣箭與他,管飛星一言不發,上馬又去了。

展玉翅見旁邊有草叢,乃請邵月華先下車解手,然後打開布包,取出乾糧,分與車伕止飢。展玉翅只喝了幾口清水,吃了一塊燒餅,他倏地覺得,自出道以來,這次的危機及擔子最重,但又充滿了刺激。

馬車駛入右首小道,由於道路崎嶇不平,行速緩慢。展玉翅在車上,不斷左顧右朌。起初沒有甚麼發現,行了約裡餘,才略有所覺,果然小久便見有—枝長箭落在車前,箭桿上穿著一朵花,不問可如是百花寨的。

展玉翅抽出長劍來,道:“小劉,再走,直至我吩咐你停方停。”說著,又取出一副弓箭來,擱在足旁。

馬車只馳了二十丈左右,便見前面被人以一塊大石攔住。展玉翅抬頭一望,見兩旁大樹上均有人影,乃吩咐小劉進入車廂躲避,他自己提起弓來,搭上箭,沉聲道:“速把石頭搬開,否則休怪少爺無情。”

回答他的竟是一陣暗器,展玉翅大喝一聲,把箭射出,先竄進車廂閃避,人無損,但馬兒中了暗器,又驚又痛,悲嘶一聲,人立而起,幾乎把車子也掀翻了。

展玉翅仗劍護身,走了出去,拉住馬韁,耳畔卻聽到一陣輕蔑的笑聲:“班門弄斧,這只是微懲小戒!”

展玉翅穩住了馬兒,對著聲音來處道:“說得好聽!但仗著人多暗器多,佔點小便宜,比值得炫耀麼?有本事的便下來與少爺決一死戰!”

“真是書呆子!”

另一旁大樹上也傳來一個聲音:“秀才遇著兵,尚且有理說不清,遇到強盜,不知會怎樣?”言畢一陣大笑。

展玉翅估計先發音的是表妹,後發音的是表姊,乃道:“強盜遇著叫化子,叫白搭。”

“別的叫化子都是三餐不繼,但你卻是天下最富有的乞丐。”

展玉翅失聲大笑:“真是新鮮!想不到在下還這般值錢。”

後發言的那聲晉又道:“展玉翅,你別反穿皮襖裝羊,把錢獻出,便放你一條生路。”

“真是好笑!”展玉翅好整以暇:“叫化子會帶很多錢上路?而且還不知郭大寨主想要多少呢!”

“咱們是多多益善!當然至少也得二十萬兩銀子……”

她話未說畢,展玉翅已仰頭大笑起來,蕭飛飛怒道:“姓展的,你肉在俎上,尚敢賣狂?

須知咱們姊妹可不好惹!”

“你知道少爺因何好笑麼?”

蕭飛飛怒道:“鬼知道你有甚麼毛病!”

“長勝寨、黑旗寨和山海寨已要去了在下十萬兩銀子!一來,少爺已沒有那麼多錢,二來你們自信心比他們三寨如何?”

樹枝晃動,樹上分左右跳下兩個人來,果然一美一醜,相映成趣。展玉翅故意對郭月英道:“這位一定是剛才以暗器‘懲戒’在下的蕭二寨主了!”

郭月英尚未作聲,蕭飛飛巳斥道:“簡直是瞎了眼的狗賊,二寨主是姑奶奶我!”

展玉翅冷笑一聲:“你別臭美了,人人均說蕭二寨主醜得連豬八戒也不多看一眼……”

話未說畢,蕭飛飛雙肩微晃,已向展玉翅撲去。

展玉翅故意失聲道:“姑娘因何這般生氣……”話未說畢,蕭飛飛的柳葉刀已經砍至,左手虛捏,估計暗藏了輕小的暗器,如此一來,展玉翅可不敢大意,因為他務須一擊即中,又不能殺死蕭飛飛,免引來更大的殺機。

又聞郭月英呼道:“姊妹們,把馬車圍住!”

就在此刻,倏地有一枝長箭射至,三個女嘍羅猝不及防,後背被射個正著,郭月英又驚又怒:“甚麼人,給我滾出來!”

再三枝長箭過後,只見草叢中飛起一個剽悍的漢子來,一身緊身黑衣,動作矯捷之至,展玉翅目光一瞥,認出正是管飛星。

幾個女嘍羅圍上去,管飛星左街右突,眨眼間,即有幾個女嘍羅傷在他刀下。

郭月英道:“草叢中還有人,快搜!”幾個女兵士過去,待得臨近草叢,但見長箭破空而至,前面那個揮刀擋住,後面那個發現較遲,被貫穿前胸,立即斃命。

郭月英大怒:“讓姑仍奶來收拾他們!”

這邊廂的展玉翅在蕭飛飛的刀影中,只守不攻,他人在車上,按理來說,甚難防守,但蕭飛飛竟連對方一片衣角也沾不上,又驚又怒又愧。抬頭一望,展玉翅氣定神閒,還對著自己微笑,姿態英俊瀟灑之極,她芳心沒來由地一跳。“姑娘真的是蕭二寨主麼?怎地這般嬌美動人!”展玉翅說。

換作是別人說的,蕭飛飛必定勃然大怒,但此刻竟然大覺受用。

“傳聞害人,否則也不會累我吃二寨主瘋狂進攻了!”展玉翅忽然把聲音壓低,如有情人娓娓而說:“但你表現如此激烈,不怕表姊生氣麼?”

蕭飛飛不由一怔,動作梢慢,展玉翅右手已扣住其左手腕脈,痛得蕭飛飛張開手掌,掉了一地的梅花針,蕭飛飛驚道:“你去死吧!”右手柳葉刀直砍過去。

展玉翅上身一斜,左手又扣住其右手腕脈,雙臂再一用力,將她拉上馬車,順勢封住她後腰的麻穴,再將她擺放在自己身前,嘴上低聲道:“好姊姊,先委屈你一下了!”這句話叫蕭飛飛罵不出口來。

那邊的郭月英,面對管飛星的兩位助手,二十來個照面,便將他倆解決了,又向管飛星走過去:“再兇的男人,在姑奶奶面前,也得溫順得像只小羔羊!”

展玉翅剛好制服了蕭飛飛,及時揚聲道:“郭大寨主,請你回頭看看。”

郭月英回頭見蕭飛飛已落在展玉翅手中,臉色登時一變,只聽展玉翅道:“請停手,有話好說:”

郭月英道:“姑奶奶迷魂藥一灑,你便成了煮熟的鴨子!”

展玉翅又暗中封了蕭飛飛的啞穴,道:“令表妹已將解藥給了我!再說展某臨死之前,也來得及殺了她,讓她陪我下黃泉!”

郭月英顯然怒極,胸瞠不斷地起伏著,厲聲道:“姓展的,你待怎地?哼,大男人抱住一個黃花閨女,你可知道會敗人名節嗎?”

展玉翅笑道:“失節比起當強盜,以我看來,輕鬆得多,失節只關乎其本人,但當強盜,殺人越貨,以迷魂藥攔劫客商,可損害到別人,甚至嚴重者,累人家破人亡!展某雖然抱住令表妹,但雙手規矩得很,嘿嘿,若換作是你,少爺還未必肯抱哩!”

郭月英只氣得差點吐出血來:“姓展的,長過今日,姑奶奶一定跟你鬥到底!有一句話你可能不知道——女人和小人,千萬不能得罪!”

展玉翅道:“管飛星,你過來!”

“且慢!你敢走過去,姑奶奶便先殺了你!”

管飛星冷笑一聲:“你以為管某是草扎的人?”一句話末說畢,他人已斜飛出去,同時閉住了呼吸,郭月英提氣追前,雙袖連揮,只見袖管裡飛出兩股煙霧,一縷白色,一縷黃色。

展玉翅解開蕭飛飛的啞穴,低聲道:“姑娘若想活命者,只能自救了!”

蕭飛飛又羞又怒又驚,但覺心頭亂糟槽的,不由自主地“啊”的一聲叫了起來,郭月英吃了一驚,連忙住手退後。

展玉翅哈哈笑道:“大寨主反應之快,出人意料。不過,你再動手,令表妹的一條性命,可就保不住了!”

郭月英道:“姓展的,你有甚麼條件,儘管提出來!”

展玉翅見管飛星走過來,遂將蕭飛飛交給他,跳下馬車道:“我的條件比較複雜,第一,我可以放了令表妹,但你必須撤掉石頭,並讓二寨主送咱們一程!展某便不損她一根頭髮!”

“第二個條件呢?”

“第二,由我與你比鬥一場,假如你輸了,貴寨須保護咱們一直至合肥地界!”

郭月英緊問一句:“假如你輸了又如何?”

展玉翅道:“展某便送二十萬兩銀子與你,如何?”

管飛星急道:“副幫主,這婆娘的迷魂藥十分厲害,你……”

展玉翅道:“我自有把握!”當下悄悄吸滿一口氣,暗中戒備。

郭月英對自己的迷魂藥十分自信,忖道:“就算你閉住呼吸,始終堅持不了多久!”當下滿口應允,隨又道:“你小心了!”她向前飛去,雙袖飛舞,先在四圍灑下藥粉。

展玉翅任其施為,忽然一劍閃出,這一劍速度極快,遠處的女嘍羅,只覺煙霧中,閃過一道白光,即見郭月英向後急退。

郭月英一退之後立進,同時抽出柳葉刀來回身反攻,展玉翅正要她先攻!郭月英攻了七八刀,展玉翅已發現她刀法中的破綻,當下長劍刺其左肩,引得郭月英提刀來格。

說時遲,那時快!展玉翅長劍忽然旁移,指住其咽喉!任何人在此種情況下都會停止一切動作,但郭月英料定他有求自己,不會殺死自己,是以有恃無恐,手腕一振,揮刀急砍展玉翅之左肩,當真是以牙還牙,這一戰只要她能拖延三、四盞茶工夫,展玉翅便得換氣,屆時……

不料,展玉翅武功之高,遠在其想像中。他長劍一收一移,格開柳葉刀,隨即順勢一沉,劍刃割及其腕脈,郭月英不由自主地拋下刀來、電光石火之間,展玉翅揉身撲上,以長劍引開其注意力,右手食中兩指趁隙封住了其麻穴,他同時扯住她,奔出毒霧之外。

郭月英忍不住問道:“你為何不怕毒?”

展玉翅一言不發,直拉她上馬車。管飛星連忙駕車前進。

“副幫主果然名不虛傳……”管飛星話未說畢,忽覺一陣暈眩,連忙閉住呼吸。原來郊野風大,那些迷魂藥隨風而散,他一開口便吸了一點進去,幸虧這離中心點頗遠,他心中仍暗叫一聲厲害。

郭月英忍不住在車上再問:“你為何不用換氣?”

展玉翅至此方敢說話:“少爺已打通了任督兩脈,一時半刻不呼吸有何奇怪,你如今服不服?不服者,咱們可以憑真實本領再鬥一場,展某保證十招內必勝你!”

郭月英跟一般女人不同,立即道:“假如姑奶奶十招內便敗在你手中,日後一切但憑吩咐,但如果姑奶奶能支持超過十招,那又如河?”

“二十萬兩銀子,著人親自送上貴寨!”

管飛星忙道:“副幫主,何必跟她一股見識!”

展玉翅一笑道:“我自有主張!”順手解開郭月英的麻穴,兩人同時下車:“大寨主請準備,此戰不同尋常,勿急於出手,記著,只有十招!”

郭月英立即凝神戒備,管飛星提醒展玉翅:“副幫主不要說話,提防這婆娘暗中施毒!”

郭月英怒道:“你以為姑奶奶跟你們一樣不講信用?你給我閉嘴!”

過了兩盞茶工夫,郭月英心頭煩躁起來,怎地那小子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真的有十成的把握?想到此,她銳氣又消了幾分。

她性子倔強,不到黃河心不死,一咬銀牙,便揮刀撲前,一口氣攻了五刀,展玉翅只閃不擋,郭月英心想,姑奶奶一口氣攻十招,你能奈何我麼。

心念未了,只見白光一閃,緊接著手腕一痛,五指不由鬆開,柳葉刀再度落地!說時遲,那時快,喉頭一陣冰涼,登時臉如土色。

展玉翅劍尖離對方喉頭半寸,又收了回去,蕭灑地收劍入匣,就好像甚麼事也沒發生過股。

展玉翅那一劍,郭月英竟看不清他是怎樣刺出的,甚至玄妙在何處也不如道!那麼一劍,似隱含著無窮的變化,但又是那麼簡單!這是武學上以簡馭繁、返璞歸真、化繁為精的高深道理,又豈是郭月英之類,一時之間能夠理解的?

直至展玉翅拾起柳葉刀,雙手奉至面前方瞿然一醒,長嘆道:“公子真是人中龍鳳,賤妾不知天高地厚,再三冒犯,實乃自不量力!百花寨上自找起,下至小嘍羅,從今起,一切聽從公子的吩咐!”

“不敢當,大寨主言而有信,巾幗不讓須冒,展某亦佩服得緊,今後的事,以後再說,如今請替我馬車換兩匹好馬!”

郭月英滿口應允,著人去辦:“副幫主,敝寨全力保護你南行!”

“不必,只桃些武功較好及精練的,其餘的請她們先回山寨!”展玉翅言畢又解開蕭飛飛的穴道,拱手道:“剛才多有冒犯,請二寨主原諒!

蕭飛飛雙頰飛紅,扭捏地頓頓足,轉身跑去找表姊,邵月華低聲道:“玉翅弟,這位姑娘對你似乎暗生情愫哩,姊姊看她雖身生在綠林,但心地還頗善良!”

晨王翅心頭一沉,暗生警惕,揮揮手阻止她說下去。

過了一陣,郭月英及蕭飛飛已分配好人手,只留下六十個人,又分成四隊,分散四周,保護展玉翅前進,莫看這些女兵,因她們既能使迷魂藥,又擅長暗器,對方近戰十分有利,因此直至此刻,展玉翅方放下心頭大石,並將邵月華交給蕭飛飛保護。

管飛星此刻對展玉翅亦佩服得五體沒地,神態十分恭敬,展玉翅也覺得此人是個人材,心中頗喜歡他。

馬車再度起裎,郭月英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方道:“副幫主,咱們百花寨已歸順你,但黑旗寨、長勝寨及山海寨還不知道,是否應該……”

展玉翅不由暗贊她仔細,乃令管飛星先走去通知郭得勝等人,然後再回去,管飛星欣然答應,策馬急馳而去。

馬車在平靜中前進,展玉翅策馬在前,郭月英、蕭飛飛分左右拱衛。過了一個時辰,管飛星飛騎而至,展玉翅要他塹後而行。

奇怪的是這一天,居然十分平靜,直至宿縣之城,展玉翅決定在此過夜,幷包下一家客棧,先讓女嘍羅們飽餐一番,分佈四周保護,展玉翅方在客棧內,設宴請百花寨的頭領及管飛星。

“管副寨主,為何他們還沒有動靜?是知難而退,還是在前頭佈防,等侯咱們進口袋?”

管飛星道:“附近一直沒有消息,連紅鷹寨的人也突然消失,在下也鬧個清他們在弄甚麼玄虛!”

郭月英道:“敵暗我明,咱們連他們之動向都不知道,實在太危險了!得想辦法掌握他們的動向!”

展玉翅問道:“其他山寨會否聯合起來?”

蕭飛飛道:“綠林好漢各自為利拚命,要將他們合成一股,實在難之又難,即使聯合起來,也不會長久!”

管飛星有不同的看法:“不一定,若是為了做一宗大生意而聯合起來,已有不少先例!

不過二、三十萬兩銀子,並不太多,因此在下估計,他們最多隻會三、四個寨合成一組,換而言之,餘下的九個寨,也許會分成三個組合!當然不排除還有新的山寨加入逐鹿,亦有可能有的知難而退。”

聽到知難而退一詞,展玉翅心頭一勤,道:“過了田家庵,那裡叫化子多,本幫弟子亦不少,消息自然會外洩,本幫若有所準備,估計許多山寨便會知難而退。”

蕭飛飛問道:“由此到田家庵,需要多少天?”

“路上若無阻礙,三天之內必能到達,快馬則只需一天多!”

郭月英道:“如此咱們可派人快馬去通知貴幫!”展玉翅想想覺得有理,當下立即向小二要了文房四寶,寫了一封信。

郭月英立即招來兩個伶俐的女嘍羅,著她們快馬送信到合肥城的大展布莊,交給凌鐵城或鮑詹。眾人繼櫝吃飯,忽然有個女嘍羅進來報告:“寨主,外面有幾個大漢說是副幫主的夥伴,有事要見副幫主。”

展玉翅問道:“他們可有通姓名?”

“其中一個是禿頭的,他說是姓郭的。”

展玉翅道:“快請他們進來!”同時又令小二多擺四副杯碟。一忽兄,果然見郭得勝等四個人,魚貫而入。

“四位請先坐下來喝杯酒!”展玉翅親自為他們斟酒:“辛苦啦!”

郭得勝看了郭月英一眼,道:“副幫主能收服兩位寨主,真是功德無限,相信突圍更加有望了。”他得知百花寨不會跟他們爭利益,樂得多一支生力軍。

郭月英淡淡地道:“不敢當,郭寨主大名遠播,小妹佩眼得緊。”

“客氣了,郭寨主巾幗不讓鬚眉,郭某亦是久仰了,咦,聽寨主聲音,似是山西人氏?”

郭月英微微一怔,道:“正是,莫非郭寨主亦是山西人氏?不知仙鄉何處?”

郭得勝道:“郭某乃沂縣康莊人氏,入關已久,家鄉的人事已不復記了。”

郭月英身軀一震,失聲道:“如此咱們竟是同鄉羅,你……你可認識郭千福麼?”

這次輪到郭得勝臉上變色,霍地站了起來,急道:“寨主跟郭千福是甚麼關係?”

郭月莢淚水欲渴,嗚咽地道:“他便是我那不長進的親哥哥。”

郭得勝身子如風中擺仰般,搖晃個十停:“你,你是阿妹……”郭月英倏地撲到他懷內,郭得勝輕輕摟著她,老淚縱橫:“大哥不肖,不值得阿妹如此……我無顏回家……後來還是忍不住悄悄回去一趟,聽說咱家已被龐剝皮殺清光……卻不知你竟能逃出魔掌……今日教我兄妹異地重逢,實乃老天爺有眼。”

展玉翅等人不料竟有此場面,又不知內裡情況,不由面面相覷,半晌,展玉翅方輕嘆一聲:“賢兄妹坐下慢慢敘兄妹之情吧!”

郭得勝舉袖拭去老淚,道:“對不起,敗了諸位的酒興。”

卜霸天是性情中人,道:“不打緊,俺看你們兄妹重逢,也十分感動。唉,就不知俺家裡現在是怎麼個樣子。”他忽然舉起酒杯來,道:“來,為了慶祝郭寨主兄妹重逢,咱們敬他們一杯。”他一仰脖,便一口把酒乾掉。

眾人重新入座,管飛星讓位給郭月英,自己坐到卜霸天下首去。郭得勝道:“諸位一定奇怪,咱們兄妹為何不認識……事實上,俺離家鄉時,我妹子尚在襁褓中。唉,俺當年年輕氣盛,雖然學了幾年武功,但家裡窮,只得在地主龐剝皮家當長工。”

說至此,郭得勝夾了一塊鵝肉,放在嘴裡輕嚼,續道:“那廝對待下人十分刻薄,動不動就扣工資,又養了好幾位黑道上的惡人為他壯膽,俺只好忍氣吞聲,龐剝皮有個女兒,仗著父親淫威,對下人打罵視作閒事,著悶時,常拿下人們消遣。

“有個長工被她消遣過後,背後罵她欺善怕惡,不敢動郭某,不料那婆娘知道後,便把我叫去,令人將我縛起來,吊在樑上毒打了一日。我這口氣如何咽得下?養好傷之後,卻聽說她要嫁與鄰村黃財主的大兒子,便在半夜摸進她房內,將她強姦了。”

邵月華及蕭飛飛聽到此處,都“啊”地叫了一聲,郭得勝沉聲道:“我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不料竟被那婆娘認出來。”

蕭飛飛忍不住問道:“難道你沒有熄燈,還是在黑暗中開腔,讓她聽出聲音來?”

“不是。”郭得勝吸了一口氣:“乃她摸到郭某人腿上的傷疤而知之,郭某得手之後,乃裝作若無其事的,幸好他們要殺我之時,有個丫環無意中聽到,悄悄告訴找,因此得以逃出生天,卻害苦了父母。我到中原之後,到處拜師求藝,意圖日後藝成之後回鄉,十年之後我回故鄉,卻知龐剝皮父女俱病亡,家業亦巳流散,而寒家則全死掉。”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後問道:“阿妹,你因何能逃出生天?”

郭月英嘆了一口氣:“出事前一天,剛好姨丈及姨母來探娘,因她倆沒有孩子,十分喜歡我,便抱我去她家玩幾天,不料卻逃過大難,家裡出事後,姨丈伯龐剝皮找上來,因此連忙搬家到太原。起初姨丈做點小生意,但都失敗了,生活十分困苦,但她倆還是十分疼愛小妹。”

郭得勝夾了一塊鵝肉給她:“後來你又怎會入關,並當了寨主?”

“後來,姨丈在窮困中,開了一家專賣胭脂女紅用品的小店,想不到,反而賺了點錢,生活安定下來後,姨丈便自己僱人在店後造香粉,在太原還出了名,生活便有了很大的改善,表妹也在太原出生了。”

“姨丈請人來教小妹讀書,但小妹長大後知道一家被人殺死,便立心要學武。剛好店裡有位造粉的師傅,學過武藝,小妹便央求他教我。”

“那師傅自知武功不是很強,又教我煉製迷魂藥粉,以求在危險時能自保,好日子才過了幾年,那時候小妹已十七歲,表妹才十歲,因為香粉出了名,使得城內其他店子都沒有生意,他們居然聯合請了殺手到姨丈家行兇。”

眾人聽到此處,一顆心都懸了起來,深替郭月英及蕭飛飛的安危擔心,郭得勝罵道:“真是該死!”

蕭飛飛接口道:“後來的事,小妹都知道,由我來說吧!那夜殺手上門,造粉的陳師傅剛好帶表姊到城外練習暗器手法。因小妹對暗器特別喜歡,便苦苦央求陳師傅也收我為徒,正因為我倆都到城外,因此逃過一場大難。”

邵月華聽得珠淚暗垂:“真是菩薩保佑!”

“陳師傅立即帶我倆進關,到處流浪,他是河南人氏,因有仇家,是以遠跑至太原隱居,再度回來,不敢到河南,便跑到江南,繼續替人造粉,那時候,小妹也替他造粉販賣,維持生計。”

“陳師傅知道我倆身負血海深仇,帶我跟表姊到常州的呂不二先生處學藝。”

郭得勝插腔道:“聽說呂不二武藝雖然不錯,但授藝全視徒弟檄交學費的多寡而定深淺,他肯教你倆?”

“陳師傅所賺有限,替我倆交的學費不多,因此只學了一套柳葉刀法。不久,陳師傅便病故了!”蕭飛飛唏噓不已。

邵月華問道:“你倆怎會進了綠林?”

郭月英吸了一口氣,道:“陳師傅死後,我倆也離開常州,準備回太原打探仇家的下落,不料經過長青寨時,因沒有江湖經驗,中了蒙汗藥,被寨主柳長青押上山,要收咱倆為押寨夫人,小妹虛以委蛇,最後反而以迷魂藥迷倒他,表妹殺了他,咱們便留了下來,並將長青寨改為百花寨。”

蕭飛飛接道:“原來寨裡的男丁,有不服氣的,紛紛下山改投到別寨,我們便把一些受苦受迫害的婦女,招入山寨,傳授武藝及暗器,曾經有幾個山寨要來動咱們,反都讓咱倆擊退,這一來便耽誤了五年青春。”

郭月英道:“小妹不知大哥被龐小姐毒打,只知你強姦了她,因此—直很恨你,近來年紀漸長,江湖上的事知道多了,這恨意才漸消退,卻很想找到你問個清楚,今日總算如願。”

眾人均唏噓不已,郭得勝雙眼瞪著乃妹臉上,郭月英微微一笑,長身而起,走回房去,蕭飛飛道:“那陳師傅懂得易容之術,授給表姊。因發生柳長青欲收押寨夫人之事後,表姊便把自己弄成了個醜婦,小妹卻不肯……”說著羞怯地笑了笑,又拿眼瞟了展玉翅一眼。

俄頃,郭月英再度回來,已恢復其原來姿色,雖不是美女,也比不上蕭飛飛,但卻絕不是醜婦:“大哥,我一直想找你,但人海茫茫,到哪裡找一個人?何況你又改了名。”

郭得勝嘆了一口氣,道:“那件事之後,愚兄亦十分後悔,因此改了個名,也終生不近女色,是以你也沒有大嫂,不過,你一定要嫁人。”

郭月英雙頰飛紅,忙岔開話題:“大哥,咱們兄妹好不容易才見面,今後可不能分開了。”

郭得勝道:“這個自然,”

展玉翅道:“咱們邊說邊吃吧!菜快涼了!”又吩咐店小二,加了兩個菜一個湯:“諸位的手下都進了宿縣?”

楊伯英道:“大部分散佈在城外,一部分進城。”

就在此刻,一名漢子硬闖進來,郭得勝眼尖,認出是自己的手下,忙問:“甚麼事?”

那漢子高聲道:“寨主,咱們發現敵蹤!”

短短的一句話,把群豪自唏噓、同情之中拉回現實,卜霸天迫不急待地問:“敵人在何處,是哪個山寨的雜碎?”

那漢子面向郭得勝,恭聲道:“咱們看到紅鷹寨的人,在城外兩三里處紮寨……”

卜霸天又叫了起來:“好哇,洪開山敢來,卜某人便敢殺他!別人可以不殺,俺今生要定他的項上人頭了!”

楊伯英低聲對展玉翅道:“洪開山殺了他的副寨主!”

郭得勝則問手下:“他們真的紮營不動?還有發現其他山寨的人馬否?”

“這倒沒有,不過,有三個漢子居然到紅鷹寨那裡去,看來那三個人武功不低!”

“哦?居然有這種事?那三個傢伙相貌如何?紅鷹寨一向是獨市行動的。”

“那三個漢子年紀由四十多歲至五十來歲,年紀最大的那個,說話聲音沙啞,有點禿頭,其中一個稱他為梁老大……”

他話未說畢,展玉翅已接口道:“我知道了,他們是天山三狸!”

郭得勝眉頭一皺,轉頭問展玉翅:“副幫主,天山三狸是甚麼來路?武功很高麼?”

“我也不太清楚……”展玉翅忽然沉吟起來,心中十分奇怪,因為天山三狸是要效勞西方仙子的,又怎會在半路上攪上這禍水?過了半晌,他方道:“這三人的武功並不可怕,但也非弱者,尤其是他們的老大,你們遇上了,最好小心一點!”

郭得勝是何等人,展玉翅的每一個表情,都落在他眼中:“副幫主,你心中有甚麼疑難,不妨坦白說出來!老實說,郭某找到妹妹,心裡十分感激你,早把你當作知心朋友了!別人我不敢說,但長勝寨將永遠是你及四海弓幫的好朋友!”

展玉翅精神一振,連聲致謝,當下乃將在城隍廟聽到的,告訴他們。群豪聽後均面面相覷,儘管他們膽子再大,豪氣再壯,也惹不起西方仙子。

剎那間,靜得幾乎落針可聞,只聽到粗濁的呼吸聲。

展玉翅微笑道:“怎地?一個西方仙子便把你們給嚇呆了?”

楊伯英哈哈地笑道:“有副幫主在,咱們又怎會怕她!”他生性狡滑,先拿話扣住展玉翅。

展玉翅哪有聽不出來之理,他誠懇地道:“諸位聽清楚,不管你們今日跟展某走在一起是甚麼目的,假如天山三狸真的是為西方仙子幹事,請諸位不必插手!銀子雖然可愛,但那及得上生命的珍貴?”

楊伯英和李大白臉色登時放鬆,卜霸天則有愧色,裝作飲酒掩飾,郭得勝則在沉思,郭月英淚痕半乾,似乎心情尚未平靜,只有蕭飛飛一瞼天真地問:“展……大哥,那西方仙子是甚麼人。”

“是一位少女,年紀大概跟你差不多,但她權勢極大,一干黑道上的妖魔都肯聽其命令。”

“她武功很高麼?”

“我未親眼看過,但曾與她相處,當時我不知她便是西方仙子,估計武功很高,但到底高至何等程度便不清楚了。”

蕭飛飛又問:“展大哥,你有把握勝她麼?”

西力仙子的倩影倏地翻上心頭,她對他的目光似乎多一點甚麼,使展玉翅迷惘了,呆呆地搖搖頭。

蕭飛飛道:“哼,就算她有三頭六臂又如何,姑奶奶便不相信咱們聯手鬥不過她!”

郭得勝道:“你這姑奶奶最好相信!她若沒有兩下子,那麼多本在中原沒法立足的人,肯為她冒險重回中原?”

蕭飛飛問道:“表哥,你說咱們該如何對付她?”

郭得勝搖搖頭,“總之一切小心就是。”

展玉翅為了沖淡沉悶的氣氛,連忙舉杯邀飲,群豪又重新吃起菜來,郭月英推杯道:“小妹已吃飽了,等我出去撿查一下哨崗!”

郭得勝忙長身:“妹子,我隨你去!”他陪郭月英出去,展玉翅亦令店小二把杯碟收拾起來,楊伯英乘機建議早點休息,明天早點起程。

群豪剛想回爵,展玉翅突然聽到屋瓦上有輕微的響聲,先低聲請蕭飛飛保護邵月華,隨即喝道:“屋頂上的鼠輩給找滾下來!”

上面沒有反應,大門那方卻聽到郭得勝的冷笑聲:“姓洪的,你來得倒真快呀!”卜霸天虎吼一聲,分開眾人竄了出去。

展玉翅始終認為屋頂上的人才是高手,是以端坐不動,又向蕭飛飛打了個手勢,蕭飛飛立即佈置了一隊喑器手在暗處。

大門外已傳來吆喝聲,似乎卜霸天已跟洪開山幹起來了,兩人使的都是外家功頭,呼喝之聲不絕於耳。楊伯英十分知機,站在展玉翅旁邊,展玉翅乃問:“洪開山的武功如何?”

李大白搶著道:“跟卜霸天在伯仲之間!”忽然隱隱聽到了“隆隆”的聲音,他臉上變色,問道:“這是什麼聲音?”

展玉翅鎮定地道:“是雷聲!”果然不久又響了起來,這次近得多了,是以群豪均聽出是雷聲。雷聲雖響,卻掩蓋不了吆喝聲。不久,喊聲此起彼落,看來雙方已形成群鬥。

喊聲剛起不久,哎唷之聲又不絕於耳,蕭飛飛含笑道:“他們都中了表姊的迷魂藥!嘻,來十個死五雙,來一百個死五十雙!”

話音剛落,“嘩啦啦”一陣聲響,屋頂破裂一個洞口,自上躍下三道人影,他們未落地,展玉翅已認出來的正是天山三狸。

天山三狸的落腳點,正好在郭得勝等人的背後,使郭氏兄妹腹背受敵,但假如展玉翅這邊也發動攻勢,則他們三兄弟亦同樣被人前後夾攻。

郭得勝轉過身來,喝道:“報上名來!”

梁永棟冷冷地道:“何必多此一舉?到了閻王那裡,判官自會告訴你!兄弟們動晨玉翊突然喝這:“且慢!”道一盤猛喝,把天山三捏5;;藤住了。忍下住都回過身手。”展玉翅冷冷地問道:“天山三狸,在下先問你們一句話!這次行動,你們是受命於西方仙子呢,還是擅自行動?”

梁永棟料不到一回中原便讓人識穿身份,而且此人年紀輕輕,不由怔了一怔,半晌反問:“閣下是甚麼人。”

展玉翅故意道:“展某知道你們是為了西方仙子一道命令而入關的,但據我所知,她老人家不會趟這混水!你們放著正經大事不辦,卻來這理胡混,難道是嫌命長了?”

梁永棟臉色大變,瞥了拜把兄弟一眼,大咳一聲才道:“咱們也想立即去效力西方仙子,奈何……身不由己……請你在西方仙子面前替賤兄弟美言幾句!”敢情他把展玉翅當作是自己人了。

展玉翅忍住笑,仍板著瞼道:“那麼岑氏兄弟又去了何處?因何不與你們在一起?”

如此一來,粱永棟更認定展玉翅便是西方仙子的親信,態度更加恭謹:“咱們遇上……

之後便分開了!”

“到底遇上甚麼人,你說出來,自有我替你主張!”

粱永棟仍不敢說,低頭沉吟,似乎難以委決。外面霹靂一聲巨響,震得屋瓦上的沙粒灰塵都紛紛揚揚飄下來,緊接著便是一陣沙沙的雨聲。

梅久開忽然開腔:“老大,咱們說了吧!西方仙子咱們更惹不起,我告訴你,咱們本來要去揚州的,不料半路遇上徐真人,被他們逼來這裡劫人……”

“劫甚麼人?徐真人又是甚麼人?”

梅久開驚訝地問:“少爺不知道徐真人?他……他是西北的數一數二高手,以前在中原有個外號,毒道人……”

毒道人這三個字,群豪倒有大半聽過,連展玉翅也聽人提及,此人是武當的叛徒,被逐出師門之後,到處流蕩,無惡不作,最後武當派被迫而出—隊精銳,到處追殺他,但始終找不到他,想不到今日他又出現。

論輩份,徐真人是展玉翅的師伯,此人天賦聰明,又是練武奇材,很年輕時,已在同輩中出類拔萃,他二十一歲時,武功已越過多位師叔,從此恃才傲物,亦忘了出家人的本份,犯了色戒,且公然在武當山上,凌辱進香的信女,因此被逐出門牆。

此人從不用毒,人稱其毒乃因他心很手辣,又狡猾,殺人從不留活口,兼且一枝利劍比毒蛇還毒,每中必是要害,故此有毒道人的外號。

當下展玉翅問道:“那毒道人在何處?他要劫甚麼人?”

“他要劫一個姓展的,人就在外面……”

一句話未曾說畢,板牆突然碎裂,接著一道人影如同一道離弦之矢股射出,人未至,劍先至,但見梅久開身子打了個旋,無聲無息地倒地死了。

這一著大出群豪意料,亦同時震懾住全場,剎那間,只聞粗濁的呼吸聲。

人影落地,只見一位面貌看來約在三、四十歲間的道人,面如冠玉,雖身著道炮,但比任何名道看來還瀟灑飄逸,一對黑眉料飛而起,眉宇間一片傲氣。

展玉翅霍然長身道:“你為何殺人?”

“貧道明明在裡面,他說在外面,似這種無用的人,留在世上又有何用?”

展玉翅不亢不卑地道:“閣下在諷刺死人!”

徐真人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發抖的梁永棟及楊長青,然後踱起方步來,邊走邊道:“他們答應守秘密,卻把甚麼也抖出來,更加該死!”他突然一掌震開窗子。

外面夜雨如絲,燈光下,但見他劍尖染著一道猩紅,徐真人動作瀟灑地將劍伸了出去,讓雨水洗刷掉劍上的血。俄頃,縮回來,低頭在劍上一吹。“嗡”的一是,一串水珠自劍尖淌下,就似是一串珍珠鏈子。

“你便是展玉翅?”

展玉翅一昂首,道:“不錯!”

“不錯!”徐真人上下看了他一眼:“想不到我重回中原,便碰到你,足可一壯行色!”

,“你以為冼得掉劍上的血汙?多少年來,你殺過多少人……”

不科徐真人卻一本正經地道:“我至今已殺了七百五十四個,可能你是第七百五十五個!”他搖搖頭,同時反手將劍收回鞘內:“你太不瞭解我了,對貧道來說,殺人是一種藝術,殺人容易,但要殺得妙,殺得好看可不容易!剛才那一劍尚不足以說明,稍候,貧道會證明給你看!”

群豪聽到這裡,心底發毛,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徐真人又慢慢地踱起步來,雙手負背,似乎這裡的人已全是他的俘虜:“還有一點你不可不知道,負道有潔癬,更不容三尺青鋒沾汙,因此每次殺人之後,必定會仔細冼刷一番,因此劍上只有殺氣,而無血腥味!”

他一副目無餘子之態,不由激起展玉翅的狂傲,霍地將劍拔了出來,道:“當日武當諸子不能段你,今夜我便代勞為武當清理門戶!”

徐真人打了一個哈哈,他笑時露出一口白牙,十分燦欄,但笑聲卻有股說不出的陰森味道,教人聽後毛管倒豎:“聽你語氣,似與武當有關係?”

展玉翅沉吟道:“武當青石曾是我師父!”

“哦?說起來,貧道還是你長輩!”徐真人雙肩一掀,奇道:“青石曾是你師父!莫非你跟貧道一樣,同是被逐出門牆?哈……如此,咱們更該親熱親熱了!”

展玉翅沉住氣道:“展某之情況與你完全不一樣,就說逐出門戶吧!咱們也大不相同。”

徐真人索性拉了一張椅子坐下,雙手盤胸:“如何不同,你且說來聽聽。”

“展某離開武當之後,所作所為上對得住天地父母,下對得住自已良心,也對得住昔日恩師之諄諄教誨!而你呢?無惡不作!所作所為,無一不是天人共憤之事,何來一絲相同?”

徐真人大笑:“你說錯了,貧道所作所為同樣是上對得住天地父母,下對得住自己的良心!何謂無惡不作,不過是見仁見智者罷了!”

“你姦淫擄掠,還對得住天地?”

“美麗的女人,天生便是要給男人享用,她不識抬舉,我只好使強,財主錢多,本該拿出來給窮困之士,他吝嗇,貧道亦只好用強,這都合情合理,為何會對不住天地父母?所謂順天者生,逆天者亡,他們要自取滅亡,貧道只好替天行道,天公地道,天經地義,更對得住自己的良心!”

面對這樣一位不知廉恥為何物的畜牲,展玉翅還有何話可說?

徐真人仍悠悠地道:“聽說你在四海丐幫中,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別以為自己了不起,我這個作長輩的,不得不提醒你一下,下九流的人也可以自己成立一個幫會,自任幫主,但那又如何?在有識之士眼中,根本不值一文!說得清楚一點,四海丐幫未放在我眼中,何況是你!”

蕭飛飛斥道:“妖道,你莫欺人太甚,須知世上還有不少人不畏強暴的!”

徐真人桀桀笑道:“說得好!小妮子長得不錯,貧道還真想強暴你!”

蕭飛飛驚怒交集,又氣得罵不出話來,指著徐真人,你你你的說不出話來。妖道哈哈一笑:“小美人生起氣來,更加好看了,貧道還道今夜在這種鬼地方要齋戎了,不想上天有好生之德,讓……”

展玉翅怕他越說越過份,猛喝一聲,將劍抽出來,道:“住口,今夜你我必須決一勝負,廢話少說,快拔劍吧!”

徐真人目光一凝,冷冷地道:“多少年來,已無人敢對我說這種話!嘿嘿,你果然有點骨氣,深得貧道七分神髓。好!好!你還值得貧道動手,希望你不是銀樣蠟槍頭!”說畢徐徐長身而起。

群豪都知道徐真人是一位真真正正的高手,又心繫展玉翅的安危,更怕殃及池魚,是故氣氛立即緊張起來。

徐真人神態十分悠閒,道:“你小心,貧道一齣劍,便將分出勝負,你死後可別怪我心狠手辣,只能怪自己學藝不精,天資太低!當然,若你肯拿三十萬兩銀子來……”

展玉翅默運內功,先行轉了一遍,凝神聚精,雙眼緊瞪著對方,這已是最好的答案。徐真人見他雙目灼灼生光,心頭一動,暗道:“怎地這小子,這麼年紀,便有此功力?竟不低於當年的我!”

他身隨意動,繞著展玉翅慢慢走動起來,起初展玉翅跟著他動,但跟了兩圈之後,反而挺立不動,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概,任憑徐真人轉快或轉慢,他都如同一尊石像。

這剎那,徐真人才發現一件事,展玉翅表面上似乎十分緊張,但實際上,渾身上下,竟似沒有防備般,空門處處,令人不如從何處落手。

他轉了三圈,最後終於停在展玉翅對面,見他氣定神閒,毫無驚慌失措之態,乃打了個哈哈:“貧道到底是長輩,讓你先出招。”

展玉翅恍似沒聞,仍然一動不動,不料皇帝不急,太監反倒急起來了,只聽蕭飛飛叫道:“展大哥,這妖道年紀比你大得多,你先出招是合情合理的事!再說他這種人,還跟他客氣甚麼?這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展玉翅仍然沒動,徐真人冷笑道:“小妮子,貧道越來越喜歡你了!”蕭飛飛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再不敢開腔。

展玉翅不是不想先動手,而是他所擅長的是後發先至,以敵制敵,要他貿貿然剌出一劍,可能反而會露出破綻,是以只集中精神,注意對方的每一個動作。

徐真人話已說出口,對方不出招,他亦不好意思在眾目睽睽之下先出手,是以兩人一直僵持著,同時心頭都越來越沉重。

飯館裡,靜得落針可聞,只問窗外沙沙的風雨聲,掌櫃及店小二都知機地躲到別的地方去了,最難受的還是那些現場的人,尤其是蕭飛飛,幾次忍不住要開腔勸展玉翅先出手。

郭得勝冷冷地道:“小丫頭,你別擾亂其心神,反而誤了大事。”蕭飛飛吐吐舌頭。

無人知道,兩人一交上手之後會怎麼樣,只有展玉翅看出,勝負一定會在十招之內便分出來,是故心頭沉重,因為他實無把握在十招內取勝。

也不知過了多久,徐真人方道:“小子,你自己要放棄先出手的機會,可別後悔!”

展玉翅簡單地道:“不會後悔,少爺也用不著你提。”

徐真人不由怒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心底裡對他的勇氣及功力亦暗暗佩服。

這兩句話之後,飯館又再沉浸於靜寂之中,卜霸天和洪開山之鬥亦不由自主停了下來,雙雙走了進來,卜霸天看了會,忍下住道:“憋死俺了,你們到底打不打?”

郭得勝急道:“住口!”忽然一陣風吹來,把一扇窗子亦吹開了。夜風挾著雨點吹了進來,寒意更盛。

就在此刻,也不知是油盡燈枯,還是夜風吹熄了燈火,飯館裡倏地一暗,群豪一顆心都提了起來,與此同時,猛聽一個尖銳的短嘯聲響起。

“叮”的一聲輕響,緊接著響起一陣衣袂飛動聲。再“叮”的一聲響,另一道嘯聲同時響起,“颼颼”聲中,兩個悶哼聲同時響起。

忽聞徐真人怒極反笑的聲音:“好小子,道爺算是服了你,今後你可得隨時提防道爺,青山綠水,後會有期!”窗口上“呼”的一聲響後。飯館內重歸寂靜。

郭得勝急道:“快掌燈!”

“咯咯”的火石敲打聲過後,重現光明,只見展玉翅以劍撐地,瞼色蒼白,但左陶一片猩紅。

蕭飛飛驚呼一聲:“展大哥,你受傷了?”

郭得勝急竄至其身邊,抽刀保護:“表妹,拿張椅子進來,小心敵人。”

其實徐真人一走,粱永棟等人已無心戀戰,拱手道:“在下等無意與諸位為敵,只是被徐魔頭所迫,不得不來,如今他既然走了,咱們也告別了。”

卜霸天道:“你倆可以走,姓洪的不能走!”

洪開山色厲內荏的道:“姓卜的,洪某怕別人也不會怕你,你我之間的賬,隨時都可以清算!”

郭得勝喝道:“老卜,放他們走!”待梁永棟三人離開,他又令人緊守門窗,一切安排妥當,他才鬆了一口氣。

蕭飛飛及郭月英放倒展玉翅,用布條替他包紮起來,蕭飛飛道:“好險,差三分便刺到心房了。”

郭得勝關心地問道:“副幫主,你沒其他傷吧!”

“好厲害,我還未見過這般狠毒的劍!”展玉翅掙扎地坐了起來。

蕭飛飛道:“奇怪,那魔頭為何會半途而廢?”

郭得勝道:“九成也是受了傷,可能比副幫主更嚴重。”

蕭飛飛雙肩舒展:“如此說來,這一戰展大哥是稍勝半籌了。”

“不,我輸給他。”

“那為何他不殺死你?”

展玉翹噓了一口氣,道:“他刺傷了我的胸膛,我剌傷了他的右肩及腕脈,雖然他傷勢較輕,但我估計他在三數日之內,是用不得劍的,且在黑暗中他看不清我受傷有多深,又怕你們蜂擁而上,是以只好腳底抹油了。”

郭得勝這才放心,道:“如此咱們便在此處休息兩、二天再上路吧!反正這兩天料他也不會再來。”

“不,明天繼續上路,如果咱們停下來,徐魔頭將料到我傷勢不輕,說個定他自己不來,也會唆使別人來。”展玉翅沉吟道:“明天我敷了藥便跟邵姑娘一齊坐馬車。”

邵月華垂淚道:“展少爺,都是我這個不祥人,才累你受了重傷。”

“不能怪你,你亦不必自責。”展玉翅為減輕她的內疚和增強卜霸天等人的信心,站了起來,語氣盡是輕鬆:“大家早點休息,明天照常上路。”他邁開腳步,自己走上二樓,蕭飛飛要去扶他,卻被郭得勝悄悄拉住衣袖。

展玉翅上了樓,郭得勝又道:“上半夜請妹子跟卜寨主和李寨主三人巡防,下半夜到郭某跟楊寨主及表妹接班,一切拜託了。”

當下當值的都站到自己崗位去了,郭得勝等人亦上了樓,他悄悄敲開展玉翅的房門,閃了進去:“副幫主,郭某如今對你絕無惡意,如果你不嫌棄者,郭某甘願跟隨副幫主,因此請你老實答覆郭某兩句話。”

“且慢!”展玉翅坐在床上:“你為何甘願跟隨我?難道你認為做叫化子比做賊強?”

“郭某既找回妹子,也不想再當賊了,男人無所謂,她是一個女子,將來如何嫁人?再說我也厭了山寨的生活,何況跟隨你,亦未必要當叫化子,郭某雖沒有甚麼積蓄,但三兄妹的生活,十年內絕無問題,你還有甚麼懷疑?”

“沒有了,承蒙郭寨主瞧得起,在下再有疑心,也太不夠意思了,你有話便問吧!”

“第一,你傷勢到底如何?是否有再戰之力?”

展玉翅老實地道:“傷勢不輕,但要擊倒卜霸天之類的敵人,尚無困難,若是高手,便毫無信心了,但只要傷口合縫,再遇到徐真人,相信不會重蹈覆轍。”

“好,第二,徐真人是否真的受傷不淺?”

“老實說,他亦被我的劍法嚇住了,最後一劍,他只露出兩個破綻,肩及手腕,我一劍便在其兩處留下記號,他做夢也想不到。否則他縱然右手不能用劍,左掌的威力仍在,何須匆匆溜掉?”

郭得勝沉吟道:“萬一他回去之後,發現可有能力殺你,捲土重來,不是十分危險?”

“不錯,這也正是我所擔心趵,因此唯有儘快恢復體力,郭寨主若無其他事,請先回房休息,在下要運功療傷了。”

“好,我就守在門外,只要我有一口氣在,便不教他由房門進來,你放心運功吧!”

展玉翅深知情況的嚴重性,也小客氣,道了聲辛苦了,便閉上雙眼運起功來,要運功恢復體力,以今日展玉翅已打通任督兩脈之能耐,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但為了減輕傷口的疼痛,他運功不息,直至進入忘找境界,過了兩盞茶,但見他頭頂不斷冒出絲絲白煙,直至整個人都籠罩在白煙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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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終報家仇

第三天,“雪裡獅王”剛吃過包子,正在喝茶,忽見有人持一張大紅拜帖進來:“大爺,外面有個後生小子,自稱是四海丐幫副總堂主的特來拜訪你。”

獅王看了拜帖一眼,長身道:“快準備上好的貢茶,把老二及老周召來。”

話剛落,一位穿文士裝的中年漢子已走了進來,獅王忙道:“老周,過來。”他跟那廝耳語了一陣,又對手下道:“打開大門迎接。”

俄頃,一泣長相剽悍、四十左右年紀的漢子匆匆而來,他便是雪裡獅王的副手“鐵手無情”。原來這漢子的左前臂年輕時被仇家斬斷,他索性安上一根鐵鉤,與人相鬥時,刀鉤齊施,威力倍增。

當下獅王及“鐵手無情”錢仲衡聯袂出大門迎接展玉翅,展玉翅拱手道:“在下末學後進,怎敢勞動兩位親自迎接,真教人汗顏無地。”

獅王仰首笑道:“能得四海丐幫副總堂主大駕光臨,真乃蓬芘生輝,某家怎敢不出迎。”

展玉翅聽出他語氣不善,但只裝作聽不懂,寒喧兩句,便隨他倆進內。

甫坐定,下人便送上香茗,獅王道:“副總堂主,此乃武夷山之貢茶——大紅袍,只聞在皇家出現,某家偶得一斤,視同拱璧,平日都不捨得喝,希望你能喝得下。”

“獅王說哪裡的話,這不是明損在下麼?”展玉翅舉杯道:“得獅王如此厚待,在下與敝幫上下,均深感大德。先恕在下失態,須先喝一杯了。”他只喝了一口,便覺一股清潤之氣,自喉管直透深處,脅下生風,喉底回甘生津,不由連贊好茶。

雪裡獅王也喝了一杯,停杯長長噓了一口氣,怡然自得,展玉翅道:“尚未請教兩位高姓大名。”

獅王道:“某姓師名沛然,這位是俺拜把弟兄,人喚‘鐵手無情’錢仲衡。”

錢仲衡接問道:“少俠是次到訪,未知有何指教?”

“指教實不敢當。在下是次上門造訪,一是為了上次之魯莽,誤傷貴府兄弟而來道歉;二是有一事相求。”

師沛然面色一動,問道:“第一點咱們不枚在心上,既是誤會,雙方都有錯,不怪少俠。

只是少俠貴為四海丐幫副總堂主,甚麼事辦不了,還要……哦唞,莫非少俠缺少盤川?這倒好辦,來人!”

“且慢。”展玉翅忙道:“獅王誤會了,在下不為錢而來的,而是想問你一件事,可知羅賓鴻之下落否?因在下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非殺他不可。”

師沛然暗中噓了一口氣,道:“咱們也在到處找他。不過那廝帶了不少人,少俠單槍匹馬可未必能奈何得了他。”

“這個不勞獅王擔心,在下自有分寸。”展玉翅稍頓又問:“不知獅王跟他又有何怨隙?”

“這廝十分狡猾,哼,他黑吃黑!嘿嘿,動別人的私鹽還好說,大爺的東西他也敢打主意……”

“願聞其詳。”

師沛然大概猶氣忿難平,一甩頭道:“老二,你告訴他,放明白說。”

錢仲衡乾咳一聲:“少俠大概也知道咱們是靠甚麼吃飯的。”他見展玉翅點點頭,方續道:“兩個月前,咱們有一批私鹽,在九江附近江面被人劫走,這是近年來,從未發生過的,也是咱們一時大意方著了道兒。船上有一位舟子,在湯裡面放了蒙汗藥……”

展玉翅插腔道:“船上有否插你們的旗子?”

錢仲衡傲然道:“當然插了。咱們老大的旗號,大江兩岸到處都有人賣交情,當然不會棄易行難。”

他暍了一口茶,又道:“船上的弟兄過了一柱香工夫,都紛紛暈倒。未幾,斜刺裡駛出一艘船,跳上二十多條大漢,舟子告訴他們全都倒了,為首那漢子說將他們都拋下江去餵魚,又聽那舟子喚他趙老大……”

展玉翅道:“請容在下再插腔問一句,這些事你們怎會知道?莫非有人未被蒙汗藥迷倒?”

師沛然大笑:“少俠果然聰明,正是如此。老二,你繼續說,說不定憑少俠之聰明,還可以助咱們瞧出些破綻來。”

“當時有位弟兄因拉肚子,那湯太油膩,他不敢喝,後來在其他人紛紛迷倒時,他又上了甲板馬桶,舟子下艙,一眼看去全倒下了,便以為沒有漏網之魚。”

“舟子上甲板打旗號,這弟兄叫典瑛,十分機巧,悄悄溜落艙裡一看,知道不好,便又由船尾以索子爬下尾舵,因此後來那些事,他都聽在耳裡。不久,那些傢伙便將咱們那些弟兄拋落大江,又將鹽搬到他們的船上去。典瑛游回岸上,立即找‘九頭鳥’仇信元,這是咱大哥之好友,以前幾次受過老大之恩惠,他聽到這消息後,一方面派人來報告,一方面派人跟蹤。”

“賊船順水而下,停泊在武昌湖那裡,此處靠近安慶,安慶也有咱之好友——‘松柏二友’,結果九頭鳥會同他們,將趙陵活擄了,九頭鳥有心計,故意跟著那些賊人,最後發現他們將鹽賣給羅賓鴻。”

展玉翅笑道:“這還不能證明羅賓鴻是黑吃黑。”

師沛然道:“當然,少俠耐心聽下去,還有下文。”

錢仲衡清一清喉嚨,續道:“後來松柏二友發現羅賓鴻跟他們丈易,手續十分簡單,也不緊張,便著‘鹽賊’將鹽改裝,以船運去成都販賣,待他們下了水,咱們也得到消息,派了不少好手,在江中把失去的鹽反劫回來,並順利成交。

“羅賓鴻知道失了鹽,便來找咱們理論,可惜前兩天趙陵已招供了,承認他是羅賓鴻之秘密心腹,收了羅賓鴻一筆銀子,劫老大的私鹽,最後他會出面交易,但那張銀票是不能兌換的,這不正好證明,這是一個黑吃黑的假局?”

展玉翅想了一下,問道:“趙陵會否屈打成招?”

師沛然道:“咱們的確對他動了刑,但細想一下,其中沒有破綻,可信性極高……”

錢仲衡接口道:“相信咱們沒有看走眼。”

“你們是否知這他這次帶了多少人來?”

師沛然冷笑道:“事先咱們已知道他大約只帶了五個人來,不科昨夜竟有這許多人一齊出現,看來應該有二、三十個,而且身手都不弱。”

展玉翅再問:“敢問老大是否有把握取勝?”

師沛然沉吟道:“如今尚不知其動向,他若乖乖滾回合肥,咱們既然沒有損失,暫時也不想跟他計較,但假如他不自量力,大爺也不會客氣。”他聲音突然變得森寒起來:“對付破壞咱們利益的人,大爺一向不會手軟。”

展玉翅心頭一寒,又聞錢仲衡接口道:“少俠也許不知道,揚州城內,販私鹽的好漢,少說也有千把個,大都聽命於老大,單隻咱們之嫡系已有三百多人,他二、三十個人,還不放在咱們眼中。”

“既然貴方有道許多人,為何查不出其去向?”展玉翅見他倆默然,又道:“以在下看,那廝野心勃勃,不會就此罷手。”

“這個少俠放心,咱們早有所準備,他敢妄動,無疑自投羅網。”師沛然忽爾一笑,問道:“未知少俠尚有甚麼需要某家協助的?”

“貴方若有羅賓鴻之消息,請派人到興隆客棧報個訊,在下想親手報仇。”展玉翅誠懇地道:“希望老大玉成。”

有人肯挑最危險之任務,師沛然樂得做個順水人情,便含笑道:“某家極望與貴幫結盟,最低限度也做個朋友,既然少俠有此要求,某家願意玉成。但那廝既然不好惹,少俠可得小心。”

錢仲衡舉杯道:“咱們以茶代酒,希望以後多多台作。”

師沛然道:“少俠何必住客棧?若不嫌棄者,便請在寒舍屈就幾天。”

展玉翅道:“多謝老大盛情,不過貴府上的都是富貴中人,在下乃街頭吹簫之輩,恐怕住不慣。且在下若在府上,又恐羅賓鴻耶廝不敢現身。”

“主隨客便!不過無論如何,今午少俠一定要在此吃頓便飯。”

展玉翅不欲拒人於千里之外,欣然答應。說是吃便飯,其實這一頓比在大酒樓吃,還要豐盛。飯後,又喝了兩盅茶,閒聊了一下,展玉翅方告辭。他離開師府,並不直接回客棧,而是到處閒逛。

揚州的瘦西湖乃遊人必至之處,展玉翅久已聞名,今日既然有此良機,自然不會放過。

瘦西湖顧名思義,細細長長,不如杭川西湖之方圓,但景色另具風韻,站在九曲橋上覽勝,只見湖影中,橋中有橋,橋洞中還有橋洞,蔚為奇觀。

最具特式者乃是座亭子,樓莊一條石橋上,成為瘦西湖之標誌,清風吹來,花街弄影,波光閃閃,使人煩囂盡滌。

午後遊客依然不少,展玉翅信步而行,頓盼美景,恬然自得,倏地,一張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瞼,定睛一望,那人雖然經過喬裝,仍依稀認得是羅賓鴻之親信——布北辭。

布北辭既然在此,則大仇人料亦仍躲在揚州城內,展玉翅精神大振,邃悄悄跟在他背後。

布北辭走了幾步之後,便藉故轉頭望後,展玉翅不敢跟得太近,遠望他爬上一道小山坡,隱在花樹之後,他恐失去其蹤影,提氣急追,兩個起落,已至花樹之前,忽然眼前一閃,一團人影襲來,他知不妙,忙不迭後退。

偷襲的正是布北辭,見對方身手靈活,反應敏銳,微微一忻,沉聲問道:“閣下何事跟蹤大爺?”

展玉翅指指自己的鼻子,反問:“你在跟少爺說話?笑話!這瘦西湖天下人都來得,我便急欲到樹後解決,不料老兄早我一步,如此而已,豈有他意。”

布北辭兩道目光像刀刃一般鋒利,冷冷地笑道:“你莫以為老子是三歲小孩,你已跟大爺很久了,快老實招出,否則大爺可就不客氣了。”

“此處尚有官府管轄,你不客氣便能怎地?”

“放屁!大爺要殺你易如反掌,你可得放明白。”

展玉翅就算是泥人做的,也有火氣。何況此時他既打通任督兩脈,尚打開天地橋,正想拿人試一試。是以冷笑一聲,道:“還是讓少爺教你吧!”話未說畢,人已如箭鏢出,右掌提足七成的真力,隔空印出。

一股暗流隨掌而出,沒有隆隆之罡風聲,此乃爐火純青之現象,是以布北辭根本不將其放在眼內,直至掌風臨身,方覺不妙,極力閃避已來不及,胸膛中了一記,即如斷線風箏般向後倒翻。

待他站了起來,便見那年輕人,笑吟吟地站在他的身前:“大爺怎地如此不堪一擊?快起來,咱們玩幾招。”

布北辭又驚又怒,色厲內荏地喝道:“你到底是甚麼人?”

展玉翅有意尋他開心:“我乃丐幫少爺,諒你這等無名小卒也不認得。”

“丐幫少爺?”布北辭呆了一呆,又問:“哪一個弓幫的……”

“四海丐幫副總堂主,”展玉翅雙臂環抱於胸:“閣下是不是不敢動手,否則為何光說不動?”忽然語氣一寒:“如果害怕的便自殘一肢,給少爺滾!”

布北辭臉色一陣白一陣青,又聞展玉翅道:“若等少爺動手,你便屍骨難存了。”

對方一掌便將自己震傷,雖說是出其不意,但這份功力即使自己在受傷前,也非其敵手,何況如今內傷不淺,布北辭實在左右為難,驚怒之極,又見展玉翅一步步走過來,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殺氣,他心底發毛,不由自主地退了幾步。

展玉翅寸步不讓:“你平日不是悍不畏死麼?”

布北辭怔了一怔:“你認識某?”

展玉翅心頭一動,道:“久聞惡名而已,今日你該惡貫滿盈了。”他話未說畢,布北辭已大呼一聲,雙手握拳標前一點,揮拳急打。

“困獸猶鬥,還有點意思。”展玉翅雖未學過深奧的招式,但得白袍客之悉心指點,已非昔日吳下阿蒙,是以見招破招,隨機而動,對方快他更快,對方慢他亦慢,任布北辭攻得如何猛烈,他寸步不退。

布北辭越鬥越驚,不由拚盡全力拖為,他內脈受傷本就不淺,何堪如此急風驟雨式之猛攻?突見他張開嘴巴,“哇”的一聲,噴出一股血箭。

展玉翅一時閃避不開,被鮮血沾滿了衣襟,不由怒道:“再不自殘一肢,待少爺一反攻,便悔之不及。”

布北辭也夠狠,道:“好,我答應你。”他蹌踉後退:“請借長劍一用。”

展玉翅抽出長劍,不屑地拋給他:“如今少爺耍你一條右臂。”布北辭接過長劍,咬一咬牙,以左手揚劍,用力一揮,右臂已顫巍巍的跌在草地上。

展玉翅又道:“把劍拭乾淨送過來。”

布北辭瞼如金紙,拭乾淨長劍遞了上去,問道:“請問壯土貴姓大名?”

“丐幫少爺。”展玉翅插好劍,一眨眼已不見蹤影,布北辭咬咬牙,撕下衣袖,用力裹住斷臂傷口,邁著搖晃的步子離開。

***展玉翅一至無人處,便倏地轉身,躍上一操大樹遠眺,只見布北辭到了五鳳亭上,不知在何處找到一塊大石頭,往僑下拋去。

“撲通”一聲,湖水激起一條巨柱,高達兩丈,但布北辭看也不看一眼,使出園而去,展玉翅剛躍下大樹,正想跟蹤布北辭,忽然心頭一動,又隱藏起來,剛才布北辭拋石,那一定是一個暗號。他在暗中通知羅賓鴻?是以羅賓鴻遲早會出現,則自己根本不需要跟蹤布北辭。

布北辭走得很堅決,一次也下回頭,而周圍亦沒有任問動靜,展玉翅忽然心頭一跳,忖道:“不好,莫非他在擺空城計,而擺脫了自己?”

想至此,展玉翅急步出園,可是路上不見一人,哪裡還有布北辭之蹤影?展玉翅展開輕功追了兩條街,仍不見布北辭,卻見到一條大漢在悄悄向自己打眼色,他放慢腳步走上前。

那漢子道:“俺是獅王的手下,少俠不用急,咱們已派了人暗中盯住他了,請少俠先回客棧,不要打草驚蛇。”

展玉翅沉聲道:“若有羅賓鴻的下落……”

那漢子快口道:二定立即通知你。”

展玉翅恐中計,又如上一句:“若不通知少爺的,可要找你們頭兒算賬。”他躲在暗中監視了好一陣,見那廝沒有異狀,然後返回客棧。

他躺在床上,一想起剛才那一戰,雖然不激烈,也未能盡展所是,但戰果輝煌,令他又熬不住,重新坐起來運功。真氣一齣丹田,便洶湧澎湃地湧向全身之經絡穴道,真氣流經之處,無一不舒暢貼服,只運行了三個周天,已經精神飽滿,渾身是勁。

剛散了功,展玉翅便聽到外面傳來兩個人的步履聲,他剛走下來,便聞外面有人問道:“裡面住的可是丐幫少爺?”

展玉翅將門打開,只見外面站著兩條漢子,一個是錢仲衡,一位便是剛才在街角傳話的大漢。錢仲衡含笑道:“副傯堂主,承你之好運,咱們找到羅賣鴻那廝之巢穴了。”

展玉翅眉頭一掀,問道:“那廝如今在何處?”

“少俠放心,他們已在咱們嚴密監視之下,插翅也飛不掉。獅王著在下來請你到府裡一敘。”

展玉翅微微一怔:“這當兒還敘甚麼?”

錢仲衡道:“在下再一次請少俠放心,羅賓鴻那廝已是煮熟的鴨子,跑下了的。萬一讓他溜掉,獅王說,以後揚州城的一千名好漢,全聽少爺號合。”

“不敢當!請錢二哥帶路。”路上展玉翅又問:“獅王請在下有事指救?”

“不,只想請少爺吃喝一頓,待弟兄們佈置好一切,晚上咱們便去踹營,殺它個片甲不留。”

展玉翅這才放心跟隨他倆到師府,只見內廳裡已擺上酒席,師沛然親自在門口迎接。

展玉翅連忙拱手:“不敢當。”

師沛然大笑:“什麼不敢當的,不過一頓飯罷了!今夜要去殺敵,先與知己謀一醉,乃人生一太快事。”

展玉翅也笑道:“醉了還能殺敵麼?”

師沛然道:“三斤下肚,倍增氣力,就不知少俠是否海量?老二,吩咐他們上菜。”

陪客的除了錢仲衡之外,還有周鳴,斯斯文文的,似是謀土,另外一位叫衛青的,一位叫楊明,都是師沛然之心腹愛將。主客六人,依次坐下,丫頭們逐次送上佳餚美酒。

師沛然舉杯道:“這是二十年之女兒紅,以此歡迎少俠尚未夠份量,但一時之間找不到更好的。”

展玉翅截口道:“師大哥說錯了,今夜喝酒,志在慶祝咱們有了殺敵之機,不在乎酒之好劣。”

“說得是,幹!祝咱們今夜痛殺仇家,更預祝少俠報卻滅家之恨。”

酒醇餚佳,賓主盡歡,由黃昏吃至起更,撤下酒席,換上香茗,忽有人進來報告:“老大,咱們的人已把周圍幾條街的出口全部封死,附近宅子的老少亦都悄悄避開了。”

“唔,那廝有何警覺麼?”

那漢子猶疑了一下,道:“表面上看不出來,自從布北辭進門之後,便不見有人出來過。”

展玉翅跳了起來:“那可拿不準,說不定他們屋子裡另有通道,則前功盡廢,還是趕緊去看看。”

師沛然也吃起驚來,道:“快去準備?老周,官府耶裡打過招呼否?”

“屬下已孝敬了三百兩銀子了,事後他們才會出來,只是府台吩咐咱們速戰速決,不可傷及無辜。”

“老周,”師沛然毅然道:“咱們都去。”當下六個人走出大廳,只見那裡已有二十多名大漢,提著兵刀在等侯了,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出門而去。

羅賓鴻在揚川的老巢,離師沛然府第不遠,穿過兩條街道便到了。一轉到那附近,便見到許多漢子向師沛然行禮,他馬上問疽:“有甚麼動靜?”

“沒有動靜。”

師沛然一揮手,這:“殺進去,下必留情。”

展玉翅急道:“且慢,先帶我去看看。”一位大漢便引他進一條小巷,師沛然一甩頭,背後跟上一批人。一進小巷才感受到大戰前夕之氣氛,屋頂上下有人探頭探腦,兩旁平房門窗也有閃爍的眼睛在窺視。

這許多人匿在小巷內,居熱靜悄悄的,不聞一點異響,由此可見師沛然紀律森嚴,手下訓練有素,他有今日之地位,實非僥倖。

那大漢指一指一棟灰磚的大屋,喪示羅賓鴻在裡面,展玉翅仔細端詳一下:門窗緊閉,房子頗大,前門在這條巷子,後門通另一條小巷,屋頂上南人匿伏,料是師沛然的乒Fo師沛然排眾而出,道:“殺進去!”

展玉翅舉手止住他,低聲道:“慢來,先探探虛實,你們散開,待我去敲門。”

師沛然道:“這個只消派個人去幹就行,不必勞動少俠,否則萬一有甚麼閃失,某家很難向丐幫交代。”

展玉翅微微一笑:“獅王應該相信在下之能耐及應變能力。”師沛然略一沉吟,便著手下分匿兩旁,展玉翅這才上前敲門。

過了—陣,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找誰呀!”

“蒲開門,在下是羅賓鴻的朋友,有急事找他。”

大門“呀”的一聲打開,開門的卻是位老婦,一派衰老羼弱之模樣:“請問羅賓鴻在家麼?”老婦只瞪著他不答,展玉翅又道:“在下是合肥人,曾得羅賓鴻之恩惠,今偶自江湖朋友中得知雪裡獅王調集人馬要來圍攻,因此特來通知他。”

老婦一聲不吭地關門,卻讓展玉翅以手抵住:“羅恩人到底在不在?”

“你要說的便是這句話嗎?這裡根本沒有甚麼羅賓鴻的,你去別處查一查吧!”

“哪有沒有一個叫布北辭的人?他是羅恩人之心腹。”

“也沒有。”老婦用力關門,就在大門將近關上時,展玉翅突然發現她眼神有異,心頭一急,雙掌倏又伸出。“蓮”的一聲聲響,門被撞開,老婦退了幾步,嘶聲呼道:“來人哪,有強盜!”

展玉翅一步跨了進去,伸手便向老婦抓去。

那老婦呱呱大叫,踉蹌後退,恰好避過展玉翅那一爪,玄妙之極。展玉翅若非適才自其偶爾露出來之眼神,看出她是個不露真相的高人,當真要給她瞞過:“好身手,再吃我一掌。”

展玉翅上身暴長,又一掌印向其胸脯。老婦突然一挺胸反迎了上去:“你打死我吧!老身孤苦零仃,反正已活得不耐煩了。”

展玉翅一呆,手掌不由自主地縮了回去,不料那老婦一翻掌,五指如鉤,反向展玉翅之腕脈扣去。這一記變化神速,展玉翅虞不及此,來不及應變,忙不迭後退。不料師沛然見他獨自一人入屋,恐他有失,派人進來接應,展玉翅後退,正好撞著進來的第一位大漢的懷內。

那老婦見機不可失,猛地撲出,十指箕張,向展玉翅抓去。

展玉翅忙提氣發功,兩股暗流洶湧而出,老婦知道厲害,不敢硬碰,翻身閃開,手臂一甩,五根指套,脫手向展玉翅前身射去。

此刻,展玉翅已緩過氣來,展袖一拂,便將那五個指套卷飛:“大家小心,這老虔婆不好惹。”

那老婦尖嘯一聲,屋子裡擁出一批大漢來,氣勢洶洶,展玉翅跨步上前攔截:“這些人不好惹。”

外面傳來哨子聲,哨子聲此起彼落,屋頂上“咚咚”地響著,灰塵與瓦屑紛紛飛下來,展玉翅被兩個大漢和那老虔婆纏住,脫身不得。

那老虔婆武功十分狠毒,功力又深,展玉翅正在揣測其身份,不料她反而先問:“臭小子,你到底是甚麼人?快報上名來!”

“丐幫少爺是也!你又是甚麼人?”

老婦“嗤”的一聲響,瞼地伸手往頭上一抓,露出滿頭白絲,展玉翅恍然道:“原來你便是白髮婆婆?”

白髮婆婆桀桀怪笑:“如假包換!嘿嘿,算你還有點眼光,老身便賜你一個完屍吧!”

展玉翅大笑:“羅賓鴻到底給你多少錢,你竟然替他賣命?”他自從隨白袍客學藝之後,從未試過以寡敵眾,因此一開始有點手忙腳亂,好幾次還差點中招。

那兩個大漢不知就裡,心裡卻付道:“這小子也不過爾爾。”

俄頃,屋頂已被鑿破奸幾個洞,又聞師沛然的聲音傳來:“動手!”一陣嗤嗤聲響,隨著幾道慘叫聲,師沛然哈哈大笑:“羅賓鴻,你若還想當縮頭烏龜,老子便改射火箭,把你迫出來。”

展玉翅等人在前廳惡鬥,獅王的手下雖然較多,但對方全是精銳之人,是故倒地的全是獅王之手下,幸好屋頂上之神箭手及時出現,射傷了一個敵人,使他們分神應付,形勢才扭轉。

展玉翅喘了一口氣,振作精神應戰,白髮婆婆招式狠毒,展玉翅對她避重就輕,全力對付那兩個大漢,值此良機,突然翻掌抓住對方單刀的刀背,左腿獨立,右腿飛起,踹在那廝的脅下,只聞那大漢慘叫一聲,松刀而退。展玉翅抓住刀背,趁其勢撞向白髮婆婆。這一招無招無式,信手拈來,無跡可尋,把白髮婆婆嚇了一跳,忙不迭遏後。展玉翅右掌挾風印出,迫退另一名大漢。

他一口氣連襲三人,並重創了一個,精神大振,一收臂,將單刀挑向一名大漢。

白髮婆婆尖叫道:“快閃!”單刀去勢疾逾流星,她閃字餘晉未了,刀鋒已射進那大漢的後背,透胸而出,展玉翅手臂再一振,掌中已多了一把長劍。

這幾招乾淨利落,令人目不暇給,更兼每招均平凡之至,而又神妙至極,是故一下子便把兩個敵人震懾住。

與此同時,從外面擁來的私鹽販子越來越多,展玉翅恐人多反而礙事,連忙道:“大家不要急,慢慢來。”同時長劍一圈,將另一個大漢緊緊裹住。

白髮婆婆見勢色不妙,後退一步,甩手射出五個指套,兩個私鹽販子虞不及此,被射個正著,眨眼間便瞼上變色,毒氣攻心而亡。

如此一來,私鹽販子們也不敢妄動,展玉翅一急之下,左掌挾風推出。這一記用了六、七成真力,那漢子顧得了長劍,顧不了掌風,被擊個正著。水牛般大的軀體,倏地倒飛撞在柱子上,脊骨全斷,血湧如注,頹然倒地。

錢仲衡帶人衝了進來,道:“少俠,正點子尚未現身,此處且交給在下料理。”

“小心那白髮婆婆的指套。”展玉翅言畢便飛身射進內室。

私鹽販子不斷由天井跳下來,與內堂之敵人混戰。展玉翅如穿花蝴蝶般,在人群中穿插,劍到之處,左掌隨之而至,眨眼之間,被他收拾了三名惡梟,他嘶聲大叫:“羅賓鴻,你有種的便出來跟少爺單打局鬥,盡遣手下出來送死,自己龜縮起來,你還是不是人?”

話未說畢,長劍送進一名大漢的胸膛,一道刺耳之慘叫聲劃破了黑夜之寂靜:“你不敢出來,少爺便先殺光你的嘍羅!”

楊明高聲問道:“你們頭兒在何處?速速招供,對你們有好處,免得死無葬身之地。”

衛青接口道:“羅賓鴻不顧你們死活,諸位又何必替他賣命?划得來麼?今日咱們以一千個人,把周圍幾條街道包圍,如同鐵桶般,任你們插翅也飛不掉。”

展玉翅劍挑掌打,專找空子,他若長劍不能奏效,便索性以真力發掌,只打得那些惡梟們紛紛走避,呼爹喚娘。可是在羅賓鴻之淫威下,卻無人敢招供。

衛青大怒:“這些匹夫既不知好歹,全殺光了,再放一把火,不信老匹夫不出洞。”

“且慢!是誰要見老子?”但見房內走出三個人來,為首那個正是羅賓鴻。

所謂仇人見面份外眼紅,展玉翅雙眼似要噴出火來,怒聲道:“是你家大少爺要來殺你!”

羅賓鴻定睛一望,依稀認得眼前這小子在客棧中與己糾纏過,但接觸到其充滿仇恨之目光,不由又怔住了,吶吶地問道:“小子,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聽清楚!少爺是展雲鶴的小兒子展玉翅。”

羅賓鴻哈哈一笑:“原來是展鶴壽之子,漏網之魚,居然敢送上門來,真是天從人願。”

他實不相信滿院的屍體,便是這個後生小子之傑作,不由放了一半心,展玉翅此刻反而冷靜下來,道:“廢話少說,少爺今夜來報仇的,少爺不願倚多為勝,你站出來吧!”

羅賓鴻哈哈大笑,對付這個後生小子,他實在不屑出手,嘴巴向左一呶,道:“老莫,你替老夫收拾他!”

他左首那位老頭姓莫名振魯,是山東道上有名之兇人,當下提著一對判官筆走了出來:“小子,且讓老夫先掂掂你之份量。”

展玉翅不欲多說廢話,是劍向其一挑,莫振魯一枝判官筆立即纏上來。展玉翅展開白袍客所授之秘訣,以對方之招,誘發自己即時創制招式對付之,是以表面上看來,其招式未引人注目,但落在行家眼中,份量大不相同,尤其是莫振魯,處處受到對方制肘,有苦自己知。

展玉翅先採取守勢,引對方狂攻。莫握魯在眾目睽睽之下,久戰無功,爭勝之心一起,攻勢逐步加速,六十招過後,其攻勢巳進入瘋狂狀態,眼看展玉翅步步後退,羅賓鴻暗噓一口氣:“到底是乳臭未乾,即使自娘胎開始練武,又有多大能耐?天天打架又有多少經驗?”

心念未了,卻聞莫振魯一聲慘叫,定睛一望,劍筆已停,展玉翅神態悠然,退後一步,莫振魯卻挺立如同石像。由於他背對著羅賓鴻,是故看不到底細,忍不住問道:“老莫,你沒事吧!”

話剛說畢,莫振魯已“砰”的一聲,仰頭跌倒於地,但見他左胸上中了一劍,衣襟上血並不多,但那位置正好在心房上,好毒的一劍。

羅賓鴻緩緩抬起頭來,展玉翅兩道凌厲如同刀鋒之目光正瞪著自己,他心頭沒來由地往下一沉。

展玉翅淡淡地道:“輪到你了!反正今夜你逃不了,何不索性英雄一點?”

羅賓鴻再不下場,老瞼也實在不知擱到哪裡去,是以跨出兩步,擺手叫手下退開。展玉翅也同樣著衛青他們讓開。剛才那一劍,衛青和楊明同樣看不清楚來龍去脈,但那一劍之準之狠,已足以證明展玉翹之武技造詣,已是武林一流高手,是故他們都放心退開。

羅賓鴻腰上懸著一柄長劍,卻不拿出來,展玉翅不敢大意,長劍一晃,喝道:“納命來!”首先展開攻勢。

羅寶鴻此刻已不敢託大,不求有功,只求無過,是以雙臂注滿了真力應戰。他練的是玄冰落英掌,這也是武林絕學之一,但見掌影層層,覆蓋範圍又廣,幾乎沒有空洞,展玉翅一時亦找不到下手之處。

鬥了一陣,旁邊觀戰的人都覺得有點寒冷,都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展玉翅全身運動,加上他如今內力極是深厚,雖在近處,反而不覺。

兩人鬥了五、六十招,形勢依然不變。此時,由於雙方實力懸殊,勝負漸分,羅賓鴻手下倒了幾個人之後,更加一面倒,連白髮婆婆看看勢色不對,也腳底抹油了,於是錢仲衡代替師沛然總指揮之職,師沛然便得以抽身進內觀戰。

空氣越來越寒冷,連師沛然都覺得陣陣冰涼,但展玉翅猶如不覺,長劍揮灑自如,對於白袍客那一套——以對方之招為我創新招之基礎,尚未爐火純青,因此往往出現一種反常之情況,遇強愈強,遇弱則弱。對方攻勢越掹,反擊之力越強,對方稀鬆平常,已方威勢亦隨之減弱。

羅賓鴻先以守為攻,正好對著展玉翅之弱處,雖然他不明究竟,但展玉翅此時給人之印象,便大不如前。

兩人又鬥了五、六十招,羅賓鴻的手下死傷泰半,部分人還投了降,是以觀戰之人越來越多,幾乎把院子塞滿。展玉翅恐人多礙手礙腳,也易為對方所乘,足以高聲呼道:“請諸位退開一點!”

羅賓鴻覺得對萬不過爾爾,信心大增,倏地加強攻勢,左手拔出腰間之短劍,俗語有云:一寸短一分險。羅賓鴻使短劍,招式毒辣,再加上是左手持劍,更增幾分詭異,形勢立變。

不過展玉翅很快又扳回劣勢,蓋對方攻得兇,他反擊力亦更強,是以十招過後,戰情便激烈起來,甚是兇險。又由於展玉翅反擊力大,使羅賓鴻只有變本加厲,加強進攻之份兒,不能走回舊路。

雙方越鬥越快,劍光身影,忽現忽斂,倏進倏退,使人目為之眩,武功稍差的,根本看不清是如何出招的。

羅賓鴻久戰不下,心中忖道:“想不到這小子這般棘手,今日要想逃離此處,只怕不易。

也罷,殺一個夠本,殺一雙有賺。”

既抱必死之心,情勢又有所不同,展玉翅不願與對方玉石懼焚,便顯得有點縛手縛腳。

羅賓鴻乘勢把真力提至八九戎,狂飆陡生,掌劍齊施,一派悍不畏死之氣勢。

展玉翅也同時增添了真力,他練的是武富派的玄門正宗內功,罡氣和緩,與對方大相逕庭,是以旁觀之人,時而覺得寒冷如冬,時又覺得如沐春風。

兩人眨眼又鬥了二百五、六十招,展玉翅已佔上風,但仍未能取得壓倒優勢,不過羅賓鴻之掌法及劍法,已全在其掌握之中,是故放膽狂攻。羅賓鴻能與對方鬥個平手,已是使盡吃奶之力,如今展玉翅施全力,他形勢立即陷於險境。

在旁邊觀戰之獅王手下,都放下心頭大石,楊明道:“少俠,這狗賊死有餘辜,你殺了他既為自己報了仇,也給咱們出口氣!不過對付這種人,根本不必講究甚麼武林規矩,不如讓咱們一齊動手報仇吧!”

展玉翅忙道:“不必,這廝技只此矣,三、五十招之內,某便能取其狗命。”

羅賓鴻一聽,不由勃然大怒,心想:“你這小子就算在娘胎內便練武,內功有多深?”

須知常人練武,招式上,可憑資質而速成,內功卻無捷徑可走,是以他暗自打瞭如意算盤:“老子今日便與你拚內力,就算今夜死在此處,也得教你落個殘廢。”

眼看展玉翅一掌拍來,他急提一口氣,把真力全運於臂上,迅速迎上雲,不料展玉翅此刻之內功,已至隨心所欲之地步,一見勢色不對,也連忙加重了兩分內力。“蓮”的一聲巨響在天井中炸響,狂颯陡生,把地上之沙石全都颶上天去。但見兩人均是退了一步,但同時又揉身再進,再度舉掌。

這次羅賓鴻拚盡全身之力應戰,剛才展玉翅倉猝應變,只及七成,此列用了九成真力。

再一度巨響炸開,羅賓鴻如喝醉酒般,不斷後退,終於一跤摔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展玉翅只退了一步,便慢慢走上前,沉聲道:“納命來!”羅賓鴻知道無力再戰,長嘆一聲,緩緩閉上雙眼。展玉翅長劍戟指其咽喉。

羅賓鴻忽又睜開雙眼,厲聲道:“姓展的,老子就算死了,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展玉翅猛喝一聲,手臂暴長,白光過處,羅賓鴻首級已應聲飛起七尺,再滾落地上。

由於形勢急轉直下,群豪直至此刻方爆比一陣喝彩聲,展玉翅卻跪在地上,輕輕禱告,安慰父母家人在天之靈。

待得展玉翅站起來,師沛然等人便上前向他道賀。展玉翅雖然淚流滿面,但眉宇間輕鬆之色,人人均看得出來,他連聲道謝,問道:“師兄,這些人如何解決?”

師沛然拍拍其肩膊,道:“放心,這種事,咱們會解決。老二,你速速善後,咱們先走。”他拉著展玉翅的手,返回師府。

***展玉翅在路上想起自家變以來,所發生的一切,頗多感慨,但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列底自己已學成了絕藝,亦報卻了大仇,乃唯一值得安慰之事。

師沛然早已備了慶功宴,既為自己也為展玉翅祝賀:“老弟,請恕我託大……嗯,你有何打算?”

展玉翅噓了一口氣,道:“大仇既報,今後自己便可一心為敝幫做點事了。”

師沛然搖頭道:“這個當然!但有一點,你別忘記了,羅賓鴻那廝霸佔了府上之財產,加上近來之鑽營,一定有不少收穫,你必須馬上趕回合肥接收,否則死訊一傳出去,其留守在合肥的手下,還不搶個一空。”

展玉翅跳了起來:“多謝老大提醒,如今小弟再也坐不下去啦!”

師沛然哈哈大笑:“你且放心,師某早巳派人去準備快馬啦,還給你十二個人當助手,十三個人,二十六匹快馬,一定能趕在前頭。”他舉杯道:“老弟,老哥哥先預祝你成功啦!

不過日後可別忘記了我。”

展玉翅連忙抱拳:“老大這樣說,就太見外了,日後有需要或用得著小弟的,請派人到敝幫留一個宇條。”其實師沛然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展玉翅匆匆吃飽飯,便與十二位健兒上馬,直奔合肥。展玉翅在路上突然想起白髮婆婆,她在大戰未畢之後便已離開,說不定會趕回合肥,則自己必須趕在她之前到達,但奇怪的是,儘管如此,這時候,腦海內卻不斷泛上西方仙子之倩影來:“她不是說要去找百草老君麼?

為何後來毫無消息?”想至此,又擔心其安危了。

快馬風馳電掣,幾日間,合肥城已經在望,展玉翅重返故鄉,又有一股滋味在心頭,但大戰在即,只得抖擻精神催馬進城。

***“卡察”,屋頂上傳來一道輕微的踏瓦聲,展玉翅立像豹子般自床上跳了起來,他來不及穿衣,推開後窗,雙肩一聳,便穿窗而出,凌空中左足尖在右足面上用力一點,硬生生再拔高几尺,落在屋頂上。

回頭一望,後院映著火光,再一回頭,見兩條人影正由屋頂向小巷躍落,展玉翅尖嘯一聲:“有放火賊,決起來!”他話未說畢,人已凌空穿過天井,足不沾牆,也落在小巷裡,他怒從心頭起,猛喝一聲,向那兩道黑影追去。

出了小巷便是大街,放火賊若分開兩頭逃跑,展玉翅便分身乏術,是故他必須在對方逃出小巷之前,將對方擒獲。

也幸虧那兩個放火賊輕功並不怎樣了得,展玉翅提氣盡力急竄,兩個起落,已追至放火賊背後,再一聲大喝,恍如平地炸響了一道焦雷,其中一個漢子呆了一呆,展玉翅眼明手快,右手暴長,食中兩指已封住了其腰上“麻穴”。

另一個抽刀回身掹砍,展玉翅冷笑一聲:“找死!”他微退一步,正欲窺機上前,施展空手入白刃之絕技,不料那廝刀一拖,竟將同件的頭顱劈落地上。

展玉翅微微一怔,又驚又怒,恐對方自殺,因此騰身撲上去,果然那廝回刀向脖子抹去,展玉翅人未至掌風選先,把其撞退幾步,趁對方尚未定下神來,急竄一步,右手五指如同鐵鉗一股,緊緊捏住其右手手腕。

“嗆”一聲,單刀落地,展玉翅再一指封了其麻穴,然後一把將他拉起,轉身欲回,一回頭卻見到義薄雲天的凌鐵城。凌鐵城馬上問道:“少爺,這廝便是放火賊?”

“凌二哥,後面還有一具屍體,煩你將他搬回店內!嗯,有損失麼?”

“火勢剛起,便被撲滅了,大概只毀了十多匹布,幸虧你發現得早,否則明早開張,也不知如何收拾!”

兩人說著便由後門進店,這是爿布莊,本是展玉翅父兄經營的,後來給大仇人羅賓鴻霸佔。三個月前,展玉翅報了大仇,不但殺死了羅賓鴻,還以其人之道,還諸其人之身,不止搶回展家財產,還多出好幾萬兩銀子來。

四海丐幫成立不久,幫內弟兄又全是叫化子,這一下子真叫全幫上下雀躍不已,正應了一句老話——叫化子撿到大元寶。

幫主沙連水得訊之後,便立即帶著總堂主龍永富趕來合肥城,經過一番商議,認為這些錢不能分,該好好利用,於是一部份拿來救濟貧苦,一部分作丐幫經費;另一部分則準備拿來經營生意,以期能從根本上解決幫內弟兄之吃飯問題。

鑑於蕪湖城之江畔酒樓生意已上軌道,因此沙連水另派人主持,其後凌鐵城得訊亦趕了過來,他本是江湖遊俠,與展玉翅一見投緣,兄弟相稱,並願助展玉翅一臂之力,是以,沙連水心裡雖希望凌鐵城能留在蕪湖,但開下了口,話說回來,就算沙連水開口,以凌鐵城之脾性,也不會答應。

展家在合肥城經營布莊巳久,展玉翅子承父業,天公地道,為維持舊客戶,布莊使用舊招牌——大展布莊,展家的其他生意都不大,展玉翅不欲恢復,只把田產變賣掉,準備依樣畫葫蘆,在合肥也開一家酒樓。

展玉翅為四海丐幫立下不少功勞,且如今武功又高,加上閱歷漸豐,因此沙連水心中另有打算,暗中與龍永富等商議。

展玉翅光復家門,昔日舊友以及曾受展家大恩的人,都自售奮勇幫忙,因此,大展布莊便決定在三月十五日開張,併發了不少請帖給同道,預料來觀禮之好友必不少。亦因此,展玉翅不敢放鬆,晚上都在店內睡覺,不虞在開張前夕卻發生這件事故。

其實這已是連日來之第三宗破壞行動,早幾天屋頂被人砸石塊,還有出去辦貨的弟兄,被蒙面賊欄途將本錢劫走。

上兩次之失,無法抓到人,眾人已憋了一肚子的氣,今夜抓到活口,還不好好審問一下?

店堂裡點了兩根蠟燭,四海丐幫派來此處協助展玉翅的有幾個頗為得力,其中一個叫紫金簫的喝問道:“甚麼人指使你來放火的?”

那漢子坦言道:“我是羅實鴻的手下,來焉他報仇的!”

“放屁!你們主子尚非我家少爺之敵手,憑你這副德性,也敢來丟人現眼?”

“大丈夫受人點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雖不能為也得為之!我殺不了展玉翅,好夕也得放一把火,將這店子燒掉,好出一口鳥氣!”

紫玉簫續問:“前幾天有人丟石頭,有人攔途截劫,都是你乾的?”

“不錯,都是我一人乾的!”

另一個得力助手尤得富罵道:“這種人真是死不足惜,少爺,待屬下拉他到後門幹掉吧!”

凌鐵城自小便到處闖蕩江湖,閱歷何等豐富,只聽他冷笑一聲:“你別死充英雄了!那天攔途截劫的蒙面賊,不是你,另有其人,因為身材不一樣,你們還有不少同伴,好好給我供出來,否則有你好受的!”

“沒有別人,除了我,只有他——被我投死的那一個!”

凌鐵城目光鄙視得如同在觀看一齣拙劣之極的表演:“沒有別人,你為什麼要殺死同伴?”

那漢子道:“與其落在你們手中受辱,倒不如死了乾淨,他麻穴受制,不能自己動手,只好由我代勞!”

凌鐵城突然走近那漢子的身旁,用力扯下他衣領,道:“你幾天沒有洗過澡?”不料簡簡單單一句話,卻教那漠了臉色全變了。

一直不作聲的展玉翅拍案而起,沉聲道:“是米常滿派你來的,還是郝拓派你來的?”

那漢子幾乎癱瘓,連聲道:“不是,不是他們派的……你們殺了我吧!”

展玉翅搖搖頭:“我為何要殺你?我還想放你哩!只要你肯合作,不但不為難你,而且還歡迎你留在我們這裡!”

凌鐵城又恫嚇他一句:“不合作的話,便請你嚐嚐分筋錯骨的滋味!”—聽到分筋錯骨四個字,那漢子身子便顫抖了一下。凌鐵城又喝道:“先報上名來!”

“小的叫劉樓……是,是郝拓派我來的……多謝少爺的好意……不過,不過……”

“別吞吞吐吐,決說!”

劉樓吸了一口氣,道:“他們準備在這一兩天內會派高手來搗亂!”

凌鐵城哈哈笑道:“老子很久沒打架,正覺手癢,他們要搗亂,老子還要多謝哩!派甚麼高手來?”

展玉翅重新坐下來,和顏悅色地道:“你不用怕,照你所知全說出來就是!對啦,通天丐幫這些日子來,有甚麼活動?”

劉樓道:“咱們一開始幹了幾票,成績還不錯,弟兄們分了錢都很高興,但最近手風不大順,上面的還有錢花,下面的弟兄只好到處偷、搶,出了不少事故,郝幫主為了增加實力,招了好幾個人,如獨行大盜田中藝、著名的‘酒色財氣四仙’、採花大盜顧不二等等,都身居要職!”

說至此,他先潤一潤喉嚨方再續道:“他們應該明天便會到,少爺可要小心……他們人多勢眾,你們只有幾個入,只怕不易抵擋……”

凌鐵城瞼上變色,從劉樓口中所述那幾個兇人,在黑道上盛名卓著,他凌鐵城以一對一,大概還可以應付,展玉翅以一敵三,甚至可敵四,但餘下的人由誰對付;難怪劉樓沒有信心。

展玉翅臉色依然下變,只問:“他們把所有的高手全派來了?和有些甚麼人?”

“小的只是馬前卒,所知不多!”

展玉翅再問:“是否米常滿規定,若不能成功,你們便得自殺,不許洩漏半句麼?”

劉樓點點頭,展玉翅回首對尤得富道:“將他關押起來,你放心,這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待他們退卻之後,再放你出來!”

料理了劉樓,展玉翅便又吩咐店內的“夥計”,晚上須小心巡邏,以防通天丐幫還會派人來搗亂。

凌鐵城擔心地問:“老弟,你有甚麼良策對付他們?”

展玉翅微檄一笑:“不要忘記,明日開張,乃四海丐幫的一大盛事,難道幫主會坐視不理?”

凌鐵城叫了起來:“原來你早就知道,也不早說,愚兄白替你擔心!”

展玉翅道:“但也不能不小心,二哥,你先去歇息吧!說不定明早就有一場架等著你打!”

***三月十五日,大展布莊開張,但吉時是在酉時,因此還有半天可作妥善之安排。

巳時未到,已有嘉賓上門,令人意外的是第一批竟然是武當派的海風和海天道人,此兩人是青木之徒弟,而青木把一生功力輸與展玉翅,對他有再生之大恩,是故展玉翅第一句便問:“兩位師兄,青木師伯近來如何?”

海風稽首道:“無量壽佛,家師自那次之後,精神及身體大不如前,但心情卻不錯,家師亦曾交代貧道,見到施主代問好!”

展玉翅感激之至,一時之間未曾聽出語氣有異,誠懇地道:“小弟必定抽空上山探望師伯,以謝他老人家對小弟之再造大恩。”

海天性子較急:“施主已是丐幫之副總堂主,與武當派已無關係,是次貧道們因經過貴地,乃以武當名義來祝賀貴幫,並非來敘舊的!”

展玉翅心頭恍似吃了一拳,半天說不出話來,在武當被逐出門口的情景,如圖畫般一幅幅在腦海中掀過。對武當又愛又敬,又恨又氣;既離不得又割不掉,諸情湧上心頭,當真分不出是甚麼嗞味。

海風輕輕拍拍其肩膊:“師……施主,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不必想得太多,其實敝派上下感受施主大恩的人,大不乏人,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武當也沒有負你,未知施主覺得貧道所言如何?”

展玉翅噓了一口氣,緩緩地道:“不管如何,家師及青木師伯之大恩,小……在下沒齒難忘,他日武當若用得著在下,請派人捎個信,在下赴湯蹈火,決不推辭!”

海風及海天連忙合掌答謝,展玉翅急忙再問:“張三奇那魔頭,是否有再上山?”

海天剛答了一聲沒有,又有人來了,展玉翅身為主人,只好出門迎接,原來這次來的卻是華山的“漏網之魚”。華山派自被張三奇上山蹂躪之後,只逃出萬千秀、陸劍鳴等少數人。

萬千秀見到展玉翹似有無限之羞澀,一對大眼睛分明會說話,卻老是垂下看著自己之腳尖。展玉翅只好作禮貌性之招呼。

第三批到之嘉賓,最令展玉翅和凌鐵城雀躍,原來是凌鐵坺之義兄魏守信夫婦及青竹門柳青青。

凌鐵城大呼小叫起來:“老大,你怎地到現在才來?當真想煞小弟了!”展玉翅見來賓漸多,便請他們到展家大宅去,料不到丐幫幫主沙連水、總堂主龍永富、禮堂堂主周春鵬,刑堂堂主駱元、飛鴿堂堂主風七娘、龍堂堂主孫小三、虎堂堂主周通,還有各地分舵之頭目,都已先一步到達,好不熱鬧。

合肥城的老拳師易承澤亦率徒來賀,一位不速之客令四海丐幫群雄感到榮幸,此人便是遊丐盧多財,盧多財在武林中之名頭較響,他雖是乞丐,但不屬任何一個丐幫,然而丐幫弟子卻又以他為榮。

到賀的還有青城派的代表:常青及常建;“雪裡獅王”師沛然、“鐵手無情”錢仲衡;大江中游的“三峽幫”代表:“洞庭大俠”鐵興邦、“遊俠”宋高陽,此兩人都是對丐幫有恩者。

賀客先在展家午飯,宴開二十多席,極一時之盛,展玉翅父母在生之時,亦無此風光。

席間,展玉翅放心不下,暗中派人在城內各處巡視搜索,唯恐通天丐幫的人會來搗亂,忽然他想到一個問題,全身均出冷汗,忙把龍永富拉在一邊說話。

龍永富自從擔上總堂主一職以來,鞠躬盡瘁,幫中事無大小均要他處理,一顆心蹦得緊緊的,直至今日方放鬆下來,是故喝了不少酒,言詞也輕鬆許多,他道:“老弟,你不去陪客,把我拉在道理作甚?”

“總堂主,屬下且問你,總舵裡如今有甚麼好手把守?”

龍永富見他一副認真的神態,暗吃一驚,剛鬆下來的心,又立即懸起,忙問:“老弟問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展玉翅乃將近日通天丐幫派人來搗亂的事說了一遍,道:“屬下怕他們今日還會大舉來犯!”

龍永富鬆了一口氣,笑道:“別杞人憂天。郝拓及米常滿等人之能耐,老哥哥知之甚詳,此處人材濟濟,你還怕什麼?”

展玉翅著急地道:“屬下不怕他們來合肥城,就怕他們聲東擊西,虛晃一招,卻趁咱們唱空城計時,改為攻打總舵,則……”

龍永富聽後,出了一身冷汗,酒意全消,一把抓住展玉翅,急問道:“可是得到甚麼風聲?”

“風聲倒沒有,只是屬下派人暗中查過了,台肥城不見有通天丐幫的人,因此方會有此念頭。”

龍永富道:“你說得有理,不怕一萬,最怕萬一。”一宇未語暈,人已衝了出去,把周通、孫小三及風七娘找來,又將展玉翅的推測說了一下,問道:“三位認為如何?”

周通叫了起來:“救兵如救火,這種事還要問甚麼,咱們三個如今便立即帶人趕回總舵去。”

龍永富正要他說這句括,立即打蛇隨棍上:“如此可要辛苦三位跑一趟了,幸好喝酒也不是甚麼大事,日後咱們可以盡歡,嗯,駱元熟知總舵情況,辦事又穩,我派他隨你們去。”

周通道:“不要嚕嗉了,如今就走。”他一把拉著孫小三便跑了出去,展玉翅連忙送他們出門,再三交代,周通道:“老弟放心,無論通天丐幫那些雜種有沒有去,我都會派人捎個信來。”當下十來騎人馬,也顧不得街上有行人,策馬便走了。

展玉翅送了他們,回身又趕回老宅,卻聽有個人喃喃地道:“少爺,請賞幾文錢買酒吃。”

展玉翅覺得聲音有點耳熟,回首望去,登時怔住了。只見地上爬著一位“乞丐”,垢面蓬頭,衣衫襤褸,大概下肢有毛病,坐在一塊木板上,板下還有四個鐵輪子,權以代步,雙手滿是泥巴,再望其面部,依稀有幾分象展家義僕高橋的模樣。

半晌,他才顫聲問道:“老天爺,你可是高叔叔?”

那漢子反問:“你果真是展少爺?”

他話未說罷,展玉翅已上前,也不嫌骯髒,一把將他抱住,嗚咽地道:“高叔叔,你怎會變成這個樣子?”

高橋苦笑道:“還不是拜‘氣寒西北’董萬峰所賜。”他掙開了展玉翅,伸出顫巍巍的雙手到懷內去掏,摸出一個以手帕裹成的小布包來。“少爺,奴才幸不辱命,你寄放在我處的銀票還在此,只是碎銀讓我花掉了。”

展玉翅重新抱住他,眼淚禁不住地淌了下來:“高叔叔,這些銀子你為何不用?弄成這個樣子,教我怎能安心!”

高橋嘴角露出一絲滿足的笑意:“我受你父親大恩,既知此銀子封你十分重要,又怎能亂花?”

“高叔叔,你可知小侄找得你好苦?你當時去了哪裡?嗯,你的腿怎樣了?”

“沒甚麼,被董萬峰的鐵柺打壞了一條腿,一路上以此來代步,由川至徽,今日入城,聽人說展家少爺光復門楣,我還不敢相信。”

就在此時,龍永富出來找他,見他跟一位乞丐相擁,只道是其手下,乃道:“老弟,廳內的嘉賓還等侯你去敬酒哩!”展玉翅瞿然一醒,這才著人服侍高橋,急急隨龍永富進內。

這頓飯酒菜雖然不是很好,但賓客盡歡,氣氛甚佳,展玉翅當然亦高興,只是心中惦褂著高橋,覺得自己虧負了他。

飯後稍息,賓主便移玉到大展布莊,只見店門上褂了一串長長之鞭炮,吉時一到,展玉翅便親自點燃鞭炮,紅色的紙屑在火光中飛揚,漫煙中露出一張張帶著笑容的臉龐,只有展玉翅不時轉頭望著四周。

鞭炮終於燃完,灑了一地的紅紙,震耳之爆響聲倏地隱去,但覺天地寂靜。頓了一頓,方有人上前道賀,展玉翅又請賓客們進店,略為參觀一下,主人才帶賓客返回展家茶敘。

這時候,龍永富心情更急,奈何自己不能抽身趕回總舵,只得派人去打探消息,展玉翅亦趁此時刻到內堂找高橋。

高橋剛洗好了澡,換了一套衣服,正在刮鬍子,看見展玉翅進來,連忙住手。展玉翅忙道:“高叔叔,小侄替你刮吧!”

高權道:“你今日已貴為四海丐幫副總堂主,不可做這種事,在人前亦不要以叔侄相稱,免得貴幫的弟兄聽了尷尬。”

“各交各的,這不是甚麼大問題。”

高橋颳了鬍子,躺在床上,嘆了一口氣,道:“洗了澡好像輕了幾十斤般,舒服極了。”

“以後高叔叔再也不用吃苦了,小侄自會找人服侍你。”展玉翅誠懇地問道:“這些日子你是怎麼過的?”

高橋哈哈笑道:“還不是過去了。”

他見展玉翅之神情,又輕嘆道:“既然已成為過去,你又何必多問,反正能活著下來,又能找到你,高某已心滿意足,尤其你學成絕藝,報了父仇,重振家業,更令人高興,我的一條腿又值得甚麼,唯一的遺憾是不能目睹你手刃仇人。”

展玉翅道:“報了大仇,當然值得高興,但你的腿也同樣重要,下次董萬峰若撞在我手中,要他加倍償還,明天小侄便派人去找名醫。”

高橋截口道:“不必浪費精神及金錢,拖了這麼久還能治好?除非是大羅神仙相救,本來我想找個地方隱居,不過如今已改變了主意,留在這裡替你看店。”

“不,你留在家內享福,否則小侄心頭難安。”

高權正容問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這個殘廢人?告拆你,我是殘而不廢,而且不喜歡吃閉飯,不要人憐憫。”

“對不起,小侄並無此意,但……我會盡量安排。”

高橋揮揮手,道:“你去招呼你那些貴賓吧!”展玉翅告別了一聲方返回大廳。

此刻,有些賓客已經離去,展玉翅不太在乎,他只在乎魏守信,幸好魏守信表示最少會在此住上二、三十天,他拍拍展玉翅的肩膊:“老弟,咱們有空再聊吧!”

展玉翅把這裡的事交給沙連水,自己則跑去大展布莊,他最擔心通天丐幫死心不息,會派人來暗中破壞。今日剛開張,因為轟動全城,加上展玉翅光復家業,因此吸引不少顧客,店內擠滿了人。

展玉翅要尤得富暗中注意顧客,提防通天丐幫的人會喬裝顧客進店找麻煩,直至關店,展玉翅才回家。可是就在大門口遇到手下粱得虎,只見他滿頭大汗,神色慌張地自馬背跳下來,他心頭猛地一跳,一把將他抓住,道:“得虎,總舵那邊有事故?”

“出事了,通天丐幫那些狗雜種,砸了我們銅陵分舵……”

展玉翅急再問:“那周堂主他們幾人呢?”

“屬下來時,在半路遇到他們,周堂主著屬下來討救兵。”

展玉翅未等他把話說畢便搶過馬韁,道:“你進內通報,我先趕去銅陵。”言畢翻身上馬,揮鞭絕塵而去。

郝拓和米常滿果然奸險,這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除倉之計,用得恰到好虛,既不是打總舵,而是奔襲對方分舵,更出人意料,展玉翅一顆心像火燒般難受。

他踏著星月前進,恨不得肋生雙翅,直飛銅陵,由於合肥和銅陵之間隔著一個巢湖,是以若抄小路,最短亦有三百里路,計算行程,其實通天丐幫早已埋伏在附近,沙連水和龍永富等人一離開,他們便進攻了,再回心一想,就算自己趕上去,也已來不及。

再稅,這些年來通天丐幫和四海丐幫河水不犯井水,郝拓為何會不惜撕破臉皮,跟四海丐幫過不去,難道他們有所仗恃?

展玉翅不得要領,但他仍不停地揮鞭,只是人雖挺得住,馬兒卻吃不消,展玉翅一急之下,索性跳下馬,拉韁而馳。如此一來,馬匹輕鬆,速度雖然快了很多,但仍不如意,展玉翅最後索性棄馬步行。

郊野深夜,四處無人,展玉翅不用怕驚世駭俗,展開輕功,放心飛馳,一口氣跑七、八十里,再也受不了,遂停步,坐地盤膝運功調息。

他任督兩脈巳然打通,天地橋亦衝破,體力恢復甚快,七個大周天之後,恢復了不少,又再奔馳。

一夜連騎馬共馳了百多里,展玉翅已渾身溼透,看看天色將亮,展玉翅才覓地休息。

休息了一個時辰,展玉翅又再上途,雖在白天也顧不得那許多,照樣急馳,直至體力不支,他方停下來略作休息。

第二天傍晚,終於到達大江之北,他買舟過江,在天黑之前進了城。一進城便覺氣氛不對,街上甚多叫化子,一時難分敵我,展玉翅不敢貿貿然問之,遂直奔分舵。

分舵是在城隍廟後面,只見那裡血漬斑斑,大門也倒在地上。展玉翅也不叫門,飛身進內搜索。米常滿生性狡猾,可不是好欺之輩,是以展玉翅不敢大意,抽出長劍,握在手中。

大堂內尚飄著絲絲之血腥味,只是不見一個人,展玉翅忍不住呼叫起來,竟無一人應他。

偌大的一座丐幫分舵,居然不見一個人,難道他們已得手,又安全退卻,還是因為通天丐幫人眾,本幫弟子腳底抹油?

展玉翅猛吸一口氣,逐一檢查倒在地上的叫化子,看看是否還有未曾斷氣的,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讓他找到一個尚有脈搏者,展玉翅立即將他扶起來,右掌按在他背心大穴上,左手扶住其身子,援援渡過內力。

過了一陣,傷者呻吟一聲,展玉翅忙道:“我是副總堂主展玉翅,你是誰?”

“屬下是管帳的小趙……”他吸了一口氣,說話忽然流利起來:“你真的是副總堂主?

你怎會來此?”

“一言難盡,孫堂主他們呢?這可是通天丐幫乾的好事?”

小趙緩緩轉過頭來,見真是展玉翅,精神大振,道:“副總堂主,屬下幸不辱命,保住了大部份的銀子,他們拷打我,但我一口咬定,你之家產尚留在合肥,還未運回來,最後他們只拿走了存放在賬房的小量金錢。”

展玉翅訝然問道:“難道他們不曾搜索?”

小趙興奮地道:“屬下將銀子藏起來,藏在堂主房內床底下,埋在地裡,他們自然不會知道。”他喘了一口氣,越說越快,又道:“孫堂主他們趕到時,米常滿他們早已攻了進來,大部份的弟兄都撒了出去,餘下來的都遭殺害……屬下那時已受了大刑,只聽到周堂主的叫聲,後來便暈死過去,甚麼也不知道了。”

展玉翅將他扶了起來,可是小趙雙腿已被打斷,哪裡還站得住?展玉翅道:“錢還是其次,其他弟兄之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咦,你怎樣了?”

展玉翅見小趙臉色灰白,雙眼無神,不由吃了一驚,其實他剛才只是回光反照,展玉翅沒有經驗,是以不明所以。小趙艱辛地道:“副總堂主,你要替我……報……報仇……”言畢,頭一歪,已斷氣了。

展玉翅伸手一探,已沒了鼻息,他滿懷怒火和仇恨,放下小趙的屍體,又一陣風般衝出分舵。

銅陵是個小地方,但此地處交通要道,是以還十分繁盛,街上行人甚多,展玉翅如飛般向前急奔,忽見牆角後面有個叫化子在搖頭擺腦,展玉翅腳尖一點,便向他撲去。

那叫化子一見到他,便拔足而逃,但如何逃得出展玉翅之掌心。

展玉翅兩個起落已追至,一把將他扣住,喝遭:“你是甚麼人,為何一見到少爺便逃跑?”

“我是叫化子……大爺你行行好……放過我吧……俺已兩天未吃過飯……”

“你是通天丐幫的人?”

“小的到處流浪,沒有加入甚麼幫,今日還未開市,沒法孝敬大爺你……請高抬貴手。”

展玉翅手上用勁:“少來這一套,少爺才不相信,米常滿在何處?”

那叫化子倏地抬起頭來,問道:“你也是叫化子?哪一幫的?”

“告拆你也不怕,少爺是四海丐幫副總堂主展玉翅,你招不招供?再不說少爺可不客氣了。”

那叫化子忙道:“小的是四海丐幫的弟兄,俺入幫時日太淺,不曾見過副總堂主,尚請原諒,是孫堂主要小的出來找失散的弟兄的。”

展玉翅鬆了手,急問:“孫堂主如今在何處?快帶我去見他。”

叫化子左臂向前一指,口中道:“就在前面的拐彎處。”右手在左袖的遮掩下,抽出一把匕首,回身向展玉翅懷裡扎去。

不料竟紮了個空,只見展玉翅站在三丈外,嘴角噙著一抹冷笑:“你以為能瞞得過少爺的兩眼?若連你也鬥不過,還敢想鬥郝拓和米常滿?”

那叫化子霍地跪在地上,悲聲道:“小的有眼無珠,冒犯大爺,請你原諒,俺還有老婆女兒……啊,這都是米常滿那狗雜種逼的……”

展玉翅不等他把話說完,便一腳踩在他頭上,直至將其壓在石板上:“你聽清楚,我只再問你—句話,若敢違抗,便踏碎你的狗頭,米常滿現在何處?”

“在……”那叫化子剛開腔,突然喉管發出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展玉翅反應極快,已發現對面屋脊後,有人射箭殺人滅口,只見他如大鵬般沖天飛起,半空一個盤旋,已斜飛落在屋頂上,再一長身,已躍至另一端。

但見一個叫化子手提弓弦,正住一座小院躍下去。展玉翅厲嘯一聲,如離弦之矢般射出。

“颮”的一聲,展玉翅只慢對方一步,也落在院子裡,那叫化子呆了一呆,展玉翅手掌揚處,摑在他臉上,只摑得他滿天星斗,待他定下神來,一條右臂已被人扭至背後,痛入心睥。

“誰命令你殺人滅口的?帶少爺去見他。”

不科這叫化子性子跟前一個不相同,挺起腰道:“姓展的,作有甚麼了不起?老子參加鳳陽大會時,你只能在遠處偷看哩!”

“哦,原來是舊相識!”展玉翅手掌向上略略一提,那叫化子又鸞下腰去:“舊相識的骨頭未必折不斷,你還未回答少爺問題!”

“是郝幫主派我來的,你敢拿他怎地?”

展玉翅哈哈大笑:“少廢話!要找那老匹夫還不容易?所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快帶我去見他!”

忽聞屋內一聲冷笑:“何需人來帶領!要見某還不容易?”大門“呀”地一聲推開,擁出七、八個人來,都是手上提著兵刀,後面走出一個揹負雙手的中年漢子,一身青衫冼得發白,綴了幾塊補丁,但看來十分乾淨整齊,可不正是米常滿?

展玉翅一腳將那叫化子踢飛:“你來得正好,省得少爺去找你!”

“丐幫少爺?哈哈,果然名副其實,你不覺得彆扭?丐幫會有少爺?哈哈……”米常滿縱聲大笑,忽然道:“也不管你是少爺還是大爺,只要你肯把家產分一半出來,便放你一條生路!”

展玉翅道:“你只要少爺一半家產?你可知道少爺的家產值多少銀子?”

米常滿乾笑道:“假如你肯把全部家產獻出來,不但可保你自己一條生命,也可換回貴幫的無數生命!”

展玉翅心頭一動,問道:“你抓了咱們各少個人?是些甚麼人?”

“不少人哪!咱們先到貴幫總舵,抓了兩位堂主,再來此處。家產有價,人命無價,少爺可要再三考慮呀!”

展玉翅心頭一沉,但臉上不動聲色,笑哈哈地問道:“你且把人數及堂主的名字說來聽聽,也好讓少爺掂量掂量,劃不划得來!”

“所謂錢財身外物,米某原先還以為你是慷慨的少年英俠,下想你也把錢看得這般重要!”

展玉翅道:“此乃因為閣下是老狐狸,少爺不得不小心一點,否則吃了你誆騙,豈不冤枉?”

米常滿面色一沉,“貴幫之俘虜,約有五、六十之數,兩位堂主一是周春鵬,一是駱元!”

“可否把他倆帶出來讓少爺看看?”展玉翅故意裝得十分悠閒不在乎,還把雙臂環抱在胸前。

米常滿心想:“人人均說這小子武功如何如何厲害,老子偏不信!哼!就算他自出娘胎便習武,至今能有多大能耐!嘿嘿,他單槍匹馬來此,正是一良機,還怕他能飛掉不成?”

主意打定,便下令手下把周、駱兩人推出來,俄頃,展玉翅便聽到駱元之叫罵聲,接著便見他倆被人五花大綁推了出來,米常滿哈哈笑道:“展少爺,米某可沒騙你,你考慮得怎樣?”

駱元不知他們之間有甚麼協議,忙道:“副總堂主,你不要理會我們,他敢殺我,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丐幫要這麼多錢幹甚麼,人命要緊哪!”術常滿道:“當然,展少爺可以拒絕米某之建議,但以後咱們可不會客氣了!反正咱們聲名不好,大不了再臭上幾分,哈哈……先揍他們幾拳!”

展玉翅倏地標前,向米常滿撲去:“先問問少爺兩個夥記,他倆肯少爺便給你!”他雙掌向米常滿拍去,疾如游龍。

米常滿虞不及此,不敢抵擋,忙不迭閃開,嘴裡道:“敬酒下吃吃罰酒,給我抓下他……”話未說畢,他巳讓眼前之情景怔住了。

原來展玉翅拍向他的那兩掌,只是虛招,米常滿閃開,正中下懷,展玉翅身子一偏,雙掌已分擊抓住駱元及周春鵬的那兩個漢子,他掌至半途,倏地湧出兩股掌風,那兩個大漢因抓住俘虜,是故四個人一齊翻倒。

展玉翅眼明手快,漂前一步,一腳踏碎抓住周春鵬的漢子的胸骨,腳上一用力,又竄至駱元那方,喝道:“放開,留你一條性命!”

他一連幾個動作,乾淨利落,猛如天神下凡,那大漢心膽均裂,不敢違抗,把駱元推開,自己向旁滾去。

展玉翅抽劍先割斷駱元身上之繩子,再回身欲去解周春鵬的。正好米常滿趕到,他心神不亂,左掌挾風推出,轟隆隆的掌風,把米常滿迫退幾步,展玉翅右手長劍依然準確地將周春鵬身上的麻繩割斷。

展玉翅仗劍嘶聲道:“不怕死的便上來!”

米常滿一張瞼又青又白,內心又驚又怒,羞恨地道:“上去,亂刀殺死,誰敢退卻,全部處死!”

展玉翅哈哈大笑:“米常滿,你自己若還有點人味的,便自己上來。”

米常滿才不吃這套,厲聲道:“快依我命令,把那些俘虜全部殺光!”

此時,駱元已經鬆開繩子,拾起一柄刀,邊替周春鵬鬆綁。展玉翅低聲道:“駱堂主,你只需全力保護周堂主,其他的不必管,先靠牆向後門撤!”忽然提高聲音:“米常滿,你且慢把命令下!”

米常滿心頭一喜:“你終於醒悟人命比銀子有價值這個道理了吧!其實叫化子窮慣了,銀子對他們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性命!你若倒行逆施,將來你在四海丐幫內,將無立足之地。”

這時候,展玉翅已保護駱、周兩人退至走廊上,讓他倆靠牆而立,以免腹背受敵,米常滿話剛說畢,展玉翅倏地衝天飛超,群丐均是一怔,抬頭往上望、只見展玉翅凌空打了一個筋斗,橫越兩丈,穿過人牆,落向米常滿身後,米常滿知其用意,趁他立足未穩,便僕了上去:“你自己要找死,可怪不得我!”

展玉翅反手抓住一個乞丐,倏地用力住其懷內送去!這一著人出米常滿之意料,又恐被撞及,猶豫之間,長劍便往其心胸刺去。

這一記,直沒至柄,一時之間抽不出來,展玉翅已閃身過去,向他便是一劍刺去。米常滿大驚,棄劍踢飛手下屍體,錯步閃開。

展玉翅哪肯讓他,長劍一招緊過一招,米常滿先機盡失,手忙腳亂,急呼:“你們還不上來!”

不料他說話分神,展玉翅左手倏地穿過劍網,直達其腰際,這一招看來十分簡單,但米常滿竟是全閃不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力的手指戩在自己的腰上,緊接著一股氣上湧,他嘴角張開,發出一陣比哭還難聽的笑聲。

展玉翅再一把扣住其手腕,改戳其麻穴,再解開笑腰穴,喝道:“姓米的,你如今還有甚麼話好說!”

米常滿嘴巴挺硬:“你們有幾十人在我手上,你敢對我怎樣?”

展玉翅哈哈笑道:“你倒很識時務,請立即下令放掉四海丐幫的弟兄,便饒你一命。”

那些乞丐見主帥破制,都停下手來,駱元拉著周春鵬忙奔下過去。

米常滿冷冷地道:“以米某一條命換你們三個的性命,已是大大的便宜,你別異想天開。”

“你聽清楚:第一,少爺要的是全部,不是咱們三個;第二,假如你殺了其他人,少爺也可以殺你,你不信咱們三個能殺出重圍?第三,目前你是此處的主帥,但我知道,貴幫如今‘人材濟濟’,若其他人趕至,他們未必會愛惜你之性命。”

聽了後面半截話,米常滿瞼色大變,恨恨地道:“姓展的,算你狠!”忽又提高聲音:“你們立即照展少俠之意思辦,速速故人。”

展玉翅又加上一句:“少爺要你們把人全部先帶來後院,快!”

米常滿強作鎮靜地道:“你何須比米某還緊張。”

展玉翅回敬一句道:“今日若非為了救人,少爺便一劍殺了你,下次再撞到我手上,可沒這般好運氣。”

“哼,你是攻其不備,米某一時不察才墜入其彀中,下次你可沒有這等機會。”

展玉翅微微一笑道:“屆時再看誰是真英雄,還有一事,你派人到合肥破壞我家布莊,這筆帳也會一併與你們算。告訴你,錯過今日,通天丐幫不找咱們,咱們也會去找你們,我本無傷虎意,奈何虎有傷人心,屆時可別怪少爺趕盡殺絕。”

米常滿聽了這句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噤,想起他剛才那幾招,無不恰到好處,證實傳聞不虛,便不敢再吭聲。

說著,被擄之四海丐幫群乞,陸續被放了出來,展玉翅道:“你們先退出去,到外面等我。”不斷有人被放出來,又不斷問裡面還有沒有人,終於等列答覆‘沒有’這兩個字,展玉翅方道:“米常滿,今日暫且別過,但偷襲敝幫這筆帳,終有一日要找你們清算,如今請你送咱們一程。”

帶著周、駱兩位,推著米常滿走出小院,然後又哈哈笑道:“多謝米總管相送之情,不過請你記住,明早少爺若發現你們還未離開合肥,便別怪我手段毒辣。”言畢方將他推開。

米常滿一張臉漲得像柿子一般紅,目送他們三個揚長而去,心中似打翻了五味瓶般,分不出是甚麼滋味。

就在此刻,忽聞一個粗豪的歌聲,米常滿精神微微一振,轉頭望去,便見到四位由四十歲到六十歲間的男人,走了過來,正是通天丐幫裡的護法,“酒色財氣”四鬼。

這四人臭味相投,人稱四鬼,他們自稱是四仙,姑不論是鬼是仙,都不是好惹的人物。

“小氣鬼”首先發現米常滿臉色不好:“老米,你死了老婆麼?怎地臉色這麼難看?”

“色中餓鬼”哈哈一笑:“死了老婆,不是便宜了他麼?今後可隨便找女人,老米呀,你得學學俺,莫為了一棵樹,而放棄了整座森林。”

“酒鬼”道:“這就不對了,俗語說,一鳥在手,勝過百鳥在天!俺寧願喝燒刀子,也不願聞汾酒的香氣,你說是不是?”

米常滿哪有心情跟他們開玩笑,道:“咱們剛剛裁了一個筋斗。”

“小氣鬼”急問:“是誰不知死活,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你怎不早說?”

米常滿乃扼要地把經過說了一下,“酒鬼”道:“他們住哪裡去的?待咱們替你出氣。”

“一見發財”道:“且慢!先論好價錢再談生意,咱們若替你挽回面子,你給咱們甚麼好處?”真是本性難移。

米常滿乾笑一聲:“敝幫對四位護法向來不薄,還會白差餓兵乎?四位儘管放心,若能抓到展玉翅,還怕沒有錢。”

“一見發財”再問:“那小子很有錢?且說來聽聽。”

米常滿為了達到目的,便將展玉翅亂吹一通:“這小子錢不但多,亦扎手得很,四位聯手也未必能討到便宜。”

“小氣鬼”冷哼一聲,道:“你怕他,咱們四兄弟可不把他放在眼內,快帶咱們去找他。”

米常滿立即通知莊小院內的通天丐幫大小頭門,浩浩蕩蕩殺向四海丐幫分舵,不料裡面空空如也,居然撲了個空。“色中餓鬼”道:“這小子看來是浪得虛名之輩,一見咱們來了,便望風而遁。”

“酒鬼”道:“快派人找一找。”

“小氣鬼”又道:“依我看,乾脆放一把火,將這鳥屋燒悼,他看到火光,自然會趕回來,省得踏破鐵鞋去找他。”

米常滿對這四人之信心並下太大,且剛才展玉翅那幾招,實在教他一想起來就心驚肉跳,是以忙道:“這屋子是磚木結構,燒起來會波及居民,以後咱們在此處便難以立足了。”

“這裡又不是甚麼好地方,頂多不在此地開業,有何不可?”

展玉翅他們去了何處?原來他們一到大街上,便給本幫弟子發現,乃引他們去找周通他們。周通等人躲在民居內,聽到消息,精神大振,又派人到城外把散失的弟子找回來。

孫小三道:“副總堂主,咱們還是回分舵吧!先收拾一下,說不定幫主他們也會趕來!”

當下一行人趕回分舵,兩軍正面相遇。

展玉翅排眾而出,冷笑道:“姓米的,想不到你膽子還真不小,我本來要放你一條生路,你死不悔改,硬要住地獄闖,那可怪不得少爺!”

“小氣鬼”見米常滿不敢作聲,便道:“臭小子,報上名來,待大爺們教訓你!”

展玉翅冷冷地道:“你是甚麼東西?竟敢對少爺大呼小叫的!”

“小氣鬼”氣得哇哇亂叫:“臭小子,你是展玉翅了!老子是‘酒色財氣’四仙之一的……”

展玉翅哈哈大笑:“原來是四個害人精!酒色財氣都不是好東西,還敢自稱四仙,也不怕笑掉人家的大牙!”

“小氣鬼”如何咽得下這口氣,高聲叫道:“你們讓開,等大爺來收拾他!”

展玉翅雙臂環抱於胸前,不屑地問道:“你自認武功比之米常滿如何?還是你們四個同上吧!”

周通他們都暗吃一驚道:“這大少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這四鬼雖非一流高手,但在江湖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以一敵四,不是自找苦吃?”

風七娘急道:“副總堂主,對付這種人,不必客氣!而且咱們幾個人,也不能吃閒飯,留幾個給咱們解恨吧!”

“色中餓鬼”一見到風七娘,已經骨頭酥了一半,心中不斷暗道:“想不到叫化子中,居然還有這種標緻的人材!”聽風七娘這樣說,哪肯放過機會,踏前一步道:“小娘子說得甚是,就由小生陪小浪子玩幾招吧!嘻嘻,小生只會花拳繡腿,你可別太狠!”

風七娘啐了他一口:“你以為你自己是甚麼東西呀!呸,也不撤泡尿照照!”

“色中餓鬼”依然嘻皮笑臉地道:“早就照過了,英俊瀟灑,溫柔體貼,是濁世間的佳公子……”

他未說畢,孫小三抽刀而出:“來來,讓大爺先掂掂你的份量!”

“哈,原來你在吃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憑你能跟本公子爭女人?”

米常滿見他們越鬧越不像話,忙道:“別爭了,請諸位記住,咱們的主要敵人是展玉翅!”

“色中餓鬼”晃晃他那瘦如釣竿的身軀,揮手道:“老子只對女人有興趣,姓展的由你們去應付吧!小娘子,咱們來玩玩!”

孫小三怒不可竭,揮刀攔住他,“色中餓鬼”也生氣了:“好,讓大爺先收拾你,好讓小娘子死了心!”

孫小三一動手,周通和風七娘也衝了上去。展玉翅忙道:“混戰會增加傷亡,擒賊先擒王,其他的先放下。”他亦忙上前,“小氣鬼”使的是—柄巨大的九環金刀,他身子又矮又瘦,臉紅如血,脖子上的青筋一條條如蚯蚓一般,提著那樣的兵器,使人有滑稽之感。那“小氣鬼”道:“展玉翅,你先過了大爺這一關再說!”

展玉翅抽出長劍,向他瞼上一晃,不料那傢伙反應很快,一低頭便撲上前,揮刀砍展玉翅雙腳,他一揮刀,九環金刀發出一陣“叮叮噹噹”的響聲,既引人注目,又能收擾人心神之墳。

展玉翅輕輕一躍,越過“小氣鬼”的頭頂,那“小氣鬼”反應極快,倏地舉刀一撩,直抵展玉翅之小腹。他這把刀雖有好處,亦有其缺點,便是每個動作都會發出響聲,亦提醒了敵人,是以只見展玉翅劍一沉,“當”的一聲,刀劍相交,他借力翻開,左掌順勢一拍,正中“小氣鬼”之後背。

這一記由於是臨時隨機應變,力道不大,可是也打得“小氣鬼”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只覺五內氣血翻騰,他狼狽地自地上爬起來。但見展玉翅瀟灑悠閒地站在八尺之外,似笑非笑,使他增添幾分羞窘。

米常滿忙道:“酒色財氣一向四位一體,今日為何面對強敵,反而各自為政?”

“酒鬼”在此刻,已舉起那巨大之酒葫蘆,仰頭“咕嘟”地喝了半壺酒,一張臉漲得通紅,他身軀又高又胖,瞞跚地走上前,道:“小哥果然有兩下子,讓老夫來領教領教!”他在四人之中,年紀最大,常倚老賣老。

展玉翅冷冷地道:“隨便!就算你們四個人齊上,少爺亦無任歡迎。”

“酒鬼”動作遲緩地走上前,邊把酒葫蘆口子塞緊,他那葫蘆是銅製的,擦得黃澄澄地發亮。“老夫的武器便是這酒葫蘆,你可要小心!”話未說畢,他動作倏地加速,酒葫蘆向展玉翅懷抱撞去,展玉翹長劍是輕兵器,不肯與對方硬碰,連忙閃身飄開,“酒鬼”身子一轉,只見他肚子一縮,張口噴出一股酒箭,直奔展玉翅面門。

這一著大出展玉翅之意料,幸而他此時武功有了長足之進步,反應較快,千鈞一髮之際,霍地蹲身避過。

說時遲,那時快!“酒鬼”之酒葫蘆又向他脅下撞去,他有備而來,力貫千鈞,展玉翅被他撞及,就算不死,也得骨斷重傷,旁邊之“小氣鬼”見有機可乘,鼓起餘勇,亦揮刀自另一端砍殺。

酒葫蘆先到,展玉翅不慌不忙地舉起左掌,運勁迎向酒葫蘆,但聞“啪”的一聲,兩人同時彈開。展玉翅借勢反向“小氣鬼”射去,人末至劍先至,劍尖激得空氣嘶嘶亂響,氣勢懾人,“小氣鬼”此刻連氣也沒有了,不敢櫻其鋒銳,忙不迭閃開。

展玉翅一落地,揚劍轉身,威風凜凜,目光一及,只見“酒鬼”尚躺在地上喘氣,那酒葫蘆已扁了,木塞彈開,灑了一地的酒。

原來展玉翅那一掌十分厲害,反把酒葫蘆撞向“酒鬼”的胸脖,把他撞傷了,一時爬不起來。

展玉翅只花幾招,便連傷通天丐幫兩名高手,四海丐幫上下一片欣喜,相反,通天丐幫的人,人人均面如土色,米常滿沉聲道:“米某早勸你們一齊上了,哼,如今真是自討苦吃!”

“一見發財”打了—個哈哈,搖一榣招魂幡,道:“所謂和氣生財,大家不要打啦!”

“色中餓鬼”雖然為人不堪,但武功可不錯,他全力對付孫小三,大佔上風。風七娘見丈夫危險,她可不管甚麼江湖規矩,忙上前與丈夫全力應戰。他倆伉儷久經合作,心意相通,兩人聯手,威力大增,反把“色中餓鬼”殺得手忙腳亂,氣得他哇哇亂叫:“你們一對狗男女,兩個打一個,真不要臉!”

風七娘噫了一聲:“咱們再不要臉也比你強得多!對付你這種色鬼,三十個人也不嫌多!”

“色中餓鬼”急叫:“夥記們,你們還下來幫忙!”米常滿只派了幾個小頭目上去助他。

周通喝道:“真不要臉,咱們一齊動手吧!”

展玉翅沉聲道:“都停手!”四海丐幫的人不由自主都站住。展玉翅道:“弟子認為通天丐幫只是少數頭目壞,下面的弟兄基本上都不壞,因此請諸位堂主不要多殺生!”他又轉頭對米常滿,問道:“在下向你挑戰,不知米總堂主敢不敢應戰?”

米常滿戰又不是,不戰又不是,—張瞼又青又白,半晌才道:“閣下弄錯了,要跟你過不去的,不是米某,而是他們四位!財兄,你為何還不出手?”

展玉翅大笑:“如此說來,米總堂主是不敢應戰了?你今日若光棍一點,當眾認輸,又發誓不再來犯,便放你回去!”

米常滿好歹也是個有頭面的人,何況在乞丐當中,可是個響噹噹時人物,要他當眾認輸,那是比死還難受,是以只聽他大喝一聲:“展玉翅,你別狂妄,勝負還未分哩!”他向“酒巨財氣”打了一個眼色,便一齊向展玉翅圍過去。

周通再也忍不住走上前,道:“副總堂主,他們以眾凌寡,太過無恥了,待屬下助你一臂之力!”

展玉翅一來沒有十足的把握,二來不想傷周通的心,只好說:“周堂主請小心!”

米常滿一揮手,喝一聲“上!”五個人便圍了上去,周通最恨“色中餓鬼”,首先便揮刀向他砍去,米常滿十分狡猾,故意落後一步,可縱觀全場,萬一形勢不利,尚可找尋機會溜掉。

展玉翅一把長劍,一雙手掌,以一敵四,避重就輕,仍可應付。風七娘輕聲對丈夫道:“老孫,小展若不行,咱倆便加入戰圈,你得盯緊一點!”

“你放心,我心中有數,絕不會讓他吃虧!”

展玉翅越鬥越勇,如穿花蝴蝶般,在他們四人之中轉動,幸好“酒鬼”及“小氣鬼”受傷在先,因此壓力不重。鬥了五、六十個回合,仍然是下勝不敗之局。“小氣鬼”忽然道:“老米,你跟色鬼對調一下,咱們四個合作慣了,比較能得心不應手。”

米常滿正中下懷,假惺惺地道:“如此你們小心了!”他抽身後退,接著對周通道:“老周,咱們已很久沒有切磋武藝了,今日好好印證一下!”

周通怒道:“印你娘的屁,老子恨不得吃你之肉,寢你之皮!”他瘋枉地進攻。

風七娘忙道:“老周,沉住氣,別急!”

且說“色中餓鬼”換了米常滿之後,四人聯成一體,威力大增,不久便佔了上風。

孫小三急問:“副總室主,屬下來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展玉翅有心立威,忙道:“暫且不必,用得著孫堂主的,小弟絕對不會客氣!”他雖然暫時落在下風,但知道對方有兩個受了內傷,不堪久戰,只要找到機會,殺了其中一個,則對方聯陣自然瓦解,因此依然信心十足。

“一見發財”見他內力十足,低聲道:“兄弟們加一把勁!”他利用招魂幡,儘量擋住對方之視線,掩護同伴進攻,展玉翅果然有點手忙腳亂起來。

孫小三要上前,卻讓展玉翅喝住,激戰中,只見“一見發財”招魂幡一展,向其顏面罩去,左右及後方之敵同時發動攻勢,這一次他們配合得恰到好處,幾乎同一時間出手,教展玉翅就算顧得了左右,亦顧不了背後,孫小三等人都忍不住驚呼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展玉翅雙腳用力一頓,提氣拔身躍起,四敵攻勢同時落空,“一見發財”反應較快,同時躍起,招魂幡向他腰際捲去,同時喝道:“快!”

“色中餓鬼”的兵器是長劍,隨後躍起,雙手抱劍,直刺展玉翅之後背。這中間只有瞬息間之差距,但對展玉翅來說,這已夠了。

“一見發財”倏地覺得招魂幡一緊,緊接著身子提高,又瞬即向前斜飛,他一怔之下,真氣轉濁,凌空中已不能栘形換位,剎那間,但覺小腹一陣疼痛,接著後背響起“蓬”地一聲響,便不省人事了。

原來展玉翅在千約一發之際,左手抓住幡布,用力一扯一甩,“一見發財”自己之視線同樣被幡布擋住,毫無反抗之機,身子便迎向“色中餓鬼”之劍!而展玉翅甩掉“一見發財”

之後,身子借力向側翻開,在那一閃即逝之縫隙,右腿順勢橫掃,擊在“一見發財”之背上,使得他身體又向前衝,“色中餓鬼”的長劍穿腰而過。

這幾個動作疾如閃電,快如流星曳空,待得兩人一屍部落地,觀眾尚未定過神來。

展玉翅緩步上前,“色中餓鬼”急、怒、恨交集,舉起一足,將“一見發財”之屍體踢飛,橫劍而立,展玉翅喝道:“你們二個都上來!”直至此刻,孫小三等人方噓了一口氣。

米常滿對門周通是為自己預留後路,一直未施全力,保持平分秋色之局,此時見“一見發財”被殺,心頭一沉,暗自打主意。

“小氣鬼”、“酒鬼”已受了傷,只剩下一個“色中餓鬼”還是完整的,對付武功深不可測的展玉翅,實在沒有半點把握,是故二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沒一個敢再上前。

展玉翅冷笑一聲:“不認輸,便殺了作們!”他向前急射,長劍一挽,首先發動攻勢。

如今跟剛才全不一樣,展玉翅大佔上風。

米常滿有把握能殺死周通,但沒有把握殺出重圍,他是個看風駛舵的人,不會吃眼前虧,可是一認輸,日後在叫化子當中,可完全沒有威信,一時委決不下。

展玉翅志在立威,因此先挑軟的吃,十招有七招是指向“小氣鬼”,迫得“小氣鬼”舍下同伴,遠遠退後,展玉翅道:“孫堂主,那傢伙是你的。”

“小氣鬼”一離開,“色中餓鬼”及“酒鬼”更加不濟,只七個回合,展玉翅已在“酒鬼”身上刺了兩劍,“色中餓鬼”吃了一腿,潰不成軍。

“色中餓鬼”呼道:“米兄,你還不認輸,真的要把命丟在這裡麼?”

米常滿長嘆一聲,道:“姓展的,在下認輸!”

展玉翅故意道:“少爺聽不清楚,請你再說一遍!”

“展……展副總堂主武功蓋世,米常滿以及‘酒色財氣’四位,甘拜下風。”

“沒有下文了麼?”

“咳咳……”米常滿臉皮厚,此時亦漲得像茄子。“日後咱們絕對不會冒犯展大爺及貴幫!”

米常滿狡猾,但展玉翅卻也不傻,冷笑一聲:“你和酒色財氣已不能為患,單你們幾個跳樑小醜不來犯,有甚麼用?”

米常滿苦笑一聲:“米某是次失敗而歸,還能否保住其位,尚有疑問,豈敢代表敝幫?”

展玉翅沉聲道:“老實說,就算郝老賊親自率兵來犯,咱們也不怕他!他殺傷我一人,我便殺他十個抵債,滾吧!把屍體也帶走!”

四海丐幫上下見通天丐幫的人抱頭鼠竄而去,都禁不住發出一片歡呼!展玉翅揮揮手,止住手下:“咱們也收拾一下吧!”

孫小三道:“這次幸虧副總堂主,否則後果實在不堪設想!”風七娘等人亦都上前道賀,弄得展玉翅反而有點不好意思。

擾攘了一陣,眾人方回分舵收拾殘局,展玉翅對周春鵬道:“周堂主請派人去通知幫主一下,免得他掛念!我明天便趕回去!”

駱元在旁道:“派人通知幫主,理所當然,咱們亦得趕回總舵收拾殘局,你則無論如何得多住幾天才走!”階下的叫化子們也都高聲贊成。

展玉翅道:“不是少爺不想跟弟兄們歡聚,而是合肥方面一切伊始,離開太久不大好,下次再來吧……嗯,那就後天走吧!”

風七娘道:“趕快想辦法,弄點酒菜來,咱們慶祝一下!”

展玉翅掏出幾錠銀子來,著人去辦,當下把堂主招到內堂,又將帳房先生把銀子收藏於床底下磚底的事說了。駱元道:“屬下親自去挖!”

展玉翅道:“周堂主,你陪駱堂主去!”

風七娘則急不及待地問道:“副總堂主,你這身武功,為何突然間進步這般多?可有甚麼秘訣?”

展玉翅一笑,這才將巧遇名師蒙面白袍客授藝的情況,說了一逼,然後又把中了西方仙子以百草老君煉製的毒藥百日酥,自己勇闖“天地橋”之經過說了一下。

孫小三嘆息道:“這種事,只有副總堂主這種天縱奇才,而又福厚祿重的人才能得益。”

展玉翅道:“白袍客那一套,其實很有效,諸位可以時加勤習,日久之後,必有所成!”

風七娘失笑道:“哪有這麼容易?如果真的這樣,滿街滿巷都是高手了,不過,我們雖然學不到,但咱們四海丐幫有副總堂主這樣的人材,可是全幫的福氣!”

話剛說畢,便聞周通的聲音傳來:“三嫂這句話,可說到咱們心坎裡去了!”他拍拍展玉翅的肩膀:“好兄弟,咱們四海丐幫日後可要靠你了。”

展玉翅忙道;“周大哥這樣說,真教小弟慚愧……”

“媽的,你怎地說得文縐縐的?真沒勁,再謙虛俺便當你看不起咱們了!”周通拉著他的手:“出去吃飯吧!”

雖然是粗茶淡飯,但對四海丐幫的弟兄來說,今晚比吃山珍海味還來勁,許多人忍不住在席上把打敗“酒色財氣”之情況複述一番,說得口沫橫飛,當時在場的人,依然聽得津津有味。的確,這是四海丐幫諸乞丐近年來最感榮幸的一件事,恍似多年來的抑鬱,憑這一戰,一掃而光。

展玉翅晚上躺在床上,回想起傍晚之情景來,亦興奮得睡不著覺。此時他內心最感澈一個人——蒙面白袍客。

蒙面白袍客到底是誰?他去了何處?他與自己非親非故,為何對自己傾囊相授,又不準自己尊他為師?

忽然,另一個倩影闖上心頭,西方仙子,她說要去找百草老君,為何一去不回?

次日,眾叫化子花了一個上午,把分舵打掃乾淨,展玉翅又著人準備香燭,待沙連水幫主回來,拜祭死難的弟兄,果然沙連水帶著人,在午飯後趕來,他一見幫內一片昇平,不由一怔。

孫小三諸人早巳七嘴八舌地把經過繪色繪聲地描述了一遍,沙連水大喜,拉著展玉翅的手,連聲稱讚。

沙連水等人草草果了腹,便到城外拜祭是次護幫而犧牲的弟兄。事畢,沙連水突然沉聲道:“諸位弟兄,趁今天堂主以上之弟兄全部在場,本座順便在此宣佈一件事,相信無人會反對!”

在場的人收起悲傷之心情,人人均望著沙連水,等侯他宣佈。沙連水先潤一潤喉,方道:“敝幫成立至今,有一個人立下的功勞最多,最大,相信這人是誰,大家一定知道吧……”

他話末說畢,已有人叫道:“是副總堂主展少爺!”

“不錯,首先他替本幫賺了不少錢,解決弟兄們吃飯的問題,再而重創‘酒色財氣’,煞掉通天丐幫之威風,大長我幫志氣,而本幫副幫主一職,至今尚空著,是故本座提議,由展玉翅擔任此職,可有人反對?”沙連水話音剛落,荒郊裡已響起一陣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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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屢遇奇人

一家生藥鋪所賺有限,四海丐幫食指浩繁,杯水車薪,難以解決,是故展玉翅仍不斷在蕪湖城內到處閒逛及找尋新目標,三天之後,終於讓他再找到一家賣胭脂水粉的遠香齋。

如此一來,城內許多牙子牙婆(媒婆,介紹人)都知道有個遠處來之富家子弟,要大展鴻圖,便爭相自薦替他跑腿拉線,展玉翅一一接受。

如今他最擔心的是本錢,若果魏守信及凌鐵城不來,他可得夾著尾巴溜了。

這天晚上,展玉翅剛吃過晚飯,正要回客棧,街口忽然出現七、八個大漢,一字橫排,攔住前路,黑暗之中,依稀認得,其中一個似是括蒼派弟子吳長茂。

展玉翅吃了一驚,好漢不吃眼前虧,他轉身便走,背後風聲大作,展玉翅發足狂奔,奈何小牛跑不勤,最後還是被人追上,展玉翅沉聲道:“在下身上無錢,你們打錯主意了。”

吳長茂罵道:“臭小子,少來這一套,你串通西方仙子那魔女,殺死我師兄,這筆賬一拖半年多,今日該算個清楚丁。l展玉翅道:“你說甚麼,區區根本聽不明白。”

吳長茂怒極反笑:“展玉翅,你化了灰吳爺也認得出你!有種的便下要改名換姓。”

展玉翅一怒,挺胸道:“少爺便是展玉翅,那又如何?胡雪風是西方仙子殺的,你不敢找她,卻料眾擦個小夥子出氣。虧你還是名門正派的弟子,羞也不羞?”

吳長茂氣得七竅生煙:“臭小於,若非西方仙子是你相好,她為何會暗助你?”

展玉翅仰頭大笑:“少爺實不知找為何道股值錢,舍你們要找我,要殺我。西方仙子的人世在找我,也要殺我。西方仙子若是少爺的相好,你還有命活到今天?”

旁邊一個身材矮小的漢子倪南星道:“二師兄,這小於牙尖嘴利,不必跟他磨菇,先替大師兄報仇再說。上!”他一招手,七、八條大漢一齊撲上去。

展玉翅抽出長劍來,罵道:“枉你們自稱正派,卻動輒以眾凌寡。”他和夏寶貝拚命抵擋。

小牛又怒又怕,破口大罵起來:“你們這些烏龜王八生的兒子,為甚麼好歹不分,連爺爺也打起來?救命呀!敦命呀!有強盜呀!”

吳畏茂罵道:“臭小於,再嚶嚷,老子便先殺了你。”小牛可不怕,繼續破口大叫。

動了手之後,展玉翅方知夏寶貝之武功十分紮實,而且經驗十分豐富,頗能配合展玉翅,由於地方挾窄,人多的未能完全發揮優勢,而展玉翅和夏寶貝站穩了腳跟之後,越鬥越穩。

展玉翅本來見對方人多,還有點心怯,後來卻把它當作一場考驗自己武功之機會,他把七星劍法、打拘棒法以及刀法融合在長劍之中,雖然破綻百出,但卻時時收到出其不意之效。

吳長茂又怒又急,叫遭:“兄弟們請多如一把勁……”他話音未落,已聞一道悶哼,原來倪南星右肩已中了一劍。

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昔:“讓開!”

只見一個年跑五十的矮瘦漢子走了過來,又聞倪南星歡呼一墼:“爹!”

倪虹是括蒼派之掌門師弟,為人最是護短,見兒子受傷,忍不住現身。當下瞪了兒子一眼:“飯桶,人多反而礙手礙腳,白擔了以眾凌寡之惡名,都給老夫退開一邊:”

展玉翅心中付道:“這老傢伙,架子可不小。”他心頭有點忐忑,不由把劍握得更緊。

倪虹一揚頭:“小子,剛才你說咱們以多壓少,如今老夫與你單打獨鬥,你該無話可說了吧!為了公平起見,因你已鬥了一場,老夫先讓你三招,事後若濺血當場,可不能怪老夫。”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抽釗道:“承讓!”

夏寶貝道:“少爺,讓小的先鬥鬥他。”

展玉翅厲聲道:“這是我跟他們之間的私怨,與你無關,快走!”

倪南星道:“走?哪有這般容易!除非你勝得了我爹一招半式,否則休想離開此處一步。”他揮揮手,著人前後將展玉翅三人堵住。

倪虹道:“小於,老夫已等得下耐煩啦!l展玉翅長劍一抖,泛起幾朵創花,倪虹輕嘆一聲:“這似是武當派的七星劍法。”話音未落,展玉翅長剔一直,已化作打狗棒法之“棒逗惡犬J4棒尖虛實不定,指向倪虹駒前幾個大穴。

倪虹不敢怠慢,身子一晃,已閃開四尺。他動,展玉翅的長劍隨人轉動,向對方腰際橫削過去,這一劍變化甚速,深諳五昧。

倪虹有言在先,須讓他三招,是以不敢招架,頓足拔身躍起,展玉翅輕嘯一聲,雙手抱劍飛起,直戳倪虹之小腹。這一招又戲了太極劍法之“弟子拜祖”。

吳長茂及倪南星都忍不住驚呼起來,須知倪虹先躍上半空,真氣會較對方先濁,身子再下墜,豈不是撞向對方的釗上去?

倪南星正想不顧乃父之聲譽,撲上去截擊展玉翅,忽聞乃父輕喝一聲,左腳尖在右腳面上用力一點,硬生生再拔高三尺。

不料,展玉翅內力深厚,長劍走勢未盡,仍指向其小腹。

倪虹真氣已濁,半空換式栘形,全無可能。猛聽他怪叫一聲,右袖猛力拂在劍背上,猛一曲腰,惜力彈開幾尺,酸空打了個沒頭筋斗,落在地上,額角隱見汗跡,老臉發熱。

展玉翅道:“前輩為何食言,三招未過便出手?”說著把掛在創上的一角袖布,輕輕拋落地上。

倪南星罵道:“混帳,家父嫌袖子太長,借你的劍修改一下,甚麼叫做食言?”

展玉翅哈哈大笑:“不知前輩是否也這樣想?”

倪虹尷尬地道:“老夫何來食言?你三招已了,老夫在你第四招時出手,天公地道兩不虧欠。”

“好一句兩不虧欠!晚輩幾時使出第四招?”

倪虹紅著瞼道:“你第二招指向老夫小腹,老夫拔高避開,你再一劍指向老夫小腹,不是用了兩招了嗎?”

“不知老前輩眼睛有沒有問題,少爺由始至終,就是那一劍,無辮無換,怎說兩招?大概前輩未曾聽過餘勢未了,氣貫九天……”

倪虹惱羞成怒,未待他說畢便怒吼一聲:“不錯,老夫未曾聽過,那又如何,聽過也好,未聽過也好,這一仗終是要打,你可小心……”

他話未說畢,猛聽屋頂上有人揚聲大笑,眾人抬頭望去,但見上面站著一位白袍白褲,身材頤長,面掛汗巾的漢子,居高臨下,迎風而立,直似神仙中人。

倪虹心頭一顫,沉聲問道:“閣下是誰?有甚好笑?”

“我笑你狡辯功力極深,深替師兄歐陽良雄羞傀。”白袍客自天而降:“你喜歡打架,由我來陪你打一架如何?別以為自己公平,其實只是用以老欺少,是代替以眾凌寡而已,為了公平起見,我亦先讓你三招,不過你大可以放心,因為區區不會硬把三招看成四招。”

倪虹又羞又怒又恨,但摸不清對方的底細,不敢貿然動手,乃再問道:“閣下到底是何方神聖?跟找括蒼派有何怨隙?”

“本來沒有,只因西方仙子是閣下相好,心存醋意,找你打一架而已。”白袍客道:“至於區區姓名,待你贏得了區區一招半式,不但放你們歸去,也會將賤名奉告。”

展玉翅心頭大快,忍不住大笑起來。倪虹瞼上變色:“閣下插腔說話,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分明是鼠輩。”

白袍客也不動怒,哈哈笑道:“區區有個原則,向來是對什麼人說甚麼話,對甚麼人做甚麼事。閣下一味拖廷,大概是心中害怕,害怕也不打緊,只須喊找三聲爺爺,喊展玉翅三聲少爺,便放你們離去。如何?夠寬容了吧!”

倪虹哪裡忍得住,大吼一聲:“先亮亮本領,再吹牛皮未遲;”他空手向白袍客撲去,半途倏地拔出腰上之長劍,直戳白袍客之胸膛。

這一劍,疾如星火,又恨又急又毒,旁人只聞“錚”的一聲輕響,劍尖離對方之前胸已不足三寸。

展玉翅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叫,驚叫聲未了,猛見白袍客上身向後一彎,雙腳立地,一擰腰,上身已移開三尺,再一聳肩,倒射八尺,挺立如舊:“括蒼派之軟命絕招之一“兵不厭詐”,你已得真傅,將來還可發揚光大。”

倪虹雖然被氣得七竅生咽,卻不敢吭一聲,以免再受譏諷。他長劍一齣手之後,攻勢源源不絕,劍勢雄奇,用招奇險,所指之處,匪夷所思,但均為白袍客一一避過。白袍客意態瀟灑地道:“倪兄,三招已過,在下可要出手了。”話剛說畢,他便輕輕按出一掌。

這一掌乍看平平無奇,但奇怪卻能突進漫天劍網之中,尋隙抵縫,直逼倪虹之前胸,所謂行家一齣手,使知有沒有,只此一招,已看得旁人目瞪口呆,展玉翅更是目眩神馳,心神搖曳。而落在倪虹眼中,感受就更深了,他大駭之下,頓足後退。

白袍客隨之前進,無論倪虹長劍如何改變,他那一掌始終罩住倪虹之胸膛要害。他大汗淋漓,驀地大喝一聲:“倪某輸了!”

白袍客冷冷地道:“認輸可不能解決,閣下似乎還須加點承諾。”

倪虹回首罵了吳長茂及愛子幾句:“以後見到展公子,便得遠遠避開。”

“這還差不多,走吧!”

倪虹傲氣全無,恭聲問道:“前輩武功深不可測,為倪某平生所遇第一人,可否賜下名號?”

白袍客大笑:“第一,區區年紀不比你大。第二,天下奇人之多,數不勝數,區區自己也不知該排列何數。第三,我淡薄名利,天下第一對區區並無吸引力,人生於世若只為名,只為氣,將會失去不可計數之樂趣!去吧!區區不喜人嚕囌。”

倪虹又行了一禮,這才率門徒離開,展玉翅連忙上前致謝,白袍客縱聲大笑,笑聲不絕,笑得展玉翅詫異不巳,正想動問,白袍客笑聲戛然而止,沉聲道:“你自創的創法,破綻百出,若遇到的不是這乾飯桶,焉還有命在,凡人要自創招式,必須先找人喂招,才知缺點,才能改善,現炒現賣,除非技藝不止高人一籌,就似適才區區那一掌……嗯,你看出來麼?”

展玉翅閉目想了一下,覺得那一招有點眼熟,但又不盡相識,白袍客道:“那是自武當派之小天星掌法蛻變出來的,別人看不出來,你該看得出。”

展玉翅又是佩服又是驚奇:“前輩知我曾是武當派弟子?”

“從你的劍法看出來,還有打狗棒法,可惜處處荒蕪,未經精耕細作,焉能長出碩大果實?”

展玉翅扛著瞼道:“正想前輩指教。”說著向白袍客長長一揖。

“此處不宜多說,你隨區區去。”白袍客剛轉身,又回首問道:“你信得過某麼?”

“當然信得過,前輩不但是晚輩之救命恩人,而且風度瀟灑,詞鋒犀利詼諧,使人敬佩。”展玉翅令小牛及夏寶貝先回客棧,然後尾隨白袍客而去。

白袍客行走如行雲流水,卻不見雙腳如何移動,眨眼間使出了城,到長江江畔。夜裡江風頗大,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他迎面而立,眼望星雲,不發一言。

展玉翅覺得他有點莫測高深,為自己平生所見第一人,真真正正具備高手之風度與氣度,是以他站在一旁,不敢吭一聲,就像一位待教之學生,站在老師身旁。

艮久,白袍客才問道:“你可知大江江水已流了多少年?還要流多少年?”

展玉翅剛答了一句不知道,又聞他道:“儘管大江江水如何桀傲不馴,它終要歸於大海。”

展玉翅正想答他:這個誰都知道,猛地—個念頭升上心間,這似是一個高深之道理。又聽白袍客道:“人跟江水一樣,不管他武功有多高,終要走向其歸宿,江水向海,帶走了大量之沙石,同歸大海,但區區卻不想學江水那樣。”

展玉翅腦海靈光一閃,結結巴巴地道:“前輩之武功,人人想學,只是晚輩已有師父,再拜師父恐怕……—白袍客又大笑起來:“不合禮教?哼哼,禮教只為教化凡夫俗子,豈為吾輩而設!我只問你肯不肯學我之武功,誰要收你為徒?”

展玉翅本亦是放蕩下羈之人,只因環境所迫,又連遭變故,才收斂起來,今聞白袍客之言,激起他隱蔽於內之本性,也縱聲大笑起來:“禮教只合凡夫,非為我而設,此乃晉竹林七賢阮籍之名言,誠哉斯言,前輩肯教,晚輩肯學,今後亦師亦友,管它甚麼名份。”

“你肯學很好,只怕你日後會後悔。”

“大丈夫豈有後悔之理。J“你先發個誓來!”

展玉翅乃跪下仰頭髮誓:“弟子展玉翅願舉……前輩你叫甚麼名字?”

“你又痴了!名字只不過是一個記號而已,何須認真,你便以白袍客相稱吧!”

展玉翅續發誓:“弟子展玉翅願跟白袍客學藝,不論吃多少苦頭,決不懊悔,有違此誓,死無葬身之地。”

白袍客又道:“須再加上一句!不論吃多少苦頭,不論甚麼原因,均不後悔。”展玉翅依言發了誓,白袍客道:“某有些武功來自黑道,被人視為邪門武功,你學了可不能後悔,而且某教的,你一定要學。”

展玉翅微微一怔,隨又釋然:“是正是邪,端視其人之行為,而非以武功來定人,這個晚輩不怕。”

“你能明白就好,如今先將你所學演習一遍,讓某瞭解你之深淺,才可因材施教。”

展玉翅先將武當劍法演了一遍,再將新近所學之丐幫武功表演一番。白袍客嘆了—口氣:“天要亡武當了,那些牛鼻子竟把張三丰之心血,糟蹋到此一地步。”

展玉翅心情十分異樣,低聲道:“這怪不得那些……牛鼻子,晚輩自己資質不佳,學得不好。”

“哼,若連你也說資質不佳,則如今武當山內的牛鼻子,全都是飯捅,武當最好的凌虛及青雲,也只得個形似!學劍最重要的是精、氣、神,此三項不可缺,否則成不了高手,其實,學其他武功,何嘗不是如此?例如打狗棒法,重要的是一個狂字,不狂如何能將之發揮得淋漓盡致?今夜至此為止,明晚三更,你再來此。”

展玉翅雙腳仍死死釘在地上,一絲也沒有回去之意,白袍客道:“剛才區區所說的那番話,已足夠你終生受用不盡,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想通了再把所學演習一遍,當有所進步。”

展玉翹這才返回客棧,他躺在床上,仔細把白袍客的話回憶了一遍,又仔細推敲一番,終於耐不住,提劍在後院中練起武來,直至雞啼再上床。

白天人多,展玉翅不好練武,只能在房內練內功,至晚上,尚未二更,他便到達江邊,卻不料那白袍客已坐在石上等他,不待他開腔,便道:“今夜再把以前所學的,演習一遍。”

展玉翅依言演了一遍,正期待白袍客之讚許,不料白袍客勃然大怒:“這跟昨夜有何差別?你回去之後,到底有沒有練習?再練!未練之前,先想一想,你想在區區身上學到點東西,這一關便必須令我滿意。”

展玉翅道:“你不指點我,晚輩又怎會有多大的進步?”

“這種東西,若能手把手地教,而又有效者,天下間已到處都是高手。”白袍客言畢拂袖而去。

展玉翅起初還有點忿怒,後來一想,又覺得其言有理,便耐住性子,躺在沙地上苦苫思索,偶有聽得跳了起來,或揮劍或舞棒,直至天色破曉才回客棧,一連三夜,白袍客尚未滿意,而且罵得一次比一次兇,展玉翅咬牙忍住性子,卻自覺有了許多進步,這天早上他剛回客棧,便見到魏守信及凌鐵城,乃驚喜地道:“大哥回來啦。”

凌鐵城看了他一眼,道:“你跟誰打架,滿身大汗的?”

“不是,小弟悶得發慌,到城外練武,出出汗。”展玉翅道:“大哥,快進房吧!”

魏守信和凌鐵城仍住在斜對面,魏守信回房提了一袋銀子過來:“這裡有二百多兩,另外有一張一千而銀票,相信可以暫時解決你燃眉之急。”

凌鐵城問道:“小展,你的事進行得如何?”展玉翅乃將情況說了一遍,凌鐵城喜道:“哈,那你就快當老闆啦!牙婆們還沒有好消息?”

“消息不少,但小弟都不滿意,反正已有兩家店子,其他的可以慢慢來。”

魏守信道:“做生意跟學武是兩回事,日後要仔細、專心學習,並須虛心向前輩請教,方能有所成,否則不但賺不到錢,反要虧本了。”

“這個小弟省得。”展玉翅終於忍不住問道:“兩位大哥哥見到易老前輩吧!不知是否有替小弟打聽羅賓鴻那廝之情況。”

凌鐵城笑道:“見到易老了,咱們怎敢不替你打聽?易老那裡問過,還問了許多人,包括做生意的、武林中人、平民百姓等等。”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問邁:“他們怎樣說?”

魏守信這:“你聽了可不要生氣,羅賓鴻那廝居然沒有甚麼劣跡,他勾結官府,看來只是為了做生意的方便,並無以此欺壓善良,但家裡卻養了下少黑道兇人,據易老說,如今已不下十三個。”

展王翹問道:“他專養高手,不養嘍羅?”

“家丁家將有三、四十個,高手有十多個,易老也弄不清他葫蘆裡賣什麼藥;”魏守信道:“但愚兄有個看法,羅賓鴻似乎心懷大志,他斂財收留人材,只為日後圖大計,也許他有心創立一個甚麼幫會。”

凌鐵城接口道:“那廝經常不在家,如今家內常由一個叫布北辭的人主持,喂,咱倆為了早點見你,趕了一夜的路,還未吃飯,先塞飽肚子再說吧!”

當下五個人到望江褸吃飯,展玉翅直至今日才放下心頭人石,是以話特別多。魏守信低聲道:“小展,日後你不宜在人多之處口若懸河,而且也得打扮一下,要像個商人才行。”

凌鐵城道:“不錯,不能讓人認出你來,那姓羅的到處走動,說不定被他找到你,則你不找他,他也會來找你。”展玉翅悚然一驚,連忙表示受教。

魏守信問道:“以前內子曾經送過你一些易容藥,你用完了否?要保持身份之秘密,江湖風險,凡事一切必須小心,見機行事。”

展玉翅道:“當時放在廖子柏家,匆忙中未帶出來。”

魏守信聽後,從懷內又掏出一包給他。

展玉翅一一受教,五人返回客棧,展玉翅固然一夜未曾合過眼,魏守信和凌鐵城何嘗不是?是故三人回房之後,都上床歇息。

中午飯俊,展玉翅又開始閉目冥思,自己劍法上之破綻,以及打狗棒法之精髓,過了一陣,凌鐵城來拍門,道:“小展,咱們出去閒逛逛吧!”

“好!”展玉翅自床上跳了下來,動手易容,魏守信看後笑道:“你這套手藝兒還見不得人,得愚兄來教你。”他重靳調藥,對著鏡子,邊替展玉翅易容,一邊解釋。展玉翅得益良多,方知世上每一項技術,都有其深奧之學問。

下午,三人先去看生藥店,再去看脂粉店。“小弟已約了他們明天交錢,從後天開始,這爿店便屬於咱們的了。小弟怕自己做不來,是以僱了他們原店內之兩個夥計——趙七叔兩夫婦。”

“原店主為何要賣?”

“店主夫婦年老無子,又有點儲蓄,不想再操勞,既有人出得起好價錢,何樂而不賣?”

三人信步走至東郊,凌鐵城見四周無人,便道:“小展,咱們來印證一下武功,看你是否有進步!”

展玉翅正苦無喂招之對手,聞之大喜,立即拔出長劍:“大哥肯指教,小弟高興極了、”

凌鐵城正容地道:“雖是印證武功,點到即止,但出招下可輕率,也不能不謹慎,否則即練不出意思來,也容易傷到對方。”

“是,小弟會小心,大哥,我先比招啦。”展玉翅怕對方改變主意,立即刺出一劍。

魏守信在旁喝道:“沉住氣,不能毛躁!你看,你不慎重其事,單此一招你已有三個破綻。”他話未說畢,凌鐵城的刀一撩,輕輕撥開長劍,直砍展玉翅之胸膛。

這一招連消帶打,反應極快,若非展玉翅這幾天苦思武學,在無形中已得到進步,還真要被鬧得手忙唧亂。如今只見他雙腳微微一錯,上身一側,長劍趁勢自下而上,挑向凌鐵城之小腹空門。

凌皺城叫了一聲好,單刀一橫,及時將長劍格開,左腿飛起,把展玉翅迫退一步,兩人重新交鋒,一來一住,有攻有守,魏守信在旁指點:“小展,你雙腳移動後,上身微側,連消帶打,很好,但招一齣後,必須立即‘身回原位’,否則人家攻你下盤,你便不得不退了,再嚴重一點,便要落在下風了。”

魏守信經驗豐富,眼光獨到,不斷指點,展玉翅心領神會,人劍合一,越鬥越順,氣勢越來越盛,破綻亦越少,且奇招迭出,長劍竟使出打狗捧之逗、戳、打三字訣來,百招之後,凌鐵城竟落在下風。

凌鐵城也是個不服輸的漢子,極力反攻,魏守信忙喝道:“老二,人家氣勢如此凌厲,你怎能不顧一切反擊?適才若非小展經驗不足,你已要受傷了。”

再鬥了一百招,展玉翅雖亦額頭滴汗,但氣勢極旺,相反凌鐵城大汗淋漓,守多攻少,越來越凝滯,忽聞他大喝一聲:“停!”

展玉翅瞿然一醒,急忙收劍退後,抱劍道:“多謝欠哥指點。”

凌鐵城苦笑道:“想不到你這小子進步神速,我巳非你之敵手,逞論指點了。”

魏守信亦上前道賀:“小子,愚兄看你之劍法,跟以往恍似脫胎換骨,是沙連水指點的?”展玉翅這才將前幾天巧遇明師昀事告訴他倆。

凌鐵城訝然問道:“那人為何這般神秘?你為何不請教其姓名?”

“問過了,但他總是不說。”

魏守信道:“世上奇人,多有怪僻,他既不願說,你亦不必多問,但不管如何,他以此方法授徒,實在別開生面,亦證明有效。”

凌鐵城道:“那是他好運,碰到聰明的小展。”

“這更證明他獨具慧眼,深明小展之潛質!若我沒看錯的,相信他以後所授之武功,必然十分驚人。”

凌鐵城道:“那愚兄也要恭喜賢弟了,說不定三、五年後,賢弟能名揚江湖,如今咱們也放心了,除了碰剄一流高手,否則你儘可應付。”

“但江湖徑驗十分重要,這跟武學可沒關係。”魏守信道:“你日後一切仍要小心,遇事要小心琢磨,包不會吃虧。”

對於這兩位沒有血緣關係,但比親大哥還投契的大哥,展玉翅感激之至,當下忍不住道:“兩泣大哥,他日小弟若有所成,希望大哥能助我一臂之力。”

魏守信微微一怔,隨即拍拍其肩膊,道:“不但是愚兄,連青竹門亦將是賢弟之後盾。”

他頓了一頓,轉對凌鐵城道:“老二,你長年累月到處亂跑,也不是辦法,青竹門雖然也需要你,但我看賢弟這裡更需要你襄助,不如你且留在此處吧!”

凌鐵城抓抓頭皮,道:“老大,那你呢?咱們就這樣分開啦。”

魏守信道:“你嫂子已快為人母,愚兄待她產後,再來此與你會合,屆時再定行止。”

凌鐵城道:“好吧!小弟便留在此助賢弟一年,一年後,你必須來此相會。”

決定之後,最高興的是展玉翅了,反而魏守信和凌鐵城有點依依不捨:“老二,你年紀也已不輕,該找個人成家啦!”凌鐵城聽後只哈哈一笑。

至晚上,展玉翅又悄悄至江畔,苦候至三更,仍未見白袍客,他自己忍不住,就在江畔舞起長劍來,直至五更才回客棧,只道白袍客巳不辭而別。

但第二天,魏守信卻告辭回青竹門,凌鐵城送他出城,展玉翅也忙著接收脂粉店,忙至中午才完畢。此時,孫小三已派來了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瘸漢,據悉這漢子祖上原亦經營過此類店子,故著他來主持店務。

晚上,展玉翊又獨自至江畔,不久即見白袍客,他忍不住問道:“前輩,你昨夜去哪裡?”

白袍客厲聲道:“老夫行蹤,你不必多問,而且不許帶任何人來此。”

展玉翅忙道:“晚輩昨夜並無帶人來。”

白袍客冷笑道:“昨夜那姓魏的及姓凌的,一直躲在那裡,你以為我不知道?”說著向左首一堆草叢指了一指。

“晚輩不知道他們會偷偷跟著來,回去便告訴凌大哥……你放心,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白袍客聲音稍溫和:“那魏守信眼光還不錯,可惜他亦是未遇明師,否則成就當不止於此。老夫教你的這一套,你認為成績如何?”

展玉翅這才知道,自己的一切行動,均在其監視底下,乃老老實實告之大有收益,白袍客得意地道:“今晚不教你甚麼,先把你跟凌鐵城過招之得失分析一下,”他侃侃而說。展玉翅十分震驚於其人之記憶力,幾乎有過目不忘之能。而所說的,精闢入裡,更勝魏守信良多,使展玉翅有聽君一席話,勝練十年劍之感。

一席話後,天色巳微微亮,白袍客長身道:“你回去吧!白天先把我的話思索一遍,試試能否改變自己之劍法,明晚你獨自練習,後晚老夫將開始傳授武技。”

展玉翅此時對於白袍客已心悅誠服至五體投地,感激不已,白袍客走了兩步又回首道:“有老夫在此時,你儘管放心練武以及經營你那兩間破店,無人敢再來此騷擾你。”

展玉翅怔怔地望著他消失在晨曦中,覺得自己開始交上好運。日子一天天過去,生藥店亦重新開張,由於本錢充足,銳意革新,顧客又開始上門,展玉翅出重金,重新把劉大夫拉回來,於是門庭若市,收效比遠香齋好多了。

至於夜間之學武,則風雨無阻,白袍客之教法新穎,旨在激發展玉翅之潛能及創造力,是故表面上所學無多,但將終生受用不盡。

由於展王翹在蕪湖發展不錯,沙連水著他繼續開拓,三個月後,展玉翅又經營了一家酒摟,這已傾盡展玉翅所有,不得不用心經營,白天都跟凌鐵城在酒樓裡,兩人更搬至酒樓里居住。

酒樓開張之後,生意不錯,展玉翅這才放下心頭大石,乃召集了一批丐幫弟子進入酒樓當小二,把江畔酒樓變成四海丐幫的一處暗舵,半年時間,使展小鶴(展玉翅之化名)在蕪湖聲名大噪。

江畔酒樓開張月餘,生意穩步上揚,這猶如給四海丐幫服了一劑強心藥,沙連水決定帶幫內之頭目,在中秋節來此慶祝,小牛等人十分高興,但展玉翅和凌鐵城聽後反而猶豫起來,兩人商量了一陣,展玉翅決定寫信給沙連水,表示歡迎沙連水駕臨,但必須悄悄地來,而且不能當眾慶祝,且最好不要在中秋節來,以免暴露江畔酒樓之身份。

信寫得很誠懇婉轉,沙連水接信之後,立即覆信表示接受展玉翅之提議,展玉翅和凌鐵城這才放下心頭大石。

這天酒樓生意特別好,夥計們都忙不過來,展玉翅親自到堂上招呼客人、忽從食客之中認出幾個人來,林森和他那幾頭“小獸”蔣彪、雲深淵、林新和蘇制錢,五人據案大吃,時而交頭接耳,時而縱聲大笑。

往日是仇人,今日是顧客,展玉翅深明做生意之道,只當作認不出來,下過卻暗中留意。

過了一陣,那五人長身而起,小二道:“大爺請到櫃面會賬。”

蔣彪罵道:“你娘的,大爺到你這裡吃飯,是給你們老闆面子,還敢收錢?喚你們老闆出來送客!”

小二抬頭見到展玉翅,惶恐地道:“老闆!他們說……”

展玉翅揮揮手,他還未開腔,旁邊已有人道:“咱們老闆不認識五位,而且吃飯付錢這是天公地道的事,若人人都學五泣這樣,那咱們這酒樓還能維持下去嗎?”原來是凌鐵城聞聲而出。

林新問道:“你是甚麼人?敢來教訓大爺,可知咱們是甚麼人嗎?”

“我是甚麼人你們不必知道,我只知道你們是吃飯不付錢的癩皮狗,告訴你們,這裡不是善堂,而且有句話你們必須記住,開飯館就不怕顧客肚子大,同樣亦不怕顧客兇,否則還敢招呼四方來的客人麼?”

雲深淵陰森森地道:“老子就是不給錢,那又怎樣?”

“那就要你們留下點東西來。”

蘇制錢一腿將旁邊一張桌子踢翻,同時伸手抽刀,不料凌鐵城早巳提防他有此一著,出刀比對方更快,蘇制錢手臂尚未伸直,凌鐵城刀鋒過處,己將地右臂連手帶刀砍落地上。

他一招制敵,一時都把其他四人震懾住,林森排眾而出,冷冷地道:“閣下出刀甚快,但尚未臻高手之列,真正高手風範,讓林某給你看看。”

凌鐵城仰頭哈哈笑道:“某當然不是高手,只是個屠狗英雄而已。”

邁句話十分惡毒,只聽得林森勃然變色,怒道:“今日老子便要叫你為此付出代價!”

凌鐵城道:“閣下若是光棍的,便請勿影響別人吃飯,到外面交手如何?”

林森一拂袖,凜然道:“帶路!”凌鐵城夷然不懼,在前帶路,林森等五人尾隨而下樓,展玉翅走在最緩面,好事的食客們,紛紛結帳下樓,要瞧瞧江畔酒樓如河懲治吃霸王飯的惡人。

凌鐵城不大瞭解林森之實力,但估計憑自己再加上展玉翅,應可對付,真不支時,店內還有兩位武功不錯的“夥計”可以助戰,足以他有意立威,故意站在大門外的街頭上,道:“誰鬥在下?”

林森冷冷地道:“你口出抂言,老夫正想教訓你!”

凌鐵城大笑:“未交手之前,誰都不知道到底是誰教訓誰,來吧!”

展玉翅道:“無禮!人家主角親自出場,當然由我來接招,於禮方台。”他緩緩走前,竟有點高手之風範,凌鐵城輕輕叮嚀他小心,然後退開一旁。

林森見對方年紀雖輕,但氣定神閒,也收起輕視之心,拱手道:“老夫林森,尚未請教老闆大名?”

“在下展小鶴,閣下如今肯付錢,一切還可改變。”

林森怒極而笑:“閣下小心,老夫一向不理甚麼武林規矩的。”言畢抽出一柄尺三長的扇子來,烏光透亮,一看便知是玄鐵所造,他甚少使用其成名兵器,今日未出手之前,便先將鐵扇子亮出來,可見他不敢託大。

展玉翅心頭亦是一凜,凡使用奇門兵器者,武功必有獨到之處,是以忙亦將長劍抽了出來,抱劍道:“請賜教。”言畢立下門戶。

林森見他所立之門戶,看不出是哪個門派,似鬆散卻又不露破綻,似開實閉,心頭更是一沉,不敢貿然出手。

蘇制錢紮好手臂之傷口,嘶聲叫道:“老大,不可放過那于思漢子!”說著指一指凌鐵城。

蔣彪獰笑一聲:“你放心,怎會讓他閒著,者二、老三,咱們一齊上。”

夏寶貝已聞言趕到,他手提一根齊盾棍,道:“以三凌一,羞也不羞?先吃找一棍。”

他先下手為強,揮棍掃向林新之後腰。

蔣彪一橫單刀,只聞“當”的一聲響,虎口震得發麻,心頭一凜,忖道:“這小子好強的臂力。”當下指揮拜把兄弟,將他二人圍住,於是分兩堆廝殺。

那邊廂的展玉翅和林森亦鬥起來丁,林森不耐煩對方一動不動,首先發動攻勢,展玉翅經過白袍客之指點後,武功大進。他本來已有青木所注之內力,所欠者乃劍法,如今得明師指導,一理通百理明,見招破招,劍勢隨對方之摺扇而變,一交鋒,他便進入天神台一之境界,雙眼只有對方玄鐵寶扇之變化,旁邊的事,絲毫不進腦袋。

林森在武林中,聲名頗盛,亦稱一流高手,一見此情況,便知遇上高手,不敢大意,生恐陰溝裡翻船,半生英名付之流水,是故鬥來小心翼翼,反不如另一組之好看、激烈。

另一組五個人,以凌鐵城之武功最高,且打鬥之經驗晨豐富,人本好戰,氣勢最盛,五人走馬花燈般鬥了五、六十個回合,他已覬得機會,在林新身上砍下一刀。雲深淵忙道:“沉住氣,先困住他們。”他心想林森能很快便解決展玉翅,則大局便可改變。

夏寶貝之經驗亦不淺,而且沉穩老練,不多久便能與凌鐵城互相配合,一個遠攻,一個近打,把蔣彪三人弄得團團亂轉,抬頭望過去,見展玉翅形勢較優,放下心頭大石,人亦輕鬆起來,乃出言譏諷:“想白吃可也得掂掂自己之份量,像你們這種身手,也敢出來丟人現世,老子都替你們害羞。”

蔣彪勃然大怒:“臭小子,即使錯過今日,他日也叫你們雞犬不寧。”

夏寶貝怒道:“那就教你們今日全死在此處!”他話未說畢,長棍一揮,改攻下盤,蔣彪一躍避過。

不料他跟林新並肩,他一躍起,林新雙腳便暴露在長棍之前,夏寶貝及時踏前一步,但聞“啪”的一聲,擊個正著,林新應聲倒地。

凌鐵城見機不可失,揮刀向凌空之蔣彪砍去,雲深淵大喝一聲,揮刀側攻。凌鐵城才不願跟對方兩敗俱傷,他陘輕躍開,突然扭腰,再飛起一褪,瞪在剛剛自地上爬起來之林新的小腹上。

林新怪叫一聲,身子倒飛,夏寶貝標前一步,手起棍落,把其肋骨也打斷了兩根,蘇制錢看看已方形勢不利,也負傷上前,欲伺機偷襲,奈何他右臂已斷,以左臂持刀,根本無法發揮威力,被夏寶貝覷得良機,又將其腰骨打斷。

四人只剩下兩人,蔣彪及雲深淵心頭之驚恐,實非筆墨可以比喻。凌鐵城笑道:“兩位不如各自斷一臂,免得把命丟在此處。”

林森見己方處於不利,而展玉翅那把長劍越使越是神化,奇招紛至,要想勝他,非在三、五百招之外,但蔣彪及雲深淵兩人斷不可能再支持下去,是以大叫一聲:“停手!”

展玉翅恍如無聞,長劍仍如游龍,招招不離其要害。

凌鐵城道:“閣下有話請說,再慢一點,兩個寶貝徒弟可來不及啦!”

話剛說畢,又聞蔣彪傳來一聲悶哼,林森轉頭望去,只見他胸際血跡殷然,原來又中了凌鐵城一刀。只好用力敲開展玉翅之長劍,向後跳開,道:“給他們飯錢,咱們走。”

夏寶貝立即道:“共三十兩銀子。”

蔣彪叫了起來:“你們這是黑店!給甚麼東西咱吃,要三十兩銀子?”

凌鐵城道:“其實是咱們三個人各收十兩催債費,還未算飯錢哩!”

展玉翅正鬥得手癢心癢處,突然住手,心有不甘,乃道:“林兄,咱們再印證一下如何?

勝負無關……”

林森老臉發熱,哪肯留下來現眼,喝道:“給他們五十兩!”他連門面話也來不及丟下,便展開輕功,一溜姻走了。

凌鐵城收了五十兩銀子,笑道:“大爺不願多殺生,你倆把人扶走吧!嘿嘿,下次敢再來惹事,可不再留情。”他回頭又去招呼食客,返回酒樓。

展玉翅嗒然苦笑,快快地上樓,但顧客們則議論紛紛,想不到這位少爺竟有此身手,難怪一個外地人,敢來此混飯吃。

展玉翅三人返回酒樓,招呼客人重新就座,凌鐵城並保證在此吃飯,不會受人騷擾。次日,江畔酒樓貼出一張告示,希望食客不可在酒樓內鬧事,否則絕個輕饒,這是恩威並重的一道通告,但展玉翅卻覺得江畔酒樓之實力尚不足,是以去信給孫小三及周通,要他們各調兩名外貌端正、而又武功不錯的人到江畔酒樓。

晚上,展玉翅又到江畔學武,白袍客又仔細評點其與林森惡鬥之得失,使展玉翅受益更深,事後,展玉翅忍不住道:“前輩,依你看晚輩如今之武功,已至何境界?”

白孢客冷冷地道:“僅及二流。”

展玉翅不服氣地道:“難道林森之武功也只及二流?晚輩與他鬥個平手……”

白袍客冷笑道:“今日和他鬥個平手,這只是表面上看,論經驗、武技、內力以至火候,你均不如他,他之所以一時之間不能取勝,乃是受制於你那種隨機應變、隨敵之勢而創之招式,以及混合了刀法與捧法的劍術所惑而已。假如他摸熟了你之底蘊,甚或找到你之破綻,包你三十招內,便要落敗。”

展玉翅仍不眼氣,白袍客哈哈一笑:“隨敵之勢而創之招式那只是中乘,凡有招式便必有缺點或破綻。”

“那甚麼才是上乘武功?”

“無招無式,亦即無跡可尋,那自然沒有破綻。你大概又想問,為何不教我這種武功?

可惜這種武功只能由自己體會,不能由別人施教,可以施教者,便有沼有式矣!通常師父教徒弟乃教下乘之技,即按照本門之傳統武功,一招一式傳授,我教你中乘之技,乃因你天生是學武之材,而且你本身已有功底,並不是人人均可學習。”

白袍客說至此,踱一圈方步,道:“你若還不明白,咱們也來印證下,你意下如何?”

展玉翅又驚又喜地道:“前輩肯跟我過招?”白袍客隨手摺了一支樹枝,把枝葉扯掉,成了一根細細的棍子,長度若一柄長劍,他示意展玉翅抽劍。

展玉翹猛吸一氣,仰住興奮的心情,緩緩地抽出長劍,道:“請師父指教。”這是他第一次喚他師父,白袍客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隨意立下個門戶。

展玉翅也同檬立了個門戶,白袍客道:“你看清楚,我破綻在何處?”展玉翅看了好一陣,搖頭表示找不到其破綻。

白袍客道:“你的破綻在雙腳處,別人看不出東,但老夫當然看得到。你信不信?”言畢他手中之樹枝已向展玉翅之雙腳刺去,展玉翅精神抖擻,長劍立即揚起迎接。

不料棍子在半途突然劃了一道美麗之弧形,棍尖恰好落在展玉翅之左腳上,他忙不迭跳開,白袍客道:“再擺個門戶看看。”

展玉翅想了一下,又立了個門戶,這次封住了雙腳,但肩上又露出破綻,白袍客以樹枝擊中其肩膀。如此一連失敗了七次,第八次他所立之門戶,居然沒有破綻。

白袍客雙眼露出滿意之色,奇怪,展玉翅居然覺得其眼神有點眼熟,卻記不起在哪裡見過:“如今沒有破綻了,但稍後有否破綻則尚未可知道。”他樹枝連晃,展玉翅長劍隨敵應變,儘量做到“無招”,但七招之後,又讓白袍客找到破綻,這剎那,展玉翅倏地閃過一個念頭,假如他是敵人,那將是一位最可怕之敵人。

又練了一陣,白袍客拋掉樹枝,道:“回去用腦筋思索!人與動物不同,人是萬物主靈,該以智取勝,以力制勝乃是下乘,智慧高者,弱能勝強;內力不濟者,亦可勝過功力高深者;能以寡制眾、能以輕敵重、能後發先至、後發制人。明晚再來!”言畢揚長而去。

展玉翅仔細咀嚼其所說之每一句話,對白袍客之智能,深感佩服:“看來,他該是武林第一人!我也不知要到何時,方能有他之一半本領。”

第二晚,白孢客仍與他過招,在實戰中指點他。這次他可沒有昨夜之輕鬆了,因為展玉翅能從對方之招式中,發覺自己招式中之破綻,而及時修正填補。

白袍客喜道:“真是孺子可教,三年後,你將是老夫之勁敵。”

展玉翅急問:“如今誰是你之勁敵?”

白袍客想了一下,道:“南海龍王、黃北山和上智老和尚。上智以純、樸取勝,內力爐火純青,且是出家人,心境平靜,是老夫一勁敵;黃北山剛正下屈,大開大闔,不為敵聽動,難纏,南海龍王武功另闢蹊徑,以詭異多變取勝,老夫若心神不靜,思路閉塞,便會為其所制,照老夫所知,此三人是強勁之敵。”

展玉翅再問:“氣寒西北董萬峰不是際之對手?”

“十年前已不值一提。”

“白髮婆婆又如何?”

“她心胸太挾窄,斤斤計較,凡此種人難成大器,在爭鬥之中,必會因小失大,是以老夫不懼她。”

展玉翅道:“晚輩曾領略過張三奇之厲害,前輩難道亦不忌他幾分?”

白袍客仰頭大笑,道:“其人之武功,盡在老夫胸中,豈會怕他。”

展玉翅大喜,急問:“其人武功之最大破綻是甚麼?”

白袍客聲音一變,似有無限遺憾:“他雖是個人物,奈何奸不夠奸,惡不夠惡,清高不夠清高,偏激有餘,剛毅不足,此乃是其最大之弱點。”

展玉翅垂首思索,自袍客厲聲道:“老夫有事,要離開十天八天,今後你自己練習,不可分神,小心。”言畢又抖起樹枝,展玉翅只好摒除雜念,全神應付。

***這天,酒樓裡突然來了三位白髮婆婆,夏寶貝一看勢色不對,連忙通知展玉翅,展玉翅悄悄出去看了一眼,也覺這三位婆婆不同凡響,單隻其中那位手中之鐵柺,怕便有數十斤重,不問而知不是尋常人。

展玉翅暗中吩咐下去:“人家若不是來搗蛋,照常招呼,不可惹她們。”

不料吃完飯之後,那持拐的老媼突然一頓鐵柺,道:“小二哥,請你們老闆出來說話。”

展玉翅走前道:“在下展小鶴,正是本店主人,不知婆婆有問指教?”

老媼怪笑道:“小夥子不簡單,老娘差點看走眼了。林森是我之徒子徒孫,聽說栽在你手中,可有這回事?”

展玉翅心頭一跳,心想莫非此人就是白髮婆婆,當下不敢大意,抱歉道:“婆婆可能聽錯了,小可跟林森鬥個平手,誰都沒有栽筋斗,且他們清了賬之後,小可便放他們走了。”

這席話把雙方之面子全顧及了,又不卑不亢。

不料另一位婆婆道:“你說得好聽,可老身等早巳查得清清楚楚,貴店是處黑店,吃一頓便飯,居然要收五十兩銀子……”

展玉翅哈哈大笑:“五十兩銀子是林森自己覺得沒有能力白吃,又希望帶回他那幾頭小獸才丟下的。小店若是黑店,又怎會天天高朋滿座?希望三位小婆婆不可聽一面之詞,不信可問問旁人。”

持拐婆婆又用力一頓鐵柺,發出“砰”的一聲響:“甚麼叫做小婆婆?你敢看不起老身?”

原來展玉翅走近已看出她們都經易容,且聲音嬌嫩,不似婦人,是以以言相探,當下道:“對不超,此乃在下一時失言。”

“說句對不起就可把一切抹掉!”這持拐婆婆大刺刺地道:“老身也要白吃,不知你打算如何收拾我?”

對方分明是搗蛋來的,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沒有三分三,怎敢替林森挽回面子?

是以展玉翅深知不好辦。但不好辦也得辦,否則以後江畔酒樓就更麻煩。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反問:“三位意欲如何?”

那三位“婆婆”怔了一怔,持拐的道:“你不阻止,老身又已吃飽飯,如今便要離開了。”言畢三人一齊起身。、展玉翅橫跨一步,道:“在下實不願跟三位婆婆發生不快事,希望三位留下吃飯錢,今晚在下再設宴回報。”

對方禮數週全,委屈求全,本無懈可擊。但其中一位婆婆卻道:“你別再說廢話,咱們來此之目的乃要跟你鬥一鬥,看看你是何方神聖,你若輸了就把那五十而銀子交出來,還得把那張通告改一改。”

展玉翅沉住氣問道:“如何個改法?”

“改成誰有本領,誰都可以到江畔酒樓白吃。”言畢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

展玉翅臉色一沉:“三位如此未免太過份了,假如在下能勝一招半式,那又如何?”

另一位“姿婆”道:“咱們給你一百兩銀子,而且大姐的徒子徒孫,以後也不會再上門來了。”

展玉翅悄悄向旁邊—個小二打了個眼色,邊道:“好,咱們到樓下去。”言畢,他當先下樓,那三位婆婆亦步亦趨,跟著下去。

展玉翅道:“咱們也免驚動旁人了,乾脆找個沒人的地方吧!”

“嘿哩,大老闆是不是害怕?你該害怕的事,還多著哩!就在此處吧!也好讓街坊們看一齣好戲。”

展玉翅仍能沉得住氣,問道:“三位是一齊上來演戲,還是單打獨鬥,還是車輪戰?在下是客從主便。”

那持拐的“婆婆”指指旁邊那紅衣“婆婆”道:“老二,你先去討教一下,看他有什麼能耐。”紅衣“婆婆”大剌刺地上前,拔出一柄長劍來,一副耀武揚威之派頭。

展玉翅正想抽劍,斜刺裡跑出一個人來,道:“少爺,這個下人且讓小的先上,再不行少爺才出手末遲。”展玉翅一看是凌鐵城,遂點頭著其小心。

凌鐵城抽刀在手,道:“咱們是下駟對下駟、上駟對上駟,公平得很。婦人遠來是客,請先發招。”

紅衣婆婆怒道:“真是狗嘴長小出象牙來,老身是下駟麼?”

凌鐵城笑嘻嘻地道:“你不是下駟,難道她才是?”說著伸手指指那持拐婆婆。

紅衣婆婆罵一句:“找死!”揮劍上前。凌鐵城平生經歷過大小戰陣數百次,夷然不懼。

他粗中有細,在未摸清對方底蘊之前,採取不求有功、先求無過之戰術,與對方周旋。

紅衣婆婆表面看來年紀雖大,但動作靈敏,姿勢美妙,劍走輕靈多變之路,但看來內力不是很強,若一股人遇到她,不能應其劍勢變化,十招八招也未必接得住,可是她碰到的是經驗豐富無比之凌鐵城。

兩人鬥了四、五十招,仍是紅衣婆婆大佔上風,劍勢變化無窮,是以她得意洋洋地道:“閣下果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下駟。”

持拐婆婆瞼上並無喜色,沉聲道:“老三,不可驕傲,對方未敗。”她看出凌鐵城雖然守多攻少,但那顯然是一種戰法,並非力所不及,是以連忙開腔提醒她。

展玉翅當然亦看出凌鐵城外虛內實,十分穩當,更料到其用意是讓自己多瞭解對方劍法之變化,是故定睛而觀,邊仔細揣摩對方劍法之變化。

近來他武功大進,看幾次就看到紅衣婆婆劍法中之破綻,並想到破敵之招數。眨眼已看了四、五十招,展玉翅道:“這劍法華而不實,也沒甚麼看頭,更嚇不了人。”

“臭小子口出誑言,稍候老身便來收拾你!”

紅衣婆婆話未說畢,凌鐵城已趁其分神,找到機會反攻,但是刀光霍霍,反將劍影掩蓋住,雙方主客之勢,竟然在瞬息之間互易。

凌鐵城反攻二、三十招,紅衣婆婆已十分狼狽。左支右絀,香汗淋漓,再鬥下去,不出三十招必敗無疑。凌鐵城道:“婦人如今知道自己也是下駟了吧!”

持拐婆婆道:“老三,你退下來吧!爭甚麼上駟下駟的,有甚麼用?正點子要緊,讓我來。”紅衣婆婆早恨不得有下台之階,是以忙不迭後退。

展玉翅喝住了凌鐵城:“咱們是主人,得給客人留點面子!”凌鐵城為了樹立展玉翅之威信,恭聲應是,收刀回鞘,退在一旁。

展玉翅緩緩走前,抱拳道:“請前輩指教。”他不明對方底蘊,末敢託大,首先抽出長劍。

持拐婆婆“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道:“老身痴長几歲,且先讓你三招。”

“晚輩恭敬不如從命,”展玉翅長劍向左右虛發兩招,第三劍方畢直剌出,直奔對方胸膛。這一劍疾如白駒過隙,端得是眨眼即至。

先前那兩記虛招,明顯有看不起對方之意,持拐婆婆心驕氣傲,勃然大怒,豈知怒火剛升起,展玉翅的長劍已經刺至,這才大吃一驚。

幸好她身手靈活,在刻不容緩之際,忙不迭向旁滑開,展玉翅似甲已料到她有此一著,得理不饒人,標前一步,手惋一振,硬生生將直剌化為橫削,改斬對方之腰腹。

持拐婆婆連讓三招,有點手忙腳亂,她鐵柺揮動,竟令人覺得頗不順手,展玉翅攻勢更盛,一口氣攻了七、八招,將其鐵柺完全罩住。

凌鐵城在旁看得眉飛色舞,心中忖道:“小展的師父,也不知是哪位高人,短短時間內便將他調教成這個樣子,看來如今我已非其敵手了。”他心胸廣闊,竟無半絲妒忌之念。

別說凌鐵城詫異了,持拐婆婆內心之震驚,更非筆墨所能形喻。她不甘心失敗,覷得真切,雙臂一振,將鐵柺拋起,擋住展玉翅之長劍,人即趁勢退開,伸於入懷,抽出一柄軟劍來,道:“再試試老娘軟劍的厲害。”

她大概使慣了軟劍,一劍在手,形勢果然大為改觀,但見漫天銀光,點點生輝耀眼,展玉翅才施兩招,她已發了三招。

這是以快取勝,先發制人。幸好展玉翅經白袍客之嚴格訓練,學了後發制人之術,是以未被對方佔到便宜,只是他那隨機發招,因勢利導之法,尚未大成,對方急攻,他常來不及變化,是故被對方佔了上風。可是他落於下風,並非就是輸定了,往往不經意的一招,便產生連清帶打之效,使對方攻勢遏了一遏。

其實持拐婆婆也不敢認定自己必勝,因為展玉翅越鬥越沉穩,而且鬥志旺盛,自有一股氣勢,使人不敢輕敵。

兩人翻翻滾滾,眨眼間已鬥了一百多招,仍然是不勝不負之局面,但總括來說,還是持拐婆婆佔了上風,只是令她氣憤的是,往往眼看即將得手,可是又被展玉翅在刻下容緩之際避過,或突出奇招,迫得自己改招換式。

那持拐婆婆身份大不簡單,只是展玉翅不知道,否則他能與對方鬥了百餘招尚不落敗,已深感自豪。

又過了二十多招,持拐婆婆突然改變打法,動作倏地慢了起來,但出劍更加毒辣,且劍底生寒,似蘊藏了千斤力般,如此一來,展玉翅一時之間,摸下到其劍法變化,難以發揮所長,反而被鬧得手忙腳亂。

持拐婆婆見狀,心中放下一塊大石,劍出更慢,往往招式將老之際才突然變招,使對方難以提防。

展玉翅咬牙苦鬥,心中並無畏懼之意,一心只想破解對方之招數,激鬥間,持拐婆婆長劍刺向展玉翅之胸膛,她手腕突然微微一抖,改剌對方之左下脅。

展玉翅已料到她有此一著,立刻及時左栘抵擋。

說時遲,那時快,持拐婆婆之左掌突然無聲無息地印出去,直至半途掌心力湧出一股凌厲而凜烈之寒風。

這一著大出展玉翅之意料,倉猝之間左掌連忙迎了上去。“啪”的一聲響,兩掌相交,展玉翅內力未能全力發揮,被震得倒飛愈丈,猛覺有股寒氣,沿手臂傳至體內,不由機伶伶地打了個冷噤。

持拐婆婆得理不饒人,飛撲上前,凌鐵城見狀已知展玉翅吃了虧,連忙飛身攔截。可是這邊廂的兩位婆婆亦雙雙搶上前,將他截住。

凌鐵城大暍一聲:“某家跟你們拚了!”他刀出如風,招招拼命,奈何那兩位白髮婆婆也非省油燈,仍能緊緊將他截住。

展玉翅咬牙上前再戰,可是那股寒氣眨眼間便已流通全身,手臂竟發起抖來,如此如何是持拐婆婆之敵手?僅七個回台,已破她一招封住麻穴,順勢又將他抓住,喝道:“住手!”

凌鐵城投鼠忌器,不得不住手,沉住氣慍聲問:“你們要各少銀子才故人,快開個價來!”

一位婆婆罵道:“真是狗眼看人低,咱們要錢也用不著向你們要。”

持拐婆婆指指凌鐵城,道:“你乖乖站著,否則教你們少爺立即授首。”

凌鐵城道:“咱們如欲傾力一戰,閣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持拐婆婆冷冷地道:“老身謀定而後動,你以為咱們便沒有人麼?告訴你,老身在片刻之間,便可召集近百名高手趕來,屆時莫說你們少爺生命有危,就是江畔酒樓,亦要毀於一旦。”

“你們到底意欲何為?”

持拐婆婆想了一下,道:“且借你們少爺用一用,多則半年,少則三個月便送他回來。”

凌鐵城急問:“假如你不送少爺回來,咱們去何處找你?”

可是持拐婆婆揮揮手,那兩位婆婆已一人一邊,架著展玉翅跑了,持拐婆婆押後,聲音遠傳而來:“姓凌的,你最好不要跟蹤,不要不知好歹,不懂輕重進退。”

凌鐵城發了一陣呆,此時方見夏寶貝滿頭大汗地跑過來,人未至聲音先至:“大哥,少爺去了何處?”

凌鐵城嘆了一口氣:“咱們回去再慢慢說。”

***展玉翅旋又被人封住了暈穴,是以不醒人事。待他醒來時,只聽車聲轔轔,左右顛簸,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想轉個身,四肢卻仍未能動彈,這才知道自己麻穴尚未解開。

他輕輕閉上雙眼,凝神靜聽,發現車廂內尚有一個細長之呼吸聲,知道有人監視,便裝作尚未醒來,暗中運氣衝穴。

過了一忽,穴道已有鬆動之感,又忽覺得穴上一沉,又讓人戳了—記,他暗歎一聲,開腔問道:“是誰在此?你們要挾持我去何處?”

只聽白髮婆的聲音傳來:“你最好乖乖躺著,到了地頭自然知道,哼,你昏睡了幾天,肚子餓不餓?”她不問猶自可,展玉翅聽後,頓覺飢腸轆轆,可是他不願開腔示弱,乃閉嘴不言。

白髮婆婆冷笑一聲:“你逞甚麼強?餓壞了你,老身如何向西方仙子交代?”拿了一碗牛肉稀飯來喂他,展玉翅緊咬牙關,不肯張嘴。

白髮婆婆冷冷地道:“你有種的便當面跟西方仙子說個清楚,為難咱們這種小腳色,有甚麼意思?再說餓死白餓死,她會可憐你麼?”展玉翅一想,深覺有理,便張嘴吃個痛快。

白髮婆婆道:“這才像話。”

一碗牛肉稀飯眨眼間便吃個精光,白髮婆婆道:“乖孩子,你早點休息吧!”

展玉翅急道:“且慢,我要解手。”

持拐婆婆嘴理說著,食中二指去勢不停,直戳其暈穴上:“乖孩子,你就撒在褲襠裡吧!”旁邊那個白髮婆婆咭咭而笑。

待展玉翅再度醒來,卻巳躺在一張床上,房內之窗子都掛著厚厚的布簾,伸手不見五指,展玉翅雙眼呆了好一陣方能視物,儘管如此也只能看個大概,但房內沒有別人,卻可肯定。

展玉翅屢逢奇變,閱歷較前深,他先運了一下子功,發覺體內並無甚麼不妥,這才慢慢走下來來,悄悄拉開布廉,往外觀望。外面是一道長長之暗廊,未見有人,他膽子頓大,立即輕輕推門,闖了出去。

他不辨東南西北、裡外前後,認定一個方向走過去。未至盡頭,已聞一個尖細的女子聲音,怒道:“羅賓鴻他算老幾,居然敢不聽仙子之命令?”

展玉翅連忙放慢腳步走前,前端有一扇門,門上有雕花透孔之小窗,展玉翅湊眼望進去,只見裡面是座大廳,點了好幾根粗大之蠟燭,光如白晝,他因角度問題,看不到主人的坐位,只見靠台階那方,彎腰垂首站著好幾個漢子,看其模樣似乎十分驚悸。

耳畔又聞一個老人的聲音:“請婆婆代向仙子美言幾句,請她大量再寬限幾天,老朽一定再去說服羅賓鴻……”

又聞那持拐婆婆的聲音發自旁邊,估計她是站在大堂前面:“索案主,假如仙子再給你半個月時間,你若仍未能說服羅賓鴻接受仙子之幽香令,那又如何?”

那老者慢慢抬起頭來,只見他五十多六十不到的年紀,面容清癯,蓄著三綹短髯,唯雙眉濃厚斜飛入鬢,英武之中,透著幾分霸氣,只是此刻哪還有一絲豪氣?顫聲道:“老夫甘願受仙子任何懲罰。”

“嘿嘿,你外號‘滿天星雨’,暗器手法不錯,如不能成事,這對手還要來何用?”此令十分嚴酷,但她說來卻十分輕鬆,確像格外開恩。

展玉翅倒抽了一口氣,暗自忖道:“這老虔婆好毒辣的手段,也不知她心腸是甚麼東西做的。”

不料索長勝聽後居然露出一絲歡容,忙不迭地抱拳作揖行禮:“多謝婆婆開恩!多謝婆婆開恩!老朽一定盡一切辦法勸跟羅……”

持拐婆婆道:“你不必多言,快去辦吧!再砸了可不能怪我。”索長勝連退三步方敢轉身離去。持拐婆婆之聲音轉厲:“索長勝,你若敢生溜掉之念頭,教你一家以及天龍寨沒一個活口!”

索長勝住一住腳,又應了一聲方離開。持拐婆婆又道:“白頭釣叟,你跟華山派萬點梅是表親,仙子著你調查萬千秀之下落,可有著落?”

一泣滿頭白髮的老叟道:“啟稟婆婆,老朽打聽到萬千秀跟其幾位同門師兄弟曾去過青城山,後來又在成都出現過,但最後去了何處,老朽卻打聽不到。並非老朽不盡力,事實上老朽單槍匹馬能力有限……”

他話未說畢,已聽持拐婆婆冷笑一聲,叱道:“給我拿下!”剎那間,旁邊幾位跟他一樣,必恭必敬、聽候報告的漢子,同時出手,將白頭釣叟雙臂及大穴扣住。

白頭釣叟高聲道:“老朽不服!若老朽因未盡力而受罰則心甘情願,但能力有限也有死罪,則死也不瞑目!”

持拐婆婆一聲冷笑:“那老身便讓你死得瞑目。你聽清楚,仙子早已打聽到,是你親自將萬千秀送到青竹門去的,你自己說該不該死?”

白頭釣叟瞼上一片死灰色,又聽持拐婆婆道:“賜你死罪太便宜了你!先將你的舌頭割掉,再丟在黑牢三、五年,慢慢折磨你,方能正法紀。”

那幾位自告奮勇的漢子立即有人揑嘴、掏舌頭,有人取出匕首來。展玉翅又驚又怒,忖道:“這婦人好生毒辣。”可是迴心一想,這些人都是黑道上的兇人,讓比他們更兇的人懲治,乃天理循環,何須替他難過。只此一猶疑,白頭釣叟的舌頭已離腔,前襟染滿了鮮血,接著便被人扯了下去。

持拐婆婆又道:“宋吉雄,仙子託你辦的事,你又辦得如何?”

“小的查到,仙子與他有隙,想殺掉他。”

持拐婆婆冷冷地道:“這你倒只猜對了一半,猜對後半截。仙子跟他無仇,只是他屢與咱們作對,是以非殺不可。但‘水上春’向在江南活動,怎會跑去東北?”

“這個小的便不知道了,容後再查。”

“給我拿下!”持拐婆婆聲音轉厲:“你好大的膽子,談風和尚是去找‘蜂尾針’那賊婆,而且你們之間已有了周密的佈置,專等仙子上門,以便不擇手段地偷襲仙子。其心可誅,不可輕饒!給老身先將他開瞠,掏出心肝看看到底是甚麼顏色的!”

六月天的風雨,來礙好快,剛才他抓白頭釣叟動作十分決,如今人家抓他的動作,也絕對不比他慢。剎那間,宋吉雄殺豬似的叫了起來:“婆婆,就算小的調查不力,也未必是個死罪,你假傳聖旨……”

持拐婆婆斥道:“住口!談風及蜂尾針已供出一切,還容你抵賴麼?動手!”

話音剛落,但聞“嗤”的一聲響,宋吉雄之前襟已被人撕破,有人舉起精光四射的匕首,就要往他胸膛上剌去,忽聞一聲暴喝:“住手!”

木門“嘩啦啦”地被人推開,走出一位錦衣青年,雙眼怒光四射,眉毛倒豎,大步自暗廊裡走出來,原來展玉翅見持拐婆婆如此殘酷,再也忍不住,挺身而出。

持拐婆婆側頭看是他,忍不住冷笑一聲:“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敢多管閒事?”

“你如此兇殘,少爺看不過眼。”

“看不過眼又如何?你有力阻止麼?何況國有國規,家有家法,你憑甚麼管咱家的事?”

展玉翅一挺胸,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咱們憑的是一股正義。”

持拐婆婆大笑:“恐怕你還不知道宋吉雄是個甚麼樣的人,像他這種人,應該所有自認俠義者,都恨不得吃其肉寢其皮……哈哈,你別笑死老身了……”

展玉翅聞後微微一怔,但勢成騎虎,只好道:“像他這種人雖死不足惜,但你開瞠取心,未免太過殘忍。”

持拐婆婆輕哼一聲:“動手,別管這小叫化子!”

這句話倒叫展玉翹吃了一驚,也激起他之怒火,一摸腰上,長劍猶在,立即將之抽了出來。

那手持匕首的大漢冷笑一聲,看也不看他一眼,立即手起刀落,但聞一聲慘叫,接著展玉翅的怒喝聲,一道白光向其後背刺去。

說時遲,那時快。斜剌裡飛出一柄單刀來,將他長劍擋開,展玉翅只覺手上一輕,長劍已被擊落地上,他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但聞持拐婆婆咭咭地笑個不停。他大受刺激,揉身撲去。

只聞持拐婆婆道:“不可傷他,留著有用。”

一位中年漢子斜踏一步,截住展玉翅,迎面向他一拳打去。展玉翅抬起左臂擋架,眼光一瞥,見他左腳伸了出來,但自己雙腳居然不聽使喚,被絆個正著,“砰”的一聲,摔倒地上。他挺腰欲起,哪知四肢酥軟,這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時已著了道兒,不由十分懊喪。

持拐婆婆冷冷地道:“你也不想想,老身若無把握制住你,豈有放你一人在房中之理,來人,將他抬回去!”

與持拐婆婆一道的兩位白髮婆婆,又一人一邊將他架回房內:“你好好在房內待著,省得自取其辱。”

展玉翅罵道:“老虔婆,你有種的便殺了少爺,用這種手法折磨我,不算英雄!”

“真是拘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一位白髮婆婆又伸手封了他之暈穴,展玉翅再度不省人事。

***展玉翅再度醒夾,但覺陽光刺眼,他閉上眼睛定一定神,發覺有人揹著自己在走路,而鼻端則聞一股淡淡的幽香,他又掹地睜開雙眼,果然如己之所料,背自己的是一位女子,鬢髮高聳,由於在背後,看不準其年紀,是以道:“這位……姑娘……咳咳,在下醒了。”

“啊!你醒啦。”那女子將展玉翅放在地上,轉過身來,只見她眼如剪水,但瞼上掛著一方雙層的紗布,依然看不出年紀。

“我怎會在這裡?”

“啊,原來你還不知道。我上山採藥,經過一座大宅,見那裡起了火,好些人去撲火,我也跑進火場,後來見你躺在床上,便揹你出來了。”

展玉翅道:“她們肯讓你揹我離開?”

“我聽幾位婆婆在說話,有一位說:“‘姓展的小子還躺在床上,這回一定會被燒死’,我見她們都不救人,所以便悄悄滑進去。其實內宅火勢反而不大,我救了你離火場之後,有人發現,便撒腿跑了。”

這女子看來讀書不多,皮膚黝黑,似是山村姑娘,不過說話還是有條有理,展玉翅到底知了個大概。他沉吟了一下,問道:“此處是甚麼地方?”

“這地方離蕪湖已很遠,過了江啦,你不用害怕,她們追不上。”

“咕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尚未請教芳名。”

“嘻嘻,我這種人有什麼芳名。人人都叫我三姐,你也叫我三姐吧!”

“在下展玉翅,救命之恩,暫未能報,請先受我一禮。”展玉翅言畢站了起來,長長一揖,不料雙腳發軟,又一跤摔倒在地。

三姐將他扶了起來,道:“對啦,你一直昏迷下醒,沒有吃飯,大慨是餓壞了,我先扶你去吃點東西再說。”她右手五指抓住展玉翅的右臂,將他扯了起來。

展玉翅心中忖道:“這女子臂力好強。”嘴裡卻道:“我不是餓壞了,而是中了一種慢性毒。”

三姐大吃一驚,五指鬆開,展玉翅一個踉蹌又再摔倒,三姐又手忙腳亂地將他拉起來:“對不起……啊,你中了毒,為甚麼還不死?”

展玉翅嘆了一口氣:“這種毒不會致死,但會使人全身乏力……你不必管我了,在下自己會料理。”

二姐“嗤”的一聲笑了出來:“你連站都站不穩,還逞什麼英雄,還是由我來揹你吧!”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又將展玉翅背上。

展玉翅心中暗歎:“想不到我展玉翅雄心勃勃,今日卻淪落到要靠一個村姑料理,才能活下去。”一時之間,萬念俱灰,但覺鬱氣盈胸,難以開腔,幸而那三姐也不多話,揹著他快步而行。

穿過一座樹林,便折上官途,遠處有三兩座農村,看來人口還不少,雖說三姐身體強壯,但揹著一個大男人,還是香汗琳漓,她汗出越多,香氣越濃,燻得展玉翅酡然欲醉。展玉翅心間倏地泛上一個奇異的念頭:“她為甚麼蒙著面?不知她長得甚麼樣?唉,大丈夫活在世上所為何事?小如找處山忖,娶妻生子,平平安安過一生……”

忽聽三姐道:“這裡有賣吃的。”

展玉翅這才抬頭望去,原來靠近農村的路旁,有幾攤賣麵食包子的:“喂,你喜歡吃什麼?”

展玉翅道:“隨便,你喜歡吃什麼我請你。”

三姐又“咭”地笑了出來:“我搜過你身子了,你身無分文,比我還窮,還能請我?除非把我賣掉……”

展玉翅雙頰火辣辣的,羞慚難當,脫口道:“那我不吃了。”

“咦!你是個男子漢,怎地這般小器,還不如一個小村姑?吃吧!三姐請弟弟吃碗麵,平常得很。”

展玉翅暗叫一聲慚愧:“我真不如一個村姑了!”當下謝了一聲,欣然接受,攤上賣的是五香牛肉麵,展玉翅一聞到那股香氣,已飢腸轆轆,便要了一碗,但三姐卻只要陽春麵:“我喜歡清淡。”

展玉翅一下子便把那碗麵吃個精光,三姐只吃了—半,便放下碗付賬,隨又揹他上路。

走了一回,三姐忽又踅入一座小樹林,展玉翅訝然問道:“三姐,咱們來此何事?”

三姐輕啐了他一聲:“你不解手,三姐也得找個地方……”說著將展玉翅放在地上:“你就在此解決,不許亂鑽亂跑。”

展玉翅忙道:“三姐放心,在下是個君子。”他解了手好一陣,還不見三姐回來,不由有點忐忑,幸而又過了一陣,三姐終於出現了。

“太陽巳快下山,我到村子裡面向農夫借了一間房,先將就一晚再說吧!”

展玉翅如今已形同廢人,一切只能聽從三姐安排。

農舍裡只有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農,滿臉的皺紋,腰桿子巳被沉重的生活擔子壓得微微下彎,幸好人還頗熱情,又能烹飪,晚飯十分豐盛,還有半壺子米酒,展玉翅至此地步已亦無所懼,放懷吃暍,直把桌子上的東西掃光。

老農道:“你姊弟回房休息吧!老漢會收拾。”三姐邃送展玉翅回房,隨又捧了一壺茶進來,先為展玉翅斟了一杯,再為自己斟。

“你吃得太多,又不能走動,多喝點濃茶有好處。”

展玉翅呷了一口,讚道:“好茶,這茶哪裡出產的?”

“我自家裡帶來的,我姨丈是賣茶葉的。”

“對啦,你要去哪裡?又想帶我去哪裡?”

三姐道:“我要去姨丈家探病,嗯,他家在蘇州附近,這裡已過了丹徒,再走兩、三天就可到達了。我想你先到我姨丈家安頓下來,讓他替你找個大夫冶好病再說吧!”

“只是,每天要你揹我上路,在下實在……過意不去。”

三姐微微一笑:“明天咱們若能找到馬車,便僱一輛車子吧!我姨丈錢多器量大,那一點錢他才不在乎。”

展玉翅忽然覺得此姑娘除了皮膚黝黑、談吐不文雅之外,不像是個村姑,滿腹狐疑,忍不住再問道:“你練過武功麼?你有仇家?何以瞼上要蒙著紗布?”

“家父曾經當過教拳的拳師,我小時候跟他練過幾年氣力,像咱們這種人哪有甚麼仇家,蒙面乃因我長得……太難看,因此出外才蒙上一塊布。不信你看看。”三姐邊說邊飛快地解下一邊紗布,亮一亮相便又將布掛好。

她臉頰又紅又腫,凹凸不平,鼻子歪在一邊,一副牙齒全吐出嘴唇外,雖只一瞥,展玉翅已有驚心動魄之感,三姐又問道:“沒嚇壞你吧!”

展玉翅搖搖頭,再問:“三姐揹著我,走了幾天路,你為甚麼不怕那些婆婆對你不利?

對啦,火場是在何處?”

三姐忽然站了起來,道:“你再睡一會兒吧!”話未說畢,便一指戳在展玉翅睡穴,展玉翅慮不及此,被封個正著。

待展玉翅再度醒來,已是紅日滿窗,他爬了起來,方發現房中多了一個他最不想見到的人——持拐白髮婆婆。

展玉翅大吃一驚,脫口問道:“你怎會來此?三姐呢?你怎樣處置她?”

“哼,她是老身的侄女,老身會怎樣處置她?叫她自己回家唄!不過她要求老身一定要送你到蘇川,老身已答應她,自然會辦到。小子,你福份還真不淺哪!”

展玉翅巳將生死置之度外,輕鬆地問道:“你不是要將我交給西方仙子麼?令侄女不知在下身上中的毒是你下的,因此要送我去蘇州求醫,你送我上蘇州為何事?”

持拐婆婆哈哈笑道:“有一點你搞錯了,你身上的毒是‘百草老君’下的,老身沒有他的解藥,當然,如果你不願去蘇州,老身絕不會勉強。”

展玉翅問道:“假如少爺要你即刻滾,你肯嗎?”

持拐婆婆冷笑一聲:“你想得倒美,萬一被你溜掉,老身如何向仙子交代?”

“到底你們仙子是個甚麼人?我跟她又有何瓜葛?”

持拐婆婆道:“你見到她之後,自然知道。”

“少爺身上的毒,雖是‘百草老君’所制,但下毒的是你,難道你沒有解藥?”

“哼,你以為那老兒的藥這般容易得到?咱們是派人去偷的,哪有解藥?誰教你武功不比老身差,只好出此下策了。不過聽說他向在江北揚州附近活動……”

“那咱們——去揚州吧!”

持拐婆婆笑道:“你又做夢了!老身會讓你去找他?不過仙子如今就在揚州,揚州倒是必去之地。走吧!”她伸手將展玉翅拖下床,又將他背上肩,推門而出。農舍外面已有一輛馬車,她將展玉翅丟在車上,親自駕轅上路。

路上無事,展玉翅只好找話說:“那百草老君的毒藥這般厲害,除了他之外,別人都無法解?”

“其實他這種‘百日酥’也不是沒有缺點,只要中者內功深厚,任督兩脈貫通,天地橋打通者,只須運功將毒氣迫至一隅,然後再想辦法將之放離,其毒便解。說到底,這種藥只能對付中下乘者。”

展玉翅任督兩脈已通,只欠天地橋未能打通而已,聞言暗自忖道:“反正在車內無事,何不運功試試?”主意打定,便盤坐起來,默運玄功。

體內之內功不知去了何處,所幸武當內功乃正宗玄功,展玉翅又有一股不屈不撓的精神,經過一柱香工夫,丹田內已慢慢聚合了一點內功,別小看這一點丁成績,精神及氣力都此前好多了。

展玉翅如同服了強心劑,更加苦練不懈,丹田內之內功似滾雪球般,越滾越大,精神已如同常人,只是四肢仍然酥軟,若要與人動武,恐未必鬥得過一名大漢。

展玉翅看看已差不多,便運氣走奇經八脈,有些經脈遇到真氣衝擊,引起全身一陣酥軟,展玉翅稍為思索一下,便盡力“進攻”後腰,所謂天地橋者,乃人之上半身及下半身之氣力,分隔於腰部,常人手臂不能發揮雙腿之力,雙腿亦不能發揮雙臂之力,乃因天地有阻隔。若能打通天地橋,使兩股氣能夠相通,則氣力驟然倍增,功力同時大進。

常人身體無恙,要打通天地橋,已經極之困難,何況展玉翅此刻中了“百日酥”,更是談何容易。他不斷想盡辦法,卻難越雷池半步。

中午,持拐婆婆掀開車簾,扶他下車,外面風大,展玉翅猛地嗅到她身上一股幽香,心中不由動了疑:“她身上的香氣怎地跟三姐一樣?啊,敢倩她們是姑侄,氣味相近……但人家說少女方有幽香,老太婆也有香氣?”

持拐婆婆瞪了他一眼:“你望著老身作甚?進去吃飯。”原來她停車的地方,正在一家飯店門外。

兩人進店找了個靠角落的座頭,持拐婆婆似乎心情不錯,點了許多菜,但她自己則每樣淺嘗即止,觀其吃飯之舉止,實難想像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人。

展玉翅則老實不客氣地把肚子填飽,飯後他一聲不吭,轉到後頭的茅廁去,持拐婆婆坐在椅子上,紋風不動。假如展玉翅不是中到百日酥,即刻要逃跑,真是易如反掌,但他頗有自知之明,施施然返回店中,卻見持拐婆婆已在門口向他招手。

展玉翅上了馬車之後,她又開始駕車,展玉翅躺在車廂裡,自我安慰,管他娘的,有人負責吃喝,還有人駕車,少爺面子也夠大的了。

正在胡思亂想,忽聞持拐婆婆問道:“展玉翅,你為何會加入四海丐幫?”

展玉翅吃了一驚,故意道:“四海丐幫?少爺未曾聽過。”

持拐婆婆冷笑一聲:“你別以為騙得了老身,哼!你瞞得過別人,可瞞不了老娘,還是乖乖說吧!”

展玉翅含怒道:“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多問?”

“反正閒來無事,聊聊又有何妨?”

展玉翅反問:“你該如何稱呼?”

那老虔婆沉吟好一陣方道:“老身已把名字忘記,江湖上的朋友都管我叫白髮婆婆。”

“據少爺所知白髮婆婆另有其人。”

“哈,同名同姓都大不乏人,何況是同綽號的。你相信便喚我一聲白髮婆婆。”

“少爺也不傻,你的年紀能當婆婆?”

又過了一忽,白髮婆婆方打了個哈哈:“依你看老身年紀有多大?”展玉翅懶得再跟她搭腔,又開始運功衝脈,白髮婆婆問了幾遍,不得要領,也索性閉上嘴巴。

過了一陣,馬車駛上一艘大帆船上,慢慢過江,那船很大,是故甚是平穩,展玉翅巳進入了忘我境界,揮然不覺。

過江後再行不遠便是揚州,馬車戛然停住,展玉翅這才“醒”來,接著白髮婆婆又扶他下車,停車之處,是一家華麗的客棧,這一次,白髮婆婆卻是著店小二來扶展玉翅進店。

那房又大又雅緻,又明亮又幹淨,難怪人人都說揚州是個好去處,白髮婆婆住在他斜對面,傳話店小二把飯菜端進展玉翅房內。

那小二站在一旁不動,展玉翅忍不住問道:“你站在此處作甚,還不叫婆婆過來吃飯?”

店小二哈腰道:“婆婆交代過,請少爺自己用飯,她有事出去一下。”

展玉翅暗哼一聲,低頭吃飯,抬頭望見店小二仍站在那裡,心頭一驚:“看來此處是她們的巢穴,否則這小子為何會監視找?”心頭一動,忍不住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店小二態度十分恭敬:“啟稟少爺,小的叫小瓶子,你有甚麼吩咐?”

展玉翅沉聲道:“我要你滾出去!”

小瓶子吃驚地道:“但……婆婆要我服侍你。”

“你到門外去服侍吧!有人站在一旁,少爺吃不下飯。”展玉翅一頓又問:“婆婆有否留話,說甚麼時候回來?她住在哪一間?”

“她住在斜對面的北七號房,婆婆離開時,只說她出去一下便回夾,少爺有甚麼事用得到小的?”

展玉翅揮揮手,小瓶子便乖乖出去,展玉翅又道:“把門關上。”

門“砰”的一聲關上之後,展玉翅便開始吃飯,心中卻有點忐忑不安:“老虔婆在找西方仙子?她屢跟少爺作對,到底是何原因?”

驀地又有一個念頭升了上夾:“江畔酒樓的弟兄—定急死了,幫主他們是否如道我落在魔掌中呢?”想至此,他再沒有胃口吃,乃喚小瓶子進房收拾。

小瓶子囁嚅地道:“少爺,你吃得這麼少……”

展玉翅喝道:“因為菜不好,少爺吃不下,明天再拿這種豬吃的東西進來,看少爺不對付你。”

小瓶子拿起杯碟便匆匆出去,展玉翅連忙跟著出門,北七號房果然就在斜對面,他慢慢走過去,輕輕拍房門。沒人應著,展玉翅正想回房,小瓶子又折回來:“婆婆還未回來。”

“你陰魂不散,是來監視少爺?還不快滾!”

小瓶子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道:“婆婆要小的寸步不離守住你,說少爺在家內婢僕如雲……她答應給小的一錠銀子……小的父母患重病,正需要銀子……”

展玉翅不由改變了態度,溫聲道:“那你回家去看你父母吧!婆婆回來,少爺便立即叫她給你賞錢,少爺要睡覺了,不要甚麼人服侍。”

小瓶子感激莫名,幾乎要跪下來,展玉翅向他揮揮手,自己進房去。他先檢查了門窗都關好,然後上床,繼續運功。

他體內之百日酥未解,但體力已大有好轉,最低限度巳能慢慢走動,也說明運功收集散於各經脈之真氣,的確有效,而展玉翅每次運功,都能收回大部份真氣,再利用真氣衝關渡穴,可惜要打通天地橋,實在難之又難。

還有一個異常之象,以往運功之後,精神奕奕,但如今則完全相反,疲累交加,是故三更散功之後,展玉翅便昏昏沉沉睡至日上三竿。

他醒來後,披衣下床,一打開房門便見到小瓶子站在外面,見到他便哈腰道:“少爺,你醒來啦,小的替你打水洗臉。”他匆匆去又匆匆而來,服侍展玉翅洗臉。

展玉翅問道:“婆婆回來了否?”

“還沒有……不過小的怕吵醒你,不敢用力拍門。”

“令父母病情如何?”

小瓶子陰著臉搖搖頭,展玉翅同情之心油然而生,輕輕拍拍其肩:“帶我去拍門。”

小瓶子遂扶他到白髮婆婆房外,用力拍門:“婆婆,少爺來看你。”

房內沒有反應,展玉翅沉聲道:“不知是否有變化,快拿鑰匙把門打開。”小瓶子略一猶疑,便快步跑去拿鑰匙。

房門打開,一看房內之佈置,枕褥被子仍然整齊地疊放在原位,顯然白髮婆婆走後至今未返,小瓶子十分驚奇:“少爺,你們在揚州是否有親戚?”

展玉翅搖搖頭,慢慢走進房內,仔細檢視一遍。他如今反而擔心白髮婆婆不回來了,蓋因此處所費不菲,他身無分文,屆時如何脫身?

他沉吟了一陣,道:“小瓶子,你替我到城內各處找找她,找到了有賞,”小瓶子面有難色,但終於點頭答應,先扶展玉翅回房。

白髮婆婆去了何處?去找西方仙子?她到底是甚麼身份?她又從何處看出自己之破綻,知道自己之身份以及江畔酒樓是四海丐幫之產業?

忽然他又想起白袍客,那位神秘的師父,他到底是何方高人?此刻他是否知道自己在遭難?假如他在身邊,又能否替自己解毒?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房門突被拍響,展玉翅以為小瓶子回來,誰知站在門外的竟然是白髮婆婆。他脫口道:“你去哪裡?”

白髮婆婆似乎十分高興,展齒一笑,道:“你很惦著我。”

展玉翅像遭人剌了一刀般,冷冷地道:“你還想回來折磨少爺?”

“唷,大少爺,你發甚麼睥氣?”白髮婆婆隨他進房,又將門關上:“你明知老身去見仙子,昨夜被她留住,反正你在運功療毒,也無暇顧及老身,又有何關係!很高興你沒有離開此店……”

展玉翅又悶哼一聲:“西方妖女何時見我?她如今在何處?”

“她在哪裡,老身不敢說,但她晚上會單獨來見你,你有甚麼話大可以對她明言。”

“哼,只怕她不容我說話,未曾見面已遭此毒手,見了面還得了。”

“據老身所知,仙子對你並無惡意……”

展玉翅忍不住怒極而笑:“她對我沒有惡意,難道有好意?你不用胡扯,有什麼手段,儘管施展就是。”

“唉,世上了解仙子的人實在不多,其實她不但不邪惡,而且比俠義道的人,還要深明大義,還付之行動。否則怎會稱之為仙子。”

展玉翅嗤之以鼻:“仙子這只是你們自己不怕肉麻而吹捧出來的。”

白髮婆婆忽然掏出幾錠銀子,放在桌子上:“這些銀子讓你打發店小二,你是丐幫少爺,不能太寒傖。”忽又擱下一把碎銀:“你先休息一下,中午老身再過來找你,我昨夜沒睡,也要休息了。”

展玉翅急問:“你不是說要去找百草老君麼?”

“今晚才去找他,反正仙子要獨自見你。”白髮婆婆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對她的態度最好和善一點,說不定她身上有你之解藥。”

展玉翅心中暗罵:“你休想少爺向她乞憐。”

吃午餐時,白髮婆婆到展玉翅房內吃,只東聊西扯、漫無天際地說些無意義的事。最後才問展玉翅:“你為何這樣憎恨仙子?”

展玉翅冷冷地道:“她為何要逮我?”白髮婆婆默默離開,直至吃晚飯時還不見她過來,展玉翅忍下住出去喚她,不料在走廊上,隔遠見到他所認識的布北辭正跟一個人邊走邊說,聽他倆的對話,就知這個人便是他的殺父仇人羅賓鴻了。

羅賓鴻怎會來此?本來他出現是件好事,最低限度在他離開巢穴之情況下,較易報仇,奈何此刻展玉翅還不如一平常人。

因布北辭和羅賓鴻邊走邊交頭接耳,所以沒有看見展玉翅。其實看見也不一定能認得出展玉翅,因為此刻他易了容,不過展玉翅自然而然地退回房中,輕輕將門關上。

耳邊卻聞布北辭道:“老大不可掉以輕心,那廝不好對付,要否把外面的弟兄請來?”

又聞羅賓鴻低聲道:“在咱們未與‘師王’弄僵之前,不可打草驚蛇……”後面的話,由於去遠,已不復聞。

展玉翅得知仇人在此,非為己而來,心神稍定,便即泛起疑念:“獅王是什麼人?聽那姓布的語氣,似乎他如今已羅網了不少爪牙。”他一顆心怦怦亂跳,又驚又喜,再也沒辦法定下神來。

今日之展玉翅已非昔日之吳下阿蒙,本來這是一個復仇良機,可惜又中了百日酥漸漸又進入忘我境界,丹田氣分兩道前進,其一由前身之任脈,經頭頂,轉入督脈;另一則走足太陽膀胱經,走任督脈的“命門穴”便無法下“腰俞穴”、“長強”、“會陰”等穴,再轉回丹田。而走太陽膀胱經的亦只能運行至“會陰”,無法再達“下髖”、“中髖”、“上髖”。

事實上,能打通天地橋者,目前武林中寥寥無幾,氣行不同脈經,如何使之貫通,本身已是道難題,沒有明師指點,即使走足太陽膀胱經的真氣,能再上升至“腎俞穴”,雖與“命門穴”只有半指之距,又有何辦法使兩氣相通?展玉翅根本一無所知,只求真氣能不斷上升。

今夜大有進展,竟然讓他連通三關:“下髖”、“中髖”、“次髖”,再指“上髖”。

“上髖”之後,轉下來“白璨俞”,再回頭上升,要抵“腎俞”尚須打通九個穴道,談何簡單。

也不知過了多久,窗扉突然“篤篤”地敲響,展玉翅慢慢散了功,問道:“誰?”

外面應道:“你想見面的人。”聲音嬌嫩,分明是個女子。

展玉翅料她便是西方仙子,是以將窗子推開。夜風隨之吹了進來,展玉翅忽然呆了一呆,因他聞到一股熱悉的香氣。

西方仙子仍如既往,臉上蒙著一塊紗布,月色之下,既神秘又動人。她嬌聲道:“主人怎不請我進房?是恐孤男寡女不方便?外面有個小花園,展少俠若不方便,大可出來共賞明月。”

展玉翅冷笑一聲:“在下沒有那個心情,若怕嫌疑的,不會等列今天。請進!”

西方仙子伸手在窗口上輕輕一按,嬌軀輕得像燕子一般,投射進房,令人覺得她高超的是,她人在半空,另一手巳抓住窗扉,雙腳落地,窗子亦同時關上。

“怎地不點個燈?”

“在下行動不便,請姑娘代勞則個。”

“喀嗤”兩聲,桌上之油燈立即點亮,燈光下,紗巾後之輪廓,隱約可見,果是個美人胚子,展玉翅未知想到甚麼,一顆心倏地急跳起來。

西方仙子也有點窘,兩人沉默了好一陣,終於由她打踱沉寂:“展少俠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這房子你巳來過多次,而且每次都是孤男寡女,今夜還要避甚麼賺?”

紗巾晃動了一下,西方仙子澀聲道:“姑娘還是不明白,少俠可否明言?”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再挑明便沒意思了。”

西方仙子沉吟道:“你很聰明,姑娘我在何處露出的破綻,讓你發覺?”

“你身上之……”展玉翅本夾想說幽香,但話至喉,頭又咽了下去:“總之三姐、白髮婆婆和西方仙子,三位一體。好啦,閒話表過,有話請說!你把我擄來此處,又多番戲弄少爺,意欲何為?”

西方仙子幽幽一嘆,忽爾問道:“這一路上,我待你如何?”

“雖然不錯,但邪只是貓哭老鼠假慈悲。你為何不殺我?”

西方仙子反問:“姑娘為何要殺你?哼,你也知道我要殺你易如反掌,由此亦證明我對你沒有惡意。”

展玉翅不由揚高了聲音:“沒有惡意,為問要在我身上下毒藥?又何事擄我?”

“我擄你乃為了……與你多接觸……誰教你武功猛進,我怕你穴道解開之後,又要與我相鬥,誰傷誰都非我之願,是以……”西方仙子垂首而言,竟有幾分可憐相。

展玉翅不由呆了一呆,久久不能回一言,心中忖道:“她對我有意思,活見鬼!若對我有情,又怎會一見面便想殺我?”心想至此,嘴角不由露出一抹冷笑。

西方仙子秀眉一皺:“你不相信我?”

展玉翅嘆了一口氣:“你教我怎樣相信你?累我被括蒼派的吳長茂誤會,接著又要殺我……”

展玉翅話未說畢,西方仙子已截口反駁:“殺胡雪風而引起吳長茂之誤會,乃為救你,你不要狗咬呂洞賓。至於說要殺你,殺了沒有?那只是為了試探你,老實說,如果你是條怕死鬼,我也不會……”說至此,她羞澀地垂下眼皮,聲音轉低:“我出道數年,像你這般硬骨頭的,還沒碰上一個。”

雖然展玉翅看不到她臉上之表情,但自其眉宇間,亦能察到一二,心頭不由一蕩:“你說得這般好聽,為何還不解開我體內之毒素?”

“我昨夜便到處去找百草老君,可惜找不到,但還會去找。”

“他的確在揚州?”

“我也是聽人說的。哼,你放心,我還未碰到辦不到的事,為了讓你相信我,待我取了解藥再來見你。”

展玉翅冷笑一聲:“你以為這樣便可證明自己之心跡?以為如此便可無愧於心?萬一有仇家上門,你可知我之處境麼?萬一我這樣子被殺,你這輩子能安心麼?”

西方仙子嬌軀震了一震,囁嚅地道:“我會派人暗中保護你,若你有甚麼長短,最多我陪你一死。”

“大丈夫頂天立地,生有何歡,死有何懼?你不必假惺惺了,我不要你保護。”

西方仙子屢遭奚落,不由惱羞地道:“左不是右也不是,你待如何?我今日吞聲忍氣,得到的就是這些?哼,姑娘可是千金之體,從未這般受委曲過。別忘記,你一條小命尚在我手中。”

展玉翅氣住上衝,把生死置之度外:“展玉翅一條命就在此,要打要殺,悉從尊便,要我乞憐你,休想!”

西方仙子瞼上之紗布,無風自動,倏地翻起一掌,摑在展玉翅瞼上。這一掌力道不輕,將他打倒在床上:“你知道我為何打你麼?因為你太令我失望了!原先以為你是位能伸能屈的大丈夫,不想只是逞匹夫之勇之莽漢!你以為這是英雄行逕?哼,你還成不了氣候。”

展玉趨被她打得一呆,再聽她一頓罵,不由作聲不得,西方仙子用力在桌子上一按,氣道:“好吧!姑娘給了你解藥,以後便各走各的。自命俠義、自命英雄、坐井觀天,你太膚淺了,想在武林中出人頭地、報仇雪恨,還差一大截呢!”

展玉翅見她拂袖欲行,忙道:“且慢!”

西方仙子背對著他,問道:“你還有甚麼話要說?”

“你邪一掌我生受了,算你摑得對。你我之間之恩怨,暫且擱在一邊,也不問你為何認為我自命俠義、坐井觀天,只想問你一件事!你可知‘獅王’是甚麼人物?”

“揚州的‘獅王’又有個外號叫‘雪裡獅王’。雪是指鹽,不是冰雪。他是鹽梟中的老大,智勇雙全,儘管手段毒辣,但算得上是個人物,在揚州是個跺跺腳可以晃動城牆的人物。

你跟他有仇?”

“我不認識他,隨口問問而巳。”展玉翅吸了一口氣,道:“對不起!我向你道歉,也許我說話有點過份,但這是因為你之表面行為加上傳聞而造成的,我本無意侮辱你。不過我是受害者卻是鐵一般的事實,很多謝你摑我一巴掌,反正百日酥,為害人只能一百天,你不如送我回江畔酒樓吧!咱們之間的恩怨便一筆勾銷。”

西方仙子道:“起初我也沒考慮到這般全面……禍是由我起的,當然由我解決,待拿到解藥之後,一定送你回去,你還有甚麼話要問?”

“你說能打通天地橋,可是真的?”

西方仙子幽幽一嘆:“讓你服下百日酥,還有一層意思。逼你運功打通任督二脈及天地橋,這兩關一通,假以時日,武林便是你爭雄之地。你說我會騙你麼?”

“便天地橋打通了?如何打通?”

西方仙子搖搖頭:“我若曉得的,還有不教你之理?但據百草老君謂,服了百日酥之後,不會走火入魔,是甚麼藥理,連他也不清楚,只知已有不少先例。”

“你為何要助我打通天地矯?”

“因為我要你日後幫助我,你放心,不是要你助找行兇肆虐。”

展玉翅不由失笑道:“你有呼風喚雨之能,還要我這小乞丐助你什麼?”

西方仙子又是一嘆:“我目前只能告訴你一句話,別看我表面風光,其實我之處境,如履薄冰。將來……說不定明天,我便有滅頂之險,你信不信?”忽地又轉過頭來,目光如刀:“今夜我跟你說的話,不許你向任何人洩漏半句,否則……”她忽又像洩了氣之氣球,跺一跺腳,穿窗而去。

她倏來倏去,令人有如在夢中之惑,房內只餘一點香風,引起展玉翅心潮如湧,聯想翩翩,回昧不已。

西方仙子適才說的話,一句句順序湧上心胸,留下無數謎團,使她更添幾分神秘,更教展玉翅摸不著頭腦。

忽然一陣涼風吹過,展玉翅驀地一醒,忖道:“我今仇人在側,處境豈不北她更危險?

豈可還費勁猜謎?”當下關上窗子,重新盤膝運功,可惜西方仙子一席話,對他別激甚大,心境難以平復,散在奇經八脈之真氣,一時之間難以聚攏。

也不知過了多久,真氣才逐漸歸回丹田,再由丹田運氣衝穴。上下兩道真氣,又再集中在“命門穴”及“次盯穴”。今夜又有進展,再進一關,抵“上髀穴”。

不想打通此穴之後,真氣陡增,沿脈下沉,再攻克“白環俞”。連續兩夜打通五個穴道,使展玉翅信心大增,忘卻疲倦,又知不會走火入魔,是故鼓起餘勇,再通“中膂俞穴”,此穴一衝即破,真氣如同洪流,再衝開“膀胱俞”、“小腸俞”及“關元俞”三穴,再過兩關,便可抵“腎俞穴”。

此時他頭冒白煙,汗流浹背,反而異於往日,不覺疲乏,真氣稍停,又住上衝,終於再克一關。

就在此時,展玉翅聽到外面有急促而凌亂之腳步聲,接著客棧樓上也有響聲,就在頭頂上。

俄頃,外面傳來一個低沉而雄壯之聲音:“羅賓鴻,你既敢來捋虎鬚,為何無膽出來相見?”客棧內響聲彼起此落,大概是住客被驚醒,但卻未聞羅賓鴻回應。

展玉翅忖道:“此人莫非是‘雪裡獅王’?”

那聲音又呼喝一遍,不得要領,便毅然喝道:“上去,不給他點顏色瞧瞧,還以為‘獅王’是病貓!”

話音剛落,上面又傳來一個嗚嗚的響聲,獅王又叫道:“原來還有同伴。哼,只怕來不及救你了。快!”

展玉翅受影響,真氣一直滯留在“太陽俞”,難越雷池半步。

樓上突然響起一道尖銳又急促的慘叫聲,又聞有人呼道:“兄弟們小心,他們在房內用暗青子招呼。”接著又響起一陣“嘩啦啦”的響聲,似是窗欞被人擊碎。

再幾道慘叫聲過後,便是吵耳的兵刃碰撞聲和呼喝聲,看來雙方已打上了。

“獅王”怪笑道:“羅賓鴻,你也不想想,這是誰的地盤,你竟敢來打我的主意!要黑吃黑,沒那麼容易。”

羅賓鴻道:“獅王誤會了,小弟一直很想和你合作,奈何你拒人於千里之外才引來此場誤會……”

“獅王”以一陣怪笑聲,止住他繼續說下去:“誤會?你派人劫的鹽,可不是誤會!趙陵已招出是你指使的,他是你的手下……”

“趙陵在何處?獅兄可否請他來跟我對證?哼,你為何偏心只聽其一面之詞?他若到處誣衊人,獅兄之仇人不是遍天下了麼?”

“揚州人誰都知道,某家人雖兇,但最公正,否則如何號令鹽梟?”獅王冷冷地道:“你放心,某家一定讓你倆當面對證,但必須等你成焉某之階下囚,圍住他,快,曠日持久,夜長夢多。”

樓上鬥得更是激烈,每隔一陣,必有一道慘叫聲響起,又聞獅王怒笑道:“原來還有兩下子,難怪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讓某家來!”一陣嗆嗆郎郎急如炒豆之響聲傳來,敢情他已用上其成名兵器——九環金刀。

展玉翅把生死置之度外,漸漸樓上之雜音,無一入耳,真氣稍過之後,又再蓄銳前進,終於又過一關,直抵“腎俞穴”。

此關一通,真氣洶湧澎湃,勇住直前,過“三焦俞”、“胃俞”,直抵“天柱”,再越過頭頂,往前身瀉下,轉瞬之間,又轉了一週,重抵“腎俞穴”。

展玉翅心頭一急,連忙運功制住,不讓其住上升,此時兩股真氣均停留在後腰上,相隔只有半指之距,如何使兩股真氣合二為一?如何衝過這半指之距?雖只有半指之距,但中間無經無脈,如何相通?於理不合。

展玉翅心中不由懷疑起來,天地橋是否如此打通的?甚至懷疑世上是否有人以此法打通過。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遠處又傳來一陣吶喊聲,接著一道尖銳刺耳的哨聲響起,一片混亂之景象。

俄頃,隔壁房內突然傳來“蓬”的一聲巨響,整座客棧都震了一震,也不知發生了甚麼事,樓上卻有人呼道:“他們到樓下去了,快追!”

展玉翅一聽,便估計羅賓鴻已至鄰房,心頭大急,運功橫栘,但兩股真氣仍在原處,分毫不移。

說時遲,那時快,背後響起“蓬”的一聲巨響,原來有人撞破木牆逃命,展玉翅正好背牆運功,後背距離木牆不過半尺之遙,猛覺後背被一塊木板撞及,來不及疼痛,兩股真氣,竟藉木板那一撞,而豁然打通。兩氣合一,沛然莫御。

緊接著,展玉翅被一股大力撞拋落地,一團黑影穿牆而入,蒙朧中,覺得他就是大仇人羅賓鴻。與此同時,破洞裡接著鑽進幾條大漢來。

這些事寫來雖慢,實則疾如白駒過隙,一閃即逝。

展玉翅一時之間,尚未定下神來,三、四個人又在房內惡鬥起來,羅賓鴻一腳踩在展玉翅腳上,一個失神,幾乎挨—刀,不由破口罵起來:“滾開,否則先殺死你!”

展玉翅霍然一醒,忍住怒火,縮進床底下,但覺體內真氣自動運轉,速度極快。他不能坐著盤膝運功,便伸直雙腳,將雙手貼在大腿上,閉目運功控制真氣。

房內突響起一道慘叫聲。原來獅王一個手下,中了羅賓鴻一掌,上身跌倒在床上,發出“蓬”的一聲,而羅賓鴻同時亦中了一刀。

“老大,正點子在這裡。”

獅王低沉而宏亮的聲音傳來:“先圍住他,待老子來收拾他!”

就在此刻,外面聲昔嘈雜,打鬥之聲,呼喝之聲,亂成一片,又聞獅王呼道:“人家召集人馬,你們不會回敬嗎?飯桶!今夜便在這裡將其一網打盡。”緊接著,牆板又“嘩啦啦”

一陣響,床板被人踏得吱吱作響:“讓開,別堵住門口!”

羅賓鴻道:“獅兄迫人太甚,須防狗急跳牆,大家都沒好處。”

獅王一晃手中金刀,叮叮噹噹地響著,極是威猛:“老子專打跳牆狗!”

“且慢!你也不想想,羅某若無準備,又怎敢來捋虎鬚?”

羅賓鴻話未說畢,又被一陣叮叮噹噹的響聲打斷,房內兵刀劈擊之聲,驚心動魄,下過展玉翅此刻已進入忘我境界,羅賓鴻及獅王鬥得再激烈,他也毫無知覺。

兩股真氣一貫通,又逐漸受控制,展玉翅便覺得每至胸腹處,便略有阻滯。三個大周天之後,又覺得該處有股異常之“氣流”,再過七個大周天,那股異氣已隨真氣轉動。

展玉翅大喜過望,逐漸用意志,將那股異氣迫至左手指尖,並使其停留在該處。

房內之形勢又有變化,原來羅賓鴻之人馬,見形勢混亂,遂放了一把火。火勢一起之後,住客爭相逃生,而在店內之獅王手下,也沉不住氣,紛紛逃了出去,但羅賓鴻的手下,則反其道而行之,衝進房中來。

獅王氣得哇哇亂叫,然形勢比人強,他拚力虛晃一刀,由門口衝了出去:“姓羅的,算你狠,到外面咱們再決一死鬥!”

羅賓鴻也要出去,卻讓手下喚住:“老大,外面部是他的入,由上面出去。”

羅賓鴻先躍上床,雙腳用力一頓,欲先躍上橫樑,再破板而上,可是那床板適才遭數個人踩過,已呈裂縫,哪經得住他雙腳再用力一頓,一聲“嘩啦啦”聲響,登時斷裂,他人也跌了下去。

展玉翅正好把百日酥毒氣全迫在手指頭,散了功,拉出長劍,割破指頭,說時遲,那時快,羅賓鴻正好跌了下來,他下意識地伸出指頭,氣隨之而生,一股黑血倏然向羅賓鴻臉上射去。

羅賓鴻虞不及此,被射個正著,他舉袖拭面,一瞥之下,已看出有人在此,大喝一聲,順勢揮刀向展玉翅砍去。

展玉翅雙腳被木板壓著,羅賓鴻又躍在上面,急切之間,沒法閃避,手中乃抄起一塊斷板一掄。“篤”的一聲,鋼刀砍入木板,一時之間,抽拔不出。

展玉翅右手已拾起劍來,猛向其雙腳揮去,羅賓鴻想也不想,一躍而起,展玉翅連忙滾出床去,暗呼一聲好險。

羅賓鴻的手下不知發生甚麼事,呆了一下,展玉翅已直起身來,羅賓鴻坐在床架上,欲向展玉翅撲去,他手下忙道:“老大,何必跟這小子計較,快走!”

羅賓鴻冷哼一聲,身子餃起,左掌向上一託,撞開木板,右手鋼刀用力一剁,借力縱身上去。

展玉翅雙腳被踩得疼痛,稍一猶豫,已失去其影蹤,他略一運功,未見有異,乃再發一掌,窗欞“嘩啦啦”地飛出老遠。

展玉翅呆了一呆,看看自己雙掌,想不到自己竟有此功力,不由大喜,穿窗出去,呼道:“羅賓鴻,你別跑,少爺要殺你!”

不料,他話未說畢,兩柄單刀已分左右砍到,展玉翅不辨敵我,厲聲呼道:“殺不了點子,殺殺你們,也能出口氣。”他夷然不懼,長劍一撩,兩抦單刀已被撞開,展玉翅標前一步,上身一直,已將一人挑倒於地。

可是,獅王的手下,為了圍堵羅賓鴻的人,散佈四周,此時又以為展玉翅是其同黨,見同伴受傷,乃圍了上來、展玉翅甫打通天地僑,又吃了好些天的憋,此刻全部傾瀉出來,揮劍衝入人叢中,如穿花蝴蝶般,見人刺人,見刀抵擋,以寡敵眾,竟然大佔上風。

獅王在旁見了,忙道:“這小子十分厲害,須小心。”

展玉翅心頭一動,急問:“你們是甚麼人?”

一條大漢惡狠狠地道:“咱們都是十八地獄的拘魂使者。”

展玉翅道:“少爺是四海丐幫的副總堂主展玉翅,我與羅賓鴻有殺父滅家之仇,與他不共戴天。”

獅王怒道:“既然如此,你為何殺我手下?何況老子與丐幫毫無怨隙。”

一條大漢接口道:“江北的叫化子,誰不沾我大哥的恩惠?”

展玉翅忙分辯:“是你們先襲擊少爺的,為了自保,只好回擊,你們既然不是我要找的人,請停手以免誤傷,並影響你我雙方之感情。”

獅王冷笑道:“說得好聽,老子的人豈能白死?”

“你待怎地?再打下去,貴方起碼得再死十個八個。”

“小子,你好狂。”

“少爺實話實說。”展玉翅大發神威,手腕抖處,兩個大漢腕脈中劍,兵刀都跌落地上,他雙腳一頓,一式“白鶴沖天”,居然飛上三丈多高,只看得眾漢子張大了嘴巴,連展王翹自己也大感意外,想不到自己輕輕一躍,竟有此功。

他凌空吸氣,恍如一頭大鵬般,盤旋了一下才落地,但瞬即又被圍上:展玉翅道:“不要不知好歹。”他一揚掌,一股氣流蜂擁而出,但見客棧的火牆倏地如一根柱子般冒起,蔚為奇觀,只看得眾人口呆目瞪,不由自主地讓開一條路來。

展玉翅急飛而起,聲音卻遠遠傳來:“今日若有所得罪,少爺另日將登門道歉。”言未畢人已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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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創新丐幫

此時暮色漸濃,炊煙處處,四野裡不見有人,只偶然見到兩、三隻瘦骨嶙峋的餓狗,有氣無力地跑著。

展玉翅走到一棵大樹下,見那裡有幾塊平整的石頭,便坐了下來,心中暗問:“我該不該加入通天丐幫?”

此念剛起,另一個念頭隨即浮現上來:“不行,當了叫化子,整天跟著那些友衫襤褸、無所事事的叫化子到處跑,有何前途可言?父母大仇又怎能報得了?更何況這些叫化子晶流複雜,人品低下,混在裡面,連自己也受了辱。”

可是又覺得天下茫茫,霓無一個奸去處。人總要吃飯穿衣,不名一文,寸步難行,而且好像有點對不起沙連水。他一時委決不下,心頭極是煩嗓,不由自主站了起來,繞了三、四圈,又有一個念頭冒起:“大丈夫志在四海,要幹大事業,豈能整天為三餐一宿煩憂?沒飯吃便去當鏢師,何須乞求於人,辱沒了祖先?而且我也曾救過沙連水一次,一報還一報,兩不虧欠,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主意一打定,抬頭往前望去,這才驀地發現,不知在何時,面前已站了好幾條大漢,其中一個,他認得出便是那泣自稱是“百默之王”的林森。他心頭不由一沉,連忙捏住刀柄,一對眼睛緊緊瞪著對方。

站在林森旁邊的是一位老者,貌不驚人,但聲若洪鐘:“你便是展玉翅?乖乖跟老夫們跑一趟。”

展玉翅邊思索逃跑之策,邊問道:“閣下是誰?跟你們去哪裡?”

林森道:“你連陸總瓢把子也不認識,居然還敢如此目中無人!跟咱們去見仙子。”

“西方仙子,在下跟她無冤無仇,無瓜無葛,她老跟我作對,到底是甚麼事?諸位受命於她,必定知道,可否告訴一二,若在下認為確需與她見面,自然會跟你們走一趟。”

林森尚未開腔,後面一位漠子巳不耐煩地道:“臭小子,若非仙子交代不許殺死你,咱們早已……”

林森喝住了他:“少俠,咱們也很想知道,仙子因何一定要你去見她的原因,不過她不說,咱們也不敢問,但不管你願不願意去,也得眼咱們走,別無選擇。”

展玉翅明知故問:“假如少爺不肯去呢?嘿嘿,其實前幾天少爺早已見過她了,她並沒有說出要見少爺之原因—哼,看來你們是假傳‘聖旨’了。”

那姓陸的冷冷地道:“哪容你說不去,上!”後面那些漠於除了林森之外,全部走前,把展玉翅圍住。

展玉翅怒道:“你們別惹火了少爺,否則我拚死也能殺傷你們幾個!哈哈,西方仙子有令,不許殺我!來吧!上來啊!”

剛才無意中說漏了玄機的漢子,是“七星客”三寨主白復剛,他首先大叫一聲,標前伸臂,十指箕張,向展玉翅抓去。他一動手,其他人也不閒著。

展玉翅十分可惜自己失去使慣的長劍在手,但狗急跳牆,把搶來的單刀拔了出來,一陣亂揮。他內力雄渾,青木道長灌輸於體內之內力,巳被他吸收得七七八八,是以刀勢不成章法,但風聲呼呼,威勢嚇人。

陸源道:“慢慢來,這小子只有一、兩道板斧。”

誰知展玉翅巳知對方不敢殺自己,而且他自己也覺得生不如死,因此勢如瘋虎,悍不畏死,相反那些大漢,心存顧忌,此消彼長之下,被殺得連連後退,林森忍不住罵道:“真是膿包!”

姓陸的老頭怒瞪了他一眼:“你稅什麼?老夫這些人再膿包,也比你那些小野獸強得多。”原來他便是陸上七十二旱寨之總瓢把子陸源,發怒自有一股懾人之氣勢、林森乾笑賠罪。陸源怒喝一聲:“捉不了這小子,你們今後也別來見老夫。”

下這個命令,等於對他手下下道催命符,陸源在綠林之中,享有極高之聲譽和威望,那些大漢本來避重就輕,現在卻不敢再後退,硬碰硬之下,不怕死者勝,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激戰之中,天籠寨副寨主傅從君以長槍自側急戳展玉翅的左肋,右側的飛鷹寨寨主左良堂,手揮斧頭橫劈,一左一右把展玉翅封死,後面的梅花寨寨主曹嚴生,又退而復進,但層玉翅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尖刀挾著一陣尖銳的破空聲,直劈白復剛。

這一刀,他用了八、九成真力,刀勢無招無式,直出直進,直截了當的一刀,卻極具威力。白復剛不敢攖其鋒,倉皇后退。

展玉翅大暍一聲:“哪裡跑!”提步再進。說時遲,那時快,猛地一個轉身,左手一落,緊緊抓住猶疑不決的傅從君的長槍槍桿,猛地用力一拉,傅從君失卻重心,向前蹌出兩步,長槍刺向左右為難、投鼠忌器的左茛堂之小腹。

博、左兩人都大吃一驚,忙不迭收勢及退身,展玉翅手起刀落,一刀砍在傅從君的後背上,入肉寸餘,血光進裂,伴著一道淒厲之慘叫聲。

展玉翅虎吼一聲,再一腳將傅從君踢翻,飛身撲向左頁堂。左良堂為其勢所懾,一退再退。白復剛連忙上前截住展玉翅。

陸源看了林森一眼,低聲問道:“林兄弟是要下場,還是由老夫出馬?”

展玉翅悍不畏死,仙子又要活的,這分明是個燙手之山芋,林森城府深沉,才不願意接手,是以道:“有總瓢把子在場,在下怎敢潛越?”

陸源輕哼一聲,抽出插在腰帶裡的旱菸捍,慢慢走前:“你們退後,看老夫收拾他。”

白復剛等人巴不得他有此命令,都忙不迭退開。

正點子下場,展玉翅不敢造次,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幾口氣。陸源冷冶地道:“小子,你有沒有遺言?再不交代,可沒有機會了。”

展玉翅哈哈大笑:“這真是此地無銀三百而,隔壁王三沒有偷,別看你是甚麼總瓢把子,但在少爺眼中,根本不值一顧,你敢傷我一根毫毛麼?”

陸源老臉泛紅,惱整成怒地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你信不借老夫能活捉你,而不傷你一根毫毛?”

“少爺不相信,正想試試總瓢把子的手段。”

陸源氣得七竅生煙,但他縱橫綠林數十年,非同小可,很快便冷靜下來,緩緩踏前一步,又停了下來,挺立如同一尊石像。

他嶽峙淵停,不勤聲息,展玉翅反而不敢造次,立即集中精神,注意對方每個動作及眼神,陸源悠閒地點起煙來,奇怪,展玉翅竟然不敢乘機進攻,相反,他精神卻稍為鬆懈下來,心想一袋煙燒完,還有一段時間。不料,陸源迎面噴出一口濃煙,直奔展玉翅面門。

說時遲,那時快,陸源同時展開攻勢,煙桿使出小花槍的招數,急戳展玉翅要害。

那口濃煙吃陸源內力一激,去勢極快!展玉翅冷不提防,大吃一驚,幸好他反應快,雙腳一頓,身子倒飛丈許之外,總算脫出煙陣,看到煙桿。

只見他單刀一挽,在身前灑下一片刀網,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陸源暗讚一聲,煙桿避重就輕,不與單刀碰上,每次出手,未待招式使盡便已變招。

姜到底是老的辣。展玉翅雖有拚死之心,但此刻卻無從發揮威力。那陸老頭一根菸杆戳、點、刺、掃、敲、打,使得出神入化,專找展玉翅身上之穴道,至此,展玉翅才領略到其厲害。

展玉翅已經歷過大小數戰,不如以前毛躁,他很快便冷靜下來,見招破招,刀中挾掌,腳踩七星步法,封不住的便利用步法閃避。陸源雖然厲害,但要生擒對手,一時之間,可也不容易得手。

眨眼間雙方已鬥了二、三十招,展玉翅越鬥越穩,單刀不時使出他自創之招式,姿勢雖不好看,卻十分實用。

旁邊觀戰之林森也看得暗暗稱奇:“怎地這小子幾日不見,便似脫胎換骨般?”

他心念未了,耳畔卻聞有人道:“陸總瓢把子,偌大的一把年紀,還跟後生小子過不去,羞也不羞。”抬頭望去,卻見沙連水帶著一群叫化子,正風馳電掣而至,心頭不由一沉。

陸源沉聲道:“沙老頭,你我素來河水不犯井水,請不要破壞規矩。”

沙連水怪笑道:“他是老夫弟子,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看著弟子被你抓去不成?”

陸源抽身道:“叫化子,你可別騙老夫,這小子是個紈褲子弟,他肯當乞丐?”

沙連水冷笑道:“這種事還有假的?他昨夜已向我‘拜杆’,今日因為跟杆子發生了點誤會,心情不快,私自跑出城來,老叫化子正來找他回去。”

陸源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問展玉翅:“姓展的,這可是真的?”

展玉翅咬咬牙,道:“這種事還有假的麼?”

陸源噓了一口氣,道:“老夫才不管你是否加入丐幫,就怕你是哄我的!假如你是叫化子,便沒老夫的事了。”他向手下招招手:“咱們走!”

沙連水忙道:“總瓢把子可否把話說明白了再走?”

陸源笑道:“彼此不同道,與我無關之事,老夫不會多管,有些事與你無關的,你也不該多問!倒是老夫該向你道賀,收此佳子為徒。”回頭又問:“你們都聽清楚了沒有?”

曹嚴生和傅從君等人均答道:“咱們都聽清楚了,通天丐幫沙老叫化子說展玉翅是他弟子,展玉翅也自己親口承認了。”

林森打了個哈哈:“陸老不必擔心,此事林某當會向仙子稟告,若有問題仙子自會找他晦氣,與咱們無關,沙老叫化子,咱們後會有期啦!”

展玉翅急問:“到底少爺跟西方仙子有甚麼瓜葛?她為何屢要與少爺過不去?”可是那些人卻充耳不聞,展開輕身功夫跑了。

沙連水道:“咱們回去吧!”

展玉翅見他眉頭深鎖,乃走近他:“沙老,多謝你又一次救了晚輩,只是無端端連累了你,晚輩心中難安。”

沙連水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傻子,既不想連累老夫,為何還不喚我一聲師父?你放心,老夫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展玉翅心頭一震,他此刻再不願意也不敢說一個不宇,是以乾巴巴地喚了一聲師父。沙連水又笑道:“記住,以後在人前還得以此稱呼!叫化子這輩子,就只收你一個弟子!你要把老夫當作真正之師父也好,當作“開山師父”也好,總之從今之後,你便是通天丐幫之杆子了。駱元,你把幫內之規矩及暗語告訴他。”

駱元應了一聲,神情卻十分興奮,跟展玉翅並肩而行,邁步返回鳳陽縣城,待到城門,展玉翅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乃問道:“幫主如何了,明天大會又如何?”

沙連水沉不住氣地道:“不要多問。”

進了城,沙連水又走進城隍廟裡,小牛見到展玉翅,連忙走上前問道:“展大哥,你去了哪裡?要離開咱們啦。”展玉翅哪裡敢答他,只搖搖頭。

忽然駱元走了出來,拉著展玉翅的手,道:“老爺子喚你進去。”

展玉翅懷著一顆忐忑之心,隨駱元進廟,駱元引他進殿,自己便退了出來,那後殿坐著奸幾個人,周通、龍永富、孫小三、風七娘等等都是沙連水之心腹愛將。只見眾人臉色都十分沉重,展玉翅乾澀地喚了聲師父。

沙連水擠出一絲笑容,道:“你既然叫我師父,拜杆禮儀便不能免!嗯,今日不同往日,一切從簡。”

風七娘道:“還不快跪下?”

展玉翅依言跪在沙連水面前,沙連水取出其打狗棒,在他頭上輕輕叩了三記,風七娘道:“叩三個響頭。”展玉翅依雷叩了三個頭,風七娘又道:“站起來,向師父身上吐三口涎沫。”

層玉翅怔了一怔,龍永富道:“快!這是本幫之入幫儀式中最重要的一環!而且要大大口地吐。”展玉翅只好在沙連水身上吐了三口口水,心頭卻有說不出的滋味。

風七娘道:“吐了口水,以後使得尊師敬老,即使日後當了幫主,對師父也不能無禮。”

展玉翅忙道:“尊師敬老這一點,在下自信還做得到,諸位大可以放心。”孫小三等人紛紛向他倆道賀。

沙連水道:“都坐下來吧!大家商量一下,明天假如幫主順著郝拓他們的意思做,可有甚麼妙計阻止?”

風七娘道:“除了再施拖延之計外,還有甚麼辦法?”

展玉翅見眾人均不發言,乃道:“事實上沒有辦法,除非你們敢於違反幫規。”眾人面面相覷,卻無一人敢開腔。展玉翅清一清喉嚨,續道:“其實分家也沒有甚麼不好啊……”

話還未說畢,周通已叫了起來:“咱們可是來真的,不是開玩笑!”

“在下也不會在此時開玩笑。”展玉翅打開話匣子之後,反而沒有顧忌了,侃侃而說:“分家之後,幫內人員單純了,不會再分裂,此是一;避免了兄弟闋牆,此是二;保護幫譽此是三。”

“再說下去。”沙連水忽然站了起來。

“我不反對老弱殘廢當叫化子,但這次來開會的,十居其八均是四肢健全的,而有拳有勇,按理該自食其力方合,廁身丐幫,伸手乞討……”

沙連水乾咳一聲,阻止他再說下去:“先把話說清楚,照你這樣說,在座的人,竟無一人是好的了。”

展玉翅忙道:“這個屬下不敢說,而且我只是有疑問,向諸位提出來,以求解開茅塞。”

沙連水乾咳一聲:“當時幫主創立本幫,是希望集合天下家無業產之流浪者,形成一股力量,既解決他們之溫飽問題,也希望以此力量為武林正義做點事,故此各地丐幫被武林同道視為白道,其理在此。”

“但據弟子所知,老百姓對咱們丐幫,並無多大之好感。”

“族大有乞丐,樹大有枯枝,本幫幫來這麼多,良莠不齊乃正常之現象,不足為奇,老夫已老,卻希望後浪能將敝幫納入正軌,是以老夫極力反對本幫弟子做雞鳴狗盜之不法事,只是……”

展玉翅道:“但依屬下之見……請恕弟子大膽妄言……郭幫主對本幫之幫義,似乎瞭解並不透徹。”此言一齣,眾人神情均是一震。

展玉翅索性暢所欲言:“郭幫主只為解決本幫弟子之吃飯問題而困擾,卻好似未曾為發揚武林正義而著墨!如此本幫有何前途可言?”

沙連水緩緩吸了一口氣,接口道:“說得有點意思,快再說下去,說錯了也不怪你。”

展玉翅索性豁了出去:“若郭幫主是為了武林正義的,今日便不會為吃飯的問題跟人糾纏不清。讓幫內弟子偷、搶、拐,還能發揚武林正義嗎?若為了吃飯,便甚麼事都可以幹,還有善惡、正義、邪惡之分嗎?若要以此解決吃飯之問題,太容易了……”

他說至此,故意頓了下來,風七娘雖是女人,但性子比男人還急躁:“我的螞呀,你別吊老娘的胃口啦,快說快說,這些話老娘十分中聽。”

眾人卻忍不住失笑起來,但也一個勁地催促展玉翅說下去,展玉翅反而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晚輩也是胡說八道,諸位千萬別當真。”他頓了一頓才續道:“天下幫會林立,他們是以甚麼為生的?”

風七娘道:“有的以搶為生,有的做生意,有的以侵佔別人財產為生,不一而足。”

“以在下愚見,大可以做生意作為幫內弟兄之部份收入,雖有租訓不許做生意,但祖訓未必能適合今日之情勢,大可以權宜行事,否則光景不佳,收成不好,老百姓自身難保,怎會有人願意養乞丐?”

這席話又說得眾人啞口無言,良久沙連水才道:“祖訓誰都不敢違背。”

展玉翅又問:“幫主如今在何處?”

周通忿忿不平地道:“被郝拓那老賊扣住了。”

展玉翅吃了一驚,孫小三忙道:“你不要誤會,其實是幫主他自己要留在那裡的。”

周通道:“你別糊塗了,幫主明知那些傢伙不懷好意,為何不跟咱們回來,嘿嘿,我說他根本忘記了老幫主之遺訓!哼,不是俺看不起他,他實在太軟弱了,當不了咱們的當家。”

展玉翅道:“其實你們不必擔心,郝拓要分家便由得他們分家去,清掉垃圾,丐幫反而乾淨了,就不明白你們因何要反對?”

眾人又一陣沉默,過了一陣,龍永富才道:“大概大家都不想削弱丐幫之實力吧!要知道他們已活動有年,他們一退幫,也不知要拉走多少人,而且願意跟他們的,必都是些四肢健全、有拳有勇的人,剩下些老弱殘兵,這通天丐幫還能在武林立足麼?”

沙連水嘆息道:“老夫擔心的還不止於此!我怕他們不是要退幫,而是分家,最後以實力表決,則他們將佔上風,退出丐幫的必是咱們。”

周通叫了起來:“這如何使得?幫主不會這般糊塗吧!總不能以乞討為生者反被趕出丐幫……”

龍永富冷冷地道:“這有何奇怪?郝老賊和米常滿甚麼事做不出來?只怕他們也不會作甚麼表決,而是要把咱們擠掉。”

沙連水接道:“這正是老夫聶擔心的,屆時免不了一場血戰,兄弟闡牆,總不是件奸事。”他抬頭問道:“小展,你有甚麼好辦法?”

展玉翅想了一下,道:“依我看也許幫主有甚麼把柄揑在人家手裡,是故他不得不低頭!

哎,其實也沒有甚麼大不了的,分家就分家,他叫通天丐幫,咱們可以叫正義丐幫。”

周通截口道:“你說得倒好聽!咱們為通天丐幫流了多少血汗?就這樣拱手相讓,老子說甚麼都不幹。”

風七娘也道:“這也怪不得他,他對敝幫尚未有感情!哎唷,餓死了,叫他們弄些吃的東西來吧!”她一陣風似地跑出去,隨即又回來了,喜孜孜地道:“原來他們早已弄好了,你們把食物搬進來吧!”

東西雖然粗劣,倒也乾淨,還有半罈子酒,眾人吃了東西,卻默不作聲,沙連水煩躁地道:“你們快說吧!有甚麼辦法?”

龍永富道:“哪有辦法?除非你老人家有膽反幫主。”

周通道:“不錯,俺那些人都在城外,大不了召他們進來,大幹一場,小展說得不錯,擔心甚麼!兄弟闡牆也不怕,咱們可是被迫的。”

沙連水忙道:“可不能莽撞,明天,一切照我眼色行事。早點休息吧!小展,你留下來。”龍永富他們聽他這樣說,便紛紛出去了。

後殿只剩下沙連水及展玉翅兩人:“小展,不管你以後如何,但老夫希望你留下來助我渡過難關。”

展玉翅忙道:“師父為何說這種話?弟子既然加入敝幫,自然一直跟隨在你左右。”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沙連水臉露笑容:“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倒很有見識,日後得好好重用你。”

“弟子哪有甚麼見識,只是旁觀者清罷了。”

“老夫對你以前之事,一無所知,你快告訴我。”沙連水坐在牆角,靜靜聽展玉翅說往事,不插一腔,直至展玉翅說畢才問道:“武當真的就這樣將你趕出門牆麼?”

“是的,到底是甚麼原因,弟子也鬧不清楚。”

“哼,武當派那些牛鼻子都是陽一套陰一套!他怕你留在武當派裡,張三奇不會放過他們,是以只好把你趕出來了,你這還不明白?”

其實展玉翅也猜到幾分,只是不願意接受,他發了一陣呆,問道:“師父,那次你為何上武當山?”

“武當派裡有一道人跟老夫交情不淺,可是他們不歡迎門下弟子跟丐幫中人來往,而又不能隨便下山,那次老夫剛好路過,才上山欲去找他,卻不知他們正處於內亂,又不能道明來意,以免連累了他,是故只好跟他們抬槓,不料那些牛鼻子竟把老夫當作奸細,真是可恨。”

說到此,沙連水故意頓了一頓:“老實說,若非老夫內傷未曾痊癒,憑那些牛鼻子那幾下三腳貓功夫,才傷不到老夫一根毫毛。”

展玉翅又沉默了一陣:“如此看來,弟子被逐出師門一事,也是武當派故意放出消息的?”

“當然,否則武當派已封山,還有誰會知道?別把此事放在心上,沒有武當派作靠山,你照樣能在江湖上立足。”

“談何容易?你看,甚麼‘百獸之王’、旱路七十二寨總瓢把子,甚至是括蒼派的弟子也不放過我,江湖還有弟子立足之地?”

沙連水輕輕拍拍其肩膊:“以後此事不必煩惱,他們不是說,只要你加入了丐幫,便與他們無關麼?”

“師父,他們這是甚麼意思?”

“不管是甚麼原因,反正老夫在生一天,便不會叫你吃虧。”沙連水雙眼閃著光芒:‘剛才你說旁觀者清,照你所看,老夫正想再聽聽你的高見。”

展玉翅見沙連水如此看重自己,反而不敢高談闊論,沉吟了好一陣子方道:“師父,以弟子之見是,假如不能挽回大局,倒不如分家算了,慢慢再擴充實力。

“不,老夫是想聽聽你對幫主之看法。”沙連水道:“你認為幫主有把柄讓郝拓抓住?

但據老夫瞭解,他嫖、賭、飲、吹均不好,會有甚麼把柄讓人抓住?說真的,老夫敢說是看著他長大的。”

“若不是有把柄讓人抓住,便是落入了郝的圈套,否則他斷不會留在那邊,看來明天他會贊成郝拓之建議,而且會迫咱們退幫。”

“嗯,有此可能……”沙連水憂心仲忡地道:“如此說來,咱們可得小心了,但老夫不願發生兄弟闕牆之事件,還有,依你看法幫主是身不由己?”

展玉翅點點頭,暗道:“我何嘗不是身不由己。”

沙連水又問:“可有妙法避免?”展玉翅搖搖頭,沙連水又長嘆一聲:“天若真要亡我通天丐幫者,那也無話可說,一切只好聽天由命,你早點睡吧!”他說得有神無氣,看得出其內心十分痛苦、焦慮,甚至無奈。

展玉翅連忙安慰他:“師父不必過慮,說不定咱們是杞人憂天,所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你也應該早點休息了。”沙連水點點頭,右掌一揚,發出一掌劈空掌,把燭光震熄。

後殿一片黑暗,展玉翅身心俱疲,就和衣倒在地上,黑暗之中,仍見到沙連水眸子閃閃生光,他一合上眼,只消片刻便進入夢鄉。

待他醒來,紙窗上又呈現一片白光,他轉頭一望,沙連水已不在,不由著急起來,一骨碌爬起來,跑出前殿,幸好,大夥兒仍在,正好一位大漢提著一桶豆乳進來,風七娘道:“姑奶奶正想來喚醒你哩。”展玉翅赧然地笑一笑。

“快吃吧!時間差不多了。”

群丐吃了早飯,又列隊出發,依次進入廣場內,也許前兩天還有人未及趕到,今日人比前兩天又多了。

沙連水拉著展玉翅,低聲道:“你如今已是本幫弟子,進去吧!”展玉翅默默跟在沙連水背後,走至上戲台前面,見到郭煥彩及郝拓等人已坐在郡裡了。

米常滿嘴角噙著一抹陰笑:“沙老,昨夜可好睡?”

“老叫化身無長物,天塌下來也睡得著,就怕有些人整夜裡動腦筋睡不著。”

米常滿笑容不敢,似乎智珠在握,又跟別人打招呼去了,待所有乞丐都擠進了廣場,擠不進的也散落在四周,米常滿方躍上土台,宣佈大會開始:“諸位弟兄大概不曾忘記,今日之議題是甚麼,咱們請當家的上台。”

風七娘急問道:“幫主,你得想清楚才奸講話,通天丐幫之前途,全仗你一句話。”

郭煥彩雙眼望著遠處,語氣不帶一絲情感:“本座經一整夜之思索,全面考慮……咳咳,既然彼此合不來,倒不如分開較好。”

話音剛落,下面已亂哄哄地議論開了,風七娘高聲叫道:“豈有此理,本幫勢力已不如前任幫主在生之時,再分開還有誰看得起咱們?”

郭煥彩木無表情地道:“要人看得起咱們,首先要自己看得起自己,分裂成兩派,人家會否看得起咱們?分開之後,剩下來的團結一致,終有一日人家會改變看法……咳咳,所謂眾志成城嘛。”

風七娘道:“成城個屁!剩下些老弱殘兵,人家當然會改變看法……把咱們看得更低了。”

郝拓喝道:“風七娘,今日大會雖可自由發表自己之看法,但你說話也得注意一點,不可侮辱幫主,須知侮辱幫主,便是侮辱全幫上下之弟兄。”

孫小三不甘妻子被欺侮,接口呼道:“你們一定是設計扣住了幫主,否則以幫主之為人,他絕對不敢作出這樣之決定。”

米常滿怒道:“胡說八道,孫堂主你說話必須有根據,隨便誣衊弟兄,很多人看不慣。”

周通高聲道:“幫主,咱們做你後盾,你有甚麼苦衷,儘管說出來,他們敢對你怎樣,咱們便跟他娘的幹一場,我老周天不怕地不怕,最恨那些兩面三刀的人!”

郝拓道:“這是幫主之決定,你們到底是跟郝某過不去,還是跟幫主過不去?”

至今日才出現之禮堂堂主楊天笑,此刻方第一次開腔:“請大家冷靜一下,先想想幫主之言是否有理,如此大會方能繼續下去。”

刑堂堂主鐵中堅也道:“沙老,請你約束一下部下。”

沙連水此刻方開腔,他先清一清喉嚨,待會場沉靜下來方道:“老夫先聲明一點:孫堂主、周堂主是通天丐幫之堂主,這職位是上任幫主郭永祥任命,經大家同意才選上去的。”

他故憊把上任幫主之名說出來,再拿眼一掃全場,剎那間會場靜得落針可聞,不論是反對的或贊成的,都知道他的份量,都想知道他的看法,會場乞丐都把希望放在他身上。

“因此,孫堂主及周堂主不是老夫之部屬,大家大概都瞭解本幫長老之作用吧!長老在本幫並沒有實權,他只是幫主之參謀,以及協助幫主推行命令。”說至此,沙連水又停了一停:“老夫已有一年零三個月,未見過郭幫主了,昨日在會上見過,散會之後未再接觸。現任幫主作出分家這一違反上任幫主、也是他義父終生願望的決定,老夫事先既不知道,他亦不曾問過老夫一句話……”

米常滿道:“你昨天在大會上為何不把話說清楚?”

沙連水冷笑一聲:“你也為何不說?你今可把話說清楚,哼,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米常滿老臉發熱,一時間,無話應之。

沙連水一拂袖,看也不看他一眼:“上任幫主郭永祥臨終之前,病榻前共有七個:老夫、郝拓、米常滿、鐵中堅、楊天笑、因龍堂主恰好有事到總舵稟告,也躬逢其會,另一個便是現任幫主郭煥彩。龍堂主,當時老幫主說的話,你還記得麼?”

眾人心中均忖道:“到底薑是老的辣,沙老爺子這一招可真厲害。”

“記得!”龍永富高聲道:“老幫主說:‘繼任人的問題,全幫雖已經通過,但小郭經驗不足,性子也比較軟弱,今後尚需要你們大家協助及支持,否則本幫將會分裂及衰敗。’”

米常滿道:“但如今我們沒有人反對現任幫主,反對的是你們。”

“甚麼咱們你們的,米常滿,你也太過明目張膽了。”沙連水氣呼呼地道:“龍堂主,你再說下去。”

龍永富肅穆地道:“當時老幫主還要咱們六個人,當著他的面發下毒誓:不許分裂,同心台力,協助現任幫主發展幫會,使本幫能千秋萬世。”

會場內的老丐,有的已聽得雙眼噙淚,有的已忍不住道:“咱們不能分家!”

米常滿沉不住氣道:“咱們甚麼時候反對過現任幫主?而且咱們也沒有分裂,只是分家。”

沙連水嘿嘿冷笑:“老夫暫時不和你計較分裂與分家有甚麼異同,龍堂主,再說下去。”

“老幫主看咱們六個人都發了重誓,面露笑容地道:“你們六個人對本幫及創幫之宗旨之忠誠程度不一,亦有人心存異志,只是老夫在生時隱忍,將來會不會發作,老夫已不知道,但老夫希望是自己看錯了,更希望有異志者,從今以後,打消異念,今日老夫也不點名了……’”

在場之乞丐,絕大多數都不知道老幫主臨過世之前,還有這麼鄉內幕。剎那間,人人心中均想道:“不知老幫主認為誰有異志?”

郝拓不容龍永富再說下去,否則己方無立足之地,是以大暍一聲:“這些陳年舊賬跟今天大會,有何關係?”

沙連水道:“老夫正要把話說清楚。”

米常滿道:“無人阻止你說話,但這些事老幫主臨終之前有遺書,不要宣揚出去,你倆一唱一和,把所有的事揚出來,已違反老幫主之意。”

沙連水道:“若非形勢所迫,老夫也不想宣揚,而且只是為了澄清一些事,別無他意。”

米常瀟轉頭問道:“鐵堂主,沙老犯了規,依例該如何懲罰?”會場內一片噓聲,米常滿喝道:“吵甚麼?誰都要遵守幫規。”

鐵中堅道:“不過……這個……幫規沒有這一條。”

“甚麼沒有這一條?洩露本幫秘密,該當何罪,你不知道?”

鐵中堅道:“這條當然有,視情節輕重而定。”

“好,洩露幫主遺書,該判甚麼?”

全場內又響起一片噓聲,贊成者卻大聲叫好,吵成一片,風七娘問道:“幫主,你說句公道話吧!”只見郭煥彩輕輕閉起雙眼,一副與我無關之態,但看得出他內心是十分痛苦。

龍永富道:“不管是否犯幫規,龍某都要把話說畢,當時老幫主還說:‘你們六位是通天丐幫之柱石,一定要同心合力,求大同存小異,不許分派,不可各自為政,小郭,你有事要跟他們多商量,尤其決定大事之前,最好先請教沙長老。’郝拓,龍某這些話,可有一個字是擅自改動的?”

米常滿冷冷地道:“不管如何,你違反幫規,總得受罰,鐵堂主,快宣佈其刑罰。”

沙連水喝道:“且慢!所謂事有輕重緩急,老夫想問郭幫主幾句話。”郭煥彩緩緩睜開雙眼,但目光不敢與沙連水相對:“郭幫主,請你表示一下,龍堂主所說的,是事實還是揑造?”

郭煥彩自喉底吐出兩個字來:“事實。”

“既然如此,老夫再問你一句:你決定將本幫分家時,可曾問過老夫?”

“沒有。”郭煥彩表面上看來,仍是十分鎮定。

沙連水聲音轉厲:“老幫主曾經對你說過甚麼話,相信你還記得!”言下之意是郭煥彩違背老幫主之遺言。

米常滿吃一驚,突然跳上台去,站在幫主身旁,由於今日雙方均無人上台,是以他此一舉動立即惹來一陣噓聲,米常滿悻悻然地道:“你們緊張甚麼?本座是來保護幫主的。”

風七娘罵道:“你是說沙老舍襲擊幫主?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米常滿雙眼似要噴出火來。

郭煥彩向米常滿揮揮手,令其下去,然後不慍不火地道:“老幫主的話,本座每一個字都記得,但不要忘記,本座就職至今已快四年,四年的時間不短,已經可以學習到很多東西,而本座認為如今已長大,可以自己處理本幫之大事,正如你剛才所說,形勢所迫,有時老幫主的遺言並不是不可以違背。”

會場內又“噓”的一聲響起,猶似一鍋煮沸的開水。沙連水氣得胸膛不斷起伏,縱聲問道:“幫主這幾句話是甚麼意思?”米常滿此刻方放下心頭大石。

郭煥彩不慌不忙地道:“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也,世事不斷變化,萬萬不可墨守成規,本座亦問沙老一句:昨夜本座若與沙老在一起,郝老也會怪我,而你一向是本座最敬重的人,也深信你最能體諒本座,卻想不到本座竟然看錯了。”

這席話也厲害,迫得沙連水只有喘氣之份兒,耳畔又聞郭煥彩的聲音:“本來你們兩人可以在一起的,偏偏你們雙方又不願……這怎能怪得本座?”他吸了一口氣:“龍堂主之事本座不想追究,因為形勢所迫,而本座有些決定,雖有故老幫主之言,亦是大勢所趨。”

此刻,場內的乞丐,包括龍永富、周通、風七娘等人方知道郭煥彩非如想像中那麼膿包。

沙連水突然覺得他是個陌生人:“分家是件大事,而且對本幫有害無益,相信老幫主泉下有知,也會反對。”

“勉強合在一起,整天吵吵鬧鬧,對本幫亦無好處,沙老,請冷靜想一想,所謂長痛不如短痛,相信經過分家這一程序,日後兩方面都會有所發展,且可以互為犄角,互相支援,利多於害。”

沙連水想不到他竟敢跟自己針鋒相對:“既然幫主已經決定,老夫亦無話可說。”

周通叫了起來:“不行,咱們死也不分家!”

米常滿冷冷地道:“由得你麼?誰再反對,便是反對幫主,便是敝幫之公敵。”

沙連水冷笑一鑿:“姓米的,所謂公道自在人心,用不著到處分派罪名,咱們就算同意,也是以大局為重,你根本沾不到半點光。”米常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周通兀自憤償不平:“也罷,你們硬要分家,俺也沒辦法,誰不願當乞丐而要當小偷強盜的,請便吧!”

郝拓道:“周通,你發甚麼瘋?此處幾時輪到你來發號司令?”

沙連水再吸一口氣:“幫主,你認為該如何分家?”他聲晉發顫,緊張之至,深恐郭煥彩之決定,又是一場令人喘不過氣來之風暴。

郭煥彩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誰都知道沙老你代表死捻子;而郝老則代表活捻子。

先請兩位長老上台,一人站在一邊。”

風七娘道:“幫主,沙老之意思是你準備讓哪一方離開本幫?”

郭煥彩沉聲道:“先依本座之令執行,我自有主張。”沙連水見郝拓已經跳上上戲台,站在左首,自己只好站在右首。郭煥彩道:“贊成本幫只留死捻子的,便站到右首去;贊成留下活捻子的,便請站在左首。注意,慢慢來,不可爭先恐後。”

會場內沉寂了一陣,人群方騷動起來,來回走動,雙方頭面人物都十分緊張。周通忽然大叫起來:“且慢!咱們外堂主的人,大都在城外,如今便表決,不公平。”

龍永富、孫小三及風七娘也高聲反對。郭煥彩道:“本座相信此處的人,已足夠代表各方意見,人多反而混亂,而且容易發生意外。”

米常滿接口道:“快表決!”他勝券在握,態度比剛才輕鬆多了。因見中間站著許多人,又高聲呼道:“今日表決,不是黑便是白,沒有中間派,不願表決者,形同退幫。”

如此一來,所有來參加會議的人,已分左右站好,不用清點人數,也知左首人數遠比右首的多得多。沙連水這才知道自己棋差一著,懊悔、悲憤之情盈腔,恨不得殺了郝拓那老賊。

但他是死捻子之擎天柱,在此關鍵時刻,絕不能自亂陣腳,懸以道:“本幫之名相信大家都知道吧!”

他目光一掃台下,停留在左首那邊,許多乞丐都垂下頭去,接著又道:“本幫名為丐幫,只能容納乞丐,不能容納小偷、強盜,這是至淺至明之道理,相信不必老夫再饒舌。”

郝拓得意洋洋地道:“老夫並未說過要當強盜!自古以來,劫富濟貧均是正義之行為!

也沒說過不要乞丐,相反老夫所以有此建議,正是為了改善咱們叫化子之生活,這也符合立幫宗旨。”

左首會場發出一陣叫好之聲,沙連水見大勢巳去,像洩了氣之皮球般,問道:“不知幫主有何話說?”

“咳咳,少數服從多數,沙老不必本座多說吧!”

沙連水怒極反笑:“好好。算我沙某人看錯了人!你既然向老夫下了逐客令,老夫也不會自討沒趣。”言畢跳下台,又高聲道:“願意甘心再當叫化子的,便跟老夫走!幫主,以後通天丐幫與咱們已無關係,今日也是老夫最後一次叫你幫主,日後相見只呼姓名,幸勿隆老夫無禮。走!”

郭煥彩忙道:“且慢,其實本座之意乃分家,不等於糟下冤仇,將來兩幫互結金蘭,共同發展……”他話未說畢,沙連水已帶人離開會場。

米常滿道:“幫主,他們是油蒙心,多說無益!啊,恭喜幫主,壯志得酬。”

郭煥彩冷冷地道:“本座還未恭喜你們哩。”

郝拓喝道:“不要開玩笑!時間已不早,大家且散去吃飯,午後再行開會。”

忽然周通去而復返,高聲道:“郝老賊,你們聽著,日後撞在咱們手裡,見一個殺一個!”

郭煥彩面露痛苦地道:“周堂主,這你就不對……”

“住口!你如今已無資格教訓周某了。”周通言畢又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才恨恨地轉身離去。

郝拓揚聲道:“姓周的莽夫,老夫也有話告訴你,你們有甚麼手段,儘量施展出來,老夫若不加倍索償的,便跟你姓!”

郭煥彩道:“郝長老,兩派合作,實力方強,未曾對外,便自己先幹起來,這個就……”

“甚麼這個那個的,你不見那小子先來撒野嗎?難道咱們站著給人宰割?你肯弟兄們也不肯,不信你問問台下的弟兄。”郝拓提高聲音問道:“弟兄們,你們認為怎樣?”台下傳來一片轟應聲。

郭煥彩默默無語,只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緩緩走下台去。郝拓忙向後打了個手勢,率親信尾隨而下。

***沙連水不發一言,大步向前走去。龍永富忙道:“沙老,我的手下紮在城東。”沙連水一轉身,向東走去,龍永富忙又吩咐駱元和周春鵬,然後又著孫小三及周通去召集駐紮在城外的手下。

沙連水等人出了城三、四里便見到降龍堂的弟子,乃高聲問:“何處有好地方?”

龍永富連忙解釋:“沙老準備開大會,附近可有甚麼大院可住?”

“不必,有樹林也行,但必須地形有利,提防郝老賊他們來偷襲。”

一位中年乞丐道:“啟稟沙老,東面七里之外,有座小山,山下四處是田野,居高臨下,可望及數里之遙,敵人若來,無所遁形。”

沙連水道:“好,就去那裡。”忽又道:“你們先去,老夫休息一下再走。”

眾人均是一怔,風七娘到底是女人,比較仔細,道:“你們先走,外子與我留下來護法。”龍永富塞了一個小瓷瓶給風七娘,又留下二、三十個孔武有力的乞丐。

沙連水鑽進一座樹林,盤膝於地,孫小三這才發覺他嘴角噙血,大吃一驚,連忙將雙掌按在他背心,欲以內力相助。沙連水道:“不必,你們站在一旁,不可讓外人來騷擾。”沙連水運功行走了七個大周天才長身而起,道:“走吧!”

風七娘問道:“沙老,你不礙事吧!”

沙連水嘆了一口氣:“老夫賤軀何足掛齒,要關心、擔心千萬個叫化子!咱們幾個人的生路好解決,但他們日後之前途令人擔憂!不跟他們鬥,這口氣難消,今後在郝老賊他們面前,也抬不起頭來;跟他們鬥,弟兄們又不知要死多少個無辜!小孫,你說咱們該怎辦?你叫老夫怎辦?”

孫小三看了妻子一眼,道:“屬下愚昧,這種事……咳咳,俺也不知道該怎辦,只知道跟著你老人家!其實只要你決定的,大夥兒都會跟著你。”

沙連水揮揮袖,道:“別說了,走吧!”他如今需要的不是這種人,而是像展玉翅那種敢說敢幹的人。接著又問:“你倆可曾看見小展?”

風七娘搖搖頭:“也許他跟龍堂主先去了。”

“快追!”沙連水剛才氣急攻心,使內傷舊患復發,經過一番調息,恢復了幾分精神,便急不及待地趕上去。他步伐雖快,但誰知他心頭比鉛還重!他雖有許多忠誠的追隨者,卻覺得沒有一個可依靠的,沒有一個能給予他信心的。

降龍堂挑選的那個地方,果真不錯,一片田野,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小山,山坡上林木茂盛,山頂有一塊巨大之岩石,四周圍石鄉,只有小草,沒有大樹,居高臨下,四野均在眼下,遠處之動靜瞧得清清楚楚,是以沙連水十分滿意。

展玉翅果然跟隨降龍堂的人先來,未幾,飛鵠堂及伏虎堂的人亦已趕至,沙連水下令一千弟子守在四周,不準外人走近,他先把展玉翅拉到岩石後,未曾開腔,先嘆了一口氣:“小展,今日之事,你都看在眼內,你說老夫該怎樣辦?老夫心亂如麻,請你教我!”

展玉翅道:“師父不要想得太多,弟子先向你說一件事,我跟他們來,發現降龍堂有許多人,心有異志。”

沙連水吃了一驚:“不會吧!龍堂主一向控制得很好。”

“弟子是發現他們之中有一部份人有不安之情緒,弟子建議,事已至今,倒不如索性清理一下,誰願意離開的,便讓他們離開,但留下來的,以後可得忠於新幫。”

沙連水點點頭,又問:“你認為咱們應該再搞一個新幫會?人丁單薄,能保證他們之安全?”

“事在人為,而且只要無愧於心,縱使失敗亦無所謂!你先把人選定下來,再召龍、孫、周等人開會決定。”展玉翅道:“至於幫名叫甚麼反倒是次要了,龍堂主為人如何?”

“有勇有謀,光明磊落,十分可靠!嗯,你想推他當幫主?”

“不,你當幫主!龍永富當總堂主,周春鵬知書識禮,可當禮堂堂主,駱元當刑堂堂壬,周堂主不變,孫堂主接管降龍堂,風副堂主升任飛鴿堂堂主。其他人弟子不瞭解……”展玉翅續道:“當然這只是弟子之建議,一切以你為準。”

“老夫當幫主會否有人閒話?”

“混亂之時,正需要一個有威望有魄力的人擔當大任,師父不可推諉!又因決定倉猝,也為了日後敝幫之安寧及發展,因此,是次委任只是暫時性質,任期兩年,兩年之後,再重選,有德者、有能者居之,否則便撤了下來,這一點你必須先跟他們說清楚。”

沙連水見展玉翅說得頭頭是道,心中陰霾掃去一半,也增強了不少信心:“你說得有理,早就該分家了,長痛不如短痛。”忽然想起郭煥彩來,不由又嘆了一口氣。

展玉翅道:“師父,弟子這便去通知他們過來開會。”

“且慢!老夫也有個建議。”沙連水雙眼緊緊瞪著展玉翅:“你年紀雖輕,但處事鎮定,能說會道,副總堂主一職,暫時由你代,你意下如何?”

“這個……弟子剛進幫,只恐別人不服。”

沙連水哈哈一笑道:“你說假話了,新幫會還未成立,誰已經入幫了?說起來,你還是創幫之元老哩。”展玉翅也不由失笑了起來。

***在岩石後開會的共有九個人:沙連水、展玉翅、龍永富、周通、孫小三、風七娘、駱元、周春鵬、原降龍堂副堂主糝成材。

會很快便開完,各人對展玉翅之建議,經由沙連水之口說出來,卻沒有異議,風七娘道:“所謂名不正言不順,不管如何必須把幫名定了,才好跟大家宣佈。”

周通道:“那天晚上,小展不是提議採用正義丐幫嗎?這好得很,他們是雞鳴狗盜的,唯咱們才是正義的。”

“那只是我隨口舉的例子,不能用之!正義不正義,該由別人評定,豈有自吹的?”展玉翅道:“我建議用四海丐幫。”

龍永富首先贊成:“他們通天,咱們四海,好得很。”

周通一顆心又再火熱起來,興沖沖地道:“那咱們趕緊宣佈吧!”

“不急!你們手下未必個個忠誠,若願意離開的,老夫建議,隨他們之意決定去留,不必留難。”

周通睜大了一對眼睛:“這如何使得?他們敢走,咱們便敢打,絕不能放虎歸山,日後隨郝老賊來打咱們。”

沙連水沉聲道:“這便是咱們與郝老賊不同之處!老夫此時,寧願本幫人少一點,也不希望再出現今早之情況!郭煥彩曾說過一句話,極有道理:上下團結如一人,勝過人多。”

展玉翅道:“尚有一點,敝幫總舵要設於何處?只要咱們計劃周詳,下面的人自然不會心存異志。”

周通道:“不必多費周章,就在鳳陽城吧!”

龍永富道:“不好,鳳陽是個小地方,又是個窮縣,養不起咱們,安慶分舵的典鱉跟我結過義,咱們便取他那裡作四海丐幫之總舵。”

沙連水道:“安慶是個好地方,此六安還好,你先把典鱉找來。”通天丐幫的總舵是設在六安城的。

展玉翅道:“我還有一個提議,兩年之內,儘量不與通天丐幫發生摩擦……”

話還未說畢,周通已叫了起來:“這是為了甚麼?難道你害怕郝老賊他們?哼,論真正之實力,咱們不比他差,真要打起來,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哩!依俺之意,早早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也好煞煞其氣焰。”

展玉翅笑笑:“我也不怕他們,我孑然一身,無憂無慮,正所謂生有何歡,死有何懼?

誰我都不怕……”

孫小三接口問道:“那是甚麼原因?”

“兩幫下面的人都是一場兄弟,火拼死傷的也是兄弟,這又何苦?而且如此一來,顯得兩幫沒有甚麼區別。”展玉翅見沙連水不斷頷首,乃續說下去:“兩年之後,眼明心淨的人都看得出誰奸誰壞,屆時再跟他們鬥,對方必有人同情咱們,甚至反戈一擊,這一仗不打已知誰勝誰負。”

沙連水怕周通不明白,接口道:“忍辱兩年,不但可鞏固咱們之根基,而且能博取武林之同情。不戰能屈人之兵,才是至高無上之境界,老夫贊成!這兩年,你們便多花些心血訓練手下,兵強馬壯之下,說不定郝老賊還得來討好咱們。小展,你若還有好建議,不妨一古腦兒說出來。”

“如今咱們非通天丐幫,郭老幫主之規定,咱們已可不依,是故我贊成咱們悄悄做點生意,最低限度也可養活總舵內的人,以及香主以上的人員,而不加重下面弟兄之負擔,有需要,也有錢可調動,不過叫化子做生意,始終不像話,因此此事必須嚴守秘密,絕不能洩漏出去。”

眾人考慮了一下,都贊成展玉翅建議,周通道:“打架咱們懂,做生意咱不內行,這個俺可不管,且咱們連吃飯都成問題,何來之本錢敞生意?”

展玉翅道:“這個可以等侯時機成熟之後才進行。”

沙連水點點頭:“你家以前也做生意,將來這一攤便由你這個副總堂主兼管,為此你加入本幫還不宜對外宜揚。其他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說至此,龍永富已將通天丐幫原在安慶分舵之分舵主典鱉帶來,他向龍永富投過一個徵詢之眼色。

龍永富興沖沖地道:“典舵主已答應咱們之條件,而且據知分舵內還存了一筆銀子。”

眾人聞書精神均是一振,展玉翅道:“事不宜遲,以免落在郝老賊之後,請師父趕緊宣佈,隨即起程。”沙連水二話不說,一撩衣袍,便躍上岩石頂。

***那安慶城在徽南靠近長江,是個富庶之地,比六安及鳳陽好多了,而四海丐幫起程趕路,果然先郝拓之前到達,典鱉隨即把招牌換上,沙連水選他作禮堂副堂主,因為他人面較廣,地方上之關係也好,堪稱佳選。

四海丐幫開幫儀式十分簡單,也沒請外人觀禮,一切以低調處理。所幸者,通天丐幫並沒有派人來搗亂。四海丐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亦不大肆招收杆子,為了在徽南站穩腳根,沙連水派孫小三,帶領龍堂弟兄至銅陵開設分舵,於是銅陵一地便有兩個丐幫分舵。

伏虎堂堂主周通則去宣城開闢新地盤,三個點距離不遠,萬一有事,也可互為犄角、互相照應。龍永富資格老,聲威高,縝得住人口,但許多幫務卻由展玉翅出謀獻策,沒兩個月,龍永富已不敢視他為後輩,至於駱元、典鱉、周春鵬等人,亦能做到互相配合,顯出一片欣欣向榮之象。

反而沙連水閒著沒事,白天訓練杆子武技,晚上傳授展玉翅,當初通天丐幫上萬幫徒,除了總堂龍、虎、鴿三堂之弟子外,餘者多老弱婦孺。沙連水技出來的三個堂,共有一千二百餘人,全是精銳,因此幫勢雖不如通天丐幫,但實力更加完整,此亦是通天丐幫,不敢來挑釁之原因。

四海丐幫成立以後,依舊例:總堂、龍堂及虎堂,仍保持每堂五百人,飛鵠堂二百人。

由於總堂新創,遂由各堂抽選人員,湊足五百人,各堂不足之數,自行補充。

如此一來,又出現一個問題:行乞的人少,不行乞的人多,生活十分困苦,原來以展玉翅之意是半年後才廣收幫徒,因此原因,只好提早收幫徒,是故一個月後,人數已達三千眾,然而吃飯問題仍難以解決,急煞了龍永富。

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展玉翅建議雖好,卻無本錢,是以一拖再拖之下,直至來年春節,仍無良策,除夕夜,四海丐幫諸頭目吃團年飯時,沙連水便下令,在新的一年中,解決此一問題。

龍永富忽然提出一個建議來:“我覺得此時該讓展副總堂主出去跑跑,他家到底是合肥富戶,朋友中有錢的,必此咱們所認識的多,再不行者,只好先向朋友借點錢,先把店子開起來,待賺到錢之後再還債,好過守株待兔。”

沙連水沉吟了一下,道:“但本座生怕他到外面,又會遇到西方仙子那些爪牙,則遇到危險,咱們亦救援無從。”

風七娘道:“老娘派幾個精幹的人陪他去吧!多幾個人也好照應!小展,你自己意下如何?”

展玉翅想了一下,毅然道:“我認為總堂主之見極是,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出去試一試,至於我個人之安危,諸泣不必擔心,所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西方仙子若真要與我過不去的?即使我坐在家中,她也會找上門來。”

周通道:“七娘的人不頂用,俺派幾位好手隨你而去,可以保護你。”

“這倒不必,若西方仙子真要殺我,多去幾個,不過是多添幾具屍體而已,我只想帶一個人——小牛。”

沙連水道:“小牛你可以帶,但本座還要再派一個適當的人給你,你仍然扮作富家子弟,到處遊學,小牛是你之書僮,另外還有一位馬伕,你所說雖然有理,但是如今你已是本幫之副總堂主,生死對本幫有極大之影響,豈能不加防範。”

龍永富道:“三天後你便可出發了。”

展玉翅搖搖頭:“待過了元宵節再說吧!豈有新春便離家遊學之理?”其實他另有打算,原來沙連水正在教他打狗棒法,那九九八十一招棒法,他只學了六十多招,是故希望學會之後再上路。

***去年歲杪便立春,是以今年春天比較和暖,有的樹枝已露新綠。官途上,一位翮翮佳公子,乘著白馬,悠悠前進,前有馬伕,後有書童,馬伕名夏寶貝,書童便是小牛。

“主僕”三人已走了一天,小牛忽然問道:“副總堂主,咱們不是走合肥麼?”

展玉翅瞪了一眼,道:“你又忘記規矩了,再犯便得重罰。”小牛朝他吐吐舌頭,扮了個鬼臉,展玉翅道:“少爺喜歡去蕪湖走走,不許你多問。”他似乎恢復了往昔少爺脾性,那夏寶貝是龍堂弟子,三十不到年紀,但瞧來十分老成,沿途一言不發。

那蕪湖自西漢建城以來,因地靠長江,地勢較平,河流又多,向來都是魚米之鄉,本地人因為富庶而做生意的人亦多,是故城內商店林立,十分繁盛。

展玉翅以前來過兩、三次猶自可,小牛和夏寶貝只看得口呆目瞪,如同到了天堂,心中均想,難怪展玉翅要來此處發展。

展玉翅見他們一副鄉巴佬進城之模樣,連忙回首告誡他們:“小心,不可露出乞丐相來。”他信步走向一家大客棧,要了兩間房,小二正想引他們進房,展玉翅眼尖,見大門走進兩條漢子來,正是日夜想念之魏守信和凌鐵城,情不自禁叫起來:“魏大哥!凌大哥!”

魏守信和凌鐵城一時之間認不出他來,待發現那“公子哥兒”是展玉翅,也喜不自勝,六隻手掌,緊緊地相握在一起,凌鐵城用力拍拍他的肩膊:“想不到你這小子如今又闊了,到底在何處發財?”

展玉翅嘆道了一口氣:“真是一言難盡,小弟住在東七號房,稍後咱們再慢慢說。”小二引展玉翅進房,又殷勤地送上洗面水。

展玉翅剛洗了個臉,房門已被敲響,進來的是魏守信和凌鐵城:“想不到能在這裡遇到兩位兄長,直教小弟興奮莫名。”

魏守信看了他一眼,溫聲道:“你近來可好麼?”展玉翅又嘆了一口氣,這才將自己離開他倆之後的情況,仔仔細細、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倆。魏守信唏噓地道:“也真難為你了。”

凌鐵城道:“我還以為你這小子發了財哩,原來是個西貝貨,反和叫化子混在一起了,對啦,你沒本錢,如何做生意?”

展玉翅苦笑道:“小弟正想請教兩位兄長。”

凌鐵城道:“俺自己沒有錢,也不會做生意,你還是問老魏吧!嗯,老魏已經成親啦,你知道嗎?”

展玉翅見魏守信雙頰泛紅,乃問:“大嫂是哪一位?”

“你這般聰明也猜不出來?就是青竹門的羅堂主嘛!”

“恭喜魏大哥,可惜小弟不知道,未能趕去喝一杯喜酒,實乃遺憾,凌哥,你一直陪著魏大哥?”

凌鐵城哈哈笑道:“俺見他倆那般恩愛勁,哪裡受得了?他成親三天,俺便獨自跑啦,可一個人也真沒意思,溜了大半年,又回青竹門了,說好說歹,大嫂才肯放人。咱們準備去合肥拜訪五鳳拳易前輩的,想不到在此遇到你,也算緣份。”

魏守信乾咳一聲:“其實你家財產本就不少,也有生意,只要把失去的重奪回來,一切問題都可迎刃而解。”

展玉翅苦笑道:“這個道理小弟也明白,可是那羅賓鴻武功高超,小弟可非其敵。”

凌鐵城道:“你一個人敵不了他,難道集四海丐幫之力,也對付不了他?”

展玉翅咬牙切齒地道:“這毀家奪財之仇,小弟非親手索償不可。”

“如今可以麼?”

“如今小弟武功還未有成就,但假以時日,必能超越他,亦必能殺得了他。”

魏守信再問:“要多久?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這麼一問,展玉翅可答不出來了,魏守信再問:“假設這一兩年內,羅賓鴻不幸病死,或被仇家殺死,那你之毀家奪產大仇,還能報麼?”

展玉翅不由語塞,凌鐵城一拍大腿:“好呀!與其讓他病死,倒不如找人助一臂之力,殺了仇人。”

展玉翅切齒道:“天公不會如此厚待小弟的,三年之後,若我武功還不足以制服他,便放棄原來之理想,至於本幫做生意之本錢,小弟只好另想辦法了。”

凌鐵城問道:“你還有甚麼辦法?”

展玉翅澀聲道:“也許向昔日好友先挪一點……”

魏守信道:“廖子柏的教訓,你一定要記住,再犯一次,便可能沒命了。”一頓又道:“蕪湖是個好地方,先別談這種惹人煩惱的事,咱們去吃飯吧!把你兩個手下也帶上。”

晚飯設在望江樓,菜式十分豐盛,吃得展玉翅他們三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一張嘴巴,最後展玉翅輕撫一下肚皮,道:“小弟已近年未曾吃過這般好吃的菜了,真要謝謝兩位。”

魏守信道:“此處人多,咱們把杯中酒都幹了,回客棧再聊吧!”

五人返回客棧,展玉翅先打髮小牛及夏寶貝去睡,與魏、凌兩恢秉燭夜談,展玉翅問道:“兩位大哥,可知西方仙子是甚麼人麼?”

“是個女魔頭,很多黑道上的人都聽其指揮。”凌鐵城嚴肅地道:“甚麼人都好得罪,就是她千萬不要得罪,否則你這一輩子,永無日安寧。”

展玉翅道:“小弟知道她是個魔頭,但她小小的年紀,憑甚麼能夠號召天下黑道為其賣力?”

凌鐵城道:“這一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據悉許多黑道上的兇人,都喝了一種慢性毒藥,而西方仙子有解藥,誰能討她好,便能得到解藥。縱使未吃過慢性毒藥的,也怕其他人找自己晦氣,也甘心受其驅使了,這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聲勢也越來越大。”

“他們既然都是黑道上之兇人,大可以動手搶西方仙子之解藥。”

凌鐵城失笑道:“傻子!下毒藥的人就是西方仙子的後台啊!而且聽說西方仙子從來不將解藥帶在身上,而是將之藏在一個秘密的地點!何況她本身之武功也十分不錯,連七十二寨總瓢把子陸源,在她手底下也走不了三十招。”

魏守信接道:“她身邊也常帶著人,只要勢色不對便發出訊號,其他服過毒藥的人,為了討好她,也會替她拚命。”

展玉翅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她年紀輕輕,便能號召天下黑道高手,我還以為她有甚麼能耐。”

魏守信道:“在江湖上道便是能耐,你千萬不可輕視之。”他忽向凌鐵城打了個眼色:“老二,咱們長途跋涉,愚兄有點疲倦,回房休息吧!有話明天再說。”展玉翅不好意思相留,親自送他們回房,然後自己也更衣安歇。

一夜無話,次日醒來,已是紅日滿窗。展玉翅生恐魏、凌兩位已經離開,連忙披上一件外衣,便跑去敲魏守信的門,門開處,魏、凌兩人已穿戴整齊,凌鐵城失笑道:“老弟,你怎麼連臉也不洗一把,便要去吃早飯?”展玉翅尷尬地一笑,又去叫醒了夏寶貝及小牛,然後梳冼一番,五個人方一齊出門去。

吃飯時,展玉翅問道:“魏大哥,凌大哥,你們甚麼時候去合肥?”

“下午便走,你去不去合肥?”

合肥對展玉翅來說,是個一提及便令他心頭隱隱作痛的地方,又愛又恨又怕,說不出是甚麼滋味。他沉吟了一下,突然搖搖頭。

凌鐵城接問:“那你準備去何處?一直在此?”

“小弟欲改名在此做生意,但……你們何時會再經過蕪湖?”展玉翅實有點依依不捨。

凌鐵城道:“快者五天,慢者七天,希望屆時你已有好消息。”說話間,下面有一隊官兵,快速地往東跑去,展玉翅也沒放在心上,只想著心事,凌鐵城伸手拍拍他肩膊:“老弟放心,我看你前途無限,不要胡思亂想,咱們武人,練武才是基本,武功不行,雄心有多大也是枉然。”

展玉翅悚然一驚:“這一點小弟倒還能做得到,只是未遇明師,奈何奈何。”

魏守信道:“有了基礎,若未遇明師,也可自己揣摩,自創招式,哪一位宗師不是如此?”

展玉翅失笑道:“小弟怎能跟名家大師相比?”

凌鐵城瞪了他一眼:“他們不是人麼?他們就能自創,你便不行,依俺看你比誰都聰明。”這幾句話,竟有醍醐灌頂之效,使得展玉翅不斷琢磨。

吃了早飯,又回客棧,魏守信塞了三錠銀子給他,展玉翅也不推辭,謝謝一聲便收下了。

凌鐵城道:“小展,你一定要在此等咱們。”

展玉翅道:“不是下午才要走麼?”

凌鐵城乾笑一聲:“不瞞你說,昨夜,俺們幹了一票。”他自被窩裡抓出一口布袋來:“可惜大部分是金銀珠寶,須先到合肥變賣,再把銀子給你做生意……”

話未說畢,展玉翅已跪了下去:“小弟代敝幫弟子向兩位大哥叩頭。”

魏守信一把將他扯起來:“你我結交一場,知你有大志,又是為了窮人解決吃飯問題,能不稍盡綿力乎!你放心,被下手的是梁財主,他家大業大,且為人不善,有名的活剝皮,不撈他一筆,對不起被他欺凌的百姓。”他又採手到布袋內摸索,隨又摸出二十多錠銀子來,“這些先給你,趁這幾天,你先去城內找個地方,準備開業。”

凌鐵城問道:“老弟想做甚麼生意?”

展玉翹搖頭道:“寒舍以前雖也做生意,但小弟一向無意經商,也沒去了解及學習,是故一竅不通。”

魏守信道:“先找家現成的小店做,過些日子,再做些大生意。”他站了起來:“咱們得走了,免得官兵把守城門就討厭了。”

晨玉翅道:“小弟送兩位大哥出城。”

凌鐵城道:“別犯傻!你還要在此做生意,豈能跟‘汪洋大盜’在一起?”言畢一陣大笑,把布袋內的東西分成兩袋,每人各藏一袋。

展玉翅感動地道:“兩位大哥待小弟恩重如山,如今礙於形勢,又不能親送……唯有遙祝兩位大哥一路順風,萬事如意。小弟斗膽,還有一事相求……兩位既然要到合肥,請……”

魏守信含笑道:“知道啦,一定替你打聽有關羅賓鴻的情況,後會有期,不見不散。”

***魏守信和凌鐵城走後,展玉翅收拾好銀子,便帶小牛及夏寶貝出去,想不到在此遇到魏、凌兩位,且替自己解決了本錢的難題。

他信步走在街上,見一生藥鋪沒有客人,乃走過去問掌櫃:“請問大叔,本城可有甚麼店子要頂讓的?”

那掌櫃抬頭望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道:“我這店便要賣,你買不買?”

展玉翅道:“小可可不是說笑!大叔這店子要賣多少銀子?但小可對藥材一竅不通啊!”

“一竅不通能做甚麼?”掌櫃眼光一閃,又道:“不過我店裡的夥計都已跟我十多年了,你不懂可以問他們。”

“那大叔為何準備歇業?”

掌櫃見他誠懇,乃老實地說:“其實這店子以前替我賺了不少錢,只是家裡生了個不肖弟弟,把家業都敗光了,弄得店裡也沒錢週轉……”

展玉翹又問:“你跟令弟還未來分家,既知他不肖,又何須供他揮霍?”

掌櫃又嘆了一口氣:“老漢家在揚州,上有父母,妻兒也在揚州,是為了侍奉父母,老漢一個人在此經營,給父母妻兒的家用,都讓舍弟取去嫖賭,老漢不能讓父母妻兒沒飯吃,只好不斷接濟,至最近那廝把祖屋也典賣去還賭債,你說老漢這生意還能做下去麼?”

展玉翅對他遭遇十分同情,反問:“不做生意,日後父母妻兒又如何生活,還有,令弟聽你的話麼?”

“以前聽老漢的話,但如今已全變了個人,他還會聽麼?以後的事,以後再打算吧!先弄到一筆錢,給父母妻兒先買個棲身之所。”

展玉翅想了一下,道:“大叔,我請你吃飯,咱們詳細談談好麼?”掌櫃意興闌珊,著夥計把鋪子關上,便與展玉翅到望江樓吃飯。

詳談之下,才知掌櫃姓梅名辭山,家道未中落之前,還考過秀才,後來跟友人來蕪湖營生,最後開了這爿生藥店,據瞭解,那店不是沒有生意,而是一者沒有本錢進貨,二者沒有心情經營,三者原來那駐診的劉大夫見生意不前,跑到另一家去了,把熟客也帶走。

展玉翅又問:“你這爿店子值多少銀子?”

“這店子連後院及小樓均是買來的,連現存的小量貨物及養身堂這塊老招啤,也值二百兩銀子。”

展玉翅想了一下,覺得他開價略高,乃道:“大叔,我用一百五十而銀子向你買下三分之二股權,將來賺到錢,你還能分到三分之一之紅利,也可養妻活兒,以小弟之愚見,令弟既然如此不肖,你何不將父母妻兒搬來此處居住,反正小樓及後院也可以安身。”

梅辭山大喜道:“既然如此,老漢十分知足,只要佔四分之一便成。”

展玉翅頷首:“你幾時動身回揚州?”

“越快越好。”

“這樣吧!我身邊沒有那許多錢,我先給你五十面銀子安家,你先回家接父母妻兒,待你回來之後,再把餘數給你,你看如何?還有,為防令弟動武,我派個人陪你去,我的人都十分可靠老實,也會點拳腳,免你被人欺侮。”

梅辭山認為他是派人監視自己,因此滿口答允,又問了展玉翅之身世,展玉翅稱父母留下一筆錢,自己到處遊歷了兩年,決心秉承父業,繼續經商,又因自己一竅不通,“當下談妥,展玉翅帶小牛、夏寶貝回店取銀子,夏寶貝到店後卻稱有事,要在附近閒逛一下,晚飯時,展玉翅要派夏寶貝隨梅辭山去揚州,夏寶貝笑道:“少爺,小的一定要陪著你,你要的人,小的已替你找到了,今晚,孫堂主就會派人來,明午之前準到。”

展玉翅這才知道沙連水派夏寶貝來之含意,忍不住向他瞪一眼:“你連我也瞞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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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與丐為伍

展玉翅身上所餘銀兩已不多,一路上省吃儉用,頗不習慣,吃了不少苦頭。遇城便找小客棧落腳,逢村借宿,沿途問路,風隨僕僕,走了個多月方抵達皖省境內。舊地重遊,心情大不一般,只覺一草一木份外親切,感慨不已。至城外,天色已向晚,展玉翹恃地向農家借宿,以便養足精神,可與仇人決一死戰。可是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一夜難眠,直至天矇矇亮,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待他醒來,已是紅日滿窗,他心情父緊張又焦急,疲累難消,乃強迫自己定下神來,在床上運功調息,奸下容易寧進入忘我境界。

展玉翅進城時,已是正午時分,街上行人並小多,展玉翅肚子咕咕地響著,沉住氣故意由家門前經過。只見門簷下掛著一對大燈籠,寫著一個個大的羅字,他怒自心匠起,辛虧,這幾個月在江湖上歷練過,使他沉著廠小少,他昆門外站著四位持刀大漢,不敢造次,拉馬繼續前行。

拐過一條街,便是好友廖子柏的家,展玉翅乃上前拍門。未幾,有個家丁開門,上下看了展玉翅幾眼,問道:“你這落拓漢子要找誰?此處可下是善堂,快定!”展玉翅道:“廖來福,你不認得咱了麼?”那家丁白了他一眼:“別攀親攀友的,咱可不認識叫化子!言畢,大門“砰”的一聲關上。

展玉翅心頭一沉,忖道:“怎地廖來幅這般勢利?哼,敢情是知我家已經沒落,還是害怕羅賓鴻那魔頭?”心念一轉,不禁啞然失笑,我如今易了容,又一副落泊潦倒相,他當然認不得我。

一想至此,他又伸手去拍門,開門的又是寥來福,他厭惡地道:“叫化子,你再不滾,可勿怪咱不客氣了!”展玉翅心頭有氣,故意不亮號,沉鑿道:“真是狗奴才,在下可不是叫化子,請問廖子柏廖少爺在家麼?”話剛說罷,廖子柏正好步出門外,廖來福又換上一副面孔:“少爺,有個小的不認識的人說要找你。”廖子柏風采依然,身穿錦衣,看了展玉翅眉頭便是一皺,展玉翅可沒發現,有如見到親人般,上前一把抱住他:“子柏兄,是小弟玉翅回來啦!”廖子柏吃了一驚,伸頭向兩旁看了幾眼,又把展玉翅拉了進去,示意廖來福馬上關門,展玉翅雖然易了容,但聲音不變,他自然認得,驚慌地問道:“兄弟怎地這般快便回來?”展玉翅嘆了一口氣:“真是說來話長。”

廖子柏恢復常態,道:“咱們先到愚兄書房再說。”當下走進他書房:“愚兄還要去海天酒家赴約,正是巧得很。”“那是誰的約?”“還不是往昔那幹朋友,嗯,你還未吃飯吧!

愚兄著人替你準備。”廖子柏言畢出去,俄頃又再回來:“咱們兄弟好不容易再見,兄弟可得多住幾天,咱們弟兄們好好聊聊。”?展玉翅道:“小弟正想打擾子柏兄幾天。”

廖子柏道:“借元兄今要介紹一位新朋友,因此小弟不能不去,賢弟又不宜露面,且請在舍下稍候,愚兄便通知信元兄他們一下,弟兄們歡聚一堂,再慢慢聽賢弟訴離別之情。”

展玉翅道:“那敢情好極了,小弟也有許多事要問大哥們。”

過了盞茶工夫,丫頭送來了一大碗瀘面,廖家是合肥富戶之一,倉促之間,那碗瀘面佐料已甚是精美,展玉翅巳好些天未吃過這種好東西,一口氣便把耶—大碗麵吃得精光,只恨太少。他水到廖家,一顆心方安定下來,吃了面,便倚在藤椅上睡著了,直至門外傳來一陣步履聲才醒來。原來廖子柏已帶著往什的四個好友回來。

廖子柏一昆圳此景,便勃然人怒,把下人呼來,比道:“有客人來,怎下送湯給客人洗洗風塵?快夫備水,再拿一套我的入服給客人換。”

展玉翅道:“子柏兄不必客氣,是小弟因趕路人累,吃了面便睡著了。”“這如何使得!

咱們兄弟一場,你還跟找客氣什麼?”廖子柏將他拉列院子裡的一間護厝:“兄弟先洗一個澡,咱們再慢慢聊。”

展玉翅心頭猶如通過一道暖流,雙眼噙淚地道:“子柏兄今日仍把小弟當作兄弟,真教小弟感動。”未幾,丫頭們迭上一人盆熱湯和乾淨的內外衣服,展玉翅仔細地梳冼一番,然後再到書房。他一進房,所有的人全都靜了下來,一忽兒,謝祿方哈哈地道:“你們看,玉翅弟風采依然,仍是咱們中最英俊的。”

白信元嘆息道:“話雖是如此,但玉翅弟比起以前瘦各了,亦黑多了。”廖子柏則道:“依小弟看,王翅弟此前長高丁。”周守禮道:“閒話少說,咱們還是聽聽玉翅弟這半年來之遭遇。嗯,你不是上武當學藝麼?怎地這般快便回來,?高橋不是與你一道麼?”畏玉翅嘆了一口氣,方將半年的遭遇原原本本、仔仔細細說了一遍,這一說足足花了近個時辰,方把經過說清楚:“如今小弟也下知道高橋在何處。”

白信元道:“賢弟雖然學不到武當絕技,但無端端得到青木道長之數十年功力,得猶在失之上,嗯,賢弟如今有何打算?”展玉翅雙眼射出怒火:“小弟來此,當然是要報血海深仇,請問羅賓鴻那魔頭是否在城內?最近有何動靜?兄長們回家,他可有為難你們?”白信元道:“咱們回來後,那姓羅的果然派人夾查詢,咱們便依照高橋聽教的應付之,那魔頭不疑,自後再沒來糾纏。”謝祿道:“賢弟家的財產已全部落在那廝手中了。”展玉翅咬牙道:“錢財乃身外物,小弟還不太在乎,只恨我一家大小數十條人命,全毀在邪惡魔手中,此仇不報非君子,諸位兄長,這廝平日可曾魚肉鄉井否?”“這個倒不見得,所謂有錢使得鬼推磨,他跟官府已勾結上了,只要保持住你家往日之生意,便不愁生活,用不著魚肉鄉井。”白信元道:“那廝平日倒甚少露面,一切均由原府上管家賀鳴出頭。”展玉翅恨得牙癢癢的:“這廝比羅賓鴻更加可恨!”另一位青年接腔:“不錯,咱們兄弟也十分鄙視賀鳴,見到他便遠遠避開。”展玉翅再問:“羅賓鴻和賀鳴如今在家麼?”謝祿問道:“賢弟準備立即行事?嗯,聽說羅賓鴻找來了幾個好手助他,所謂物以類聚,估計這些人都不是好東西,你單槍匹馬,如何能成事?”展玉翅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有時雖明知沒有把握,也得試試,諸位只要告訴小弟,那兩個人如今是否在城內?”白信元沉吟道:“聽說羅寶鴻已離開合肥城,大概又在招兵買馬,但賀鳴倒是在家的!彼此兄弟一場,愚兄仍要勸你一句:一切從長計議,不可輕舉妄動,須知你若沒有把握,大可以將報仇日期稍為推後,只是咱們都是些繡花枕頭,幫不了賢弟。”周守禮亦開腔了:“白大哥之言有理,兄弟們都有同感,希望賢弟再三考慮。”展玉翅不答再問:“諸位兄長可知羅賓鴻那廝,找到甚麼好手?”謝祿道:“聽說有一位喚布北辭的,武功很不錯,長相也十分兇猛,看樣子是羅賓鴻之心腹。”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道:“好,今夜小弟便潛進寒舍,找他們報仇,羅賓鴻不在,好歹也得先煞煞其威風。”書房內之氣氛突然又沉靜下來,沒一人吭聲。

展玉翅強笑道:“難道諸兄都認為小弟此去,必定失敗歸來?羅賓鴻若在家尚有所顧忌,他既不在家,小弟還怕誰來?”

廖子柏乾笑一聲:“不管你去不去,今天晚上,你總得在小弟家吃一頓飯。”展玉翅笑道:“何止吃一頓飯?小弟還想打擾幾天呢!”

廖子柏尷尬地道:氣如此你最好先休息幾天,再去報仇。”

展玉翅考慮了一下,終於點頭:“咱們兄弟許久不見,今日機會難逢,也罷,今夜便痛飲幾杯,明天再說吧!”如此一說,眾人瞼上方有點笑意。又閒談了一陣,天色漸晚,展玉翅喝了一肚子的茶,便起身出去解手。

廖家他已來過無數次,半年不見,景貌依舊,他駕輕就熟,又恐下人們發現,乃繞路到後院茅坑,這一繞卻要經過書房後面,忽聞房內有輕輕的爭執聲,他心頭一動,忍不住停步凝神靜聽。

只聽周守禮道:“小弟贊成由子柏兄出面,叫他離開,一切便與咱們無關,羅賓鴻怪罪下來,便推說他只上門借盤川,錢一到手便溜了。”廖子柏冷笑道:“你說得倒輕鬆,羅竇鴻若怪罪下來,遭殃的是小弟一家,可不是你周家,哼,你以為那廝這般奸騙?他是江湖上的老狐狸。”

展玉翅聽至此,一顆心登時往下沉,但仍沉得住氣,繼續聽下去,只聞謝祿問道:“不知信元兄有何高見?”

白信元沉吟了好一陣,忽然道:“你們說甚麼?小弟根本聽不明白。”周守禮沉鑿道:“大哥,你不是嚇糊塗了吧!咱們在說展王翅的事。”“展玉翅?他來了麼?怎地我沒有看見?”白借元淡淡地道:“諸位兄弟,對不起,小弟還有點事要辦,請恕失陪。”謝祿最會看風駛惺,他知道白信元之意思,也隨之告辭。另一位青年急道:“你們這樣一走了之,不是要坑了子柏兄麼?”

白信元道:“他懂得如何辦,犯不著咱們操心。”展玉翅心頭滿血,暗自忖這:“這些人,以往稱兄道弟,如今為了自身之安危,都準備出賣我了!哼,人心隔肚皮,知人口面不知心……唉,俗語說得好,略遙知馬力,疾風知勁草,找到底看清楚了他們的真面目。”剎那之間,心頭一片悲涼,連解手也忘記了。

世間本各趨炎附勢之輩,大丈夫尚且難免,何況這些紈侉子弟?不過展玉翅一向把他們當作自家兄弟看待,如今自己落難,只求住一宿,“兄弟”竟然要出賣自己,其心情之難受,不喻而知。

過了半晌,他才稍稍定下來,暗問自己一句:“找該如何辦?”論他此時心頭的悲憤,真恨不得街進書房,教訓他們一傾,可是他又下不了這份狠心,是以深深吸了一口氣,冶靜一下,裝作若無其事般,到茅坑解了手,然後折向前院。

只見自己的坐騎就拴在鄰里,他解下馬韁,恰好廖來幅看見,問道:“展公子,你這馬……”展玉翅冷冷地道:“找這就夫,請轉告令公子,就說展某害怕連累他,叫他奸自為之。”廖來福恨小得他早點離開,連聲下送。

展玉翅拉馬出門,也下再易容,索件騎馬穿街過巷,他本在合肥長人,近來面龐膚巨及身材雖有些改變,但認得他的仍然不少,只見他們只敢暗暗跟他點頭打招呼,屍玉翅心頭更是悲苦。

他揮鞭催馬出城,又放馬急馳了一陣,將馬拴在樹林內,然後伸手入懷,準備掏藥易容,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自己如今穿的是廖子柏的夾服,剛才把碎銀及易容藥全擱在書房內。

這一來,又惹他一陣憤恨,身上無分文,今後吃喝如何解決?所謂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丈夫不可一日無錢,江湖上蓋多勢利之人,無錢簡直寸步難行。展玉翅自己生了一陣氣,忽然咬牙道:“今夜只好硬闖舊家宅了,展家的財產本就是我的,就算報不了仇,好歹也得拿點盤川。”日頭自西墜下,只餘半天的紅霞,烯林宿鳥紛紛飛回來,在頭上呱呱地叫個不停。展玉翅心頭煩躁,又無處可去,只得在樹下盤膝運功。幸好這一帶水源充足,林木十分繁盛,鬱郁蒼蒼的,把他身影完全遮擋住,不虞受人騷擾。

夜色漸深,展玉翅直待二更左右方走出樹林,悄悄進入合肥城。城內情景一如以往,長街無人,寂靜如死,這對展玉翅來說,反而方便。

他鴛輕就熟,很快便至家門外,只見往昔展家大宅,如今的羅家,如一頭巨獸靜地伏在黑暗之中,連大門外的燈籠亦已熄滅。

展玉翅由左首翻牆進去,那邊有座小庭院,花樹假山點綴其間,容易掩飾身形此時已非吳下阿蒙,雙銜落地無聲,隨即一個急竄至一假山後,悄悄打量四周。奇怪的是,偌大的一座巨宅居然無一絲動靜,亦不見人影,心中暗罵一聲:“惡賊也太過自信了!哼,少爺今夜好歹鬧他一鬧。”

既然無人巡視,展玉翅瞻子也大了,只因肚子餓了,便竄進灶房。爐灰尚溫,看來有人剛吃過消夜不久,展王翅見掛在樑上的食籃尚有半隻雞,也不客氣,將他吃個精光,又揣了三隻半溫不冷的饅頭進懷,然後走出灶屋。

不料一走出灶房,便聽見一陣步履聲傳來,展玉翅吃了一驚,連忙縮回房內,並把雞骨掃進食籃,重新掛在樑上,然後躍上橫樑。

俄頃,灶房門被人打開,提燈照了一照,便又退了出去,展玉翅跳回地上,將耳朵貼在門板上凝神靜聽了一陣,腳步鑿已去遠,心頭方定,又想到賬房那裡去取銀子。這大宅之一切,對展王翅來說,已至閉目能行之境地,是以他很快便到了賬房外面,令人驚喜的是房門居然沒有上鎖,展玉翅四顧無人,遂輕輕推開房門進內。房內黑燈瞎火,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展玉翅輕輕吸了一口氣,讓雙眼稍能適應黑暗,方邁出一步。

也就在此刻,展玉翅驀地發現,房內有一張床,床上隱約有人在睡覺,不由旺了一怔,原來此處已改作下人之居所,難陸沒有上鎖。

那麼如今之賬房在何處?展玉翅咬咬牙,伸手把抽屜悄悄拉開,在裡面摸索,只摸到一些碎銀,他將之塞人懷內。

接著,展玉翅向床鋪走去,準備逼問睡夢中之人,不科那人突然醒來,一骨碌坐了起來,喝道:“誰?”展玉翅大吃一驚,下由自主地揮出—掌,正中那廝胸膛。只見那漢子身子倒退,直至後背靠牆,展玉翅以劍指住他,低聲道:“快說,賬房如今設在何處?”那斯悶聲不響,展玉翅手臂稍向前,劍尖直抵在其胸膛:“再不開腔,少爺便殺了你!”可是那人仍然一動不動,展玉翅伸手一探其鼻息,這才知道他已死了。“真是飯桶。—展玉翅收起了長劍,推門走了出去,不料那廝的叫聲巳驚醒了旁人,走廊上有人提著燈籠走過來,展玉翅見已暴露,便向他猛然撲過去。

那漢子高鑿大叫:“有刺客!”邊叫邊轉身逃跑,但哪能快得過展王翅,他自後飛起一腿,將那漢子踢翻在地,正要迫供,猛見一條人影急飛而至。抬頭一望,真是冤家路窄,赫然是賀鳴。

賀鳴見到展玉翅,先是一怔,繼而怪笑一聲:“原來是展少爺,哈哈,少爺大鴛光臨,請恕屬下不知,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展玉翅大怒喝道:“閉上你的鳥嘴,少爺正要殺你這寡恩薄義、吃內扒外、出賣親戚的畜牲!”

賀鳴恬不知恥地道:“不管你看法如何,如今快樂逍遙、榮華富貴的是我!到處吃苦的是你,這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少爺若肯投降,賀某還可念在往昔之情,替你向敝上美言幾句。”“放屁!今日少爺不殺你,枉為人子!”

賀鳴大笑:“你有甚麼本事殺某……”

他話未說畢,展玉翅已抽劍標前,向其胸膛猛刺。賀鳴揮刀橫在陶前,冷冶地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某家今夜便送你與令尊同路……”

展玉翅怒從心中起,長劍一招緊過一招,迫得賀鳴連話也說不出來,他這時才吃超驚來:“怎地這小於半年不見,彷似脫胎換骨般?”他心頭吃驚,急呼手下上來助戰,在場的三個大漢子,立即揮刀上前圍攻。

賀鳴壓力減輕,頓覺輕鬆,哈哈笑道:二一少爺,你還是乖乖棄劍投降吧!再給某叩個頭,嘿嘿,這也不委屈你呀,好歹我也是你表舅……”展玉翅以一敵四,夷然不懼,長劍揮處,盡展武當劍法,見招破招,有攻有守,口中罵道:“你出賣我父,猶狗不如,還想我向你叩頭?別做夢了,今天少爺就算葬身此處,也要先殺死你!”他說得十分狠毒,賀鳴聽後,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沉下瞼來,道:“你既然不想活命,賀某也要成全你,你們加把勁,把他困死!嘿嘿,就算他是鐵打的漢子,也支持不了多久。”賀嗚武功雖然不高,但十分機詐,他估計展玉翅功力有限,因此先消耗其氣力。走廊那方走來一條四十餘歲的漠子,步履沉穩,氣定神閒,賀鳴忙道:“總管,這便是展家的漏網之魚,展家二少爺展玉翅!”總管布北辭道:“哦!來得正好,賀鳴,我要活的!”賀鳴狐假虎威地道:“你們聽到沒有?”

他自己也加了幾分勁,他們要活擒反而讓展玉翅找到機會,覷準機會,長創刺中一個漢子的胸瞠,那漢子掩胸倉皇而逃。展玉翅越鬥越勇,相反對方因要生擒,心存顧忌,出手縛手縛腳,是故展玉翅反而大佔上風。

布北辭悶哼一聲:“都是些飯桶。”展玉翅心慧與他一般:“對方人多,不趁早殺死賀鳴,只怕連逃跑之機會也沒有。”當下又鬥了幾招,展玉翅振作精神,長劍連施武當劍法,左掌暗中配合,倏地又一掌按在一個大漢的腹上,那漢子登時退了幾步,一皎跌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四名手下已去了兩個,賀鳴自知武功與對方有一段距離,心膽均裂,嘶鑿道:“布北辭,你濫施職權,主人回來一定會怪罪於你!”布北辭冷笑道:“你當心自己之安危,少替大爺擔心。”

展玉翅長劍收回,突然又斜揮一記,這一招不成章法,乃他臨時因時制宜,創造出來,一個漢子做夢也想不到,腰上中了一劍,血流如注,又退了開去。

布北辭暗暗奇怪:“這小子武功只一般,怎地賀鳴收拾不了他?”

卻不知展玉翅內力強勁,正如女人一白掩三醜似的,招式雖然平平無奇,但一旦施展起來,便不同凡響,而對方心存顧忌,十成功力只能發揮七成,此消彼長,便有很大之分野。

激鬥中,賀鳴見勢危,保命要緊,顧不得面子,突然輕輕一掌,將手下推前,擋住展玉翅,自己卻轉身逃跑。

那漢子猝不及防,蹬前兩步,單刀尚未劈出,展玉翅卻因敵人倏地至跟前,不由自主舉起左掌印出,正中其胸瞠。抬眼一望,賀鳴轉身飛逃,他一急之下,右手長劍驟然拋出。

這一記,他心急之下,運功而拋,力蘊千鈞,長劍就如一道長虹般,一掠而至,從賀鳴後背射進去,由前胸透出。由於力道猛,賀鳴又跑了幾步,才俯伏於地。這些動作寫來雖慢,但實際上,疾如白駒過隙。而布北辭則一直靜靜地站在遠處,絕不阻攔。

展玉翅慢慢走前,用力拔出長創,抬頭道:“爹、娘,孩兒先殺此撩以慰父母在天之靈!

希望父母有靈,保佑孩兒,早日剷除主兇。”他偶然轉頭,方發現自己又被包圍了。布北辭站在兩丈開外,冷冷地道:“多謝二少爺替某殺了那飯桶,不過,如今你準備好了沒有?”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道:“你有甚麼本事,儘管施展出來,少爺若有半句求饒的,便不是男子漢,來吧!”他仗劍躍過欄杆,落在庭院中,威風凜凜,夷然下懼。布北辭冷笑不已道:“你以為大爺跟賀鳴一樣的膿包?上!”他是成精的狐狸,在尚未摸清對方之底子前,不肯輕易冒險。

那十來個大漢立即撲上去,展玉翅大喝一聲,不退反進,插進人叢中,釗刺掌拍,拳打足踢。乒乒乓乓,才過了五、六個照面,地上已倒了兩人。

展玉翅十分聰明,知道在此種情勢下,只能採取速戰速決之戰術,是以不消片刻,地上又躺了兩個人。

布北辭忍不住又喝道:“你們且停手,讓大爺會會他!”他慢慢走上前,每次腳底落地,大地都似震動一下,唯畏玉翅不為所動,使得布北辭看來更加陰沉。展玉翅故意道:“閣下若還沒有把握,大可以棄械而逃,少爺保證不追趕。”布北辭瞼上神色不變,雙眼又瞪著對方,展玉翅心頭一檁,忖道:“這廝好生陰沉,恐怕是個可怕的敵人。”“你準備好了沒有?

人爺可要動手了。”布北辭冷冷地道:“先跟你打個招呼,以免別人說大爺以大欺小。”展玉翅立即收攝心神,抱元守一,未敢有半點大意,他以為布北辭既然有言在先,必會採取急攻,不科對方就似一聳石像般,一勳不動。這更加可怕,氣氛立即緊張起來,四周靜得落針可聞。

展玉翅只覺心頭沉甸甸的,如同壓了一塊石頭,恨不得止分勝負,縱使敗了也比較好過一點。忽然,布北辭緩緩向前邁出一步。

展玉翅全身肌肉繃緊,可是布北辭只邁出一步又停了下來,恢復先前之情況,過了半晌,他又邁出一步,此時距展玉翅仍有一丈五、六之遙,可是展玉翅已沉不住氣,雙腳徽微用力,身子標前,猛喝一聲,揮劍急刺對方之胸瞠。

這一創他注了八成真力,疾如閃電,先下手為強,能搶佔先機,總是便宜。不料劍至中途,眼前一花,已失去了布北辭之蹤影,他招式用老,變換困難,心知不妙,立即趁勢標前,再一個風車轉身,回劍在身前佈下一道劍網。

原來布北辭早料到他有此一著,仗著豐富之經驗與閱歷,閃至展玉翅背後,幸虧展玉翅聰明,否則後背已吃了一掌,饒得如此,他佔到先機,攻勢源源不絕,一口氣攻了七、八掌,迫得展玉翅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四周之護院慢慢縮小包圍圈,大戰正酣,吆喝難免,居然仍不見羅賓鴻露面,看來他的確不在家內。

展玉翅被對方攻了二、三十招,仗著七星步法閃避,心頭又驚又詫,這才深切體會,江湖中能人極多之說。

再過了幾招,自己也覺窩囊,暗道:“少爺就算死在此處,也得死得英雄點。”此時恰好布北辭一掌印向他脅下,他咬一咬牙,置生死於不顧,拚命地剌出一釗。這一劍雖然後發,但仗著劍長,估計能與對方肉掌,同時擊中對方。

玉石俱焚之打法,在此時是用對了,布北辭勝券在握,豈肯與對方拚命,是以連忙收掌移位,展玉翅正要他如此,小轉上身,長劍改刺為砍,仍然砍向對方要害。布北辭闖蕩江湖之時,展玉翅尚未出世,他打鬥經驗之豐,展玉翅望塵莫及,是故他好整以暇,見招破招,絲毫不為所動。

展玉翅一口氣攻了十來招,布北辭見他氣力漸弱,出手稍慢,覷準一個機會,眼見他長劍刺來,倏地翻腕彈指,“錚”的一聲輕響,中指落在劍脊上,展玉翅虞不及此,長劍立即向旁挪開尺餘。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左掌自劍底突進,直印展玉翅的小腹,展玉翅吃了一驚,倉猝而退。但布北辭似乎料到他有此一著,對方一退,他立即跨步向前。展玉翅失卻先機,立即陷於窘境,布北辭已摸清了展玉翅之劍法,再無顧忌,突見他雙掌縮回袖管中,又見他上臂一晃,袖管倏地拂出,直奔展玉翅面門。展玉翅未遇過這種場面,一時慌了手腳,竟然舉劍招架。那布北辭好生了得,突然撒掉左袖之內力,本來堅硬如同鐵板的袖管,突然變得輕柔無比,緊緊纏住長釗,只聽他輕喝一聲:“撒!”左袖向外一扯,同時右袖仍然擊出。

兩隻袖管一硬一軟,此人之內力端的不能輕視。

展玉翅但覺右手手腕發麻,長釗應擊脫手飛出去,他大驚之餘,連忙用力頓足後退,可階已慢了一步,胸口吃袖管拂過,火辣辣地疼痛,同時氣血翻騰,幾乎站立不穩。

布北辭獰笑道:“小子,你納命來吧!”說著飛身撲過去。

展玉翅反應真快,他後退之際,巳知失去長釗,更非對方之敵,是以一退再退,於至一名大漢附近,驀然轉身揮掌。

那大漢大喝一聲,揮刀劈過去,居然不顧自身安危,展玉翅雙肩一縮,閃到那大漢身後,左掌用力向前一推,那大漢招式已老,乖乖地向布北辭撞去。

與此同時,展王翅飛身向圍牆奔去。布北辭推開那名手廠,急道:“快攔住他!”展玉翅急急如喪家之犬,先躍上假山,再發力橫掠兩丈,跳在牆頭上,隨即跳了下去。布北辭輕嘯一聲,越過人叢,向展玉翅追去。

展玉翅跳出圍牆,心頭稍安,見路便跑,耳際聞得背後有步履聲,知道布北辭在後追趕。

他急中生智,倏地竄進一條小巷,再躍進一棟小院,然後由側門閃出去,至另一條小巷,再竄進另一戶人家,依法炮製,由後門溜掉。

布北辭把了一個錯誤,他忘記展玉翅是在合肥城長大的,對合肥城之地形和許多戶人家之情況,瞭如指掌。

展玉翅逃出台吧城,不由抹了一把冷汗,暗叫好險。適才逃命要緊,無暇顧及其他,此刻才覺得胸口發悶,知道受了輕傷,連忙返回樹林。

那馬兒仍停在那裡,見到主人回來,輕輕廝磨,狀甚親熱,展玉翅輕撫其頸,低聲道:“馬兒呀馬兒,少爺如今孤零零的,只剩下你一個朋友,可惜你又不能說話,不能解我寂寞。”不料那馬兒竟然輕嘶一聲,展玉翅大覺安慰,靠著馬兒倚著樹幹睡著了。一覺醒來,葉隙中灑下萬點光芒,胸口依然發悶,展玉翅不敢大意,連忙運功療傷,真氣在體內轉了七個大周天,才稍覺好受。

時間已不早,林外不時傳來人聲話語,展玉翅恐布北辭追來,連忙上馬向西北方進發,在馬上他自問自答:“我舉目無親,該去哪裡?哎,管他的,男人大丈夫,四海為家,何處不能去?去到哪裡便算哪裡。”他漫無目的地走了幾天,沿途越來越荒涼,他能買到甚麼便吃甚麼,這種日子跟以往截然不同,心中之悲憤,不喻而知,是以幾天下來,又瘦又黑,卻穿著一套又髒又不大合體的錦衣,不倫不類,常惹來略人注目。

此刻他已不能顧及顏面了,笑話任由他人,只是這種經常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實在太難受了,就連那馬兒也瘦得皮包骨,腳程越來越慢,這才深深知道之苦。這天他在樹林內歇息,讓馬兒吃野草,卻見林外不時有三、五成群之乞丐經過,他自嘲道:“看來少爺還不如這班叫化子!叫化子一出生可能就在窮苦人家中長大,而我……”他看了馬兒一眼,又忖道:“我自己都填不飽肚子,又怎能養馬,不如把它賣掉吧!”話雖如此,可是此時舉目無親,唯一之伴侶便是這匹馬兒,是以甚覺不忍。由林外經過之叫化子越來越鄉,展玉翅暗暗奇怪,當下上馬,悄悄尾隨那些叫化子。自四面八方而至的乞丐越來越多,本來展玉翅是眼在後面,到後來卻變成被夾在中間,那些叫化子見他模樣兒跟他們差不多,並無侵犯之意,一位小叫化子摸摸他的馬兒,問道:“兄弟,你這“四條腿”怎麼弄來的?”展玉翅道:“買來的。”

“你倒捨得!一定是“打了一張好票”。”那小叫化子一瞼羨慕之色:“可惜瘦了一點。”

旁邊一位老乞罵道:“廢話!人都吃下飽,馬還能肥?”

小叫化問道:“大哥,你叫甚麼名字?俺今生尚未騎過馬,可否借我騎一騎?”展玉翅對他投緣,一笑下馬,再扶他上鞍,小叫化坐在鞍上,得意得不得了,揚揚韁道:“你們看,俺小牛終於有機會……”話未說畢,因其揚韁而馬自動竄前,小牛大驚:“不得了啦,快讓開!”叫面全是人,馬兒不喜讓別人騎,故意亂闖,一時之間,雞飛狗跳,紛紛破口大罵,那小叫化子不熟馬性,眨眼間便被拋下鞍來。

展玉翅喝停了馬兒,再扶起小牛:“不好意思,我這馬性子烈……摔傷了沒有?”小牛搖搖頭,摸摸屁股:“過癮過癮,沒事沒事。我叫展王翅。”其他乞丐都罵起他來,小牛一味扮鬼臉賠罪。

展玉翅道:“你若不怕的,與我同騎試試。”他再把小牛扶上馬鞍,自己坐在小牛後面,慢慢踱步。

“大哥,你不能讓它跑快一點麼?”“可以,但馬兒沒上奸料,體力不好,快跑一段之後,便會走下動了。”“你讓我過過癮就好。”小牛往旁邊一條小路指了一指:“咱們走那邊。”展玉翅輕拉韁繩,馬兒便灑開大步,奔馳起來,小牛樂得拍手大笑。

展玉翅怕馬兒不支,把馬拉停,又把小牛抱下馬鞍,讓馬兒在旁吃草。小牛道:“展大哥,你這馬兒可有名字?”展玉翅心頭一動,道:“有,它叫大展,嗯,你今年多大啦?”

小牛道:“快十六歲啦,你呢?”展玉翅十分詫異;“怎地快十六歲,看來像十二一歲?”

惻隱之心油然而生,忍不住輕撫其腦袋,問道:“你家父母呢?你怎會當乞丐的?”“我很小的時候,爹娘便都病死啦!怎會當叫化子?哈哈,我爹娘也是叫化子,我不當叫化子當甚麼?有人說做慣乞丐懶得做官,當乞丐好處可多哩!四海為家,無憂無慮,快活勝神仙!”

做乞丐快活勝神仙,這種話展王翅還是頭一次聽到,感覺十分新鮮,正想問他有何好處,小牛又問:“大哥,我看你長得斯文,又似讀過書,怎會當叫化子?”“我怎會當叫化子?”

展玉翅似被人插了一刀般,但看看小牛那副高興勁,不忍傷他的心,乃長嘆一聲:“真是說來話畏,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對啦,這許多叫化子上路,你們要去哪裡?”小牛呆了一呆,反問:“大哥不是要去鳳陽縣城的?”“找到處亂跑,沒有個去處,你們去鳳陽作甚麼?那是出名的窮鄉,難道能化得好東“哦!原來你不是咱通天丐幫的弟子。”小牛道:“咱們在那裡開大會,每個人都要你也可以去湊熱鬧,不過會可不能去開。大哥,你是哪一個丐幫的弟子?”“我甚麼也下是,我行我素!你們通天丐幫開大會,我可不想去了。”

“怕甚麼!俺大可以介紹一位‘開門師父’給你認識,日後也有個照應,免得給人欺展玉翅心中暗道:“少爺要你們酬化廣照應,豈下是白活了。”當下嘴上含糊其詞以應之:“咱們走吧!否則你追下上他們。”

“怕甚麼!去鳳陽路好走得很,咱們抄小路先定。經你提醒,俺才想起一件事,這許多人一起到鳳陽,哪還有甚麼吃的,因此咱們須提早到達,或苫莊路上便先弄到足夠的乾糧。

走吧!找來帶路。”小牛大步在前步行,展玉翅技著馬在後跟隨,大概小牛常在這一帶走動,是故對路徑瞭如指掌,東穿西插,到了天黑便到廠—座小集,小牛問道:“大哥,你身上還有吃的麼?”展玉翅道:“早巳吃光了。”小牛帶他到一座小廟,那廟無人,展王翅收拾一下,準備在此過夜,小牛則出去找吃的。

過了奸一陣子,小牛一手抓著一個破碗,一手抓著兩個饅頭,喜孜孜地走進來:“大哥,東西雖然不多,但將就將就,還能填肚子。”

展玉翅見半碗剩飯,上面鋪著幾條鹹菜,那兩個幔頭看相還不錯,奈何小牛那隻手又黑又髒,如何吃得下?只好道:“小牛,你自己吃吧!我自己去想辦法打發。”小牛道:“天色已不早,這時候可不好找到好主。”

展玉翅道:“我自有辦法。”他匆匆走出去,在街上轉了一圈,見有個麵攤,便買了一大碗湯麵,蹲在地上吃,幸虧他一身髒兮兮的,人家也不覺得奇隆。

那碗麵又成又澀,若在往日,展玉翅連看也不會看一眼,但這一路上來吃過不少苦,加上肚子早餓了,倒也能吃得下。

吃飽之後,他便返回小廟?,小牛一晃到他雙手空空的,便道:“是不是,俺早說過這時候找不到好主了!幸虧我還留下了一個饅頭。”

艮玉翅又愍激又慚愧,澀SU道:“我已吃過了,而且吃得飽飽的,還是你自己吃—唷,你怎地有這般本事?是那個大善人施捨,趕明天咱們也去化他一化。”展玉翅乾咳一聲:“剛才在面檔附近,大概那人吃不下,便將面賞給我吃了。”小牛羨慕地道:“大哥運氣真奸!明天開始小弟便跟你,咱們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展玉翅故意裝作疲累不堪的模樣,道:“累死了,早點睡吧!明天還得趕路。”小牛把乾草鋪在地上,道:“大哥,這裡讓你睡。”展玉翅道:“下行,那你睡哪裡?”小牛往那張破神桌一靠,道:“俺人小哪裡不能睡。”他躺在桌上,只一忽兒,便打起呼嚕來,看來他當叫化子,實在快活逍遙之至。

展玉翅躺在乾草堆上,一夜輾轉反側,如何睡得著覺?想起這些日子吃的苦頭,更把羅賓鴻恨得牙癢癢的。

身上只剩下那一丁點錢,往後的日子還長,如何打發?展玉翅想來想去,悲從中來,不知不覺淌下兩行清淚。今夜騙得了小牛,明天還能騙他麼?算了吧!明天便各走各路,多一個人多一分負累。

明亮的月光灑在院子裡,照在那匹瘦骨嶙峋的黑馬身上,亮得像鋪了一層綢布。畏玉翅念頭一動,忖道:“對,還有一匹馬,大不了把它賣掉,還能維持一段時日,待到山窮水盡之時再作打算吧!所謂船到橋頭自然直。”他轉了個身,準備睡覺,又看到了小牛,不由又想道:“奇怪,他為何當叫化子,還當得這般快活逍遙,難道他不愁吃喝?難道他這輩子都想當叫化子?想到此,實在十分疑惑,但聞其均勻細長之呼吸聲,顯然他睡得十分踏實,不由羨慕起他來。人之快活與否,跟金錢似乎沒有各大關係。大不了去鏢局找份差事,也能餬口。忽然另一個念頭竄上心問:“我還得報仇,怎地儘想些沒志氣的事兒?—利那間又想起武當師門來,又添了一份悲憤。

“我學藝不成,連一個布北辭也鬥不過,還想殺羅賓鴻?簡直是痴人說夢話。”於是他又暗下決心,下管吃甚麼苦,不管受多大之委屈,拋棄往日之一切,定要學好武功,這是他這輩子的第一個目標,報了大仇之後,再作打算。

想到此,他一顆心才稍為安定下來,睏意襲上心頭,才迷迷糊糊睡著了。次日醒來,展玉翅便問小牛:“你說這地方會有人買馬麼?”小牛瞪著一對大眼睛問:“大哥要賣馬麼?

可惜。”“可惜甚麼?叫化子騎馬成何體統?何況填飽了自己的肚子,填得了馬肚麼?倒不如讓它找戶好主,也不愁溫飽。”

“這也有道理,不過這種鬼地方,能賣甚麼好價?”小牛伸了個懶腰:“試試吧展玉翅把他扯了起來,道:“這就去吧!賣了馬,我請你吃頓好飯!然後……”“然後再作甚麼事兒?”

展玉翅乾咳一聲:“然後咱們便分手,各奔前程。”

小牛道:“大哥是不是嫌棄俺?俺不會佔你的便宜的,俺只是覺得你很好,想跟你在塊兒,你就讓我跟著吧!”

“你是通天丐幫的弟子,你能不去開會麼?”展玉翅心平氣和地道:“我不是嫌棄你,不過我還有大仇未報,絕不能這般荒廢日子……”

小牛一拍胸膛:“大哥的仇,便是俺的仇,你放心,若是為這事,那太簡單,我請師父替你出面,多兇的仇人也不怕。”

“我那仇家是江湖上有名的兇人,武功極高,絕不是等閒之輩,不要為難令師了,萬一他有甚麼閃失,我終生難安。”

小牛信心十足地道:“我師父跟周堂主很好,只要周堂主肯出面,甚麼人也不用怕,大哥,這件事便包在我身上,待大會過後,俺便介紹你們認識認識!俺肚子餓啦,先去解決解決。”展玉翅拉著馬道:“先賣了馬再說。”他實不肯與乞丐為伍,但見小牛盛意拳拳,又不忍傷其心。那馬兒似乎知道主人要賣馬,四腳如釘在地上,不肯移動。展玉翅心中亦十分不忍,乃低聲真對那馬兒道:“大展呀大展,不是找心狠,實在是養不起你……而且還得靠你來養活自己,日後有緣咱們再相會……我答應你,替你找個好主人。”小牛忽然驚叫起來:“大哥,你的大展流淚了,算啦算啦,不可賣它了,最多俺辛苦一點,多化點東西來養它吧!”展玉翅輕撫馬頭:“昔日秦瓊落難,尚且把寶馬賣掉,我跟秦瓊如何能夠相提並論,大展呀大展,你可別怪主人心狠。”那馬匹引頸在他身上廝磨了一陣才肯動彈,展玉翅和小牛見它如此懂性,都有心如刀割之感。兩人好不容易走到鬧市,小牛高聲叫賣,可是一來這窮鄉無人買得起;二來大展之賣相實在不討好。因此叫了半天,霓無人問津。

小牛道:“大哥,咱們先解決了肚子再賣吧!”展玉翅搖頭不答腔,心中暗道:“想不到一個人倒霉起來,連馬也沒人買。”正在悲傷之時,忽有四個大漢走來。

那四個大漢來勢洶洶,畏玉翅連忙對小牛道:“小牛,這幾個傢伙不是善類,你快躲一躲。”小牛略一猶疑,道:F大哥,你小心,我去找人來助拳。”

那些大漢不把小牛放在眼內,指著畏玉翅問道:“你要賣馬?賣多少錢?”“這匹馬我是花五而銀子買來的,如今想賣三而。”其中一個瞼上長滿鬍鬚的哈哈大笑:“叫化子有錢買馬匹?哼,這分明是偷來的。”說著伸手去抓展玉翅:“咱們到官府裡理論。”展玉翅抬手將其手臂劈開,冷冷地道:“少爺可不是小偷,別狗眼看人低。”“你奶奶的,分明是叫化子,還敢自稱少爺。”另一個破口大罵:“這小於居然罵咱們是狗,不教訓教訓他,他還不知道咱們的厲害哩!”說著招呼同伴,操起醋硨大的拳頭,便向展玉翅打去。

展玉翅抑鬱在心中的悶氣,已快把肺炸開,見狀勃然大怒,心中暗道:“想不到我展玉翅還要受這種地痞無賴的氯。”他下退反進,眼對方廝打起來。

那幾個大漢本不將他放在眼內,但一接觸後覺得對方拳頭奇重,心中十分驚詫。其中一個做夢也想不到三位同伴競收拾不了一個叫化子,他看都不看便去拉馬。展玉翅輸在打鬥經驗不足,雖然佔了上風,卻未能取勝,見那廝在拉馬,怒從心底起,倏地一個轉身,以後背硬接對方兩個拳頭,卻飛起一腿,踢在那拉馬賊的後腰上,只見那廝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呻吟不已,原來他腰骨已被踢斷。

展玉翅殺得性起,雙眼發赤,嘶聲道:“你們再不知好歹,少爺可不客氣了!”他不頭自己安全,盡力反攻。“砰”的一聲,一個漢子脅下吃了他一拳,肋骨也斷了兩根,呼爹叫娘的。

剩下來的那兩個大漢見勢色不對,一邊扶著受傷的同伴退開,一邊色厲內荏地道“小子,你有種的便留下姓名來。”展玉翅心頭痛快,哈哈大笑道:“少爺行不改姓,坐不換名,合肥展玉翅是也,你們大可以去討救兵。”大漢道:“好,姓展的,你有種便站在這裡,不要逃跑。”他叫人不要逃跑,自己卻抱頭鼠竄地走了。

展玉翅一抬頭,又見到兩個三十不到的漢子上來,仍喝問:“你們也要打少爺坐騎的主慧麼?”一個瞼色青白的忙道:“少俠誤會了,在下是吳長茂,這是我師兄胡雪風,咱們是括蒼派的弟子,剛才聽少俠自報名號,可是展玉翅嗎?”展玉翅徽微一怔,蓋自己根本不認識對方也,但括蒼派雖非九大門派之一,卻也是名門正派,聲譽奇佳,是以回以一禮,抱拳道:“教兩位見笑了,在下正是展玉翅,未知兩位怎知我名?”

展王翅道:“小俠可是武當派弟子?”展玉翹略一猶疑,答道:“曾經列在武當門牆,未知兩位有何指教?”胡雪風厲聲罵道:“原來就是你這個惡賊,今日教咱們撞上,便要向你討個公道。”展玉翅急道:“且慢,在下跟兩位往日無寬近日無仇,何出此言?在下又幾時變成惡賊?”胡雪風冷冷地道:“你叛變武當,政投在張三奇門下,還不是惡賊?若非因你,武當派又怎會弄至要封山?”吳長茂道:“師兄,不必跟他鄉說,先將他抓下來,交給武當派處理吧!”他一副躍躍欲試之模樣。

展玉翅急道:“在下再問一句,否則死不瞑目!誰說我叛變武當?誰說我投在張三奇門下?”吳長茂道:“江湖上盛傳已有好些日子,空穴來風,必有其因,你若有委屈,到了武當再說。”“真是糊塗蛋,在下是奉師門之令到峨帽、青城報訊,又怎會叛變武當?”可是吳長茂及胡雪風不容他解釋,便分左右向展玉翅進攻,展玉翅迫於無奈,只能出手自保,但他一身技藝盡在一柄長劍之上,釗已失,武功也只剩下一半,一對一已未必是對方之敵手,何況以一敵二?是以很快便落於下風。他怒極生恨,咬牙切齒地進出一句話:“少爺好恨!

你們欺人太甚,少爺跟你們拚了!”

他說話分神,吃了吳長茂一掌,蹬退了兩步,胡雪風標前一步,揮刀向展玉翅劈下去。

千鈞一髮之際,胡雪風突然怪叫一聲,動作慢了一慢,展玉翅方能及時閃開。吳長旋虎吼一聲,自旁揮刀撲上去。胡雪風艱辛地道:“師弟……小心……這小子……會施暗器。”

言畢身子慢慢癱軟下去。

吳長茂吃了一驚,連忙退後扶起胡雪風:“師兄,你傷在何處?”

“不必費心了,針上有毒……小心…………為兄死不瞑目……我好恨。”胡雪風話未說畢,一張瞼已佈滿了黑氣,緊接著便斷了氣。

吳長茂放下師兄,自地上曜了起來,嘶鑿道:“好惡毒的小魔頭,今日不殺你,吳某誓不為人!”

展玉翅又驚又恨,急道:“閣下誤會了,在下從來不使暗器……”

“陪命來!”吳長茂刀出如風,勢如瘋虎,把展玉翅前後左右都封住,括蒼派以“雁落平沙刀法”馳名武林,果然名不虛簿。

展玉翅銳氣已失,更加不敵:“吳大俠請聽在下解釋……在下可以發誓……”“放你娘的屁,鬼才相信你的話!”

倏地一個銀鈴似的聲音自背後響起:“誰說鬼才相信他的話?”

吳長茂被人逼到身後,猶末發覺,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收刀轉身,只見面前俏生生地站著兩位少女,姑娘們年紀看來只有十五、六歲,瞼上嬌憨之氣猶存:“你們是誰?”“你真是有眼無珠,此見血鎖喉的‘極樂針’乃我家姑奶奶施放的,你硬將罪名派在展少俠身上,豈不好笑兼併可惱!”吳長茂一張瞼十分難看:“你們姑奶奶是誰?叫她出來,她為何要殺我師兄?”“只因你們兩個面目可儈,當然該殺,又我姑奶奶跟展少俠是同路人,當然要救他!哼,若提起咱們姑奶奶之大名,就怕你聽了之後,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吳長茂冷笑道:“吳某又非初出道之雛兒,誰能嚇得了我?你們若小說出實話,只好先殺了你倆,哼,打了小的,下怕芒的下來。”“大瞻!所謂打狗須看主人的面,你有何資格傷我的人?”聲音冰冷,彷似來自九幽地獄,忽地在背後響起,吳長茂急又回身,只見—位蒙著絲巾的女子,身穿藍色花裙子,站在展玉翅的身旁。

展王翅如置身夢中:“姑娘……在下並不認識你。”“相逢何必曾相識。”藍裙姑娘抬頭看吳長茂:“你知道姑奶奶是誰了麼?”吳長茂倏地想起一個人來,顫聲道:“莫非……

莫非你便是傳說中的“西方仙子”?”“不錯!本來該送你往極樂世界,但故念你還認得姑奶奶,便饒你一命,速速給我離開此處,否則本仙殺上括蒼山,教你們死無葬身之地!”原來這西方仙子近來轟傅江湖,江湖上有許多惡人兇人,部甘心為其驅策,外人卻又不知其身份,近月來,成為比張三奇還可怕的人物,那吳長茂如何敢再吭一聲,背起師兄的屍體,狠狽逃跑,連門面話也來不及丟下三日半語。

展玉翅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淡淡地道:“在下並不認識諸位姑娘,你們何必多管閒事?”左首那位小姑娘嗔道:“真是不知好歹的傻小子!仙子不搭救,你這條小命早丟了幾次。”展玉翅道:“在下丟不丟性命,何勞姑娘掛心!生有何歡?死有何懼?但被人誤會,在下就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你越說越過份,看我教訓你!”西方仙子忙道:“愛琴!

你少說兩句?”那小姑娘噘著小嘴,一臉不服氣。西方仙子輕咳一聲:“依少俠之慧,認為咱們多管閒事?但佛家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又是甚麼意思?”展玉翅呆了一呆,半晌方道:“但你殺了一人。”

西方仙子格格笑道:“哎呀,咱們殺了一人,又救了一人,最多打平,無功也無罪,少俠為何這樣恨咱們?又把咱們視作蛇蠍?”展玉翅又呆了一呆:“你是邪惡之輩,我展玉翅雖不是甚麼大俠,但也不層與之為伍,但經剛才一攪,人家都認為……”

愛琴道:“認為你是甚麼?是仙子的不二之臣?哼,這可是你三生修來之福。”西方仙子擺擺手:“你別打岔,展玉翅,姑奶奶且問你一句,我敞過甚麼事,讓你認為是邪惡之輩?”展玉翅根本對西方仙子此名,聞所未聞,昕作出之判斷,全憑吳長茂之反應,是以根本答下出來,只聽西方仙子長笑道:“少俠若是害怕的,其實也有辦法解決!愛劍,你召人追吳長茂,務必儘快將他殺了,若他已將此事告訴別人,則所有知情者,全殺之滅口!”展玉翅吃了一驚,急道:“幹萬下可。”

西方仙子語氣變得冰冷:“左也不可,右也下行,請少俠指示一下,姑奶奶該如何做你乎滿意?難道我救你便該吃你奚落嗎?”展玉翅有點發窘,半晌方嘆息道:“反正我被你累死了,今日雖個死在吳長茂的刀下,他日也必死在別人劍下。”他拱拱手:“多謝仙子相救,但在下亦不想報答,你若後悔的,大可以如今便段了我。”西方仙子嬌軀無風自動,怒道:“殺了你,展家二十多條命之仇,由誰去索償?”展玉翅身子一震,但他仍挺立著,緩緩閉上雙眼,一副甘心受宰的神態。愛釗嗔道:“仙子,既然他不知好歹,你便賞他一創吧!免得日後他死不瞑目。”西方仙子嬌軀顫抖,顯然內心十分矛盾,她右手緩緩放在劍柄上,不斷髮顫,卻下把剝抽出來,畏玉翅突然睜開雙眼,道:“你拔劍吧!一命還一命,我不會怪你。”他說得十分誠懇,而且目光堅定,奸像誓與邪惡劃清界線似的。

西方仙子顫聲問道:“你真的這般恨我怕我?”

展玉翅搖搖頭:“我只是不想讓人誤會我跟邪魔有任何關係,你就成全我吧!”西方仙子聲晉突變:“好,我會成全你,終有一天你會來求我,求邪惡之輩,屆時你便悔之莫及。”

話音剛落,街頭已擁出一群叫化子來,原來是小牛去討來的救兵,西方仙子聲音再一變,變得十分溫柔:“愛琴,愛劍,你倆準備殺人。”展玉翅急道:“你不能亂殺無辜!他們犯了你甚麼?”

只聽小牛叫道:“展大哥,你不用害怕,咱們來救你!”

展玉翅厲聲道:“小牛,你們不可過來,否則便不是我的好兄弟。”

西方仙子大笑:“下濫殺無辜,如何稱得上邪惡之輩。”轉頭道:“你們都過來吧!否則便來不及了。”愛創一個箭步標前,以劍架在展王翅的脖子上,一瞼得意之色。西方仙子道:“你求我吧!我便不殺你,也不會動那些叫化子一根毫毛。”展玉翅目光充滿輕蔑之色,倏地用勁向劍刃壓去,血光乍進,西方仙子大叫一聲,一把扯開愛轟。

展玉翅冷冷地道:“士可殺不可奪其志。”

西方仙子猛吸一氣,緩緩地道:“展玉翅,姑奶奶永遠記得你。”突然又格格地發出一串銀鈴的笑聲:“展大哥,有你這句話,咱們便可放心了,待咱們回去作個交代之後,自會再來找你。”她又摸出一大把碎銀,向叫化子灑去:“這是我代你施捨的。”回首又喝道:“咱們走!”

展玉翅雙眼似欲噴出火來,狠狠地瞪著她的背影。小牛跑了過來,關心地問道:“屍大哥,你流了許多血,打下打緊?”

展玉翅麻木似的搖搖頭,小牛又問道:“這些娘們十分奇怪,是大哥的朋友?”展玉翅恨恨地道:“是我的仇人!”小牛更加莫名其妙。

叫化子們為搶地上的碎銀,起了爭執,展玉翅沉聲道:“大家一場兄弟,為何為了一些碎銀便反目?把銀子全交給小牛,大家一起花用。”

一個老丐道:“說得有理……快把銀子集中起來,都交給展……小哥,一齊花用!嗯,先去吃一頓吧!”展玉翅撕下衣襟,扎住脖子,帶他們到麵店去。

一個乞丐叫道:“有錢還吃這種東西?找一家有肉有魚有酒的好地方,好好吃它一頓。”

展玉翅道:“咱們人多,這一點銀子若大吃大喝,能吃上幾頓,以後還吃甚麼?難道你們願意到處乞討不成?沒出息。”那乞丐低聲道:“叫化子不乞討,還叫甚麼叫化子。”展玉翅問道:“你們誰贊成他的主張的,舉手!”眾乞丐面面相覬,無人作鑿,展玉翅乃道:“那麼就決定省吃儉用吧!還有,你們若能找到買主,我把馬也賣掉,銀子大家一齊花。”當下眾人進入麵店,展玉翅叫了面,再炒了幾個小菜,群丐坐滿了三張桌子。展玉翅見店小二沒有反應,便把碎銀往桌子上一擱,掌櫃見有錢,才“罵”店小二,叮囑他們趕快打發群丐,以免使其他食客卻步。

飯後,小牛悄悄間展玉翅:“展大哥,你如今是不是決定先跟咱們去鳳陽?”展玉翅一時沒了主慧,只得點頭答應,小牛卻樂得幾乎想打個筋斗。

群丐慢慢上路,一路上有唱蓮花落的,有數來寶的逗樂,競無一人有憂苦之色,教展玉翅好生羨慕。

到晚上,前不靠村後不著店,群丐進樹林過夜,許多人打開揹包,拿出破草蓆往地上一鋪便躺了下去,有的則自告奮勇去找吃的,展玉翅把碎銀交給他們。

小牛生了幾堆柴火,忙這忙那的,展玉翅則滿腹心事,如今他卻不是為家仇而愁,而是為江湖上之傳說而煩惱。

是哪個缺德鬼,說自己叛變武當,加入張三奇門下,須知張三奇是個大魔頭,惹上他已經是頭痛之至的事,再加上一個西方仙子,更加寸步難行。

西方仙子為何會“看上”自己?展玉翅實在莫名其妙,也後悔忘記問她個明白。想想自己這半年來的遭遇,真教人唏噓嘆息!半年前自己尚是一個不知愁是甚麼滋味的富家子弟,如今卻淪落至與丐為伍,且朝不保夕,滄海桑田,變化之大,教他幾疑身在夢境。

家仇難報,往日稱兄道弟之好友,也想出賣自己,江湖謠傳,使自己寸步難行,以後之日子該怎樣過?他寒心之餘,不由升起一股恨意。

老天爺因何如此作弄人?

突然被人推了一下,一抬頭卻是小牛:“大哥,你在想甚麼?吃飯啦!”

“你們吃吧!我不餓。”

“嘿,你不吃可就走寶啦,他們烤了好些‘叫化雞’,可好吃哩!”

展玉翅十分煩惱,揮手道:“莫說是叫化鵝,就是富貴雞也不吃。”小牛卻不由分說,硬把他拉向火堆,尚未走到那裡,便已聞到一陣陣香味,他心中大奇,只見叫化子們不斷在剝一團幹泥,泥巴上尚帶著雞毛,泥巴之下,露出雪白的嫩肉來,香氣便由此傳來。

一個乞丐把一隻香噴噴的雞向他遞來:“展少爺,這是咱們孝敬你的!這種東西可不是常能吃到。”

展玉翅見對方盛意拳拳,不好拒絕,接了過來,低頭咬了一口,雞肉既嫩又香,且香氣與別有異,不由一口氣將那隻雞吃得乾乾淨淨。

“小牛,這雞是怎樣做的?”

“不瞞大哥,我也是頭一次吃到,剛才見他們用泥巴封好,丟在火堆裡烤……唔,好不好吃?可惜太少了,俺只吃了一個翅膀。”

展玉翅赧然道:“對不起,我應該留點給你。”

小牛毫不在意地道:“不打緊,咱們還有很多烤地瓜。”說著拿了一個給展玉翅,他自己也狠吞虎咽起來。再填了一個地瓜,展玉翅肚子已塞得飽飽的了,卻見小牛把碎銀塞進自己懷裡:“拿著吧!”

“哪來的銀子?”

“物蹄原主。”

展玉翅訝然問道:“怎地這些柬西這般便宜?”

小牛笑得打跌,道:“這是不用錢的。”

展玉翅瞪了他一眼,道:“是順手牽羊得來的?”小牛點點頭,展玉翅道:“這如何使得?人家不是平白損失麼?快把錢送去給賣主。”

小牛懶懶地道:“以後再說吧!別幹傻事了。”他語氣十分世故。

展玉翅不悅地道:“以後若是這種東西,別叫我吃。”

“這地瓜長在地裡,不自己挖,去哪裡向地主買?雞到處亂跑,不知是何人飼養,去何處找主人?”小牛往地上一躺:“你以為當叫化子的,所吃所喝所穿,全是乞討的?偷已經是好的了,還有搶的呢!”

“那不是成了賊和強盜?”

小牛霍地坐了起來:“輕聲一點,你想犯眾怒!哼,要他們改變,也不是沒有辦法的……”

展玉翅冷冷地道:“既然有辦法,為何不做?”

“無人做得到,也無人肯做,除非是你。”

展玉翅指著自己的鼻子,大惑不解地問:“我能做得到?你別跟我開玩笑。”

小牛又躺回地上:“不錯,只有你這種人才肯做這種事!嗯,你若加入丐幫,又萬幸能當上咱們幫主,下一個命令,便可改變一切。”

“胡扯!”展玉翅曜上一棵樹,靠著枝椏不再理小牛,可是小牛的話偏又不時湧上心頭。

忽然一個念頭在腦海內閃過:“走投無路,丐幫倒也是個好去處。”話雖如此,要他加入乞討行列,心中始終有個疙瘩。富家子弟的架子可以拋棄,但殘羹冷飯如何能下嚥?長年累月不洗澡,不換衣服,日子如何過?

一想到此,展玉翅禁不住打了個冷顫,當個乞丐也要當得有頭有瞼,素聞各地丐幫都有些能人,憑自己這副身手,能在丐幫出人頭地麼?丐幫弟子品流複雜,就算能出人頭地,也面目無光。

他一會兒東,一會兒西,拿不定主意,折騰了一夜,雙眼未曾合上,低頭望去,那些叫化子歪歪斜斜地倒了一地,睡得又沉又香,展玉翅輕嘆一聲,躍回地上,盤膝運功調息。

過了一陣,天色便亮了,群丐亦紛紛醒來,展玉翅怕他們又去偷百姓之食物,連忙催促上路,他和小牛騎在馬上,沿途問些有關丐幫的情況,原來近來光景不好,天下乞丐不計其數,各地乞丐都成群結隊,或成立幫會、聯盟,是故天下丐幫組織竟有數十個,而在安徽一帶活動的則以通天丐幫為首,通天丐幫屬於四大丐幫之一。

展玉翅又問他們這次開會的內容,小牛道:“詳細情況也不知道,但我師父一定知道,他是香主。”

“是哪一個堂的香主?”

“俺師父是飛鴿堂的香主,叫石開山,他人很好,大哥若想加入本幫,俺叫他作你‘開山師父’,他雖然是你的師父,但日後只要你有本事,對本幫有貢獻,職位可能比他高。”

“那麼貴幫幫主是誰?他武功很高麼?”

小牛答得很謹慎:“他喚郭煥彩,武功高不高我可不知道……應該不錯吧!”

展玉翅瞪了他一眼:“他若武功不高,那必是為貴幫立了大功勞,否則如何能坐得上幫主這個寶座?”

小牛遲疑地道:“這可又未必……他是敝幫創幫祖師的義子,承受了他的衣缽,恰好幫內又沒有更適合之人選,是以……哎,這只是俺之瞎猜亂說,當不得真。”

展玉翅沉吟道:“如此看來,貴幫並不穩當。”

小牛忽然“格”的一聲笑:“不錯,是故俺才希望大哥加入,敝門正需要你這種人材,如果你能打得贏家師,俺便叫他介紹一位堂主,當你的‘開山師父’!所謂開山師父,便是入幫介紹人,雖然不必像弟子般服侍師父,但以後總得尊重他,是故一般都喜歡做有本事、有前途之弟子之‘開山師父’。”小牛之話,並非無可能。

展玉翅故意淡淡地道:“屆時再說吧!”

如此又走了一天半,至第三天之正午方到達鳳陽城,只見街上都有乞丐行走,小牛這幹人也有熟人,就在街頭上閒聊起來。

展玉翅無意中發現那些乞丐都拿著竹棒,竹棒之節眼有多有少,通常年紀大的,節眼也較多。

小牛回來對他道:“大哥,明晚才開大會,但如今咱們得先去報到,你加不加入敝幫,可得儘早答覆。”

展玉翅輕吟一聲:“大不了不參加大會,你們去吧!我先把馬兒賣掉再說!”

“你別費心啦,這種鬼地方,有人買得起你的馬才怪呢,你不要到處亂跑,待咱們領了竹棒,再一起去吃午飯。”小牛壓低聲音:“但依規矩,自明天開始,就算有錢,也不能到店子裡吃,只能去乞討,這叫做不忘本。”

展玉翅揮揮手,拉著“大展”去城門邊叫賣,也不知是否他時來運到,居然有位青布衣書生打扮的青年,問了價之後,丟下三兩銀子,便騎馬出城了。

展玉翅孑然一身,頓覺寂寞,失去了“大展”,甚覺難受,他聞到一股酒香,卻原來附近有爿飯莊,心中暗道:“我吃我的三兩銀子,與別人無干,餓了這許多天,好歹也得吃一頓好的。”當下便跨步進店。

他雖然一身襤褸,但小二剛才見他賣了馬,知他囊中有錢,仍然殷勤招呼:“客官要點甚麼菜?”

“你們店有甚麼好菜?先弄四、五個來,再迭一壺酒。”展玉翅話說出口之後,又連忙改口道:“不,可口的小菜,弄三個來就可以,酒還是要的。”店小二唯唯諾諾,引他入座,進內張羅去了。

店內之食客不少,但不見一個乞丐,其中一桌坐著四、五個人,看樣子竟似是江湖中人,展玉翅暗道:“他們也來湊熱鬧?”

他剛坐下不久,小二還未把菜端上來,那桌子的一位臉皮有如黃銅色的大漢已走了過來,問道:“閣下可是展玉翅?”

展玉翅微微一呆,反問:“閣下是何方高人?在下並不認識你。”

“別管大爺是甚麼人,你到底是不是展玉翅?”那大漢嗓門極大,令店內的食客都聽見,目光全落在展玉翅身上,展玉翅心中打鼓,一時未曾答覆,大漢又高聲問了一遍。

另一個漢子陰森森地道:“這小子大概是被嚇壞了,不敢答話,蔣老大,你輕聲一點,別嚇壞了小孩子。”

展玉翅到底是少年脾性,吃不得刺激,怒氣一生,把後果拋諸腦後,揚聲道:“不錯,在下正是展玉翅,有何指教?如果是要打架的,請到外面去。”

“哈!好小子,還敢邀我打鬥,好極,大爺正覺手癢哩,就怕你不耐揍。”

展玉翅霍地站了起來:“走,出去外面,咱們一對一打一架,誰找助拳的,誰便是兔崽子。”

“操你娘的蛋,憑你也有資恪跟老子講條件,你死在眼前,猶不自知,真是可憐復可悲。”

他同伴都走了過來,將展玉翅圍住,其他食客見勢色不對,丟下飯錢紛紛離開。展玉翅冷笑道:“原來你是雷聲大雨點小,喊得挺起勁的,膽子卻不比老鼠大,未曾動手,便要邀人助陣。”

掌櫃蹣跚地走過來,哀聲道:“諸位大爺,小店本錢短少,受不得絲毫損失,幾位若要動手……請栘步店外,飯錢老漢也不收了!高抬貴手,老漢感激不盡。”

姓蔣的指著展玉翅道:“一切損失盡算在他頭上。”

展玉翅氣得七竅生煙,怒極反笑:“閣下倒會慷他人之慨!但在下想問一句,你憑甚麼要在下賠償損失?”

姓蔣的恬不知恥地道:“憑咱們拳頭比你多幾對,你不服氣也不行。”說著一拳便往展玉翅面門打去。

展玉翅連忙矮身閃開,他索性豁了出去,一掀桌子,撞向對方,同時半轉身子,擊向左首那人,可是對方有五個人,他一齣手對付了兩個,還有三個等著伺候他,剎那間,兩拳一掌,一齊擊向展玉翅。

幸虧展玉翅學過武當的“七星步法”,方堪堪閃避得開,但已十分狼狽,他少爺睥氣一發作,大喝一聲:“少爺跟你們拚了!”不顧一切斜竄一步,抓起桌上一盤菜,向衝過來的蔣姓大漢的瞼上潑去。

那姓蔣的慮不及此,被潑個正著,他雙眼都睜不開,說時遲,那時快,展玉翅飛起一腿,又踢中其小腹,痛得他呱呱大叫:“殺了他!”

展玉翅雙眼盡赤,掀起一張板凳亂揮舞:“少爺殺盡你們這些武林敗類!”

一個麵皮青白、身材瘦削的漢子外號“青陶面獸”,姓雲雙名深淵,也抓起一張板凳,跟展玉翅惡鬥,其他漢子也依樣晝葫蘆,以板凳對板凳。

剎那之間,食客大亂,掌櫃叫苦不迭,卻蹲在櫃檯後面不敢露身,其他店小二亦紛紛逃避。

展玉翅發瘋似的鬥了一陣,起初氣足力猛,還虎虎生威,鬥得有聲有色,奈何雙拳難敵四手,人家只跟他耗著,慢慢氣力衰竭,便又落在下風。

雲深淵城府深沉,見狀連忙提醒同伴:“看見沒有,這小子氣力就快用盡啦,先跟他慢慢耗,不怕他不就範。”

一句話提醒了展玉翅,他驀地冷靜下來,暗自忖想:“我跟他們鬥下去,有何用處?被打死了,還不活該,展家大仇由誰去報?”

主意一打定,展玉翅便虛晃一招,斜竄兩步,左手使勁抓起一張桌子拋過去,將雲深淵等人擋住,然後飛快地往門口奔去。

忽然一道白光迎面飛來,展玉翅手明眼快,舉起板凳一恪,但聞“篤”的一聲響,他心急之下,左掌急打出去,直奔對方胸瞠。

原來那偷襲的人,便是蔣老大“黑麵豹”蔣彪,他吃了展玉翅一腿之後,便躲在門外,提防展玉翅逃跑,果然被他料中,卻想下到,單刀砍在板凳上,被木夾住,一時間抽不回來,又聞展玉翅左掌挾風而至,倉猝之間,不及細思,他只好棄刀而退。

展玉翅街出店外,一手抓板凳,一手握刀用力撥動,耳畔又聞雲深淵的叫聲:“蔣老大,快截住他!”

蔣彪也心急起來,赤手空拳撲了上去,展玉翅連刀帶板凳一起向他劈去。

蔣彪一拳擊在板凳上,“嘩啦啦”的一陣聲響,板凳斷成兩載,而單刀亦得自由,展玉翅回刀再向蔣彪劈去。就在此刻,雲深淵等人亦已趕至,齊喝道:“刀下留人!”

展玉翅聞得背後風聲,一咬牙,硬生生把上身扭轉,刀鋒過處,亦將蔣彪肩膊劈下一大片皮肉來。展玉翅再一個風車大轉身,橫刀一架,恰好將雲深淵的長劍格開。

“小子,你還是速速投降,跟咱們大別山五獸去見老大吧!”

展玉翅憋著一口氣急攻,他刀使劍招,十分詭異,加上拚命,居然又讓他傷了一人:“誰是你們老大?”

“見了他,你便知道。”雲深淵見狀也有點心驚,是以色厲內荏地道:“你再不投降,大爺便要招呼伏兵了。”

展玉翅已豁了開去,聞言哈哈大笑:“既然如此,少爺便送你們去見老大吧!哼哼,想殺我?拿三條命來換。”

雲深淵見嚇不成,便忙招呼同伴:“老蘇,小林,快圍緊一點!蔣老大,莫老二,你倆紮好傷否?”

忽然有個低沉的聲音道:“別給老夫丟瞼了,對付一個後生小子,也這般緊張,還敢出來拋頭露面。”

雲深淵一回頭,便喜呼道:“原來是你老人家,早知有你老人家在,晚輩也不必緊張了。”

一聲虎吼,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來。展玉翅抬頭一望,方見一個披頭散髮、身材高大、手提狠牙棒的老者抬步走過來。那老者眉、須全白,只讓人估計他年紀已不小,但實際年齡卻又看不出來,展玉翅忍不住問道:“閣下是何方神聖?因何也管這等閒事?”

“管閒事?呸,老夫才不管閒事。”那老者冷冷地道:“老夫外號‘百獸之王’林森,這五隻小獸的事,老夫不管,還管甚麼?小子報上名來!”

“少爺乃合肥展玉翅。”

林森淡淡地道:“無名小卒,未曾有過耳聞。”雲深淵連忙走上前,在林森耳邊低語了一陣。林森瞼色一變再變,半晌又對展玉翅道:“小子,你若是識相的,便跟老夫走一趟,說不定尚有生機,否則今日只能命喪此城。”

展玉翅心中暗道:“怎地有道許各高手鑽出來?看來武林中之高手,下知還有多少哩。”

當下問道:“你要少爺跟你去何處?”

林森一字一頓地道:“去見‘西方仙子’。”展玉翅怒極而笑,林森沉聲道:“你笑甚麼?有甚麼好笑?”

“少爺笑你活了一大把年紀,還甘心受甚麼‘西方仙子’的驅策,豈不好笑。”

林森坦然地道:“若仙子肯驅使老夫,此乃老夫之榮幸!你到底走不走?老夫數三聲,你若不……”

展玉翅截口道:“別說數三聲,就是數十聲,少爺也不會跟你去見‘西方仙子’那妖女。”

“好,罵得好!”遠處忽然響起一個如雷的聲音:“年輕人本該有點骨氣。”

展玉翅又轉頭望去,只見一位老丐拄仗而來,背後跟了一大群叫化子,林森瞼色一變,問道:“沙連水,你也要管閒事?”

沙連水走到他身前停住,竹棒在地上一頓,道:“此事老叫化是管定的了!”

“難道你不怕‘西方仙子’?你自己不怕,難道不擔心手底下人的性命?”

“這小夥子對老夫有恩,今日一定要救他,甚麼人也要得罪了!林老獸,你是不是要先跟老叫化打一架?”

林森瞼色一變再變,半晌方厲聲道:“今日算你狠,這筆帳咱們記下了,走!”剎那間便帶著雲深淵等人跑得無影無蹤了。

展玉翅正覺這老叫化有點面善,聽他之言,方記起自己曾在武當山,無意中救過他,使他不必落在武當派手中,是以放心上前行禮致謝。

沙連水哈哈大笑:“你若要謝老叫化,豈不是也要我謝你?哈哈,咱們一報還一報,算是扯平,誰也用不著謝誰。”

“哪裡哪裡,上次晚輩只是……舉手之勞,今日卻要前輩得罪江湖上這許多兇人,晚輩可過意不去。”

“別酸啦,老叫化不喜歡聽這一套。”沙連水輕咦一聲:“你是武當派弟子,怎地會在此處?”

展玉翅嘆了一口氣:“此事說來話長……”

沙連水道:“那就不要說了,先進去填飽肚子再說,今日老叫化有點錢,由我請客。”

群丐不由立呼“萬歲”,於是魚貫而進。

那飯館的店小二正在收拾殘羹破爛,掌櫃更拿眼使勁地瞪著展玉翅。沙連水“啪”的一聲,丟了一大錠銀子在櫃檯上:“別瞪了,叫化子們有錢,不會白吃!”

展玉翅上前問道:“掌櫃的,剛才毀了你的椅桌及碟子,該陪你多少銀子?”

掌櫃在算盤上“得得答答”地打了一陣,道:“打個七折,也得三兩一,算啦,就收你三兩吧!”三兩銀子恰好是“大展”之身價,展玉翅不由大嘆倒霉。當下賠了錢,坐在小牛的身旁。

沙連水問道:“展小哥,你怎會跟林老獸結冤仇?”

展王翅又長嘆一聲:“晚輩也不知走甚麼運,連日來出現了幾批莫名其妙的仇家,這幹人晚輩壓根兒一個也不認識。”他稍頓又問:“前輩可知‘西方仙子’是甚麼人物麼?我也不知她為何跟我過不去。”

沙連水臉色一變,半晌才道:“這個人是惹不得。”

他又轉頭對手底下那些老少叫化子道:“你們也惹不得,惹上了也莫指望我能庇護你們。”

小牛忍不住問道:“那妖女武功這般厲害,連你老也不是她……咳咳。”

沙連水輕哼一聲:“她武功厲不厲害,老夫不知道,但她有呼風喚雨之能,誰也不能抵禦!黑道上的,邪道上的,誰都聽她的話,誰都願意為她做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武林中似乎只有她一人有這等本事!你說可怕不可怕?”

小牛結結巴巴地問:“那是為甚麼?”

沙連水敲敲他的腦袋瓜子:“你下想想,老夫若知道的,有不說的麼?”他又輕嘆一聲:“若不是本幫有事,我自己都忙不過來,真想把這奇事弄清楚。展小哥,也許你得罪了其中黑道之人,他求‘西方仙子’出面冶你,否則以你這麼一個初出道的雛兒,又怎會得罪這種大魔頭?日後你可要小心了。”

“謝謝前輩的關懷。”展玉翅問道:“前輩可知這妖女的姓名嗎?”

“老叫化只知她姓香,來自西北,連她的身份出身也摸得不清楚。”

說著,店小二已迭上酒菜來,沙連水道:“餓死老叫化了,不說不說,快吃,吃不到的可別怪我。”他舉箸一夾,便是一大塊滷肉,塞在嘴裡,又忙夾了一塊。

展玉翅有點奸笑,又覺得叫化子之吃相大概都這般,他亦早餓了,饞相不亞其他叫化子。

店小二不斷把麵食及小菜送上來,飯館內一片寂靜,只有碗筷的碰撞聲及牙齒的咀嚼聲,只消片刻,已風捲殘雲,吃得碗底朝天。

沙連水輕撫肚子,連呼痛快,展玉翅這也發現一宗怪事,這老叫化的肚子,居然像商賈一般,圓鼓鼓地凸了出來,若換套光鮮的衣服,哪像乞丐?

小牛邊剔牙邊問:“沙老,你收不收徒弟?”

沙連水瞪了他一眼:“你想跟老叫化學藝?哼,差遠啦!”

“不是我,若是像展大哥這般人材,你做他的‘開山師父’劃不划得來?”

沙連水一怔,轉頭呆呆地望著展王翅:“小哥,你想加入本幫?嘿嘿,叫化子的生活你過得慣嗎?須知一加入敝幫,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終身不能脫離,你可得先考慮清楚。”

展玉翅期期艾艾地道:“晚輩尚未最後決定,而且若加入貴幫,要給貴幫添麻煩,晚輩也過意不去。”

“這倒不怕,天下叫化子多如牛毛,老夫不信別人敢輕易動咱們。”沙連水道:“且過了咱們這次大會再說吧!”

說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人聲,亂哄哄的,小牛連忙跑出去察看,回來低聲對沙連天道:“沙老,他們也來了,但還不見幫主。”

小牛見沙連水沉吟不語,忍不住低聲問道:“沙老,你看幫主會不會讓郝拓那老匹夫扣留起來?”

沙連水瞪了他一眼,輕斥道:“你乳臭未乾,沒有證據,豈可胡亂猜測?”回頭對一位中年漢道:“駱兄,你趕快吃,悄悄出去打探一下。”

那中年乞丐唯唯諾諾,神色十分恭敬,卻聽小牛道:“師父,弟子陪你去查一查。”師徒倆扒淨碗內的食物,往桌上一放,便由後門溜出去了。

展玉翅在他們的口中得知,這沙連水老丐,原來是通天丐幫之長老,甚得幫內兄弟之敬重,可是此刻通天丐幫卻分成兩派,另一派以另一位長老郝拓為首,與沙連水作對。

至於幫主郭煥彩有甚麼麻煩,群丐隻字不提,不過展玉翅卻隱隱猜到,他雖位居高職,必然是受制於兩位長老。而照推測,沙連水似乎是“保皇黨”,郝拓則是“倒皇黨”。

自從聞悉郝拓的人亦已進城,沙連水的瞼色便沉重起來,忽然又對一名手下道:“大山,你去看看,其他人來了否?”一名少年乞丐應聲而去。

再過了一陣,小牛悄悄回來報告:“沙老,郝……長老他們佔了土戲台,聚在那裡不知商討些甚麼。”

沙連水瞼笆微微一變:“那不是明日之會場?哼,他倒敢明目張膽啊!”

其他乞丐紛紛議論起來:“那廝一早駐紮會場,一定不懷好意。”

有的說得更加乾脆:“老匹夫一定去那裡暗中做手腳,咱們可不能明吃虧。”

“沙老,咱們過去跟他理論。”

沙連水卻十分沉著,瞪了他們一眼:“你們瞎鬧甚麼!我自有分寸,哼,如今時機未至,且再稍候片刻。”

俄頃,駱元回來:“沙老,他們防備十分嚴密,屬下不能走近,但米總堂主、米副總堂主,跟他們在一起。”

大山也回來了:“風副堂主及鐵堂主、楊堂主均已到了,他們在東城區的一間小麵店吃東西。”

沙連水長身道:“好,咱們先到那裡走一趟。”群丐也要長身尾隨他,展玉翅未拿定主意,去留兩難,十分尷尬。

沙連水忽然回首道:“展少俠,你願意留在此也好,到城隍廟裡歇息也好,但不要到處亂跑,若有人問起你之身份,不可冒認是敝幫弟子,切記。”

展玉翅嘴裡唯唯諾諾,心中卻奇而忖之:“這些窮要飯的,連三餐一宿都解決不了,還內鬨甚麼,難道還有甚麼事比吃飯還更重要?”他覺得不可思議。

他閒坐了一陣,覺得十分無聊,但對丐幫一切更覺得驚奇,是故最後還是去了城隍廟,此時此處,已成為丐幫的一個窩,是以不見香客,只見叫化子。

也幸虧其中一個叫化子,沿道與展玉翅一起,認得他方讓他進去,守在此處的是一位伏虎堂的香主,姓周名春鵬,衣衫雖然襤褸,但給人感覺卻是乾淨斯文,他見展玉翅談吐不俗,便跟他閒扯起來。

展玉翅道:“在下本是富家子弟,因遭仇家毒手,家破人亡,朋友叛變,走投無路,是以……唉!”

周春鵬道:“男子漢大丈夫,天下為家,也不是甚麼了不得的事,不必嘆氣,誰都有走蹇運的時候。”

“周兄,在下也不知走甚麼運,居然得罪了無數的武林黑道,使我寸步難行,最令人氣憤的是,少爺根本不知道因何得罪了他們。”展玉翅稍頓反問:“我看周兄亦似讀過書,怎會淪落為丐?”

周春鵬道:“在下小時候家境也不錯,後來遭祝融光顧,一貧如洗,父母又先後病故,最後只能淪落為丐。唉!人生如夢,為帝皇將相也好,做叫化子也好,都只不過短短數十年寒暑而已,如今已心如止水,隨遇而安。”

“在下也認為既然已為丐,便應有隨遇而安之概,因何貴幫似有內鬨之象?這是甚麼道理?”

周春鵬見無人注意便將他拉到後殿,低聲道:“說來話長,我本來也跟小哥一般見解,後來年紀大了,見識多了,才慢慢懂得其中道理,也因此我並不勸你在走投無路之際,投入敝幫,因為這裡也是塊是非之地。”

過了一陣,周春鵬又道:“人活在世上,爭的不是名利,便是權力,有幾個人能看得開,參得破?乞丐也是人,也是吃糧食長大的,沒有分別。”

展玉翅道:“這個我知道,但已窮至此地步,還有甚麼好爭的?”

周春鵬微微一笑:“叫化子當然沒有錢,但還有名和權可爭,而且人與人之間,還有一個‘氣’字橫在中間,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不服氣便得鬥一鬥。”

“叫化子之間,有甚麼可不服氣的?”

這一次周春鵬失笑了:“小哥年紀太輕了,很多人情世故不大通曉!人得溫飽思淫慾,這是說沒事可幹,就會想到壞的地方去。窮叫化子沒事可幹,肚子餓了,便向人伸手,有本事的,根本亦不愁溫飽,他怎不會想到別地方去?一個人甚麼事也不幹,不被悶煞?”

這些道理,展玉翅還是頭一次聽到,有點半信半疑,還帶著幾分好奇,是以道:“周兄可否明說,好解開小弟之茅塞?”

周春鵬沉吟了一下,續道:“丐幫弟子品流十分複雜,其複雜程度,外人難以瞭解,你可知道,乞丐也有幾十種之多麼?”

展玉翅吃了一驚,失聲問道:“乞丐就是乞丐,哪有這許多種煩?大不了有好的——以乞討為生,壞的——動點歪主意,偷雞摸狗的。”

周春鶸道:“乞丐分有‘死捻子’,這是本行之暗語,意即要小錢的叫化子,這裡面又分‘花搭子’、‘武搭子’和‘叫街’三大類。”

展玉翅忍不住插腔道:“這又有甚麼含意?”

“有!‘花搭子’是指唱蓮花樂、數來寶、唱小曲的乞討;‘武搭子’是以含有訛騙成份的方式乞討,有的用拳頭或利器自殘身體,故意以頭叩地,叩得頭破血流,叫人看了心存不忍,給以施捨;‘叫街’是瘸、老、病、瞎、缺手斷臂的乞丐,集在鬧市或廟會上啼哭呼號,博取施捨的……”

展玉翅又插腔問:“武搭子以頭叩地,血流滿面,他有多少血可流?怎說有訛騙成份?”

“那些血都是假的。”周春鵬道:“既有死捻子,當然有活捻子,那就是小偷之意。”

展玉翅道:“周兄不是說有幾十種之多麼?”

“這只是簡單分類,比較詳細的:例如遊丐,有以行醫賣藥物、卜卦為名乞討的;有偽裝殘疾行乞的;有些無賴的,專門在善良門口呼叫,或放了一大包破爛,迫戶主給錢的……”

展玉翅道:“如此說來,在下對丐幫的瞭解,實在太膚淺了,多謝周兄指點。”

“丐幫是個龍蛇混雜的大雜燴,想在丐幫出人頭地,沒有兩下子,休想!像我這種人,只因讀過幾年書,可解決他們的一些困難,是故還能混到一個香主,但我在幫內吃白眼、被惡言相向之事,不知凡幾。”周春鵬輕輕一嘆:“有一點是周某不如你的,我無拳無勇,為了活命,不得不委身於此,你又不同,不必瞧其臉色。”

“如為乞討,何處不能餬口?周兄不必太過忍辱。”

“在此處日子還可以混,因為我一加入敝幫,便領副香主職,不用乞討,一切開支自有下面的人奉獻。當教書先生,學問不足,做乞丐不加入團夥,到處受人欺凌,日子此在這裡更加難過。”

展玉翅對丐幫的事,又有進一步之瞭解:“周兄,沙長老跟郝長老,因何會不和?”

周春鵬壓低聲昔道:“死捻子大都擁護沙長老,活捻子則擁護郝長老,沙長老嫉惡如仇,這已決定他們攏不到一塊來了,加上幫主也不喜活捻子,因此便形成兩大派,本來郝拓長老可以把人拉走,另立門戶,但他野心大,志此天高……唉,因此麻煩之事真不少。”

展玉翅又問:“今番開會有何目的?”

“這個會是臨時召開的,大概是要解決兩派的矛盾。”周春鵬誠懇地道:“展少俠,在下給你一點意見,你若要加入本幫,可找沙長老當你‘開山師父’,這對你日後有很大的好處,當然,若能說服幫主做你‘開山師父’就更加好!若不想加入敝幫的,便千萬不可冒認,但你衣衫又……很容易教人誤會。”

展玉翅吃驚地道:“丐幫在這方面,規矩很嚴厲?”

“各地丐幫、團伙部如此,很忌諱外人冒認,因為如此會影響其利益,通常被抓到痛打一頓是小事,打死了才冤枉哩!而且不容易混過去,因為這一行有許多暗語,外人不曉,一開腔便露餡。”

“這個請周兄放心,小弟還不至於那般不肖。”

“在下已將本幫的大致情況告訴你了,你自己考慮。”說著外面已傳來人聲,周春鵬連忙出去。

展玉翅忍不住悄悄跟著出去,只見殿裡已多了許多個人,看樣子香主級以上的人方能進來,其他的只能在廟外找地方蹲,周春鴨一一跟他們見禮,展玉翅只記得沙連水、駱元。一個缺了半截左臂,滿面紅光的老丐,周春鷓稱他為龍堂主;一箇中年美婦,行動十分麻利,周春鵬稱她風副堂主。

沙連水問道:“周香主,有沒有一個姓展的小夥子來找你?”

“有,他在後殿,沙老要見他?”

展玉翅已不請自出,向沙連水行禮,沙連水乃一一為他們介紹,那姓龍的原來是“降龍堂”的堂主,雙名永富;那中年美婦是“飛鵠堂”副堂主風七娘,沙連水道:“去年老夫在武當山不慎受了傷,幸虧展少俠相救,否則老夫早死在牛鼻子劍下矣。”

群丐居然都代沙連水謝展玉翅,且態度亦親切了不少,沙連水道:“明日是敞幫之大會,少俠若無事,最好不要去城北之土戲台處,免生麻煩。”展玉翅唯唯諾諾。

周春鵬著人送上茶水來,低聲問道:“找到幫主沒有?”眾皆搖頭,憂形於色。

風七娘架起二郎腿,道:“依姑奶奶之脾性,現在便去問郝拓一個明白,九成是那老匹夫玩的把戲。”

沙連水沉吟了一陣,低聲道:“不能魯莽,萬一幫主在他們手中,如此一來,對幫主就更加不利了。”說著小牛跑了進來,沙連水忙問:“有消息?”

小牛道:“伏虎堂的周堂主進城了,未知……”

風七娘已叫了起來:“快請他過來!老楊為甚麼還不來?”老楊是總舵禮堂堂主楊天笑。

小牛道:“還未見到他。”說著出去了。

風七娘道:“沙老,看來總舵的人,都讓米常滿那老奸巨猾拉過去了。”

龍永富道:“不必擔心,雖然他們說話比咱們方便,便外三堂全在沙老這邊,換而言之,咱們有真正的實力!那郝拓要把人拉出去,另起爐灶,他拉不了多少人。”

話音剛落,周通已大踏步走了進來,二話沒說便罵了起來:“操他奶奶的熊!李中平那小臭子居然叛了我啦,俺找到他,便先給他三拳!”

這周通性子耿直,武功高強,但脾氣十分暴躁,一生氣,額上那顆肉瘤便脹得通紅,因此得了個稱號:“紅額老虎”。那李中平是伏虎堂的副堂主,關鍵時刻,叛變了自己,難怪他暴跳如雷。

風七娘卻跳了起來:“老周,你這就栽到了家啦,自己的手下都管不住,哼,其他人都讓他拉去,不就完了?”

沙連水沉聲道:“老周,你慢慢說。”

“俺把那姓李的當作自己兄弟,甚麼也沒避他,沒防他,那廝這兩天忽然不見了,俺派人到處去找他,後來才聽說他跟米常滿那老匹夫在一起,人他倒只帶了七、八個。七、八個人成甚麼鳥氣候?只是俺心裡氣憤不過。”周通把桌子敲得咚咚響:“你們說,俺該不該揍他?”

龍永富嘆了一口氣:“這可也怪不了他,你平時對他呼呼喝喝,也許他受不了你的氣。”

周通跳了起來:“老龍,你該說說公道話,俺有時對他說話比較隨便,那因為俺把他當作自家兄弟,他娘的,他良心叫狗兒叼去了!”

沙連水道:“別吵了,都過去了,現在爭這個有個屁用!你可知道幫主的下落?”

周通呆了一呆,喃喃地道:“俺怎知道,老龍,你別學俺才好,你那個穆成材呢?”

風七娘道:“老龍才小心哩,他老婆跟穆副堂主帶人紮在城外,沒人跑得了。”

周通吃了癟,心中不服氣:“你男人為何不見?”

“他更跑不了,他親自帶人追查幫主之下落,約咱明天辰時前見面。”

沙連水向展玉翅打了個眼色,道:“時間緊迫,咱們開始商量正事。”展玉翅告罪一聲,走出廟外,跟小牛他們在一起。看來形勢有點緊張,連小牛也沒心情跟他閒聊。

到晚飯時刻,廟內尚未開完會,小牛已著人去張羅吃的,展玉翅十分心煩,便獨自一個跑去吃飯,晚上便睡廟外石階上。

次日一早,來了幾匹快馬,小牛跳了起來:“孫堂主來了。”為首那個霍地跳下馬來,高度居然和坐在馬上差不多,這才發現這漢子,身材又高又瘦,但人倒長得挺秀氣的,夾衫亦十分乾淨。

那漢子二話不說,便把馬交給小牛,正想進去,風七娘已風風火火地跑了出來,叫道:“死鬼,你怎地到現在才來,害得老娘一夜睡不著覺。”旁人都作了掩口葫蘆,孫小三好生尷尬,風七娘又嚷道:“你站在那裡作甚,還不快進來!”

小牛低聲對展玉翅道:“展大哥,這孫堂主是出了名的怕老婆,不過風副堂主對他可也真好,樣樣替他著想……”

另一個瘦丐,大概是孫小三的親信,瞪了他一眼,叫道:“別亂嚼舌根,告訴風七娘,教你吃不了兜著走!”小牛吐吐舌頭,跑到一旁去了。

過了一忽,廟內的人都出來了,沙連水沉聲道:“大家都去土戲台,此處留下兩三個人作聯絡用。”龍永富、周通和孫小三三位堂主,忙著調兵遣將,接著便向城北走去了。

小牛低聲對展玉翅道:“展大哥,你還不是敞幫弟子,不宜去會場,而小弟又從未參加過大會,很想去見識見識……”

展玉翅不待他說畢便攆他走。這一走,廂內廂外,只剩下四個人,連周春鵬也去了,展玉翅十分孤清,便跟一個乞丐打了招呼,獨自上街閒逛去了。

那鳳陽縣是出了名的窮縣,是以縣城既小,鋪子也不多,又來了一大群叫化子,居民都視之為蝗蟲,是故除了少數食物店還開門外,其他的都把門關得死死的,街上居然不見一個行人,就像是座死城般。

展玉翅又多了幾分感慨:“丐幫在武林中,聲譽不錯,想不到老百姓並不歡迎……這也難怪,好些人不殘不廢,伸手乞討,誰不討厭?何況這年頭,老百姓也是苦哈哈的。”

他在街上轉了幾圈,到了北城區,遠望叫化子們團了一大堆,便折轉了回來。可是到了半途,又覺得回去無聊,乃忖道:“我雖不是通天幫的弟子,但在遠處觀望,該沒問題吧!”

當下又走了回去,在遠處觀看,但見那些乞丐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俊有醜,有殘有缺,有髒有淨,有兇惡的,也有抬不起頭來的,各式各樣,應有盡有。

忽見一個尖細的聲音道:“時辰已到,大會開始吧!”

話剛說畢,但聽見周通沙著鑿道:“姓米的,你是在說話,還是在放屁,幫主還未到,開甚麼會?”

那尖細聲音的大概便是總堂主米常滿,他冷冷地道:“周堂主,米某好歹也是個總堂主,請你說話尊重一點。”

“我聳你娘的屁!你卑鄙無恥,挖走我的兄弟,還要我尊重你?我揍死他媽的李中平!”

米常滿哈哈笑道:“他是你的兄弟,又怎會離開你?你若待他好的,又怎會讓人挖去?

說真話,你開口閉口都罵他娘親,除非他是忤逆的不孝子,否則誰都受不了!嘿嘿,兄弟的母親,就是自己的母親,你這般待他,還敢惡人先告狀?老實說,米某並沒有去挖人,是他受不了你的凌辱,甘願到總舵來當個閒差。”

周通狂吼一聲:“操你奶奶的熊!李中平你出來,老子不揍你便不姓周!”

米常滿不慍不火地道:“諸位兄弟姊妹,你們都聽清楚了,替他賣了幾年命,尚且如此,周堂主,米某好心勸告你,你這性子若不改一改,不但伏虎堂有朝一日會失散,也削弱了本幫之實力,你自問你稱職麼?”

人群中有人道:“不要唱高調,咱們做手下的,誰不知道周老大有嘴無心?他嘴上罵得越兇,對那人越好。”

米常滿冷笑一鑿:“如此本座倒要多謝他的愛護了。簡直豈有此理!”

沙連水忙沉聲道:“米總堂主,今日這個會不是由幫主主持的,難道另有其人?若是由幫主主持的,當然需等侯他,此乃十分顯淺之道理。”

米常滿道:“萬一幫主因事趕不來,難道咱們這會不開了?勞師動眾白跑一趟,如何向弟兄們交代?”

風七娘高聲道:“老米,你怎知道幫主不來?難道他在你們掌握之中?”

郝拓喝道:“風七娘,你沒有證據,不可亂說。”

風七娘冷笑道:“郝長老,你緊張甚麼?小女子又不是說你。哎,莫非你們是一夥的?

幫主若不是在你們手中,看來你們也知道其下落了,否則你們為何連等一等之耐性也沒有?

難道你們就不怕難以向兄弟姊妹交代?”

郝拓道:“不要跟她一般見識,再等一下。”

米常滿卻道:“不行,咱們得訂個期限,否則萬一幫主十天不來,難道咱們便要等十天?”

周通恨透了他,是故立即反唇相稽:“等十天又如何?你若等不了的,大可以先離開。”

郝拓冷笑道:“難怪人人都說你有勇無謀!老夫且問你一句話,你可知兄弟們身上帶了幾日食糧?假如只帶一、兩天,日子太久,誰也支持不了,而這小小的鳳陽縣城,能讓咱們這許多人吃幾天?”周通一時之間不由語塞。

沙連水道:“最低限度咱們也得等一天。”

郝拓緊接道:“等一天老夫同意,但明天一早他還不來又如何?”

風七娘道:“說不定,你們根本未把開會之事告訴他。”

郝拓大笑:“老夫辦事會這般魯莽麼?我是親自徵求其意見的,經他同意守廣發通知,他會不知道?”

沙連水乾咳一聲:“老郝,你可先說出你今番召開這個大會,目的何在?”

郝拓故作神秘地道:“暫時不說,待幫主來了由他宣佈,他若不來老夫亦會公佈,請弟兄們稍安勿躁。”

沙連水碰了一個軟釘子,便索性道:“大家席地而坐,先休息休息再說。”當下乞丐們都紛紛坐在地上,沙連水卻不敢休息,連忙找心腹商量正事,而米常滿和郝拓亦不時交頭接耳。

展玉翅見狀,便踅回城隍廟,後來索性倒在地上睡了一覺,待他醒來時已是午後,據留守小廟的乞丐說,幫主郭煥彩尚未出現,群丐仍集中在土戲台前,展玉翅又出去吃了一頓,然後再踅到土戲台處。

此時土戲台下的乞丐們,或躺在地上假寐,或閉目養神,或翹首張望,不一而足,沙連水和周通等人十分焦慮,不時有人站起來踱步,而另一夥人看來沉著多了。

忽然龍永富高聲問道:“老郝,我問你一件事,你在何處與幫主商量開此會的?”

郝拓不慌不忙地道:“前月底,在六安城眼他商量的,當時尚有楊鐵分舵主及梁副分舵主在場,要否找他倆證實一下?”

“我想再問,你以甚麼理由說服幫主開此會?”

郝拓十分沉著:“以本幫之利益為理由,其實自幫主上任以來,已將三年,從未開過一次大會,他也該出來跟兄弟姊妹宣佈一下業績以及未來之大計,否則本幫上下一切都沒有目標,下面的人也沒有信心,你認為郝某之言是否有理?”他稍頓續道:“是故幫主便一口答允了。”

然後再無人提問,一直至天色向晚,郝拓和沙連水商量之後,宣佈解散,當下群丐像蝗蟲一般向四周散去,眨眼走剩幾個人。展玉翅怕暴露行跡,走得此他們還決。

沙連水、周通、龍永富等人一回城隍廟,便又閉門開會,一會兒又下命令,著乞丐們到處找尋和打探幫主郭煥彩之下落。

折騰了半夜,群丐紛紛來報,均沒有郭煥彩之消息,且知道郝拓也派人在找尋其下落。

龍永富冷笑道:“這是此地無銀三百而,幫主一定在其掌握之中。”沙連水向來樂天,但今夜一反常態,眉頭深鎖,一言不發。

一宿無話,次日大清早,在廟內歇息的人便出來了,各人把親信喚到殿內,仔細交代,待那些人出來,亦變得神色沉重,匆匆離開,待交辰時,眾人又向土戲台走去。

展玉翅沉吟了一下,終於還是忍耐不住,又悄悄跑去偷窺了。

今日會場之氣氛比昨天還沉悶,無人吭一聲,成千上萬的乞丐,堆得密密麻麻,靜得落針可聞。但空氣中似乎充滿著壓迫力,教人連呼吸也艱難。

過了一陣,米常滿又跳上土戲台,高聲道:“咱們已依言等侯了一整天,幫主至今尚挑這副擔子也不容易,何況是一個沒有一絲兒財產的幫主。”

也許是這個原因,因此,郭煥彩呆呆地站在台上,一時之間出不得鑿,沙連水等人倒替他暗暗擔心,乃低聲道:“幫主,宣佈大會開始吧!”

郭煥彩深深吸了一口氣,高鑿道:“今日本幫大會正式開始,請郝長老先宣佈議程。”

郝拓慢吞吞地走上戲台,他瞼上沒有絲毫表情,但說的話卻教人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首先老夫依規矩先警告一下,台下若有尚未辦妥入幫儀式之弟子,請立即離開,否則千萬別怪刑堂刑法太嚴峻。”他又宜布一遍,但場內秩序井然,未見有人離開。

郝拓又幹咳了一聲,高聲宣佈:“大會正式開始,請‘當家的’向弟兄們宣佈生計。”

叫化子有何生計?不是乞討,就只能偷與騙,是以郭煥彩又猶疑了一下方道:“咱們這一行,生計好歹,還得看天時,光景不好,哪能討到好飯?更別說‘抱瓶’了,但最重要的一點是地盤!地盤大才有生計,要擴大地盤,便得弟兄們上下齊心,不要事事攙著私利!弟兄們認為我這些話有沒有道理?”抱瓶是丐幫隱語:喝酒的意思。

場裡無人吭聲,過了好一陣才有人說:“當家的話有道理,但這道理誰都會說,難道誰都可以做當家、杆上麼?”當家是幫主,杆上是分舵主、香主。

這話好生厲害,教郭煥彩有點招架不住:“請恕本座能力有限,想不出別的點子來,若有人有好點子,我寧願讓位。”

場裡的叫化子全是一怔,沙連水大吼一聲:“不行!這是祖宗訂下來的規矩,豈能隨便讓位。”

郝拓冷冷地道:“沙兄緊張甚麼!當家的並沒有說要隨隨便便讓位,一切當然需要依足祖宗訂下來的規矩來啊!”

沙連水見事急,不顧一切躍上戲台,高聲道:“找活路,討生計,那是人人之本份,誰有好‘點子’,誰都該提出來,對弟兄們做點貢獻,這也是‘杆子’之責任,若人人均有‘點子’,那要設幾個當家的?豈不天下大亂?”點子是主意,杆子是丐幫弟子。

下面有人喊道:“沙老不必緊張,叫化子若有好點子,早已沒有了杆子了,有頭髮的,誰願意當癩痢?”

郝拓道:“話不能說得太滿,也許有人有好主意,而且杆子們也不是寧願一輩子都當杆子,只要能過得上好日子,對本幫便有貢獻。”

周通紅著眼睛喊道:“放屁!難道做強盜能發財,咱們便去當強盜不成?”

郝拓冷冷地道:“姓周的,今日開大會是為了本幫弟兄日後的生活,不是來吵架的,你講不講道理?”

周通低聲道:“俺只跟杆子講道理,才不跟強盜講。”

郝拓提高聲音道:“目前是光景一年不如一年,各地之杆子一天比一天多,還墨守成規,別說過好日子,連‘上啃’都有困難!難道餓死杆子才是本幫的宗旨?”上啃是吃飯之意。

這一席話又說得合情合理,場裡的人都作聲不得,只聞周通叫道:“不管如何,俺反對幹偷、盜、拐、騙、搶劫的事,咱們人窮志不窮,好好的人可不興幹這種壞事。”

“當杆上的,便是要讓杆子們過好日子,否則杆子們何必孝敬你?”郝拓詞鋒一轉:“三年前,老夫便提出分家,願意守舊的,留下來,頤意改善生活的,另找活計,但有很多人反對,說老夫包藏禍心……嘿嘿,老夫為了大局隱忍至今,但根據各處杆子反映,最近杆子餓死之情況十分嚴重,再任由這情況發展下去,嘿嘿,說不定不用多久便幫不成幫、團不成團了。”(作者按:據記載許多地方之乞丐組織,多以團為號,以幫為名者反而較少。)

沙連水道:“但據老夫所知,被人打死的,比餓死的多得多。為何會被人打死?乃因本幫有不肖杆子,以偷為業,被人抓到時,人人喊打,無人說一句情。這也證明郝老所提之議不可行。”

郝拓大笑:“沙老忘記一件最根本的事,他們為何會去偷東西?因為乞討不能維生。”

沙連水反問:“為何大部份杆子不以偷為生?”

“所謂盜亦有道,咱們若偷不義之財,偷大財主、大地主的東西,心中坦然,收穫豐富,還可以濟貧,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沙連水大笑:“劫富濟貧,老夫才不相信有幾個人能做得了。”

“那是另外一個問題,不能混淆,一切都可以立例。”

龍永富突然問道:“郝老,龍某問你一句話,既然要偷,為何不幹保鏢?同樣可以蝴口。”

米常滿譏道:“老龍,你剛抱完瓶子麼?怎會說這種醉話,誰肯請叫化子當保鏢?”

風七娘插腔道:“咱們也可以開鏢局。”

郝拓喝道:“胡說,祖宗的遺訓,怎可忘記?”原來師門有個規定不能開店,不能做買賣。

風七娘反唇相稽:“說得好,祖宗也沒叫咱們當強盜。”

“但遺訓之中,並沒有將此列明。”

米常滿道:“不管有沒有遺訓,也不管有否違反遺訓,若是分家,則甚麼事也可解決了,此事還請當家說句公道話。”

郭煥彩十分為難,不斷地抓著頭皮,忽然後面人潮翻滾,有人叫道:“抓到一個‘假掛杆’的!”

沙連水目光一及,見是展玉翅,不由暗暗叫苦:“怎地這小子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原來展玉翅聽得場內兩派爭論,他在遠處看不清眾人之面目,是以爬上屋脊遠眺,不料被巡邏之丐幫弟子看見。他心想自己沒有“犯法”,也不抗拒,任由他們扯去會場。

郝拓喝道:“胡鬧,本幫正在開大會,這麼小事在外面處理就是。”

沙連水道:“且慢,他是老夫之弟子,甚麼叫做‘假掛杆’?”假掛杆就是偽稱丐幫弟子,將會被挖雙眼,是以沙連水只好豁出去了。

米常滿問道:“老沙,你甚麼時候收的弟子?”

“昨天晚上他剛‘拜杆’,還來不及教他規矩,因此老夫不讓他來開會,想不到這小子竟然偷偷來了,真是氣煞老夫也。”

郭煥彩忙道:“既然是沙老之弟子,那就放了他吧!”

沙連水喝道:“你站在外面,等侯老夫!”

郝拓打了個哈哈:“沙老何必生氣,就算他是‘假掛杆’又如何?還是說正事要緊,幫主,如今兩派相持不下,你意下如何?唔,弟兄們不遠千里而來,總不能空手迴歸呀!”

郭煥彩面有難色,看了沙連水一眼,沙連水道:“郝老何必咄咄逼人?這種大事,也該讓幫主好好考慮一下。”

郝拓嘿嘿冷笑:“說得有理,點香!給幫主一炷香工夫考慮。”

風七娘快口道:“老郝!你太過份了,像這種事,最少也得讓幫主好好全盤考慮跟計劃,那非三、兩天工夫不可。”

郝拓冷冷地道:“此事老夫早巳通知幫主,他亦考慮很久了,何止三、兩天。”

風七娘高聲問道:“幫主你考慮好了沒有?”

郭煥彩結結巴巴地道:“還沒有……咳咳,再考慮一下……大家商量……”

“還商量甚麼,七嘴八舌,公有公理,婆有婆理,如今需要的是做一個決定。”米常滿盛氣凌人:“身為一幫主,理該有決定力及魄力。”

風七娘罵道:“姓米的你說甚麼話?這是對幫主之態度麼?嘿嘿,你想迫當家的下台,自己坐上去麼?”

郭煥彩似鬥敗的小雞,無言地點頭,隨即宣佈散會。

米常滿又宣佈:“依次序及規矩退場,明早辰時再來此聽幫主宣佈。”群丐秩序居然井然,緩緩後退。

首先退出場的,第一隊隊長手持一根布幡,上面晝著一個白鬚人在吹簫;第二隊隊長持的布幡畫的則是一位女子;第三隊隊長布幡上畫一位狀元的樣子,但右手則抓著一對快板;第四隊隊長之布幡,畫著兩個漢子,圍爐喝酒,狀甚快活。之後有的隊長持著書有韓字的布幡,有寫郭字的、齊字的,不一而足,看得展玉翅一頭露水。

眨眼間,偌大的一個場子,已走得只剩下那些堂主以上的人員,展玉翅不好意思再呆下來,便獨自一人回城隍廟去。

好不容易找到駱元,乃詢之布幡之事,駱元笑道:“咱們叫化子流派種類甚多,且各有師承,在街頭奏樂器的便以伍子胥為祖師爺,就是你看到的那個吹簫的白鬚漢子。傳說戰國時候,伍子胥本是楚人,在楚為大夫,後楚平王殺了他一家,因伍子胥入山打獵逃過大難,但楚國四處張貼其畫像,伍子胥苦無良策過關,一夜間頭髮全白了,因禍得福,得以混出關去,後來到了吳國在街上吹簫乞討……”

“三天之後,有人薦之於公子姬光,並得吳王重用,終於發跡,事實上,大部分乞丐均視伍子胥為祖師爺,並不限於演奏樂器娛樂人,而達到乞討目的者。”

展玉翅又問:“那狀元公子是誰?”

“他是唐朝的狀元鄭元和。鄭元和赴京大考時,遇到妓女李阿仙,把囊中金花光,後為鴇母驅逐,淪落街頭行乞以唱蓮花落為生,最後被李阿仙尋著,資助他上京赴考,結果高中。

因此咱們這一行中,唱蓮花落的,大都供奉他,視為祖師爺。”駱元見有人走過來,乃向展玉翅打了個眼色:“有空再聊。”

那人也向駱元打眼色,然後雙雙走到一邊去說話,展玉翅十分無聊,便倚牆而立,想著心事。叫化子們又紛紛去乞討,展玉翅不想吃嗟來之食,便也悄悄地離開了,只見街道上到處都是乞丐,他心頭煩悶,索性走出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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