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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古龍】丐幫之主《全文完》

丐幫之主  作者:古龍


高橋知道事態嚴重!連忙展開閱之,

上面龍飛鳳舞寫了幾行字--展鶴備兄合鑑:

二十年前一掌之恩,小弟典日不思報答,

直至今日方查出兄台改名隱居於合肥,是故須稍加利息。

限兄台明日亥時前,交出兄台一家四口之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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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逼上武當

高橋站在展雲鶴書房門外,恭恭敬敬地道:“老爺,奴才來了!”他背有點駝,腰有點彎,樣子毫不起眼,而且有點窩囊。

只聽書房內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進來!”高橋輕輕推開房門走進去。展雲鶴背對著房門,頎長之身材,似乎受壓著千斤重低般,雙肩無力地垂下:“把門關上。”

高橋心頭一沉,但反而挺直了腰:“老爺,發生了甚麼事?不知奴才是否能替你分憂?”

展雲鶴慢慢轉過身來:“我已說過各少次,然旁人時不要喚我老爺……嗯,你先看著道封信。”著將手中一封后泥給高橋。

高橋知道事態嚴重!連忙展開閱之,上面龍飛鳳舞寫了幾行字--展鶴備兄合鑑:二十年前一掌之恩,小弟典日不思報答,直至今日方查出兄台改名隱居於合肥,是故須稍加利息。限兄台明日亥時前,交出兄台一家四口之首級,則府上三十七口人丁,便可得平安,否則血流成河,落然不存,幸勿相怪。

伏牛山故人羅賓鴻上。甲寅日。

高橋看後,心頭打了涸冷顫,問道:“主……恩公,這羅賓鴻是甚麼人?因何這般兇狠?”

展雲鶴嘆了一口氣:“二十年前,羅賓鴻是個黑道上的狠人。有一次,展某夫婦路過伏牛山,正好碰上了他,時內子正便了風翅,而他受白道追殺,身上負傷,只道展某也是圍剿者之一,是以一見面便動手,持平而論,二十年前,愚夫婦應不是他對手,不過他受傷在先,是以便被展某打了一掌……自山上跌下去……”

說至此,展雲鶴又嘆了一口氣:“唉,展某隻道他已摔死,不料還活著,而且上門索債。”

高橋三十來歲,外表粗豪,但粗中有細,覺得展雲鶴說往事時,言猶末盡,似乎有所保留。他在四年前,身受展雲鶴之大恩,自骸留在展家為僕,一向十分敬重展雲鶴,今日他雖有求自己,但仍不追問。

半晌,高橋哈哈一笑:“恩公何必擔心?只要他找上門來,小弟願淺血三尺,保護展家!當年他從能勝恩公夫婦,如今加上小弟及內府的壯丁,還怕治不了他?”

展雲鶴又嘆了一口氣:“這是賢弟不瞭解羅賓鴻之性格而已,此人做事不會貿然行之,必有十拿九穩之把握方會動手,今日他口氣這般大,必有所恃!而且他在暗,咱們在明,說不定人家已將咱們之底,摸得清清楚楚,再說,他亦未必合獨自一人上門。”

高橋沉吟了一下,問道:“既然如此,恩公是否準備逃跑暫避?”

展雲鶴苦笑道:“逃得了麼?只怕此時家內三十七口人丁,除了玉翅之外,無人逃得了。

高橋微微一愕,又問道:“小少爺去了何處?”原來展雲鶴自從“殺”了羅賓鴻之後,便於妻子甘美香至合肥改名隱居,完全脫離武林,先是生了展風翅,後又生了個小兒子展玉翅。

展鳳翅頗得父鳳,辨事慮遠穩重,沉默寡言;小兒子展玉翅卻是另外一種人,跳脫、頑皮,三天中有兩天住外跑,可是夫婦倆卻最疼他,為的是道小子天資極高,聰明伶俐,是練武最佳材料,更可貴的是他決定了做一件事之後,往往有一股狠勁,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那小子跟他那些豬朋狗友去了黃山遊玩,尚未回家,若他能逃過此劫,不但展家有人繼承,且一家大小之血海深仇有人索報,此事使交由賢弟去辨。”展雲鶴神情十分誠懇:“賢弟,這幾年來,人人都看不起你,甚至連我也摸不清你之底細,不過我暗中觀察你已久,表面上,你處事有點瘋瘋癲癲,終日於酒為伍,但每至半夜卻下床練武……”

說至此,展雲鶴頓了一頓,望了高橋一眼,然後續道:“展某雖已退出江湖,仍知武林規矩,不敢多看,是故不知賢弟出身何門何派,但從掌風聽得出,賢弟之武功,只在我之上,而不在我之下。”

高橋乾咳一聲,忙道:“恩公太抬舉小弟了。”

展雲鶴有點不悅:“我此刻又非要套你的口風,賢弟何以用此語氣態度相對?難道這幾年展某有對不住你?”

高橋神情一斂,雙眼微露神光,恭敬地道:“高橋錯了,請恩公原諒!恩公若用得著小弟的,但請吩咐!我高橋一條命是你撿回來的,隨時為恩公赴湯蹈火。”

“展某一再請你勿再以思公相稱,你……”展雲鶴忽又嘆了一口氣:“好吧!此時何時,不說這個了!賢弟,展某今生最後的希望使落在你身上了,天黑之後,你必須先溜出去……為恐對方已有線眼,你便先大搖大擺去布店內,替下小周,我想由布店溜出去,總比較容易。”

高橋輕吸一口氣,腰悍子挺得筆直,好像變了一個人般:“小弟這就去準備,但接到小少爺之後,又該如何辦?”

“陪他到武當山找師父,到了武當之後,羅賓鴻再兇,料也不敢去捻虎鬚!而賢弟責任已了,天下之大,何處不能棲身?”

高橋道:“屆時小弟再趕回來。”

“不必了!只怕你已見不著愚夫婦了。”

高橋神情一黯:“只是小少爺未必肯聽小弟之言,棄家上武當。”

展雲鶴似因高稿仔細而感到莫大之安慰,嘴角也露出一絲笑意:“展某已寫了一封信,請賢弟給他看,再者尚有一塊傳家玉佩,他若仍不就範,請賢弟代我教訓教訓他!賢弟大恩大德,愚夫婦永世不忘!請先受我一拜。”

展雲鶴向他長長一揖,高橋坦然受之,自己雙膝一曲,忽然“噗”的一聲跪在地上,展雲鶴一把將他拉了起來,雙手緊緊地抱了對方一下,一切盡在不言中。

半晌才聽高橋問道:“夫人是否已知此事?”

“尚未讓她知道,請賢弟體恤,不能讓她於你拜別。”展雲鶴忽然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

羅賓鴻怒氣稍揭,抬頭望見發呆的賀鳴,沉聲道:“人都殺光了麼?”

賀鳴嘆聲道:“全都殺光了。”

羅賓鴻回身一指,怒道:“可恨,這裡還有兩個家丁,你為何還不動手?老夫再問你一遍,展家三十七口是否全部死光?”

賀鳴只得道:“還有兩個……一個是展雲鶴之小兒子展玉翅,另一個是叫高橋的人………”

“為何不殺?”

“聽說展玉翅早已跟朋友去了黃山遊玩,高橋則在布店內,頂替一個叫小周的小廝值班……”

羅賓鴻厲聲罵道:“狗娘養的!你為何不早稅?快帶老夫去布店!那高橋是個甚麼人?”

“我也弄不清楚……五年前,他病倒在城外汙水溝中,因展雲鶴去收祖,無意中遇見。

抱了他回家,延名醫悉心治好他,他便視展雲鶴為救命恩人,留在展家……”

羅賓鴻聲音轉寒:“原來你還有許多事瞞著我。”

賀鳴“噗”地一聲,跪在地上,哀求道:“老爺息怒,奴才那敢瞞騙你,只是奴才對那姓高的的確不瞭解,此人十分神秘……”

“住口!k羅賓鴻厲聲道:“你的話,如今老夫不能深信,帶我到裡面看看。”

高橋一聽,大吃一驚,連忙轉身向書房跑去,那羅賓鴻耳力十分靈敏,聞得聲響,飛身越過賀鳴,雙腳凌空蹬出,將大門踢開,眼光一瞥,且書房外人影一閃即逝,雙腳落地,忽地長嘯一聲,再度飛出。

高橋有如喪家之犬,跳下地道,雙腿撐住雙壁,將書櫥移回位,再滑落兩尺,把出入口之鐵蓋關好。雙腳剛落地,便聽見上面蓮蓬震耳敲打貼蓋,他一顆心抨抨狂跳,暗呼好險。

猛地聽羅賓鴻道:“你守在此處,老夫去出口攔截!”

高橋心頭又急跳起來,適才在澄光下,看見展風翅之首級,他心中已在打鼓,莫非羅賓鴻知道地道出口?剎那間,他全身血液又沸騰起來,輕輕一躍,雙腿一撐,抵住地道雙壁,人在半空,伸手去摸鐵蓋。

那鐵蓋既厚又結實,他腦海內靈光一閃,付道:“若這魔須要在這出口攔截我,企有故意把事實告訴我的。”鐵蓋那麼結實,必是他以掌力震不開,才以此針引自己出去,好自投羅網;何況上面說話,使地道內能聽到,必須運功傳音。

一想至此,他雙腿不由縮回,輕輕落地,隨即提氣向前跑去,一口氣跑至另一個出口,然後停下來,換了幾口氣,最後才偷偷爬出去。

高搞一上了地面,四顧一下,不敢耽擱,便往城鎮處奔去,合肥自古以來,便是兵家必爭之地,是故城牆倒蹋之慮甚多,他輕易奔出了城,因恐羅賓鴻追來,不敢大意,仍然放足狂奔。

他毅力雖強,但跑了十里路之後,仍忍不住要停下來喘息,再找了塊石頭坐下來,過了一陣,天便亮了,路上漸有行人,高橋振作一下,走至渡口,喚醒舟子,出重資僱他送自己過巢湖。

高橋坐在船理,望著一望無際之湖水,心神才稍定,湖畔蘆葦叢中,有雁群在嬉水覓食,一片無憂無慮之神熊,高橋忍不住長長嘆息起來。

舟子回頭問道:“客官有甚麼心事?”

高橋哪理有心情跟他搭腔。遠處水天相連,前路亦同樣遙遠,此去黃山雖不遠,可是偌大的一座山,去何處找尋展玉翅?萬一找不到,而展玉翅又不知就裡,返回合肥,那簡直是送羊入虎口。

高橋自身有一段不為人知傷心注事,對他來說,生有何歡?死有何懼?但他此人最重信諾,既然親口答允恩公,便將拯救玉翅、襄助他報仇二事,視為己任,羅賓鴻武功到底有多高,他雖然未窺全豹,但以展雲鶴夫婦功力,如此輕易使被殘殺來推測,也知之七八,展玉翅要報這滅門之仇,當真是談何容易。

展雲鶴救了他一命,他留在展家,只想替展雲鶴解決一宗難題,用以報恩。萬料不到,五年來,唯一的難題,競是這件事,其任務之艱鉅,可想而知。

船櫓在擺動,發出鳴鳴響聲,他心頭煩躁,忍不住站在船尾,轉身面北,遠眺合肥城之方向。

一陣湖風吹來,似將其愁緒吹散不少,雄心頓起,心中暗道:“就算小少爺返回合肥而發生不幸,展家之大仇,高某也要一力承擔!羅賓鴻呀羅賓鴻,今生咱們是鬥定了!”

他心中陰霾稍散,便倒在船艙內蒙頭大睡,至有人推醒他,原來日已過午,舟子老婆煮好了飯菜,請他用膳。

高橋強壓心須悲哀,把那一大碗飯吃個乾乾淨淨,然後在艙內盤滕練功,小舟在湖水中搖晃,高橋卻如老憎入定,物我兩忘。

小舟在巢湖中,穿行一整天方至對岸,高橋索性又在船上睡了一夜,至次日天矇矇亮方上岸,他快步跑了一陣,方見到一客旅騎馬而至,他心頭煩躁,一把將那廝扯下馬鞍,拋了兩啶銀子於地,提鞭催馬而去。

快馬馳了一整天,方至只江畔,此時暮色四合,渡船都已停泊在岸旁,他高聲哄問:“誰肯載我渡江者,船資三兩銀子!”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此時過江雖然危險,但仍有人肯冒險,小舟終於在驚濤駭浪中到了對岸。高橋在銅陵住了一夜,次早先備了食水及乾糧,再住黃山進發。

從銅陵去黃山尚有四、五百里路,高橋心急如焚,不斷揮鞭催馬,那馬兒抵受不住,跑了半天,任他如何抽打,就是不走。

高橋嘆了一口氣,只好跳落地上,讓馬兒吃草休息。四周荒涼,不見人煙,去何處換一匹好馬?高橋十分焦慮,恨不得棄馬步行。

過了半晌,忽然聽到一陣馬啼聲,仔細一聽,來者起碼有七、八騎之多,高橋心頭大喜,站在路邊等候半晌,前路轉出七、八位騎馬之青年,邊走邊說,其樂融融。

高橋眼尖,且到展玉翅正在裡面,他忍不住高聲呼叫起來:“小少爺!小少爺!”

那些青年都轉頭望過來,展玉翅見到他,臉上立即露出不快之色。“為何你又來?爹不是已喚展福來找我?你先回去吧!告訴爹娘,就說我隨後使到。”

高橋知他誤會,乃迎了上去:“小少爺,且借一步說話。”

展玉翅冷哼一聲:“你有話便說,有屁就放!本少爺沒空跟你閒扯。”

高橋沉聲道:“小少爺,且到一邊來,高某有要事跟你商量。”

一個穿杏色外袍的青年哈哈笑道:“展兄弟,貴价大概是手頭不便,你還是跟他到一旁去,免得人家難為情,咱們去前面候你就是。”

“不必!”展玉翅拋了一碇銀子於地,道:“廖兄,咱們一起走!”

高橋一急,伸手抓住馬韁,展玉翅舉起馬鞭,卻停在半空,冷冷地道:“姓高的,你是甚麼人,竟然如此對待本少爺!你到底放不放手?”

高橋見他這般驕傲,有心煞煞其威風,乃冷冷地道:“展玉翅,你可得放明白一點,我只是身受令尊之大恩,可不是你展家之奴才,高某雖不是甚麼有身份的人,但卻有一點骨氣,你以為高某是來向你求財?哼,真是無知小子,沒半點乃父之鳳。”

展玉翅垂下焉鞭,無可奈何地道:“那你找我到底是甚麼事?”

高橋見其他人已去遠,乃將展雲鶴之信取了出來:“你看完了信,不可激動,不可高呼,免得走漏風聲。”

展王翅見他神色有異,急不及待地道:“快把信給我看。”他撕開籤口,展信閱之。

展玉翅未將信看畢,便巳激動地跳下馬來,一把扯住高橋的手:“你出來時,那姓羅約來了否?”高橋又將玉佩交給他:“怎麼只剩一半?”

“另一半在令兄處。”高橋嘆息道:“不過令兄已經……”

展玉翅用力拉扯高橋,高橋沒準備,身子搖晃得如同大海中之小舟:“你快把情況告訴我!”

高橋又嘆了一口氣:“我說了,你聽後可不能太激動,須照今尊之指示去辨,答應了我才肯把情況告訴你!”

展玉翅一向看不起他,這位平日一副窩囊相的漢子,但此時此刻,對他之觀感卻截然不同,只見他雙眼炯炯有神,神情嚴肅,自然有種威嚴,他氣勢登時弱了,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個禮,道:“高叔叔請原諒小侄之無知。希望你把事實告訴我,小侄雖然不才,但還不至於不聽父親之言,請你放心。”

高橋這才將情況告訴展玉翅,展玉翅似發了狂般,又要翻身上馬,卻被高橋一把抓住,他五指如同鐵鉗般,展玉翅半邊身子登時酥軟無力。高橋冷冷地道:“你剛才說的話算不算數?展家三十多口滅門血仇,要靠你一個人去索賞,你發甚麼狂?”

展玉翅悲哭道:“小侄自知不是羅賓鴻之敵,但賀鳴表……那廝太過可惡,少爺非殺了他,不能洩恨!”

“若無羅賓鴻,賀鳴敢作這等惡行麼?此人當然該殺,但大仇人依然是羅賓鴻!有朝一日,殺了羅賓鴻,還怕賀鳴能飛上天去?何況此時他在羅賓鴻羽翼下,你殺得了他麼?”

展玉翅登時如鬥敗公雞般,半晌方道:“但小侄這口氣咽不下。”

“敵人實力強橫,一切只可從長計議!所謂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何須急在一時?”

高橋伸手拍拍展玉翅之肩膊,道:“你乖乖在此等答我,待我先去打發他們一下。”他放開展玉翅,追上那些青年。

那姓廖的宅聲問道:“展少爺為何不來?”

高橋沉聲道:“你們且聽我說,展雲鶴一家被人殺光,敵人臨到之前,老爺令我先躲起來,以便來此找小少爺,亦照園他……”

他話未說畢,姓廖的已叫了起來:“喂,你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另一位姓謝的也道:“不錯,不許你妖言惑眾!哼,說不定他要把展少爺騙到甚麼地方去。”

高橋怒道:“真是無知童子!展雲鶴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會害他兒子?高某好心告訴你們此事,是另有一層含意,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姓廖的吸了一口氣,問道:“你有甚麼好意?”

高橋道:“賀鳴已經叛變,而且他知道展家小少爺跟你們去黃山,你們若回合肥城,魔頭必然合上門迫供,屆時諸位準備如何照付?”

眾青年之中,數白信元最沉得住氣,心思也比較仔細,他見同伴一片驚恐之色,便排眾而前,問道:“展家少爺不回合肥了吧!”

“當然,他須去學武,以便將來為父報仇。”

白信元再問:“依你之見,咱們該如何應付那魔頭?”

“你們別說見到我,就說到了黃山,遇到一位住在杭州的蘇姑娘,是展少爺的遠親,展少爺貪色忘友,下了黃山便跟蘇姑娘走了,而你們卻又去了九華山遊玩了一番才回家。”

白信元道:“咱們正好去過九華山,若他們問起來,倒可以對答如流,但假如有人洩了秘,其他人可就摻了。”

高橋厲聲道:“是以你們須當天咒下毒誓,誰洩漏半句括,日後必死無葬身之地。”

白信元首先跳下馬,其他人尾隨而下,隨他跪在地上,當天發下毒誓。

高橋面巳稍霸:“你們還得再商量一下,務求口供一致,包括蘇姑娘之相貌、年紀、身材和服式,不能有錯,否則不但累了別人,也害了自己家人,萬萬不能大意!速速回去。”

白信元抱拳道:“展少爺之一切,全仗高義士了,咱們後合有期。”高橋待他們走後,才返回原處,把情況告訴展玉翅。

展玉翅問道:“高叔叔,如今咱們去何處?”

高橋道:“令尊要你去武當,自不能去別處,何況令師是武當派高人。”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道:“不錯,小侄已半年未見師父了……真悔恨當初不用心學劍。”展玉翅本來是隨父學武,五年前,武當派之青石道長有事到合肥城,與展雲鶴結緣,後來因喜展玉翅之資質,乃主動向展雲鶴提出,要收他為徒。

展雲鶴自然滿心歡喜,由於不想兒子出家,因此在家隨青石習藝,青石每年來合肥三、四涸月授徒,時間雖短,但進展卻頗今青石滿意。

當下高橋在地上抓了把泥,塗展玉翅險上及手腳處,他自己更是裝扮得像個莊稼漢。兩人上了馬後,高橋叮嚀道:“路上要小心,提防有那魔頭之耳目,彼此要換個稱呼,以免露出馬腳。”

展玉翅除了滿腔仇恨之外,腦海內一片空白,唯唯諾諾,一切以高橋馬首是瞻。

由銅陵地界到武當山,路途不近,兩人沿途小心,看來羅賓鴻至今仍是獨行盜,除了控制了賀鳴以外,似無其他手下,是以一路上無驚無險。

不一日,終於到了武當山下,看看天色已晚,高橋乃到山下借宿。此戶是獵戶,聽且展玉翅是武當派之弟子,十分殷勤。“兩位請進來!既是武當派弟子,便不是外人了。”回頭又對屋內喊道:“老件,把雄兒的臥室收拾一下,有貴客到。”

高橋忙道:“大叔幸勿客氣,咱們隨便睡一覺,明早使上山了。”

老獵人道:“不必客氣,老漢那不成材的兒子,上了山打獵,恐怕今晚不下來,你們便在他房內睡吧!”他老伴連忙到計房內拾掇起來。

老獵人走路不大方便,似是一腳長一腳短,聊天時高橋道:“大叔這腿……”

老獵人道:“七、八年前,因追一須獐子,不慎自山上跌下去,把腿摔壞了,在石洞裡躺了一日一夜,自付必死,幸好遇到武當的青石道長,才拾回一條老命!嘿嘿,提起青石道長之醫術,那真是不得了……”

展玉翅到底少年心性,聽人稱讚自己師尊,便忍不住道:“青石道長正是恩師。”老獵人一聽更是殷勤,著老伴宰一頭雞宴客。

高橋執意不肯,老漢人夫婦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將一頭雞殺了,老獵人興致頗高,問道:“小哥隨青石道長學藝多久?”

“說是三年,實則還不到一年,晚輩資質不佳,人又疏懶,家師十成功夫,學不到一成,實在慚愧。”

老獵人姓周,其妻陸氏,邊說邊張羅,把椅桌擦得乾乾淨淨,還特地點了兩盞油燈,小廳內,光如白劃。周老頭剛自櫥裡把珍藏的一瓶高梁酒取出來,外面已傳來叫聲:“爹,開門,孩兒回來了!”

周老頭擱上酒瓶,匆匆把門打開,急不及待地問:“怎地回來得這般快,不是摔傷了吧!”

外面走進一位壯碩的漢子來,看模樣約其二十五、六歲,赤著上身,只圍了一條獸皮,粗豪中帶著幾分英氣,只聽他道:“真倒霉,武當派不讓上山。”眼光一及,見到高橋及展玉翅,十分宅異,山野小村之家,何來的貴客?

周老頭忙替他們介紹:氣這位便是小兒阿雄。—轉頭又簡道:“武當山為何不讓你上山打獵?你前幾天不是剛去過一趟?”

周雄把刀箭擱下,喝了一口水,才道:“說來話長,其實前幾天上山,孩兄巳發現情況有點不對,道路關口,到處都有武當派的道人把守,只是跟他們說情,還肯通融,今番卻任你磨破嘴皮,也不肯讓步,這不是要絕咱們之活路麼!”

陸氏把菜端了出來,道:“既然說了話長,那便邊吃邊說吧!”菜雖然粗糙,但也擺了一桌子。周老頭招呼他倆入席,又殷勤地給他們斟酒。

高橋心繫武當山情況,待敬過酒之後,便急不及待地問道:“周兄弟可知道,武當派為何會出現這種情形?”

周雄又仰脖幹了一杯酒,然後說:“咱聽人說,武當派的掌門凌空道長得急病仙化了,因死得急,來不及傳位,目前第二代的幾個道人為了爭那掌門之寶座,分成幾派,正在內訌。”

周老頭急問:“可有青石道長的消息?”

展玉翅道:“家師淡泊名利,他不合去跟人爭甚麼掌門。”

周雄道:“聽說他是支持青木當掌門的。”

展玉翅又道:“青木師伯,是武當派第二代弟子中年紀最大、入門也最早的一個!未知道有誰要爭做掌門?”

“還有一位是青雲,照說他的武功最高,也最有威嚴,但外人對他印象並不很好。k高橋問道:“這是甚麼原因?”

周雄道:“聽說他這個人比較不擇手段,很維護武當派的面子,也有人說他死要面子,他一向主張,不讓咱們獵戶上山。”

高橋再問:“他為甚麼反對青木當掌門?”

“誰當掌門他都反對!青木本來不想當掌門的,但眾多師兄弟都推他出去,是以形成兩派……”

展玉翅問道:“目前情況如何?會兄弟鬥牆麼?”

周雄聳聳肩:“誰知道,這是咱聽宮內一個伙頭將軍說的。”

高橋和展玉翅知道他所知有限,再問也問不出甚麼來,乃專心吃飯。

晚上兩入睡在一張床上,展玉翅哪裡睡得著覺,問道:“高叔叔,假如武當派內鬥,咱們此時上山,不是徒勞無功麼?”

高橋安慰他:“別擔心,青木當掌門也好,青雲當掌門也好,青石始終是你師父,既是你師父,便有責任傳授你之武藝,睡吧!”

話是這麼說,高橋自己何嘗睡得著?假如武當山上不得,自己有何辨法使展玉翅練成絕藝?沒有超卓之武功,又如何能殺得了羅賓鴻?

翌日一早,陸氏一早便下床煮了一鍋飯,還弄了一大盤臘肉包子。高橋吃了早飯,塞了一錠銀子在席下,然後告辭。“老丈,席下有一錠跟子,請你笑納。”

周老頭要回去拿,卻讓高橋攔住:“咱們將馬匹寄在府上,也不知要多久才來取,馬兒既要照顧,也要上料,那一錠銀子實在太少了,回來時再補。”他不待周老頭回答,便拉著展玉翅走了。

那武當山連綿數百里,號稱七十二峰、三十六澗,上下十八盤,道觀更是不勝其數,兩人進山門時,並沒有受到甚麼阻攔。武當派分出家及俗家兩派,在派內道人之地位當然比較高。

因為武當派有個不成文之規定,俗家弟子不能當掌門,而且一般俗家弟子不能隨便去派內重地紫霄宮,俗家弟子之集中地,卻在下面之太子坡。

太子坡是一座觀名,傳說真武神君未成道之前,是淨樂關之太子,後來入山先在該處修練。道教後代弟子為了紀念他,在該處建了一座道觀,乃命名為太子坡。

高橋和展玉翅走了一段路,便被攔住,高橋忙道:“我家少爺是青石道長的弟子。”

一位三十來歲的漢子自我介紹:“在下姓高,名林,家師也是俗家弟子,名叫朱雙春。”

高橋脫口道:“原來、江淮一劍b朱大俠就是令師,真是名師高徒!在下也是姓高,單名一個橋字。”

高林淡淡地道:“幸會,師弟請先到太子坡侍茶,”有關太子坡之種種,展玉翅也曾在師父口中得知二一,亦希望在高林處打聽些有關武當派內部之近況,是故跟著他走。

太子坡前,是一條長是之斜路,造了宮門,又是一條長長之夾道,兩旁都是高高之牆壁,有異他處,有個名稱--夾牆後道。

高林道:“師弟還是第一次來吧!先到殿裡上炷香再說。”

高林乃陪展玉翅上殿,展玉翅跪在神君神像之前,喃喃禱告,求神君助他早日殺敵報仇。

高林待他禱告完畢,然後折左,穿過一座小院,到達著名之五雲樓。那五雲樓還有個名稱--一柱十二梁。原來五層高小樓依巖而建,全仗一根大柱,十二根橫樑支撐。

留守武當山,專管俗家弟子的,是金勝孫,正住在五雲樓。

高林敲開木門,只見殿內有一位老者,鬚眉均白,正席地盤膝調息,見有人來,微微睜開雙眼,問道:“師侄,這兩位是誰?”

高林為他們引見,金勝孫雙眼閃動,精光流露,高橋暗呼一聲:“好精湛的內功。”

“兩位請坐下喝杯茶。”金勝孫稍為挪一挪位置,讓他們坐下:“展師侄,是次來得有點不巧,紫霄宮近日關閉,若不想敗興而歸,可先在此住一段日子。”

高橋道:“請主管恕罪,在下斗膽問幾句話,紫霄宮關閉,連門下弟子也不許上去?”

金勝孫看了一眼,淡淡地道:“此規矩包括武當俗家弟子。”

展玉翅接口問道:“紫霄宮何事關閉?”

金勝孫輕輕閉上雙眼:“此事此時不便多說,他日師侄自然清楚,若有不明,請問令師便是。”

高橋突然冒出一句:“玉宮上面發生了甚麼事,俗家弟子也不能過問?萬一所發生之事,對武當有遠大影響,俗家弟子也只能隔岸觀火。”

“派內規矩如此,金某無力更改,兩人還是不必多問。”金勝孫又睜開眼睛,道:“高師侄,你帶他們先去休息。”

高林長身作了個肅手之狀,高橋和展玉翅只好告辭退出,隨高林而行,穿過小院,走另一候甬道,越過皇經堂、藏經閣和太子殿至宮後,沿牆而下,但見那裡建了很多房舍,看來似一條小村,那便是俗家弟子之居所。

“小村”外有塊草坪,十來個大漢正在那理打拳的打拳、練劍的練劍、對拆的對拆,對他們三人之經過,正眼也不看一下。

高林區引他倆穿過好幾棟房舍,然後倚在一棟長長的廊房前,道:“兩位今夜便先住在客房內。”他推開一扇門,只見房內左右靠牆的地方,各鋪著兩塊草墊,墊上放著毯子,看來那便是“床”,兩“床”之間,也有兩隻蒲團,除此之外,只有幾件簡陋之傢俱:“兩位可能會住不慣,但一般人上山,只為學藝,不是來享受的,是以無人有怨言。”

高橋把他拉了進去,道:“咱們也能習慣,高兄,咱們有話與你商量。”當下扼要地把展玉翅之滅門血仇說了一遍:“是故玉翅上山,第一要務是要找到青石道長,求他授藝。”

高林道:“高某十分同情展師弟之遭遇,只是有些事,我們也作不得主。”

展玉翅道:“山上到底發生了甚麼事,高師兄可否告知一二?”

高林探須到外面看了一下,然後將門關上:“師弟可不許告訴任何人……”他頓了一頓方續道:“其實事情很簡單,青木師伯及青雲師伯兩位要爭武當第十一任掌門的,因為爭持不下,目前形勢頗為吃緊。”

展玉翅道:“為何會吃緊,難道要內鬥?”

“難說得很,為兄也摸不準。”高林口風十分緊:“展師弟,你還是靜心在此等候,要練功也有人陪你,相信再過幾天,便有消息。”

高橋嘆了一口氣,道:“在下對貴派的人不太瞭解,是以誰當掌門,對我來說都是一樣,最重要的是不可形成兄弟鬥牆,則武當幸甚,武林幸甚。”

高林強笑道:“高壯士過慮了,山上那是得道高人,怎合出現這種情形?k他是身道:“兩位且休息一下,稍後用飯時,當派人來帶路,告辭。”

高林走後,展玉翅低聲問道:“高叔叔,我們就在此等候?”

高橋吸了一口氣,道:“暫時也只能如此,再過兩、三天若無消息,再作打算。”過了一陣,有個毛頭小子說接高師兄之令,帶他們去吃飯。

飯堂就設在“小村”中間,飯菜雖然粗,但幸虧俗家弟子不受五戒,可以吃葷,否則展玉翅可就更加難下嚥了。他吃了一碗飯,便將飯碗推開,高橋瞪了他一眼,低聲道:“你連這個苦也吃不了,他日上山天天吃素,還能呆下去?不練好武功,能報滅門之仇嗎?”

展玉翅咬著牙,又添了一碗販,默默地吃著,高橋見他雙眼有些溼潤,心中暗道:“這孩子以前太嬌氣,日後還不知要吃多少苦呢,此時讓他鍛鍊鍛鍊也是好的。”

晚上睡覺時,高橋因到了武當,放下心頭大石,睡得十分沉,倒是展玉翅怎樣也睡不著,他思前想後,覺得窩在這裡,師父根本不知道,何日方能學成絕藝?忽然下定決心,悄悄爬了起來,把包袱背上,躡手躡腳打開房門,溜了出去。

他恐驚醒高橋,未敢將門拉緊,是故過了一會,一陣山風把半掩的房門吹開,也吹醒了高橋,他藉著月光望過去,對面空空如也,他吃了一驚,一骨碌爬起來走前細看,展玉翅連人帶包袱全都不在,他稍一思索便知道展玉翅必是偷偷上山去了。

此事可大可小,高橋不敢驚動高林等人,於是悄悄離開,他從未來過武當山,不辨東西南北,黑暗之中,只能往高處走。

武官山山連山,峰接峰,黑暗之中要找一個人,談何容易?高橋走了一陣方敢叫呼,卻不聞展玉翅的回吾,心頭更慌,一腳高一腳低地跑著,抬頭一望,估計已近五更天。

且說展玉翅離開“小村”之後,亦是促旁邊那條山路跑去,他怕高橋追來,是故盡力而奔,幾番差點掉下山溝,直至他跑得累了,方走進一座樹林歇息。

展玉翅吃了一驚,連忙躲在樹後。

俄頃,腳步聲自身前經過,接看又聽到“叭”的一聲響,展玉翅心頭怦怦亂跳,緊接著又聞呻吟聲傳來,展玉翅大著膽子,晃亮了火摺子,伸頭望出去,只見地上倒臥著一個人,身上血跡斑斑。

火光驚醒了地上那人,也緩緩轉過頭來,鬢髮半白,額下鬍鬚茬子像鋼針一般,他見到展玉翅,低聲道:“少俠快救老漢……老漢是丐幫長老……”

丐幫在武林中聲望頗佳,展玉翅硬著頭皮走上前,問道:“老前輩要晚輩如何救你?

我可不會治傷呀!”

老丐道:“仇家將至,你只須把我藏起來,然後吹熄火摺子……就行。”展玉翅想這倒簡單,當下收起火摺子,抱起老丐,他人本聰明,不向前走而往後跑,又恐藏在地上容易被發現,乃揹著他爬上一棵大樹。

剛爬了一半,又聞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他心頭一急,便盡全身之力,爬到上面枝葉茂盛處。

俄頃,火光由遠而至,卻有十多個道人手握長劍跑過來,由樹下經過,直至剛才老丐摔倒之處,忽有人叫道:“師父,你看地上有血!”

一個年紀頗大的道:“他一定是藏在附近,一定要將他挖出來,否則我們回去難交代。”

當下那些道人又分開搜索,展玉翅忖道:“不知這些牛鼻子是否武當派的?哼,想不到這老頭之仇家,竟是武當派。”想至此,心中暗暗後悔自己魯莽。

過了一陣,道人紛紛報告找不到人,為首那人大聲道:“各位師弟請再辛苦一下,往山下找!”

剎那間,道人們跑得乾乾淨淨,樹林裡一片漆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展玉翅低聲道:“前輩,他們已跑光啦!”可那老丐並不哼聲,再呼叫還是不應。展玉翅心中吃驚,暗道:“莫非他死了?”

正在手足無措間,又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這時天漸漸亮了,但來者仍舉著火把,卻是十來個乞丐。那些乞丐發現地上之血跡,有人叫道:“不好,長老一定被他擄走了!”

有人低聲叫起來:“沙長老,沙長老……”

展玉翅料他們跟懷內之老丐是同夥的,放下心頭大石,抱著他跳了下去,道:“你們過來看看,這是不是你們要找的沙長老?”眾丐跑了過來,又叫起沙長老,但老丐咬緊牙關,就是不開口,一位年紀較大、缺了半截左臂的丐漢沉聲問道:“沙長老怎會在你懷內?”說著令人把沙長老接過去。

展玉翅遂將剛才之情況告訴他們,那缺半截左臂的中年乞丐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在下展玉翅……”

“你怎會來此?”

展玉翅心頭一動,適才見道人追殺沙長老之情景,估計這個乞丐必十分痛恨道人,是以不敢表露身份,含糊地道:“因為在下到處遊歷,久聞武當山有許多名勝古蹟,是以來遊玩的……”

那中年乞丐臉色稍齊:“小兄弟,你不能再往上走了,武當派弟子在各個路口把守,不讓外人上下。”

“哦,有這等事?這不是奇怪得很……”

“武林中事,你知道多少!我叫龍永富,是通天丐幫降龍堂堂主,你救了咱們沙長老一命,咱們不願意欠恩,快說你要甚麼東西。”

展玉翅搖搖頭:“甚麼也不要。”

忽然一位乞丐跑了過來,急道:“堂主,那些牛鼻子折回來啦!”

“好,快走。”龍永富回頭道:“小兄弟!咱們只好暫欠你一個人情啦!後會有期!

嗯,你也得找個地方躲躲,那些牛鼻子可不講理。”剎那間,那些乞丐也走得乾乾淨淨了。

展玉翅雖然對乞丐幫和龍永富印象頗佳,但聽他最後那句話,心中卻極不舒服,不過迴心一想,又改變了主意:“我目的是要見師父,萬一這些道兄不講理,豈不是前功盡廢?”

一想至此,忙找個地方躲起來。

一剎間,那七、八個道人由附近走過,展玉翅見天色已亮,便悄悄盯著他們。大白天不好跟蹤,展玉翅不敢追得太近,也幸而沒有追失。

武當山並非很高,但石澗不少,忽高忽低的,走來頗費工夫,不過風景絕佳,只是展玉翅此時哪有心情欣賞。如此停停走走,至黃昏前,終於到達寶珠峰。

寶珠峰遙望著一座巍峨的殿宇,仔細一看,前後三進,最後一座大殿,三層石級,紅牆綠瓦,不問而知,此就是他嚮往已久之紫霄宮。

那紫霄宮風水絕佳,背靠巍峨厚實之太子巖,左青龍右白虎,左右各有兩根山脈伸延出來,就似一張巨大無比之太師椅,而紫霄宮正端坐在正中。山門之前有坐池塘,極目而望,前面毫無遮擋,明堂開闊,乃帝王之象,連展玉翅也能感覺到。難怪真武神君,又有一個封號玄天上帝,又被封為亞帝(僅次於玉皇大帝),亦難怪武當山香火不絕,武當派成為武林之泰山北斗。

展玉翅恨不得立即衝過去,可是紫霄宮四周均有道人把守,包括圍牆之外,也是壁壘森嚴,能插翅飛進去麼?心中暗道:“待天色全黑……再作打算吧!”

天色還未全黑,他卻聽到背後有響聲,猛一回頭,卻見到高橋,他又驚又喜道:“高叔叔,你怎會來此?”

“你都能來,我還不能來麼?”

展玉翅誠懇地道:“我不是有意甩掉你,實是度日如年……希望高叔叔原諒,並請不要阻攔小侄……小侄只求你這一次。”

高橋吸了一口氣,道:“好,我答應你,但也有一個要求,你不要趕我回去。”

展玉翅大喜,緊緊地握著他的手,連聲謝謝。

高橋笑道:“你大概肚子餓了,先吃點乾糧吧!”他經驗豐富,在半路上向獵戶買了些窩窩頭。當下兩人便在樹下吃乾糧,未幾,天色便黑了。

展玉翅長身道:“高叔叔,咱們下去吧!”

高橋問道:“小少爺,你有甚麼辦法混進紫霄宮?”

“以後不要再喚我小少爺,何況,你根本不是我家之奴才。”展玉翅道:“小侄何來之辦法?大不了被發現之後,便坦誠相告,諒他們多少也得給家師點面子,不會胡亂將咱們殺棹。”

高橋道:“此去,咱們必被發現,在表露身份之後,他們若不通傳,你便高聲叫起來,吵得越兇越好。”

展玉翅點點頭,高橋又叮囑他下山小心,當下兩人覓路慢慢下去。到了山下!又藉著黑暗和山石之掩護,向山門迫進。

山門外當然有人把守,甚至池水處亦有人巡邏。兩人正想硬闖山門,忽然有個道人,向他倆藏身之處走過來,兩人連忙伏著,那道人邊走邊解褲子,一轉過山石,便冷不防被高橋封住其腰間之麻穴。

道人剛發出一聲低沉的聲音,高橋又封住其啞穴,然後將他扯在地上,低聲道:“咱們少爺是青石道長之愛徒展玉翅,希望你給通報一聲。我解開你啞穴,你不準呼叫,否則便別怪咱們無情了!”言畢將其啞穴解開。

展玉翅問到:“道兄法號如何稱呼?”那道人道:“小侄海空,你真是青石師伯之弟子?為什麼這時候來找師伯?”

“因為寒舍三十多人丁最近被仇家血洗,只逃出咱們兩個,一來避仇,二來學藝,若不回師門,人海茫茫,無親無故,你要我去何處?”

海空道:“好,我答應替你倆傳訊,但若你有半句謊言,可知後果如何!再者,小弟亦不能保證,青石師伯是否必定來見你。”

“只要你肯幫忙,成不成功,咱們都感激不盡。”高橋言畢便解開其穴道。

海空低聲道:“你們不可亂跑。”他也不解手了,拉好褲子便離開,走至山門外,跟一個道人耳語,然後走進山門。

俄頃,只見廿來位道人向岩石包圍過來,展玉翅喊了一聲不好。高橋忙道:“不可魯莽,沉住氣,不可動手。”

剎那間,道人們已將他們圍住,為首那道人道:“兩位請出來吧!”高橋和展玉翅乖乖走出去。

為首那道人低聲喝道:“你倆好大的膽子,竟敢夜闖紫霄宮,難道以為咱們武當派是好欺侮的?”

高橋哈腰道:“小道長誤會了,咱們只是來找青石道長的……有事磋商……對貴派毫無惡意,幸勿誤會……”

展玉翅少年氣盛,哼聲道:“徒弟找師父,難道也有罪麼?假如我是冒牌的,便任你們懲罰。”

那道人指著高橋,問道:“難道他也是我武當派的弟子?”展玉翅登時語塞。

高橋忙道:“在下沒有這個福份,不過我們少爺慘遭滅門,只逃出我們兩個人來,我是護送他上山的,在下雖然不是武當弟子,卻也見過青石道長多次。”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之際,只見那海空氣喘咻咻地跑過來,道:“師兄,青石師伯傳令,讓他倆進宮,師伯在丹房見他倆。”那些道人才無可奈何地放過他倆,返回原位。

海空道:“兩位快跟我進去!”他健步如飛,走過韋陀殿,便見一座巍峨巨大之殿宇,白石板之石級,共有三層,院子中一座巨大之銅香爐,白煙嫋嫋,一至此,便令人感到一股肅然之氣。

海空登石級,至紫霄宮前,向右轉去,那裡又有一座小院,正中一條通道,兩旁是宮內道人歇息廂房,當然,能住在此處的,輩份都不低。

海空輕輕叩著房門,低聲道:“師伯,來人帶到。”

房內傳來一個沉鬱的聲音:“進來!”海空推開房門,讓展玉翅和高橋進入,隨手又將房門拉上,只見房內蒲團上盤滕坐著一位老道,五縷長鬚,面龐清瘐,卻讓人一眼便生出親近之好感。

展玉翅一見到師父,“噗”的一聲跪倒在地,眼淚再也禁不住奪眶溢出:“師父,徒兒拜見……”

青石道人向高橋點頭示意他坐下,垂首道:“翅兒,快起來,有話慢慢說,你已長大,豈能還當鼻涕蟲。”展玉翅哭哭泣泣地把家變情況告訴乃師。

高橋在旁幫腔:“道長,小少爺所言,句句屬實。”

展玉翅道:“師父,徒兒冒險闖關便是希望能早日學成武功,以便替家人報仇,希望師父玉成。”言畢咚咚叩起頭來。

青石一把將他拉了起來,嘆息道:“你來得真不巧,只怕要教你失望。”

展玉翅吃驚地道:“師父不教徒兒了?”

“唉,為師怎會不教,此乃為師之責任,只是本派如今……恐有心無力。”

展玉翅又道:“師父,這次徒兒上山,聽到許多閒言閒語,到底真相如何?金勝孫主要徒兒親自問你。”

“為師長話短說,但你倆可不許洩漏半句出去,使我武當蒙垢。”青石說此話時,雙眼卻瞪著高橋:“你師祖羽化之後,因沒有遺言留下,繼承無人,是以有許多人都覬覦掌門寶座……”

高橋插腔道:“道長,請怨在下打岔,難道貴派沒有掌教大弟子?”

青石道:“敝派規矩與別家不全一樣,掌門人不是由上任推薦,便是由下一代弟子中自然產生,當然有德者居之!唔,目前剩下兩個人,一是青木師兄,另一是青雲師兄,如今已形成兩派,關係亦越演越烈,已到水火不相容之境地,兄弟鬩牆之氣氛,一觸即發!若武當不幸發生內訌,將來可就慘了,最低限度本派要被別家取代武林地位。”

高橋連忙發下重誓,不對外人洩漏半句。青石續道:“假如貧道所擔心的事會發生,兩位留在山上,不是要遭池魚之災?是以……”

他話還未說畢,展玉翅已急不及待地道:“師父,弟子不會下山去的……人海茫茫,舉目無親,你要徒兒去何處?”說著雙眼又紅了。

青石尚未答話,房門卻輕輕被人扣響,他暗吃一驚,沉聲問道:“誰?”

“師弟快開門,是我。”

青石親自長身開門,外面閃進一位高瘦的老道人來,發眉半白,臉露愁容,但看來卻讓人覺得有點仙氣。青石低聲喝道:“翅兒,還不快拜見青木師伯。”這便是欲於青雲爭奪掌門之位的人,展玉翅連忙跪下。高橋也行了一禮,心中暗道:“若由這老道主持武當,相信武當在眾徒中信譽地位更高。”青石替師兄介紹了他們兩人上山之原因。青木先摸摸展玉翅之頭頂,嘖嘖稱奇,轉頭望一望高橋,又連聲稱不錯,青石忙將展玉翅之情況,告訴師兄:“小弟亦知此時不宜收留他倆,不過翅兒無家可歸……”

青木含笑搖手:“令徒天資甚佳,一生波折雖多,然福份亦厚,將來之成就,必在你我之上,至於這位高施主信義雙全,是位可敬的好漢子,為兄不會反對師弟之決定。”

青石謝了一聲,問道:“然則師兄深夜來訪,未知所為何事?”

“不知師弟尚記得‘四不全’張三奇這魔頭麼?”

高橋和青石倏然色變,齊聲問道:“難道這魔頭尚未死?”

青木嘆了一口氣:“三十多年前,師父集合了華山派、青城派和峨眉派之精英,將他圍困在九華山,憑著四大門派掌門聯手之威力,將他擊至重傷,最後他被師父一腳踢落山崖,世人都以為他已死了,但其實他並未死,不但如此,他再重出江湖之後,武功比以前更加深湛。”

青石吸了一口氣,問道:“師兄可是有確實之消息?”

“不錯,二十五年來,這魔頭內功更上一層樓,容顏跟以前無甚變化,他獨自一人上華山報仇,不但殺了華山七劍,而且還將萬掌門擊斃。華山深恐他會來武當報仇,星夜派人通知為兄,因此事非同小可,為兄不敢魯莽,暗中把海天及海風派出去,剛剛接到信鴿,這廝果然正向武當進發,以其腳程計算,最遲三天之後便抵達,最快後天便至!

為兄乃過來與師弟商量。”

青石道:“這還有甚麼好商量的,武當此時應該同仇敵愾,一致對外。”

青木頷首道:“不錯,此亦是小兄之意思,是故為兄準備立即上山,跟青雲師弟商量,若武當氣數未盡,這倒是化解內訌的一個契機。”

青石急道:“青雲已下令,不許紫霄宮的人上山!師兄怎能去?”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此事關係重大,即使明知不可為,也得試試!萬一小兄有甚麼不幸,一切便拜託師弟了。”青木竟是來告別的。

青石道:“師兄一身系武當之安危,豈可孤身犯險?還是由小弟代你走一趟吧!”

青木笑而搖手:“若師弟代為上山,他未必肯賣面子,到時反而耽誤了時間,而且青雲師弟也不敢對小兄無禮……唉,其實致此武林紛亂之時,讓青雲師弟當掌門人,比兄合適多了。“展玉翅脫口道:“不行,青雲師伯風評不佳,山下獵戶對他印象都不好。”此言一齣,其他三人都失聲笑了。

青石白了他一眼:“真是孩子話!”轉頭又對青木道:“小弟陪師兄去一趟金頂吧!”

展玉翅又道:“弟子也要去。”

青石瞪了他一眼:“你以為師父跟師伯是去遊玩的?你去幹甚麼,乖乖留在這裡等候,不許亂跑,為師令人負責你倆之飲食,不許走出門口一步。”

不料青木又摸摸展玉翅的頭,愛憐地道:“這孩子福澤甚厚,一生奇遇又多,讓他去金頂見識見識吧!”青石沒奈何,只得答應,但又叮嚀了展玉翅一番。

“高施主,你非武當弟子,請勿走出此門為盼,以免惹來麻煩。”

高橋恭聲道:“道長放心,在下省得。”

當下青木將門打開,三人由後門出去,摸黑上山。這一帶仍屬青木臨時“管區”,是以大搖大擺而行,遇到巡邏之弟子,便詐稱檢視哨崗,走了半個時辰,來至烏鴉嶺,此處左首是上太子巖之石級,右首便是上金頂之通道。

通往金頂之道路,十分陡直危險,青木與青石雖然常走,但為安全起見,還是折了幾根枯枝,點著了火照明。山路越走越陡,青石恐徒弟有失,便伸手抓住其手臂,展玉翅好勝,不願師父拉扯,用力掙扎,青石瞪了他一眼,五指如同鐵鉗一般,展玉翅哪裡掙扎得開。

過了七星樹之後,道路更加難走,兩旁都是峭壁,若跌下去,肯定粉身碎骨,展玉翅這才暗暗感激乃師。石級有高有低,又甚狹窄,黑暗中看得不遠,但聞猿猴啼哭,山水淙淙,益增險幽。

越過一座小亭,再走磴避道,終於翻上歡喜坡,來到此處,尚未能體驗到天柱峰金頂之險峻。

青木摸摸展玉翅的頭,低聲道:“先歇一歇再走。”

展玉翅乾咳了一聲,道:“不必……”不料萬山回應,全是他的咳嗽聲,冷不防把他嚇了一跳。青木微微一笑,雙掌按在他雙腿上,展玉翅只覺他掌心發熱,被他摸弄過之處,說不出舒服,疲累全消,心中不由暗道:“師伯之內功,看來比師父還深湛。”

青石又換了一火把,然後上朝天宮。由此處起,便屬青雲之臨時“管區”,是故當他們三人抵達時,即見裡面擁出十多個人來。

為首那個看來已三十來歲,見到來者是青木與青石,詫聲問道:“師伯跟師叔,怎會半夜來此?”青木道:“速去通知令師,說咱們三位來訪,有關係本派存亡之大事,要於令師蹉商。”

“師伯,請問這位小施主是誰?”

青石道:“海澄,速去通報,咱們隨後便去,這是小徒展玉翅。”

海澄道:“既然有小侄上去通報,師伯跟師叔便不必移玉了……”

青木斥道:“上一輩的事,下一輩的能管得了麼?再說,你敢保證令師會下山?”

海澄不由語塞,半晌方道:“師伯跟師叔上金頂,小侄不敢阻攔,也不能阻攔,但展師弟是俗家弟子……”

青木怒道:“是我要他陪我上去的,你還敢管麼?再說派規本無俗家弟子不能上金頂之規定!快去,你不去,咱們也照走。”他緩緩向前走去,那些道人人數雖多,但卻無人敢阻攔他,青石和展玉翅忙尾隨他拾級而上。

朝天宮之上,又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石級,未幾至一天門,之後是文昌閣,再過會仙橋,到達二天門,沿途都有道人守衛,大概已得到海澄之命令,一路上再未有攔阻。

二天門之後便是三天門,一口氣走了數千石級,饒得展玉翅雖有師父拉扯協助,也覺得雙腳痠軟,有點氣喘。

此時天色將明,最是黑暗。青木道:“咱們先找塊石頭坐下歇歇。”三人至一塊大石坐下休息。不一會,東方天際便露出魚肚白,緊接著霞光萬丈,一輪紅日破雲而出,教人充滿希望,似乎一切皆從頭開始。

抬頭望去,遠處有一座殿宇,青石道:“那便是太和宮。”

到了太和宮,金項便將至了,展玉翅精神不由一振,道:“咱們上山去吧!”猛一回頭,但見腳下是飄飛的煙霧雲霞,石階看不到盡處,人似在半空中,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青木見他臉上變色,忙道:“翅兒,不要往後望!人亦如斯,總得看到前面。”

那太和宮位於山頂紫金城南天門外,雖是建在絕峰上,但規模絕對不小,殿宇、道房、客房、齋堂等共有五百多間,宮門掛著一塊漆金牌匾“太嶽太和宮”,太和就是“道”之意思,換而言之,此方是武當派之真正要地。

至宮門外!展玉翅再度回首瞻望,頗有天低地深之感,周圍層巒疊嶂,起伏連綿,煙樹雲海,氣象萬千,真是好地方!展玉翅只看了幾眼,便疲憊全消,深覺不枉此行。

進了正殿,香菸嫋嫋,道人們正在做早課,海燈迎了上來,道:“師父在金殿,請師伯及師叔上殿商量,展師弟須留在此處。”

青石低聲叮嚀了展玉翅一番,便與青木隨海澄上金頂。展玉翅無聊,便在殿內各處遊覽,只見牆上掛著一幅字,上前觀看,原來那是孫應驚寫的一首描繪太和宮景色的五言律詩:天柱開金闕,虹染綴玉墀;勢雄中漢表,氣祥太初時;日月抵雙壁,神靈肅萬儀;名山遊歷遍,誰似此山奇。

殿內除了供奉著真武銅像外,還有金童玉女,鄧伯文、楊戩、趙公明、溫天君、馬天君和水火二將等,雕塑手法細膩,形象逼真。

殿前是朝拜殿,兩旁為鐘鼓樓,懸掛著巨大的龍紐銅鐘,忽見海澄又走回來,悻悻然地道:“展師弟,師父著我來接你上殿。”

展玉翅大喜,道:“如此有勞師兄引路。”海澄不吭一聲轉身便走。

出了太和宮,便是紫金城,所謂紫金城,乃一些由石條圍砌之城牆,周長三里!牆內建了金殿,因有金殿,故有紫金城之稱。

兩人由南天門進去,經過長長之靈官殿長廊,幽暗陰森,寒氣迫人。

登上一段石級,是塊小平地,上面又建了一座錫鑄的靈官殿,接著便是著名之“九連磴”。由於磴是建在懸崖之上,是故有鐵索相護,便於上落,傳說來此朝拜者,若心不誠,即使一手抓住鐵索,仍會摔下懸崖。

磴道曲折;九轉之後,即見一座在晨曦下閃閃生光之殿宇,這便是武林人士及信徒響往之武當金殿,亦因峰頂有此金殿,使武當派在道教中之地位更顯崇高。

海澄淡淡地道:“師弟,算你沒有安壞心眼,否則剛才上“九連磴”時;已摔下崖去了。”

展玉翅問道:“這是甚麼原因?”

“世人善惡均逃不過靈官之眼神。誰對他不敬,對武當不善,都會被懲罰,摔下山去。”說著已至金殿階前,海澄高聲道:“師父,展師弟帶到!”

殿內傳來一個低沉而雄宏的聲音:“進來!”海澄即引展玉翅進殿。展玉翅抬頭一望,神案上供奉著真武大帝,著袍披鎧,披髮跣足,風姿魁梧,莊嚴肅穆。兩側金童玉女,捧冊端寶,神情拘謹恭順;水火二將,擎旗捧劍,勇猛威嚴,神案下尚有“玄武”(俗稱龜蛇二將),蛇繞龜腹,翹首而望,栩栩如生。

澡井垂下一顆“避風珠”,峰頂風猛,寸草不生,但奇怪的是一進殿門,密不透風,殿內神燈火苗一晃不晃。

回首望出去,一攬眾山小,如在天際,山上氣候變化甚大,適才尚有陽光,如今已是密雲欲雨,猛聽有人問道:”你便是展玉翅?“原來青雲見他進殿,不看人先看物景,心中不悅。

展玉翅悚然一驚,連忙回頭,這才發現殿內盤膝坐著五位老道,形成一個圓圈,分不出主次,他只認得青木和青石,說話者是位身形魁梧、鬢髮鬍髯漆黑、臉龐威嚴、坐在那裡比人高出一個頭來的老道,乃恭聲道:“弟子展玉翅,拜見各位師伯、師叔。”

青石道:“你們兩個也坐下。”他拍拍身旁之蒲團,示意展玉翅坐在他旁邊。

那道人道:“且慢,讓為兄看看他。”

青石又道:“翅兒,這便是你師伯青雲。”他又指著他旁邊一位老道:“這是青竹師叔。”還有一位面目枯槁、瘦骨嶙峋的則是派內碩果僅存之長老凌虛道長。

展玉翅一一拜見。青雲道:“師弟,你這徒兒年紀已不小,怎可如此甚麼事也不懂?”

青石道:“紈侉子弟,會懂甚麼事?再說小弟收他為徒雖然已三年,但相見時間不長,又是頭一遭進山,派內之規矩,還不甚瞭解。”

那凌虛道長雙眼如電,不斷望著展玉翅,青木低聲問道:“師叔,你看如何?”

凌虛不斷點頭,道:“不錯不錯,骨格清奇,資質上佳,毀了太可惜,說不定他日還能為我武當爭光!青石收徒不少,數他最佳,唔,你那幾個也不如他,青石雖然碌碌,但能為我武當覓此徒兒,也算一件功勞。”讚許之情,溢於言表。

青木和青石暗自放下心頭一塊大石,那海澄一向自認是第三代弟子中,最出類拔萃的一個,聽後心中甚是不悅,凌虛道:“海澄,你不要不服,今日你之成就雖然遠在其上,但莫忘記,他比你年輕十年以上,若好好栽培,假以時日,必在你之上。”

海澄道:“弟子沒有不服……”

凌虛輕哼一聲:“修心跟武功同樣重要,否則眾魔亂舞,如何保得住我武當一派?青石,希望你好好調教他。青石唯唯諾諾,展玉翅則心花怒放。

青雲輕咳一聲,道:“修心重要,武功亦重要,但武當派之規矩更加重要,否則數千弟子,人人不依法規,如何統率?規定紫霄宮之弟子不得上金頂,俗家弟子不許越太子坡,他今日竟然來至金頂,這規矩還要不要遵守?”

青木道:“平日不但俗家弟子可以上金頂,連善信也能來之,師弟口中之規定,只是暫時的,應該可以通融……”

青雲冷冷地道:“然則其他弟子也都上來,金頂弟子下去紫霄宮又如何?”

“為兄一向反對將我武當分成兩派,金頂弟子到我紫霄宮,只要不是心懷叵測,為兄決對不會留難。”凌虛道:“青木,你此言亦不對,規矩雖然是臨時的,但到底是規矩,你當日亦答應,明知故犯,說不過去。”

青石道:“翅兒是師侄之徒弟,若因此犯規,請由師侄承擔。”

展玉翅這才知道自己上金頂,所犯之罪不小,不由吃起驚來,忙道:“是弟子力求師伯、師父帶我上金頂見識的,請降罪給弟子。”

青雲冷哼一聲:“師長難道便沒有錯?”

青木道:“如今強敵即將臨門,本派應當同心合力抗禦外侮方是,何須為此小事先不和?”

“師兄說得很對!內部沒有規矩,有如一盤散沙,還能抵禦外侮?”

青木沉聲道:“依師弟之見又如何?”

青雲乾笑一聲:“此處有師叔在場,何況你是師兄,小弟還敢說甚麼?你自己看著辦吧!”

青木道:“為兄願意留在金頂,從此不理派務,專心一意研究道義如何?”

青雲心中暗喜,不再表態。青石則叫了起來:“師兄,這如何使得?”

凌虛沉聲道:“青石,你年紀已一大把,怎地大叫小嚷的,成何體統!”他沉吟了一下,道:“這也是個解決的辦法!但青雲,我且問你一句,若由你當了掌門,有何打算?”

言畢外面突然傳來轟隆一道雷聲,震人耳鼓。這一道雷,似在助凌虛那一句話之力量,青石心頭一沉,暗道一聲完了。

只聽青雲沉聲道:“啟稟師叔,萬一小侄有幸當上本派掌門,第一步便是立即組織精英,山下到山上,設下九道關卡,攔截‘四不全’張三奇那魔頭,即使他能順利通過那九道關卡,氣力也已虛耗得七七八八,屆時便由小侄率領第二代弟子合擊之,再不行請師叔守最後一關;第二步,便是事後立即抽選資質好的弟子,強迫訓練,以期在最短的時間內,先造就一批有希望的第三代弟子,在此期間,大概三至五年,小侄準備宣佈武當派封山,不問世事,開山之後,諒可給予武林同道一新耳目,保住武當派在武林中泰山北斗之地位。”

凌虛想了一下,道:“此法尚可行,近十年來,本派日漸式微,及凌空師兄執掌門戶起,兩任以來太注重宣揚道義,而忽略武功上之追求……嗯,青木,你尚有高見否?”

青木緩緩閉上雙眼,道:“弟子認為青雲師弟之見,正切中本派之弊,實在可行,封山三至五年此舉,更是可圈可點。”

青雲大喜,連老謀深算的他,此時亦忍不住嘴角露出笑意。凌虛道:“既然連青木師侄都這樣說,愚意便決定由青雲接任掌教,你們有人反對麼?”

青竹本是青雲之人,自不會反對。青石見青木看也不看自己一眼,知道其意已決,自己反對亦沒法挽回,乃長嘆一聲,閉起雙眼。展玉翅忍不住道:“弟子反對!”

殿內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展玉翅心頭一驚,垂下頭去,青雲冷笑一聲:“無知豎子,你有甚麼資格反對?”

言未畢,外面火光一閃,雷聲轟轟,金殿似要倒塌般,但見武當老道們卻臉色如常,當真有泰山崩於前面色不變之氣概乎。

海澄道:“展師弟所作所為,有違武當弟子之身份,實在需要懲戒一下,否則難以服眾!”

青石忍著一口氣問道:“要如何懲戒,你才服氣?”

青雲道:“很簡單,如今正在響雷,就知老天在發怒,按老規矩辦事,他若平安無事者,證明他誠心待我武當,如有甚麼……哈哈,那只能怨自己。”

展玉翅不知道甚麼老規矩,毫無感覺,但青石已勃然色變:“這樣對待一個初進門之弟子,不嫌有點過份?”

青雲冷笑不已,凌虛道:“這也是辦法。”

青石脫口道:“師叔,這……”凌虛暗中向他打眼色。

展玉翅初生之犢不怕虎,昂然長身道:“不管是甚麼規矩,弟子都願意接受考驗,反正弟子一片忠心,有事真君也會保佑弟子。”

青石還想替徒弟求情,可是凌虛卻頻頻點頭道:“這才不愧是我武當弟子。”

展玉翅夷然不懼,道:“是甚麼規矩,請新掌門宣佈。”

青雲只當作沒聽出他話中嘲弄之意,沉聲道:“你聽過‘雷火煉殿’否?如今外面風雨雷電交加,你到殿外去,待雷電停後,仍然無恙,便證明你對武當一片忠誠……”展玉翅未等他說畢,便大踏步向殿門走去。

青木和青石低聲誦經,為展玉翅禱告,求神庇佑,凌虛閉起雙眼,一副不聞不問之態,展玉翅一至殿門口,便被殿外之情景嚇了一大跳。殿內除了雷聲之外,聽不到風雨之聲,但外面風雨交加,八尺外之景物一片模糊,他略一猶疑,便隱約聽到海澄之冷笑聲,不由咬咬牙,硬著頭皮走出去。

“刷!”一道白光裂開烏雲直射而至,緊接著轟隆一聲巨響,震得展玉翅耳鼓發疼,久久都聽不到聲音,說時遲,那時快,幾個海碗般大小的火球,至外面向殿裡飛至,展玉翅冷不及防,亦不知這是什麼東西,閃得狼狽,幾乎蹌跟摔倒。只這麼一忽,他全身已經溼透,狂風帶來了許多枯枝沙石,著人生疼,展玉翅心中暗罵青雲師伯狠辣,但他寧死不退,迎風而立。他仰頭狂呼:“老天爺,我展玉翅若對武當有一絲不忠不敬,你便劈死我吧!”

他一句話已說畢,嘴巴里已灌滿了雨水,幾乎被嗆著,此刻,方交已時,但天黑如墨,山風呼嘯,把他上衣都扯開,風中挾雨,打在他身上,一陣疼痛。

展玉翅雙眼盡赤,長髮披肩,神態瘋狂,再抬頭呼道:“老天爺……”

一道刺眼之電光閃進,似把漆黑的蒼穹撕開一道裂縫般。“轟隆!”老天爺以猛雷回答他。

這個雷似打在頭頂上,連金殿也顫抖起來,展玉翅但覺太陽穴一陣脹痛,幾乎一跤摔倒。

緊接著火球又飛至了,這次比上一次的更大,似著火之西瓜,在金殿四周飛舞。火球碰到殿璧,發出吱吱響聲,冒起火花和青煙,火球碰上殿前之銅鑄欄柵上,發出“譁”

的一聲響,通根發亮,由上向下延伸,直至石階上方熄滅。

再一個猛雷擊在飛簷上,大雨之中,青煙直冒,簷下之風鈴,晃得像賣貨郎的搖鼓般,鈴聲早已叫啞,在風雨之中,絲毫聽不到。

展玉翅在風雨之中,有如在大海巨洋、波濤洶湧中之小舟般,不斷地掙扎著。

電光亂舞,把黑暗的蒼穹四分五裂,顯得猙獰可怖,火球亂轉,擇人而噬,雷聲隆隆,開天劈地。

雷打在石欄杆上,大地震動,青煙過後,白石上留下一團黑印。

雷響個不絕,電光一道比一道兇猛,風也似在助紂為虐,展玉翅人已瘋狂,見到火球便閃動,重複著做著同一個動作。

老天爺,你甚麼時候才能息怒?難道展玉翅存心對你不敬?

倏地,一道電光聚在殿壁上,流光飛濺,其一射中展玉翅懸在左腰上長劍之吞口上,展玉翅似被一道強大無比之電流猛擊,身子被拋起,猛撞在石欄杆上,滾落地上,暈死過去。

山上氣候多變,雷風來得快,也去得快,霎時間,天晴風歇,雷息電停,烏雲飛散,天際又露出陽光來。金殿經雷火煅煉之後,在陽光下閃著金燦燦的光芒,比先前更加壯麗可觀。

剎那之間,變化如斯之大,叫人有身在夢中之感。

看官莫以為筆者信口開河,那“雷火煉殿”,實及武當十大奇觀之首,武當派傳說,上天諸神唯恐不敬之善信染汙金殿,常以雷火煉之。又說金殿之內,若有不善之人,以雷火警告之。

因此,青雲要展玉翅出殿接受考驗,凌虛才會認為合情合理。而金殿之設計十分巧妙,數百年來,在風雨雷電之下,不但依然無損,而且越煉越是晶亮,使信徒更加趨之若騖,認為武當山上確有神明。

其實武當山因重巒疊嶂,受熱不均,形成氣候多變,山風吹過山峰,方向驟變,混亂之風,使雲層之間之摩擦頻繁,而帶了大量之電荷,且金殿建於最高峰,是座天然之導電體,許多帶電之積雲都向金頂運動,當到達一定程度,雲層與金殿上的尖角之間,形成了巨大的電位差,使得空氣電離,被拉上電弧,這就是閃電。

同時,強大之電弧使周圍的空氣急劇膨脹而爆炸,於是電弧發生變形,而形成火球,併發出雷鳴,這便是武當山金頂“雷火煉殿”之科學原因。古人不知究竟,是以認為是天神發怒。如今金殿上已安裝了避雷網,這自然奇景之“雷火煉殿”便不易遇到了。

不過看官若有機會遊覽武當金殿,仔細觀察,仍可在殿壁上發現許多被雷電燒灼而留下之小黑點。

筆者訪武當時,與山上道人們及管理委員會有關人員聊天,得悉這種現象仍偶然發生,但“規模”、“氣勢”已大不如前。據知科學家經過仔細之研究考察,認為既然“雷火煉殿”無損其一切,何不再讓此奇景重現人間?因此考慮撤除避雷網,這對筆者來說,實是一件好消息,看官是否有興趣,到金頂坐在金殿內,體會一下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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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逐出師門

展玉翅醒來之時,只覺自己躺在一張床上,房內昏暗,點著一盞油燈,他喃喃地道:“弟子已通過考驗,證明對武當一片忠心,弟子通過考驗……”

只聽青石道:“翅兒,你暈死過去,還不快起來謝謝青木師伯。”

展王翅聽見人聲,精神清醒了許多,腰一挺,本想坐起來,不料身子竟然彈起尺餘高,而體內真氣洶湧澎湃,流竄不定,他失聲呼道:“師父,徒兒內力不受控制。”

青石瞼色劇變,瞪看青木,晨聲道:“師兄你……”

展天翅這才發現青木盤膝坐在地上調息,只聽他輕嘆一聲,道:“不錯,愚兄剛才趁機把內力灌輸給他。”

青石失聲道:“師兄,你一身系武當之安危,怎可這樣做?翅兒,快叩三個頭。須知學武之人,功力深厚,可將自身之內功嫁移給別人,但如此一來,他數十年苦修之成果要毀於一旦了,是故青石才會如此激動。

展玉翅一時之間尚未弄清楚來龍去脈,卻聽師父之言,跪在青木身前,哈咚咚地叩了三個響頭。青木道:“翅兒,你趕快運功,將真氣納入丹田,才能全部收為己用,師弟,你協助他一下。”

青石道:“師兄,你這樣做;小弟責難苟同。”

青木又嘆了一口氣:“愚兄反正準備將餘生花在修心養性及發揚道義之上,這些內功留著何用?何況愚兄已留了十年八年內功,仍比一般人強多了,你不必擔心。”

青石見展工翅一副傻相,斥道:“還不快盤膝運功,把在體內各處流竄之真氣,導引入丹田?”展玉翅不敢違抗,乖乖運起功來,青石雙掌抵在他背後“靈台穴“上,緩緩輸入一股內力,助地抑止流竄之真氣,道引了入丹田。

過了頓飯工夫,兩人頭頂上都冒出白煙來;展主翅運轉了九個大周天後,難過之情才止,但覺精神體力充沛之極。青石收了掌,才把情況告訴展主翅,展主翅十分感動,忍不住又向青木叩了幾個頭:“師伯如此厚待弟子,弟子也不知如何報答。”

青木含笑道:這是我自願的,何須感激?日後你心中只要記住武當,愚伯便心滿意足了!記著,這幾天,你必須經過運功納氣,愚伯給你之四十年功力才會發揮作用。”

展玉翅失聲道:“弟子如今便有四十年功力?”

青石道:“那得看你能吸收多少了,很多人只能收到一半好處。師兄,還有甚麼指示?

”“希望師弟勿以我為念,如今張三奇來犯,你還是早點下山去吧!”

青石含淚向青木行了一禮,道:“請師兄保重……小弟只能盡力而為,但求無愧於武當,無愧於師尊及師兄。翅兒,咱們走吧!”他拉看展玉球出房。

展玉翅一步一回頭,戀戀不捨地離開。走出丹房,方知此處是太和宮,下山時在大白天,武當景色,盡收眼簾,不過,展玉翅此時與上山之心情截然不同,天下美景看在眼內,亦覺得不外如是。

心裡只有一點奇怪,為何一天未進滴水,居然不餓不渴?所謂上山容易下山難,但對展玉翅來說,下山比上山輕鬆多了,青石同樣心情沉重,默默不發一言。

兩人到達紫霄官時,天剛入累,青石看人送齋菜進房,只見高橋正躺在地上休息,見到他倆才坐了起來,問道:“咦,怎地少了一個人?”

青石看也不看他一眼,沉聲道:“不必多問,翅兒快盤膝於地,待為師助你連功,請高施主在門外護法。”高橋應了一聲,大步出門,順手將房門拉上。

過了兩頓飯工夫,房門才被拉開,青石神情委頓地走出來,高聲呼道:“海平,過來!

”俄頃,一個小道士匆匆跑來問道:“師父喚徒兒有何吩咐?”海風和海天回來了否?”

“還未回來,不過也應該很快到了吧!因為下午他還飛鴿傳書給師伯哩!。”

青石急道:“快把他倆的信,拿來給我看看。”海平尚在猶疑,青石不欲詳作解釋,只好長話短說,把青木願意留在山上的事,扼要地說了一下。

海平吃了一驚,失聲問道:“師父,師伯真的不下山了?”

青石長長嘆了一口氣:“你師伯為了武當,犧牲了自己了一切,雖然為師不贊成他的做法,但對他這種顧全大局、犧牲小我的精神,實在做服至五體投地。”他頓了一頓,又道:“平兒,此事咱們慢慢再討論,快把信拿來,也許有緊急的事。”

海平不敢多說,匆匆回去,把信拿過來,那封信是裝在一根小竹管內,青石小心翼翼將信抽了出來,只見上面寫著:“師父,張三奇已至老營,明天便會上山,請速準備。弟子海風、海天叩。”

青石吸了一口氣,道:“趕快通知各弟子小心戒備……平兒,先請你青竹師叔來一下,再派人帶這封信上山給你青雲師伯或凌虛師叔祖過目,請他們速作決定。”

海平急急離去,青石到鄰房運功調息?趙俗巳魴≈芴歟嘀癖憬戳耍骸笆?兄,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海平又說不清楚。”

青石將張三奇未死,上華山殺了梅花七劍及華山派掌門萬點梅說了:“目前他已至老營,明天便將至!這魔頭比以前更加兇狠,咱們須小心應付。”

青竹吃了一驚,道:“師兄,如今大師兄不在,請你敵鍾召集宮內弟子,立即行事,並置防守,以免魔頭施迅雷不及掩耳之手法,漏夜上山突擊。

青石吸了一口氣,長身緩緩點頭:“師弟!咱們先商量一下。

“咚咚咚……”紫霄官敲起緊急召集之警鐘,那是每瀆敲九下,連敵三逅,第三遍“鐘聲”餘音未了,廣場上已站了許多武當派弟子!再過頓飯工夫,已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片。眾道人不知究竟,心頭忐忑。更有人懷疑要跟金頂的同門決鬥,心情更是複雜,是以廣場上人雖多,但卻鴉雀無聲青石走至石階上,高聲道:“貧道是宣一件好消息,武當派內部之紛爭,已告落……”

話未說畢,廣場上已吶起一片嗡嗡之議論?青竹急道:“諸弟子專心聽下去!”

“由於你們青木師伯以大局為重,犧牲小我,自願留在金頂,專心研究教義……?本派將由青雲執掌……”下面反應更大,青石沉擊說下去:“第十一位武當派掌門登基大典,待凌虛長老擇吉之後,便開始籌備。”

廣場上的弟子絕大部份都擁護青木當掌門,是故有人問道:“師伯,青雲是否有逼迫青木師伯?還是暗施陰謀詭計?”

青石喝道:“簡直胡說八道!武當派會出現這種人物麼?由今日起,誰敢再說這種話,便是對掌教無禮!貧道再說一遍,這完全是青木自願的!瞭解他為人的都應知道,青木天性是如此。”

眾直人仍很難接受這個事責,青石十分理解,於是長嘆一聲,道:“貧道當時亦十分難過,但後來卻為青木師兄所感動了。貧道希望諸弟子理解他,從今以後更加熱愛武當,莫令青木失望,莫讓邪魔外道有機可乘,否則將教青木難以安寧。”

如此一說,廣場內又逐漸恢復寧靜。青石這才繼續說下去:“貧道還要告訴大家一個不好的消息……大魔頭“四不全”張三奇還未死。”

話音剛落,廣場內又像一鍋燒滾的開水般沸騰起來。青竹忙道:“大家靜一靜!”

青石吸了一口氣:“張三奇重出江湖,當然是為了報仇,華山尿被減,下一個目漂便是本派,據海風和海天傳之飛鴿傳書所示,魔頭已至老營附近,最遲明日下午便將到達。”

這一句話就像是塊石頭拋落在池水中,引起一陣陣漣漪!根據今晨青雲掌門的意思,從太子坡起,至紫霄官上,共分七至九道關卡,以攔截惡魔!第一道關由裕家弟子把守,第二道關由海平、海靜,率三十六名弟子負責,千萬不可單打獨鬥,也不要一擁而上,應以,天星劍陣應付之;第三關由……”

忽有人道:“師伯,這一關應該由弟子率領了。”

青石低頭一看,認得是海空,乃頷首道:“不必焦急,這本來就準備派你及海虛率領三十六名精銳弟子把守……”

青竹插腔道:“已經有任務者,立即下山,並派人火速通知金勝孫總管,著地領裕家弟子首先佈置攔截。”立時便有兩名道人應了一聲,轉身飛跑下山?青石續道:“第四關便由貧道率領,第五關由青竹師弟率領……”

青竹急道:“不,師兄,你我兩人對調一下。”

青石道:“命令既出,哪裡收得回來?除非掌門人方可改變!至於第六關則待掌門?山後再作決定。其他沒有任務,決非無事可幹,須另組成幾個小隊,每隊十二人,在各處巡邏,通風報訊及馳援。剩下來的,通通守護紫霄官!貧道要說的話,已全部說畢,請青竹師弟補充。”

青竹把人手分配了一下,組了十二隊巡邏隊,又交代了一些細節,然後吩咐伙頭提早造飯,飯後便立即行動。

會後,青石又和青竹到靜室之內密談,至二更時分方返回自己丹房,只見展玉翅精神奕奕,見到乃師,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師父,那魔頭若能闖至第四關,便由徒兒打頭陣,由師父壓陣……”

青石不等地把話說畢,便斥道:“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哼,憑你那一點微末之技,也敢誇下海口!你還是老老實實給我待在此處,不得離開半步?施主,你非武當弟子,更不能露面。”一頓又道:貧道便將翅兒交給你看管,出了事唯你是問。”

高橋唯唯諾諾。青石又道:“造好了舨,先吃飯,便開始休息。”

“師父,你趁此先指導徒兒幾招吧!”

青石沉吟道:“也罷,你失到院於中來。”展玉翅乃隨他出房。外面便是一個長而狹則院子,雖說狹窄,但只一個人練劍,綽綽有餘。展玉翅先把武當七星創法練了一遍,再請數乃師。

青石接過長劍,道:“你且看為師演習一遍。”他先抱創而立,及地一劍刺出,只見劍尖顫動,泛起點點寒星,緊接著長劍回收,創隨身走,身隨意動,意在劍光,火候也不知比展玉翅深多少倍。

以前展玉翅體會不到的一些妙處,許多地方,現在都豁然而通,暗暗稱奇:莫非一個人功力深厚了,人也聰明起來?”那倒不錯,功力深厚了,目光比前銳利,許多細微的變化都能看在眼中,但最重要的是他此刻學武之狂熱程度,大大超過以前。

那青石使至急處,就以星河轉動,只見劍影不見人身,便漫時,又如從洶湧之大海中,轉到山澗溪河中,潺潺而流,溫和有清。當真是動如脫免,靜如處於!突見青石挺立收創,直如狂風暴雨中,峻地雨過天晴,碧空如洗。

青石將創遞給徒弟:“七星創法易學雖精,它是練太極劍之基楚,這套劍法練不成,今生也休想學太極劍法了。功力深者,一抖別便能泛起七朵劍花,但如今,為師只能抖出五朵創花,比起上任掌門,實在距離甚大。是以你以後必須勤加練習,莫看輕這套劍法。”

“是,徒兒再演習一遍,請師父指教。”展玉翅重新再練了一遍,果然大有進步。

青石心中忖道:“此子當真是學武之奇材,難怪連師兄亦如此器重他。只要他吃苦勤練,他日成就必在我之上。”

想至此,突然下了決心,待展玉翅將八八六十四招七星別法演畢,又接過長劍,道:“為師今夜按你三招太極劍法……這三招乃其精華,有人稱之為“救命三招,亦有人稱為”

追魂三式“。以你如今之造詣,本未至練此三招之境地,因今時值非常,只好破例了。”

展玉翅喜不自勝,連聲謝謝。青石嚴來地道:“又由於你毫無太極創之基礎,使此三招固然困難,亦難盡體會之精義,是故!”

展玉翅接口道:“是故弟子將加十倍努力,請師父放心施教。”

“哼,不可油腔滑調。”青石先教其第一招:“太祖下山“,這一招看似平平無奇,但展玉翅看了十餘遍後,便發現絕不簡單,至於為何不簡單,又看不出所以然來。

第二招是“鐵牛耕地”,忽上忽下,倏左倏右,變化極大;第三招稱:“弟子拜祖“,這一招只有一式,雙掌握劍,上身向前俯,劍刃直指對面,勢如奔雷,銳不可當。

展玉翅記住那三招,已傳來四更梆子聲,青石勞心勞力,已有點疲累,反而展玉翅精神百倍,越練越有勁,此時亦方知第一招“太祖下山”,實是一招“陷阱。第二招是封鎖其退路。第三招,劍出如風,直刺對方心窩,絕不留情。

青石恐他太累,乃道:“翅兒,你先休息一下吧!明天再練,為師也要歇息了,說不定明天尚有一場惡鬥。”

展玉翅道:“師父先請休息,弟子再練一通才休息。”他哪裡肯休息,一直練至天矇矇亮,方基本上掌握好基本架式。

回到丹房,高橋已睡著,桌上放春兩碗飯,一碟素菜,展玉翅一天未曾吃半粒米!早已餓了,也不管飯萊已涼,端起來便吃!吃飯之後,他又盤膝於地,不斷運功調息,經過一夜勤練!體內沸騰之真氣,已較前馴服,再不用別人協助,便順利引導到丹田。

展玉極將真氣裡走了七個大周天,只覺丹田內真氣充沛,人更是精神奕奕,他“醒“來之後,高橋正在梳洗,乃匆匆抹了一把臉,又提創到院子裡練習。

剛練了兩遍,只見青石寒著臉走過來,沉聲道:“翅兒,如今不許你再練此三招。”

展玉翅訝然問道:“師父!這是為甚麼?”

“因為此三招乃本門不輕易傳授之絕招,你白天在此練習,讓別人看見你偷偷練習,可要壞了規矩,白天只許你練七星劍法。“說畢便自離去。

展玉翅唯唯諾諾,改練七星劍法,心裡卻暗自嘀咕:“武當臭規矩怎地這般多!”

他把七星創法練了三、四通,恰好青竹經過看見,忍不住點頭問道:“師侄,入門已多久?”

展玉翅乃將實情告訴他,青竹又問:“你幾歲開始習內功?”

“蒙師亦是本派俗家弟子,侄兒在五歲時,他便開始教我習練本門之內功。”

青竹十分奇怪,心想你再聰明,化十餘年之功夫,亦不可能練成這般深厚之內功,正想再問,卻見海空滿頭大汗跑過來,道:“師父,青雲師伯他們已至,青石師伯請你立即去太祖庵。”

太祖庵就在青石、青竹住所後面,步行只需一盞茶工夫,據說以前太祖張三丰常去那裡修練,其弟子為了紀念他,在該處建了一座小小的道觀,供奉若他之塑像,放取名太祖庵。

青竹趕至時,只見房裡已坐了好幾個人,青雲居中,左面是凌虛,在首是青石,左下是青玉!他只好坐在青石旁邊。

青雲道:“張三奇那廝之情況,本座大致上已清楚,亦基本上同意青石之安排,但第四關改由青玉指揮,第六關則由青石主持,紫霄宮重地,由本座及師叔負責。記住一件事,魔頭武功若是太強,你們三個須抽身退回來,合咱們五人之力,對付一個張三奇,以保住本派之榮譽。唉,當年合四大掌門之力,方能湊效、今日咱們五個人也未必能取勝,但咱們武功雖不如人,卻須有與武當共存亡之精神,有了這個精神,自然能夠取勝。”

凌虛道:“掌門不必過謙,二十多年前,凌空師伯之武功還不如咱們在座的任何一個,更遑論青城及峨楣了。”

青石道:“師叔,這又未必,這魔頭若非有長足之進步,亦不敢出山挑戰昔日之仇家,咱們還是小心為上。”

話剛說畢,外面傳來一個叫聲:“啟稟諸位師伯、師叔,山下有信鴿來!”

青雲沉住氣道:“把信通進來。”海虛拿著信進來,青雲接過竹管,便著地到外面等。

信是由金勝孫寫的,說已發現張三奇,即將到達太子坡,海風及海天留在太子坡將顧全力保衛武當聲譽云云。

青雲看後道:“海虛,通知金總管,說咱們已經知道,將有所安排,若形勢太惡劣須保留實力,退守第五關。”

青玉道:“第一關是俗冢弟子全力防守之地,魔頭要上山,可不容易,諒他預受阻段時間。”

青雲道:“青石,你偷偷到太子坡,暗中觀察那魔頭之底細,然後回報,無論如何不可現身,形勢不妙—代為兄下令,若金勝孫等後撤,以便最後集中精銳?肪鮃?死戰。”

青石應了一系,向凌虛行了一禮,便匆匆出庵。

青石恐展玉翅年少氣盛,沉不住氣,先回丹房叮囑他,卻見展玉翅仍在院子裡練劍,當下再三叮囑,然後帶著海靜下太子技。

兩人快步而行,至太子坡已是靠午時分,他倆不走正門,由後山下山,尚未進宮,已隱隱聽見打鬥聲,海靜呼道:“師父!魔頭似乎已到,他們好像在前山惡鬥。”

“快!”青石拋下徒弟,提氣飄身,展開輕功,越牆而進,一路上未見有甚麼人,青石穿堂入室,直達山門,匿在門後向下偷窺,一眼望過去,使這位出家人也火冒三千丈,因為石級上躺著不少具屍體,下面山道上屍體更多,幾個武當俗家弟子,正在圍攻一位看來五十多歲,蓄著三緇短髯,身材挺拔,身穿藍來的漢子,其中一個他認得是太子坡總管金勝孫。

跟金勝孫一齊圍攻的一共有五個裕家弟子中之使校看,雖然以眾凌寡,但是形勢依然不妙,其中幾個已經受傷,只在苦苦支撐,旁邊還站看三十多個人,神態狠狠緊張,還有一些倚在石壁上、靠看樹幹的,冠情況都受了傷。

反觀那藍衣人,動作利落!靜如處子,動如脫免,拳打足踢!瀟灑之至,一看便知誰強誰弱。

青石很想藉此觀察一下張三奇之武功路數,但又知道,再拖下去,死傷更重,他考慮了一會,然後發出長嘯,那是事先約定好的撤退訊號。

金膨孫忍住心中怒火,急忙下令撤退。張三奇哈哈一笑,道:“請發嘯的牛鼻子出來,讓老子見識見識!”

青石猛吸*口氣,硬生生忍住!背後傳來腳步聲,青石知道海靜已到,連忙回頭向他做個噤擊的手勢。那張三奇呼了三遍不見人現身,冷笑一聲:“武當派的牛鼻子都是縮他做個噤擊的手勢。那張三*頭烏龜!還不如咱家弟子。”

言畢提氣,由山道上飛去。

青石這才現身,道:“金總管!快先料理傷者,海靜,你先到第三關那裡通知他們小心,麗頭已上山去了,記著,須抄小路。”

金勝孫喘了一口氣!吩咐高喬木照辦,青石又直:“金總管,掌門著咱們保存實力,與覽頭在紫好官前決鬥,咱們先上山,邊走邊談金勝孫道:“好,我也正要向師兄報告。”兩人抄小路上山,青石本來心急如焚,因見金勝孫惡鬥之後!匾力不濟,有些氣喘,流好稍放緩腳步,金勝孫邊走邊將張三奇上山尋畔之情況告之青石。

原來張三奇這日已時左右便到太子坡,他似乎有恃無恐,並不掩藏,大搖大擺而行,很快便被武當俗家弟子截住。張三奇一開始便要找總管校工,那些一年輕的武當弟子,哪裡咽得下氣,便動起手來,拳劍齊施。

不料張三奇不是好吃的葉子,三招兩式,便打倒好幾個對手,同時飛身向宮內奔去。守在宮外的弟子一擁而上,仍難抵禦,張三奇大笑而問:“武當是不是沒有能人?”

金勝孫聞報提劍奔下去,率領朱弟子將張三奇逼離石階,張三奇果然是個人物,不慍不火,不急不躁,並不爭一時之氣,而以殺傷為目的,是放武當弟子倒了一批又一批—也令金勝孫紅了雙眼,忘了掌門之命令,一心要與對方同歸而盡。

”唉,幸虧師兄來得早,否則真是不堪設想。。金勝系又長長一嘆:“武當俗家弟子得此一劫,十數年調教心血,幾乎毀於一日了真是可恨可惱。”

青石問道:“那魔頭武功如何?”

“唉,若不是超凡入聖,咱們又怎竺敗塗地?”

“這個為兄自然能猜得到,我想知道其力際深淺。。金勝系年紀雖比青石大,但他是帶藝投師,入門較晚,是以青石反而是師兄:“那魔頭雖稱“四不全”!你便逐一…:分析一下。”

張三奇真名無人知道,自稱奇才、奇人、奇遇,世上難有人比肩,是故取名三奇,他自認內功、劍、拳、腿四絕仍有不足之處!是以自謙“四不孝。

金勝孫道:“好教師兄知道,這覽頭今番上山,竟自稱“四大皆全,就小弟觀之,並無過份之處。”

青石小心翼翼地問道:“比之凌虛師叔又如何,”

金勝孫毫不思索地道:“只有過之而無不及。”“超過有多少?,““不止兩籌,師兄認為師叔能否以一敵你我兩人再加上青雲掌門慶C青石想了一下,道:“恐怕很勉強。”?

咱們三人聯手亦非那魔頭之對手。”

青石再問:暑再加上青竹、青玉文如何?”

金勝孫經過考慮再三,答道:“若再加上青木師兄,也許還能敵住那覽頭。”

青石大吃一驚,蓋只有他方知道青木因把內力嫁移給展玉翅,對這種高手而言,已形同廢人!若金勝孫所料準確看,則今日武當派實是凶多吉少。

金勝孫見青石不言不語,反而安慰他:“師兄不必擔心,咱們武當派有弟子數千,我就不相信他能將咱們全部殲滅掉。”

“那也不知要再死多少弟子。”

“也許他經過八道關卡之苦戰,用力不足;咱們少幾名高手,也能收拾得了他!師兄不必過憂。”

青石長嘆道:“即使最終能夠板勝,恐怕武當經此一役,亦將一蹶不振!再不是武林之泰山北斗了。”

金勝孫暗道:“武當武功能有人繼承下去便不錯了……“想到此,心頭一動,忍不住道:“師兄,小弟有一個建!!希望第三代弟子之表表者不要露臉,萬一敝脈有甚麼不測,他們還可以暗中授徒,使武當武技不至中斷。”

“師弟所慮有理,待為兄跟掌門師兄商量一下。”

說話間,忽聞有廝殺擊,兩人轉頭望去對面山肇,青石悽然道:“連天星陣亦沒法困住老魔頭,真是……這廝真是做足準備功夫才上山來啊!”

金勝孫道:第二關守不住啦,咱們亦來不及救駕,直趨第三關吧!”

展玉翅一掌拍在地上,只見地上受擊之那一塊青磚,全部碎裂了,而四周之青磚都現出裂縫,兩人互望一眼,又驚又喜。息,卻把賽上之經脈都脹痛,他還待試,高橋已喝道:“別亂試,有空再請教合師!將掌擊在地上看看。”高僑道:“你先提氣,將內力注於掌上,然後發力凌空擊出試試看。”展王周依言提氣!只覺真氣倏地而生,霍然充滿胸膜掌臂之間,用力一揮,無聲無收。”展玉翅亦是喜不自勝,高橋道:於知你如今功力有多深?”

展王翅道:“小侄自己也不清楚。”房,見高橋在房內打拳,亦是汗流浹背:“小少爺,你要不要再運功引氣歸丹田?”

“今番看來不必了,我練了半天功,體內毫無不適之感O”

高橋喜道:“那團要恭喜小少爺了,這說明青木道長輸給你之內功,你已全部吸展玉翅練了一個上午的七星劍法,出了一身汗,但精神充沛,身子舒暢,他返回丹高橋咋舌道:“好傢伙,看來你已有幾十年內功修為了,只是還不大憧得應用。”

展玉翅猛吸一口氣,道:霧展冢血海深仇,看來可以報了,這還得多謝青木師伯相助!

唉,他真是一位難得之有道之土,小臣也不知如何報答他。”

高橋道:“青木道長不同別人,少爺不必掛心,日後,你多為武當派做點事,便是報答他了。*展玉翅道:“可惜師父沒空—否則小侄可早點多學些絕技。”一頓又擔心地道:“不知他下山情況如何。”

“你放心,惡魔雖然厲害,但武當名展武林,也不是好欺侮的。此事之後,恐怕我亦不便久留,而小少爺卻最少要在此住上三、兩年,屆時咱們討個日期,高其再來接你二展玉翅急道:“你不留在此處,要去哪裡?說不定小煙,只須留在此一年半以便要下山。”

高橋道:“你千萬莫小靦武當派士武功,他們有不少絕技,多呆幾天對你絕對有好處。

””待小侄報了仇再上山補學,也來得及。”

高橋嘆了一口氣,”你這種脾氣,教我如何放心,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你簡直是既不知彼,也不知己,為何會說出這般話來,須知展家只剩下你一根苗,這一戰對於你來說,只許勝不許敗!假如你還是如此自高自大,我便立即下山,也不管這件事了。”

展玉翅身子一抖,緩緩垂下頭去,半晌才再問道:“小侄的確不知彼,但可否請數高叔叔?”

高橋又嘆了一口氣,道:?我也是完全不知道,只憑猜測,是以方決定下山,暗中打探清楚,他日待你下山後,才有所佐,你明白了否?”

展玉翅聽了這席話!恍如配酬濯頂,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多謝高叔叔提點,小屋以後不敢亂來。”

高橋毫不客氣地道:“你不是亂來,只是不知天高地厚,年輕人這是難免的,只是你肩上所負之責任太重,我對你之期望,不免太高。你放心,只要你踏踏實責做人,我欠令尊太多,今後將全力助你報仇。”

多謝高叔叔。”展玉翅心中完全把高橋當作長輩,雙膝一曲,正待跪下,卻讓高橋硬生生地扯住:“高叔叔,小侄以前對你諸多不敬,你讓我……”

“以前你是少不更事,我還跟你計較嗎?”高橋一本正經地道:“男人膝下有千金,你這對腿可以跪師長,不可跪我!好啦,好好運功調息一下吧!”

高橋言畢也不管他,便盤了席地裡起功來,他有滲事繫心,心灰意冷多年,武功亦荒廢豆多,自展冢慘變之後!方握起精神,誓要把失去的時間追回來,是故勤練苦練,大異往昔陳拍門聲驚醒,開門一看、卻是送齋飯的小道重。

展玉翅忍不住問道:“小師兄,可知家師下山之情況否?”

小道童道:“青石師父之情況!晚輩不大清楚,但剛才收到信鴿,知道魔頭已闖過兩兩人把飯吃乾淨,展玉翅飯後,輕搓其肚,道:有借人太多,有甚麼好東西吃,也未必輪到咱們。”高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展玉翅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

到下午,突見青石和金勝孫上山,展玉翅正在練劍,連忙住手,喜問道:“師父,那關。”

“如今他卡在第三關處?”

“不是,咱們竟然失去其蹤跡,也不知他葫蘆裡面寶甚麼藥。“小道量說罷便退了出去。展玉翅精神鬆弛,睏意使上心頭!他和衣倒在地上便睡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方被魔頭伏誅啦?”

青石臉上沒半點笑容!冷冷地道:“你給我多練功,少開腔!”他拉著金勝孫的手,由旁邊拐進去:。為師若有機佔,自然會去找你。”展玉翅看師父之神情便料到幾分:台來還未能收拾張三奇,但不知他如今問了幾甚麼人?大功有多高?*下午,青石推門而進,展王乃喜極而呼:“師父。”高橋這才睜開雙眼,長身行禮。在小小的房內不斷踱著步,反觀高橋,仍如石像一般,一動不動。

這剎那,展玉翅方猛然發覺,高橋不是個凡人,對他不由生出了好奇心:“他到底是玉翅見乃師瞼色凝重,不敢吭一聲。

回到房內,只見高橋正在連功,他自己則一刻也呆不下去,急得像熱鍋上之螞蟻,提下面守關的同門。

過了一陣,又見青石匆匆走出來,青石看到他,瞪了他一眼,揮手令他回丹房,展想至此!恨不得立即殺下去,跟張三奇較量一下,幸而他還不是那慶衝動的人,始終不敢輕舉妄動。他練武之處正好是太祖庵出入必經之處,俄頃,即見不少道人匆匆經過,走出石階俯覽,廣場上,許多道人在列隊聽訓,未幾,魚貫而出,也不知是否去支關,這張三奇之武功,比之羅賓鴻又如何?唔!看來姓張的必在其上,我若能與他周旋,諒能殺得了羅賓鴻。”

青石揮揮手:不必客氣,你們都坐下,貧道再不來,恐怕翅兒再也憋不住了,看高施主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態,翅兒,你可要多多學習。”展玉翅羞澀地笑笑。青石亦盤膝坐下,道:“張三奇那魔頭,武功之高,出乎想像,貧道也只看了幾眼,尚未正式與其交過手。”

展工翅忍不住問道:“那師父又如何知道其武功深淺?”

高橋道:“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令師是高人,只消看一眼!雖未摸到其武功路數,但功力如何,當能知個大概。”

青石績直:“貧道雖然未跟張三奇交過手,但全勝孫聯同數名俗家弟子圍攻,仍然……

唉,若金總管判斷準確者,則武當派責無一人是其對手。”

高橋安慰他道:“但貴派人多,所謂雙學難敵四手,張三奇再置害,也不能得手。”

“問題是如此惡鬥,敝派死傷太大,而且……”青石吸了一口氣,又嘆息道:“據金勝孫估計,須集合敝派所有第二二代弟子與其周旋,方能抵禦,貧道對你倆說這些話,目的只有一個,希望你倆不可強出頭,而且一看勢色不對,便悄悄下山……”

他話還未說畢,展主翅已道:“師父,弟子決……”

青石亦不待他將話說畢,便截口道:“這是為師之命令,不可運抗。”

“但要弟子做這種事,實是比叫弟子自殺還撲過,我既是武當弟子,便理當生為武當人,死是武當鬼。”

青石瞼色稍霽:“你之心情,為師當能體諒,但假如武當派毀於一旦,這滅門之仇,由誰來報?武當派之武功,由誰來承韃下去?由誰來統領餘生之武當弟子,暗中與魔頭周旋?

—他頓了一頓,方續道:“是以為師要你活下去,既為武當,也為你展家。”

展玉翅身子一抖,久久不能言語,高橋輕咳一聲,問道:“道長,如今張三奇已過了幾關?”

青石道:“他闖過兩關之後,殺了我不少弟子,包括海平也已……咳…最令人感到不安的是,魔頭闖了兩關之後,突然不見蹤影。”

“啊!海平師兄他……師父,也許魔頭知道武當之厲害,半途而退。”

“胡說!幼稚!他是為了節省體力,繞路上山,說不定已潛到紫霄宮附近,再出其不意,突然現身施殺手。”

這一說,展玉翅和高橋瞼色均是一變,若是如此,那的確太可怕了,而且亦說明這魔頭智勇雙全,不好對付。

青石道:“若貧道如今著你倆下山,又恐在半路上遇上魔頭,則後果更加不堪設想,是以還得堅忍至最後階段……”

話未說罷,房門忽被敲響,青石沉聲問道:“誰?”

外面傳來海靜之聲音:“師父,金總管有事求見!”

青石長身低聲道:氣你倆留在房內,翅兒,不可再出去練劍……我著海靜陪你們。”高橋知道他是要海靜看守他倆,青石走後,海靜果然便進來了,只見他瞼上滿是悲憤之展玉翅低聲問道:“海靜師兄,海平師兄呢?”

海靜咬牙道:“我一定要替師兄報仇!”

展王翅沉鑿道:“小弟跟師兄一般心情。”一頓又問“師兄,七星劍陣跟七星劍法有何不同?”

“七星劍陣是一種陣法,參考天上北斗七星之排列方位,演變而成,七個人互相緊密配合,抵禦強敵,由於首尾相顧,分工合作,是以能產生強大之威力。”

展玉翅頷首道:“七星劍法,據說祖師爺亦是由北斗七星之方位、變化而悟出來之一套釗法,假如七星創法配以七星劍陣,是否能產生更大之威力?”

“應該會……但為兄從未聽人提過,只是有個感覺,初學七星劍陣時,使用七星創法,比較容易配合。”

“天星劍陣與七星劍陣,又有何不同?”

“真正之天星劍陣是將七座七星劍陣融合起來,變化無窮,使陷於陣中的敵人,完全摸不著邊際,只有捱打之份兒。”

展玉翅脫口道:“張三奇那魔頭若能闖過天星劍陣,他功力不是……難以想像?”

海靜嘆了一口氣,道:“可惜敝派現有之弟子之中,無一人精曉天星釗陣陣法,凌虛師叔祖及青木師伯均只能演練五座七星釗陣,因此如今之天星劍陣,只用三十五個人,換而言之,不但未能完全發揮天星創陣之威力,而且有不少破綻,困不住絕頂高手。”

“原來如此。—展玉翅恍然大悟:“未知師兄練過七星劍陣及天星劍陣否?”

海靜雙煩微紅,赧然道:“為兄雖然習過,但學得不好,更加不精。”

展玉翅喜道:“如此好極了,不管如何,師兄總算習過,而小弟一無所知,尚盼師兄教導。”

海靜轉頭看了高橋一眼,見他雙眼緊閉,心中忖道:“師父要我看住他,但看師弟似脫韁野馬,要他一直待在房中,十分困難,他既然求學心切,何不趁此指點他一下?”當下長身道:“師弟且稍候,待為兄去準備一下。”

海靜出房約頓飯工夫又回來,雙手捧著一個澡盆,裡面放了許多細沙,還有些小樹枝。

池首先把七根小樹枝,往盆裡一插,布成一個七星陣,然後慢慢講解。

展玉翅自從滅門之後,心情大變,一敢以往吊兒郎當之習性,聚精會神地看著、聽著,只恐怕聽漏一句話,看漏一個步驟。

那七星劍陣變化繁複,但更重要的是相互聞的配合,海靜講了半天,然後把樹枝交給展玉翅,道:“師弟,你來試試。”他自己將一塊石頭放下,看展玉翅如何應付,忽然房門被砰砰地拍響•房內三人都吃了一驚,以為發現敵蹤,不料卻是伙頭送飯來,原來天色已經向晚,因時值非常,是以提早開飯。

展玉翅此時哪裡有心吃飯,隨便扒了幾口,便拋下碗箸道:“師兄,咱們繼續吧!”

高橋道:“少爺,你不吃飯,難道也不讓別人吃?何況這是一門精深博大之學問,一時片刻,能學到手麼?何須急在一時。”展玉翅這才把那碗飯吃光。

海靜對展玉翅頗有好感,吃了飯便道:“好,師弟咱們繼續。乙兩人便在澡盆裡展開“惡戰”,一攻一守,殺個不亦樂乎。

一連三遍,展玉翅都守不住,被海靜瓦解,他又羞又慚,急道:“師兄,再來,小弟不信守不住。”

海靜失笑道:“一對一還容易守,假如是七個人,七顆心就更不好辦了。因此一般要練上一年半載,才能基本掌握,要練天星陣,那就要更久了。”一頓又道:“咱們換一換,由你來攻試試。”

兩人互易,展玉翅之攻勢,一開始便被封死了,四周封得密密麻麻的,全無生機,他又連敗兩陣。海靜問道:“師弟,你從中看出點玄妙來麼?陣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變化是無窮的,所謂易學難精,正可為此作註解。”

展玉翅深吸一口氣,又開始展開第三次進攻,這一次相持的時間較長了,但終究還是敗了:“師兄,你再試試進攻,小弟防守。”

就在此時,外面忽然響起鐘聲,鐘聲又亂又急,房內三個人同時長身而起,展玉翅道:“魔頭來了,咱們去看看。”

海靜忙道:“兩位不可逆師父之旨意,還是留在房內,待小道出去看看。”他出去不久又回來了,臉色十分沉重。

展玉翅急問:“師兄,情況如何?”

“為兄剛走到石階,便見到賽場上黑壓壓的全是人,連魔頭的險也未見到,便被海空師兄轟回來了。”

“師父他們都動手了麼?”

海靜道:“還沒有,他們都站在石階上觀戰,那魔頭奸大的膽子,簡直不把咱們武當派放在眼內。”

展玉翅道:“師兄,咱們悄悄出去看看如何?”

“不行,武當規矩十分嚴厲。”海靜道:“師弟不是還要習七星劍陣麼?咱們繼續,不要浪費光陰。”展玉翅費了很大的勁才坐得下去,可是他一顆心卻在廣場裡,哪裡還守得住。

海靜道:“師弟,你這不是在浪費光陰麼?趕快專心學一學,說不定很快便能用得上。”這句話似有莫大之魔力似的,展玉翅果然摒除雜念,專心“防守”起來。如此互易攻守,可以從中吸收對方之優點,從而掌握到一些竅門,是以展玉翅進步極快。

這一仗,海靜頗費心血才取勝,他忍不住讚道:“師弟,你人很聰明,進步甚快啊!再來一局。”

此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道尖銳之慘叫聲,海靜瞼色一變,道:“這好像是海寧師弟的叫聲。”海寧也是青石所調教的,與海靜感情極好,是以他雖然力持鎮定,但終究未能專心,竟然被展玉翅封死。

展玉翅大喜長身道:“師兄,你輸了,小弟已不用再學了,咱們一起出去看看如何?”

海靜瞿然清醒,急道:“不可,剛才只是為兄不小心走錯一步而已,不算。”

展玉翅盯著海靜,道:“師兄,咱們再來一局,假如你又輸了,便讓小弟出去看看如何?此時外面正大亂,小弟出去看幾眼,有誰注意到?”

海靜心想:“你剛學會,只要我專心,怎會輸給你?”當下一口應允。兩人重新擺開陣勢,一攻一守,展開“廝殺”,這一次,因為關係重大,兩人都下得很慢。這當然有異真正之搏鬥——真正之生死搏鬥,豈容你思考?不過對掌握陣式變化,卻極是有效,連旁邊之高橋,亦看得津津有味。

外面不斷傳來慘叫聲,海靜認得那全是平日生活在一起之師兄弟,感情波動自然比展玉翅大,是以漸漸又讓展玉翅佔了上風:“師兄,大丈夫一言曰既出,駟馬難追,你可不能反悔。”•海靜見敗局已成,改口道:“師弟對防守一道,是基本上已掌握到些技巧,但對於破陣卻未有把握,須知己知彼,懂得進攻才懂得防守。”

展玉翅毅然道:“那咱們再試一試,假如你又輸了怎辦?”海靜沒奈何,只好道:“假如為兄再輸了,便出去小解,這期間房內之人自然管不到。”“好,就此一言為定。”展玉翅取石塊進攻,他人聰明,記憶力又好,早把海靜那幾套防守之法記在心胸,他思考了半天,才走出第一步,以後每移動一次,都經過再三考慮,把海靜下幾步如何利用陣式反困自己的步驟設想好。

慘叫聲一陣比一陣淒厲,也一陣比一陣響亮,就像是千百枝飛箭般,全射進海靜的心窩內去,他始終沒法專心一致防守。

忽然外面慘叫聲寂然,他心中暗道:“莫非師父他們出手了?”細數一下下場之人物:凌虛、青雲、青石、青竹,青玉和金勝孫,還差一個人,以前是青木,如今不知由誰代替?

縱觀派內務人之功力,青木之缺,遞上任何一個人,都使威力大減,不由暗暗耽心起來:“北帝爺爺,請你保佑……讓武當得以保住威名。”

心神恍惚之間,忽聞展玉翅道:“師兄,你再不專心,小弟便要脫出七星陣了。”

海靜瞿然一驚,低頭看著澡盆,果然石頭已轉至生門,再圍堵巳來不及了,他長嘆一聲,長身道:“為兄敗了,我先去小解,稍後咱們再來。”

海靜出去茅廁,又回房歇了一下,再到師父丹房,哪裡還有展玉翅之蹤影,不但如此,連高橋也不見了。他吃了一驚,轉身奔了出去。

***展玉翅待海靜走後,也走了,高橋急道:“小少爺,你去看一下便速速回來,免生意外,亦不可辜負會師之期望。”

展玉翅含糊地應了一聲,推門而出,可是他去如黃鶴,使高橋擔心不已,忍不住也走出去了,他自知不是武當弟子,不能暴露,以免為青石帶來麻煩,是以行動十分小心,儘量依藉牆壁、欄杆和暗處作掩護。

他跑到紫霄宮大殿前之另一端,匿在暗處,探頭偷窺,只見廣場上火把如天上之星星,把四周都照亮,黑壓壓的一大片人,當中空出一個空地來,七個人正在作生死搏鬥,兔起鶻落,令人眼花撩亂,一時也看不清究竟。

展玉翅在何處,高橋雙眼找不到,他素知這位小少爺之脾氣,不由暗暗擔心起來。

展玉翅去了何處?原來他早就有心混到人群中去,是故走出丹房之後,便竄進鄰房去。

此時,院子裡的人全都擁到廣場去了,一個人也沒有,他從容地套上人家之道袍,又把頭上之方巾取下,重新盤扎,再插上一枝竹簪,一副道人之打扮,若不是仔細看,根本分不出真偽。

他打扮好之後,便溜下廣場,儘量與第三代弟子混在一起,一則年紀相當,二則人多,不虞被人認出來。

武當派排的正是七星劍陣,此陣又名北斗陣,按照天上北斗七星之方位排列:凌虛佔的是天樞星位,青雲佔天璇,青玉佔天璣,青竹佔天權,青石佔玉衡,海澄佔開陽,金勝孫佔瑤光。

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稱“斗魁”,又名“璇璣”,玉衡、開陽和瑤光則叫“斗柄”。原本青木佔的是天璣位,青玉佔開陽,因由海澄代替青木,因此作了調整。

整個陣式不動時,七個人佈置一個杓形之狀,天樞是首,亦是一切變化之樞紐,其他人因其變而變:瑤光是尾,首尾相顧,陣式變化時,更可起掩護天樞之作用。

廣場內八個人,鬥得難分難解,展玉翅看得如痴如醉。畢竟真正之陣式變化,與在澡盆上擺設不可同日而語,使他增加了許多體會。

海澄之功力實不足與青木此,而青玉改了位置,亦不如往者之熟練,使威力大大打了折扣,玉衡星位之青石及瑤光位之金勝孫,常要分神照顧開陽位之海澄,時時呈現呆滯之情景。

不過,七星劍陣不愧是武當派鎮山寶之一,饒有其不足,而張三奇亦的確厲害,卻仍能罩住對方。

廣場內之觀眾甚多,但卻靜得落針可聞,只聽到兵刃揮舞帶起之風聲,及粗濁之呼吸聲。

撇開武當派之榮辱,這實是近年來,武林中難得一見的緊張精采之大戰。

展玉翅看了一陣,亦看出北斗劍陣不夠圓順之原因,心中暗自忖道:“假如由我代替海澄,接開陽星之位,那又會如何?”想至此,他腦筋轉個不停,雙眼停留在海澄身上之時間而較多。

武當派之劍法,講究輕捷,漫不經心,有如一位謙謙君子,但張三奇之釗法,則另有一功:詭異、狠孟、狠辣,就像是一位霸氣十足的帝王,實在相映成趣。

展玉翅下來已近半個時辰,場內仍未分勝負,展玉翅既要看陣式變化,又要看武當之釗法,更加留心張三奇之表演,當真是目不暇給,恨不得多生幾對眼睛。

火光下,展玉翅猛然發現海澄瞼上,汗跡斑斑,顯然乃因功力不足,不耐久戰,而張三奇雖以一敵七,但動作依然瀟灑利落,一副深不可測之模樣,不由暗暗擔心起來。

心一亂,便未能再專心揣摩七星劍陣之變化,只恨不得飛進陣中,揮劍與對方一決激戰中,只見張三奇突然怪嘯一聲?拔空而起,越過青石、青玉,直撲凌虛,勢急兇猛。這是他第一次進行如此猛烈之攻擊。

這一來,亦格外引起武當七子之重視,青石和青玉反應更快,立即斜飛,揮劍向凌空之張三奇刺去。

凌虛喝道:“你們兩個快退回原位!”話音未落,只見張三奇右足尖在左足面上用力一點,凌空換氣,便生生再拔高几尺,忽然身子像煮熟的小蝦屈起,再挺腰打了個沒頭筋斗,反落在青石後面。

展玉翅脫口呼道:“師父小心!”

此刻青石之氣已濁,亦開始下降,他亦知道不妙,反手一劍刺出,這有個名堂:“星移斗換”,乃七星劍法中之絕招。

可是,張三奇志不在此,足尖在地上一點,向海澄標射過去。

凌虛及青雲同時喝道:“首尾互易!”那是要“斗魁”變成“斗柄”,“斗柄”變成“斗魁”,可是海澄功力及火候到庇不足,見到張三奇來勢洶洶,已先脫陣而逃。

張三奇反應之快,匪夷所思,只見他如影隨形,追上海澄,隔空發出一記劈空掌!他早有預謀,是以這一掌用上六、七成真力,但見風聲呼呼,把地上之沙石全都刮上半天,海澄聞得風聲,急向旁閃避,便被餘風波及,身子如斷線風箏般,離地飛起,胸膜撞及廣場中之鋼香爐,跌倒地上,不能動彈。

凌虛急道:“快沉住氣,先將魔頭困住!”

張三奇哈哈笑道:“七星劍陣已玻,你們還有甚麼法寶?莫說六個人,就是六十個人,張某也不怕。”

展玉翅只聽得熱血沸騰,罵道:“惡魔,你太狂了!”他伸出長劍,跑了出去,旁邊的道人,料不到有此一著,競無人攔得住他。

展玉翅人未至,便道:“各位師長請即佈陣!”

蛋三奇冷笑道:“小子,你真要找死,老子樂得成全。”他反向展玉翅迎上去。

凌虛等人一時間亦認不出展玉翅來,只道是哪一位第三代的弟子。是以下令佈陣。展玉翅初生之犢不畏虎。鍺步站在開陽星泣上,青石恰在其旁邊,立即揮劍,接下張三奇,同時金勝孫亦從旁協助。

青雲等四人立時變陣,重新把張三奇困在陣中•張三奇怪呼一聲:“剛才那個不行,這人也同樣不成!”

青石低聲道:“翅兒,你太大瞻了……嗯,沉住氣。不可晚陣,須知牽一線而動全身。”

此時,展玉翅心頭反而有點忐忑,忙答道:“師父,弟子省得。”他劍法、火候、經驗及對七星劍陣之掌握,大大不如海澄,但勝在內力深厚,是以正面衝突,北海澄更能擔當重任。

但他的缺點亦十分明顯,對陣法不熟悉,大大影響了威力。凌虛這時候亦方認出來,心中詫異萬分:“這小子怎地內功突然深厚了這許多?”別說他,其他人同樣奇怪。

展玉翅補上海澄之缺,終於使局勢安定下來,展玉翅經過數十招之後,心頭更定,而且漸漸掌握了陣法之變化,是以越鬥信心越足。

張三奇亦暗晤奇怪:“這小道人之功力,怎地如此深厚?武當派怎能調教出這等人材來?”再仔細看了展玉翅幾眼,又惋惜起來:“這小子筋骨資質之佳,平生僅見,可惜是武當弟子,否則老夫這一身武功,可就有了傳人了。”他對展玉翅心生好感,長創都指向別人。

凌虛和青雲心神暫定,心中暗道:“只要再拖下去,任你張三奇功力再深,也有疲乏之時,屆時,嘿嘿……”心念未了,張三奇劍法倏地加快。

他快,七星釗陣亦被逼加快變動,如此一來,展玉翅之缺點又再顯露出來,張三奇越鬥越快,簡直是瞻之於東,忽焉於西,令人防不勝防。

凌虛不斷開聲提點,可是張三奇已掌握了七星劍陣之變化,攻勢越來越凌厲,殺得武當七子團團轉。

“七星劍陣不過爾爾,再過百招,老夫必能破之,到時,你們便休想活下去了!”

展玉翅少年脾性,忍不住道:“別吹牛皮了、免得大風吹閃了你的舌頭!”

“小道人,你何不還俗,改拜在老夫門下?”

展玉翅笑道:“魔頭,你自己也不撒泡尿照照臉,我是堂堂的武當派弟子,豈有改投魔門之理?”

張三奮冷笑說:“武當派浪得虛名,你不見老夫一個人便可殺得他人翻馬仰,你只須跟老夫學三年武功,江湖雖然險惡,但是你卻可踏之如平地。”

“自古以來邪不能勝正,你武功再高,終究難逃一敗。”

張三奇仰天大笑,聲如裂帛,旁邊的武當弟子只聽得耳朵嗡嗡作響,紛紛抬臂掩住雙耳:“誰是正?誰是邪?何謂道?何謂魔?你小子懂個屁!”

展玉翅豪氣干雲地道:“我武當便是正,便是道;你便是邪,便是魔!惡魔!”這句話,引起廣場上一陣震耳的喝采聲,連青雲亦對他改變了看法。

張三奇怒極反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之小於,目前九大門派大而無當,全是些浪得虛名之輩,哼,老夫一人便踹平了華山派,睢說邪不能勝正?老夫今日便再表演給你看,若我能破此陣,你便做我徒弟如何?”

展玉翅不敢答他,咬牙道:“夜裡風大別吹閃了你的舌頭!”

張三奇長笑道:“你對老夫到底還是有信心,不錯不錯!老夫先表演給你看看,好教你口服心服。”他倏地凌空而起,卻不是直起直落,而是像陀螺般,轉個不停。

凌虛忙道:“先別妄動,靜觀其變。”話聲剛落,又聽張三奇一輕聲嘯,凌空折腰,突然平射而出。凌虛急又呼道:“不好,快追!”七個人急忙向張三奇之去處奔去。

可是那張三奇確是厲害,猛地一記“千斤墜”落地,飛進人群中,拳打腳踢,眨眼之間,連斃數名武當派弟子,看得武當派眾道人,睚皆欲裂,紛紛抽出兵器圍攻。

凌虛又怒又急,暴喝一聲:“你們都退開去,別在此處礙手礙腳!”道人們立退。

可是張三奇反應更快,如影隨形。混在人群中,不斷殺人,只聽他長笑一聲:“小道人,你看清楚了否?老夫不是破了陣麼?”

展玉翅道:“你有種的便結結實實地跟咱們打一陣,利用別人破陣,算得甚麼英雄?”

“好,假如老夫再跟你們七個鬥一陣,而正正式式破了陣,那又如何?”

展玉翅有點口吃地道:“那……就算你有本事。”

“好,街著你,老夫便再表演一場,給你開開眼界,教你知道,甚慶才叫高手。”張三奇倏地停手,喝道:“你們都給老夫滾開!”

道人們立即退開,武當七子又把張三奇困在七星劍陣內,青雲咬牙道:“師叔,發動陣勢吧!今日非殺他不能挽回咱們武當之聲譽。”

七個人突然跑動起來,圍著張三奇團團轉,張三奇嘴角噙笑,長劍垂在地上,意態輕鬆之極。

忽然武當七劍齊畢,張三奇也幾乎同一時間抬劍。他劍一抬,並非發動攻勢,而是先錯步閃開正面刺來之劍,人如穿花蝴蝶般,在劍林之中穿插進退,待那七把劍全部落空,他才刺出一劍•這是先發先至之另一著,劍尖直指青玉,青玉長劍那一招剛使畢,來不及換招招架,張三奇長劍已至。

旁邊之青雲、青石大吃一驚,連忙急刺對手,這是圍魏救趙,可是張三奇的確有過人之處,猛見他身子一矮,刺向青玉的那一劍倏地後刺,劍刃自他肘下向後刺出,正中青石大腿。

剎那間,但見張三奇長身而起,一個風車大轉身急攻青石,旁人大喝一聲,拚死撲上前,或攻或幫青石接招,如此一來,劍陣已亂,猛見張三奇雙腳一踢,在青玉及青雲之間,脫出劍陣,說時遲,那時快,他長創在這瞬間,又向後刺出。

這一劍,去勢極速,教人防不勝防,青玉剛覺眼前一花,緊接著,後背已一陣冰涼,那涼意直透心窩,猛地又覺劍刃離慢,似把其魂魄也抽走。

“師弟!”

“砰”的一聲,青玉已撲倒地上,張三奇趁對方劍陣瓦解,猛又一閃,風車大轉身,揮創過來,青雲喝道:“惡賊,先吃我一劍!”

張三奇劍一橫,將青雲之劍架住,右腿向後一掃,逼開金勝孫,左掌發力一吐,一股掌風猛地湧出,直奔迎面攻來之青竹。

青竹大吃一驚,他兩旁又被同門封住,沒奈何,倉促之間,只好舉掌相迎。兩掌尚未接實,但聞“噗”的一道輕響,青竹身子如彈丸般,向後急飛,接著跌在地上,久久爬不起來,看來掌勢絕對不輕。

這些動作寫來雖慢,但實則如白駒過隙,眨眼之間,張三奇在破陣之時,已斃了一個,傷了兩個。

七去其三,剩下來之四個還能應付得了?剎那間,青雲雙眼全紅了,嘶聲叫道:r咱們都跟這惡魔拚了吧!”

展玉翅卻高聲喝道:“停手!”他運足內勁而喝,聲如霹靂,連張三奇也停下手來,敷千隻眼睛全望著他。

張三奇淡淡地道:“小道人,你肯改變主意了慶?”

展玉翅踏前一步,道:“我若改變主意,你又如何?”

張三奇想了一下,道:“你若肯投入老夫門下,老夫今日便放過武當派。”

“嘿嘿,今日放過,明日又上山,還不是一樣?”

張三奇沉聲道:“老夫當眾發誓,三年內不踏進武當一步就是,你主意拿定了否?”

展玉翅哈哈笑道:“我師父是武當派有道之高人,你想當我師父,哪有這般簡單?”

“然則,你可先開出條件,咱們洽商洽商。”

展玉翅不由猶豫起來,暗自思忖道:“我若做其徒弟,豈非遺臭萬年?可是若不答應他,眼看今日武當難逃劫難,青木師伯若非為了我,今日武當又怎會敗……罷了罷了,只好磋碰運氣了。”

張三奇冷冷地道:“你到底考慮好了否?嘿嘿,若不答應,老夫今夜便血洗武當山!”

展玉翅轉頭望過去,只見師父羞慚地垂首,在整理大腿上之傷口,青雲及凌虛則退開,似沒看見般,他熱血沸騰,脫口道:“我有條件……”話說出口,又遲疑起來。

張三奇冷冶地道:“怎麼不說下去了?”

展玉翅猛吸一口氣:“要當人師父者,當然要有兩下於,要嘗我師父者,我對他之要求便更高了。”

張三奇冷笑道:“難道你認為老夫的武功,還不如你目前的牛鼻子師父?”

展玉翅挺胸道:“家師是名門正派的高手,你能與之相比麼?人品既不如,單論武功,當然不能同日而語。”

張三奇愛材若渴,竭力忍住胸中之怒火,沉聲道:“你到底有甚麼條件,給老夫痛快開出來!”

“假如你在十招之內,勝得了我,我便考慮……”

他話未說畢,張三奇已經仰天大笑:“老夫還以為是甚麼苛刻條件,原來如此,真是易如反掌。”

“你且慢高興,我還未說畢卜十招之中,首五招你須讓我,不許還手,只准閃避,換言之,你只有五招之機會,假如得勝,我便立即拜你為師,但假如你輸了又怎樣?”

張三奇一字一頓地道:“此話當真?”

展玉翅猛吸一口氣,轉頭見師長們無人反對,便硬著頭皮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好,這些條件,老夫都答應了。”張三奇厲聲道:“牛鼻子們,你們都聽見了,屆時可不要說老夫搶了你們的徒弟。嘿嘿,其實送一個徒弟給老夫,你們有三年之安樂日子過,何樂而不為?哈哈哈……”聽真話而知其人,他早把展玉翅視作囊中物。

忽又聞他高聲道:“你們都退開!小道人,你俗名叫甚麼?”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少爺姓展,雙名玉翅!你聽清楚了,將來有事儘管找我,不可找武當派之麻煩。”逼幾句話,說得豪氣干雲,展玉翅同時抬步走上前。

張三奇大笑:“雖然不自量力,但老夫正喜歡有傲骨的後生小子。”

青石忍不住嘆道:“翅兒……”

展玉翅心頭一熱,奔了過去•澀聲道:“師父,你有甚麼指導?”

青石無奈地道:“翅兒,你怎會提出這種條件?你怎是他敵手?真是……”

青雲走前道:“你好自為之,不好弱了我武當派的名頭,速去速去,別婆婆媽媽的。”

青石想想也覺得無話可說,乃揮揮手道:“你小心……不要硬來,花點心思,出奇制勝……唉,此時此地,為師還能教你些甚麼?去吧!小心!”

適才是一時衝動,如今深覺自己肩負著武當派之生死榮辱,是以展玉翅每邁出一步,都似有千斤重般。張三奇笑嘻嘻地道:“小牛鼻子,何須哭喪著瞼?這些老牛鼻子們有甚麼能耐指點你?嘿嘿,待你跟了老夫,便替你還俗,找幾個如花似玉的老婆,你便更感激老夫了。”

展玉翅煩悶之至,聞言街口道:“住口!不許你再胡言亂語。”武當派弟子都替他捏了一把汗,生恐老魔頭翻瞼,一掌將展玉翅打死,則自身安全亦堪慮了。

不料老魔嘴角肌肉牽動一下,競然硬生生把怒火壓住,冶冷地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牛鼻子,你準備好了沒有?你不動手,老夫可不客氣了。”

展玉翅冷笑道:“你大可以動手,少爺早料你不會守信諾。”

張三奇眉頭一掀,怒道:“今日老子便教你口服心服!但老夫耐性有限,天亮之前你若仍不動手,可就不客氣了,屆時,你準備替老牛鼻子收屍吧!”

展玉翅此刻心中只盤算如何利用前五招對方不能反攻之豆機,對付張三奇,嘴裡問道:“魔頭,假如前五招,我的長劍刺破你之衣袂,算不算輸?”

張三奇經過適才那一場,已將展玉翅之斤兩看清楚,是以傲然道:“當然算我輪。”

“奸,算你還有點高手之風度。”展玉翅再走前兩步,倏地一劍刺出,第一招使的赫然就是太極劍法中之三大絕招之一:“太租下山”。

這是一招陷阱,是故意露出破綻,而引對方出手的,可惜展玉翅一時忘記,張三奇前五招是不能出招的,只見他雙肩徽徽一晃,已脫出劍勢,哈哈笑道:“你竟然使這一招,簡直令人失望,老夫要破此招,最少有七種辦法!來吧!還有九招。”

旁邊的同門一齊發出一道嘆惜聲,展玉翅雙頰發熱,心中似揣了一塊炙熱的鐵片般的難受,是以第二招,久久都不敢刺出。

“小牛鼻子,你沒膽啦?別忘記天亮之前,你若使不了十招,仍算你輸。”

展玉翅仍然一動不動,就似是一尊石像般,偌大的一片廣場,千百個人,此刻靜得只聞風聲,道人們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展玉翅腦海裡轉了千百逼,把他所學過之招式全部過濾了一次,竟想不出有哪一招可以一舉而佔了上風。抬頭一望,張三奇仍然懶懶散散地站在那裡,渾身上下,到處都是空門,但正因如此,教人不知從何處下手。

月兒已向東沉,冶月斜照在張三奇身上,勾畫出一道白光,這剎那,展玉翅才將他容貌看清楚,撇開為人不說,老實說,張三奇無論是五官、身材,均招人喜愛。一大把年紀了,看來仍然俊朗挺拔,威嚴霸氣之中,又略帶瀟灑,那是多少男子都想達到之境界。

張三奇沒有再催促展玉翅,他全不把武當派弟子放在眼內,回頭看看武當派諸老那一副焦慮、侷促不安、緊張、羞慚之神態,簡直有云泥之別。

展玉翅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嘆息未畢,他人已如離弦之矢般射了出去,揮劍直擊張三奇。•。

這一次,他根本沒有刻慧計算,而是隨手招來,隨張三奇身法之變而變,冤起鵠落,居然有板有限,即使是青石下場,諒亦只能如此。

張三奇忽道:“五招已過,小心了。”他再退,揮劍突進展玉翅劍網之中,劍尖競指向其心窩,在場之人,只有少數幾個人看得清他是如何出劍的,看不清的人,固然讚歎不已,看得清楚的人,更是佩服、驚恐、震懾諸情交集。

展玉翅雙腳一錯,他在天人合一之下,雙腳居然在有意無意之中,按照七星劍陣的步法而行。身子一退,長劍已化攻為守,在自己前身佈下一重劍網。

“第七招!”張三奇長釗一抖,“當”的一聲響,兩劍相觸,展玉翅只覺由對方劍上傳來一股難御之力量,若非他得了青木數十年修為,長劍早已脫手飛出。

饒得如此,他手臂亦不由自主地揚高,把胸腹全部露了出來。他心知要糟,雙腳用力一頓,向後倒退。與此同時,張三奇亦叫道:“第八招!”長劍急刺•幸虧展玉翅退得快,張三奇第八招仍然落空,可是他經驗何等老到,生恐展玉翅只閃不接,長臂抬步,立施第九招,將展玉翅盡罩在其劍網內。

這一招是張三奇得意之作,名喚:“天羅地網”,多少英雄好漢都逃不出這一招。

這一招威力之大,可想而知,張三奇亦怕控制得不好,誤傷了展玉翅,是以忙道:“展玉翅,你趕快認輸吧!”

這一招一起,展玉翅便知道自己絕無機會逃脫,是以對張三奇那句話,充耳不聞,輕嘆一聲,抬劍往自己脖子抹去。

他知道自己失敗之後的後果,不願眼看武當被血洗,更不願受辱、最好之解脫辦法,唯有求死一途。

可是張三奇哪肯讓他自殺,只聽他暴喝一聲:“小子,你作麼!”滿天之劍影倏地斂去,他左手一擺,向晨玉翅之右手腕抓去。

這剎那間,展王翅腦海間倏地閃過一道靈光,突見他手臂一垂,手劍一緩,但聞“嗤”

的一聲響,張三奇半袖管已落地,他人同時向後退去。

張三奇就似被人點住麻穴般,左臂仍淬在半空中,瞼上之表情複雜至極點,說不出是悔恨、憤怒還是失望,展玉翅心中竟然翻上一絲歉意。

廣場內仍然沒有聲音,半晌方聽青雲間道:“金總管,這是第八招?”

“第九招•”

“地上那隻袖管是誰的?”

“是張三奇的。”金勝孫嘆息道:“只不知他是不是個重信諾的人?”

張三奇慢慢收起左臂,這剎那間,他似乎老了十年般,聲音也顯得有點變調:“你知道麼?老夫平生只在九華山敗過一次,這是第二次……”展玉翅哪裡搭得上腔,張三奇又道:“我問你一句話,你得老實答覆老夫!聽清楚,要老實。”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道:“你問!”奇怪,他的聲晉也有點走調。

張三奇雙眼倏地射出兩道凌厲的目光,似要看透展玉翅的心般:“這一招是你事前計算好的?”

展玉翅有點像做錯了事的孩子般,低聲道:“不是……我沒有那麼好的心思……剛才我的確想死,但看到了你的左臂,忽然靈光閃動,長劍便……對不起,你若……咳……這一招可以不算,還有一招,你可以重發。”

張三奇突然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充滿了無奈及蒼涼,頁久方道:“你確是個誠實的孩子!老夫一向之作風是對甚麼人,用甚麼方法!答應過你的話,老夫絕對不會收回來,你勝了!”他手腕一抖,那把百鍊精鋼的長劍,自中折斷,他隨手拋在地上,直至此刻,眾武當弟子方魂魄歸體,心中竊喜。

張三奇轉頭對武當派諸老道:“牛鼻子聽著,老夫三年內絕不踏足武當,即使在江湖上遇到貴派的弟子,亦將盡量忍耐,但三年後,一定再上山,屆時希望你們別讓老夫失望。”

青雲道:“武當派隨時恭侯大駑,有一點你須知道的,武當弟子人人均有輿武當派共存亡之心。”

張三奇“嗤”之以鼻,冷冶地道:“剛才你為何不代展玉翅下場?今夜若非展玉翅,嘿嘿……”回頭望了望展玉翅,連聲可惜。

展玉翅道:“晚輩資質極之普通,只要你改邪歸正,一定有許多人拜你為師。”

“放屁!天天都有人排隊要老夫收他為徒,老夫都不層一瞧!改邪歸正?簡直是放屁!

你以為老夫是可惜不能做你師父麼?我是可惜你投身武當,浪費了你這塊美玉!展玉翅,你好自為之,說不定十年之後,與我在武林中爭一日短長的,便是你!”話音未落,張三奇已凌空拔起,腳尖在龜背亭上一點,換氣再射,眨眼便已越牆而去,人走之後,卻聞到其歌聲。

“寶釵兮,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更誰勸,啼聲住……”歌聲悲傷之至。

展玉翅心頭一動,忖道:“他縱橫天下無敵手,還有甚麼不如慧的事?”

耳畔忽聞青雲凌厲的聲晉:“將死者好好安葬,把受傷的弟子扶回去上藥,其他的,各守各位,快!”

展玉翅回頭,便見能走的武當諸老,邁著沉重的步伐,登上石階,展玉翅恨不得倚偎在師父身旁,但不知為何一股疏遠之感,倏地佈滿心間。

身旁突然多了許多人,有詢問展玉翅來歷的,有讚賞多謝他的,也有對他懷有妒忌的,不一而足,展玉翅突然覺得十分煩厭,乃高聲道:“諸位師兄弟,小弟實在疲累,咱們明天再聚如何?”也不待對方有無反應,他便排開眾人,向丹房走去。

進了房,只見高橋用十分奇特之目光看自己,而海靜則熱情地握著他的手:“今夜多虧師弟了。”

展玉翅道:“小弟也不知道做得對不對,師兄且莫謝我讚我。”

海靜一怔,道:“你為了武當一派之存亡,不顧個人之生死,若連這個也算錯,則世上還有哪幾樁是對的。”

展玉翅毫無勝利的歡樂,他似用盡氣力般,靠牆坐下,淡淡地道:“小弟只求無過,不求有功!師兄,小弟累死了……”

海靜忙道:r那師弟好好地休息一下,明天愚兄再來看你。”他臨走時,還把油燈吹熄。

丹房內一片黑暗,高橋忽然道:“小少爺,你知道今夜自己十分幸運慶?”

“知道,若不是得幸運之神眷顧,十個我也早巳死清了。”

“正如你所說,這件事雖是一宗大功,但我一直暗中觀察青雲之動靜,他未必這樣想!

正是未知禍福。”

展玉翅嘆了一口氣:“高叔叔,古語有云,大丈夫有所不為,有所為,有些事明知不好為而為之……這也算是一件!我是武當弟子,你說那時候,我還能龜縮慶?”

“為何別人能龜縮,你卻不能?”

展玉翅忽然提高了聲音:“因為別人是別人,我是我!若人人都怕死,武當派如何能被譽為武林泰山北斗?”

高橋嘆息道:“你別激動,我只是替你擔心!恐怕你日後在武當山之日子,並不好過,預先得有個準備。”

“少爺不信他們表面上敢對我怎樣。”

高橋突然用誠懇的語氣道:“小少爺,我求你一件事,日後不可居功,最好把今夜的事忘記,心中只記住一件事,你留在武當門是為了學藝。”

半晌,展玉翅間道:“高叔叔,如此會否顯得太自私?”

“為自己也好,為武當也好,首要條件是學好武功,否則一切都是零。乙高橋道累了,躺下睡一會兒吧!我也要休息,明後天就得下山……”

展玉翅下身往前滑,終於躺在地上,他身子確實有點累,但心情卻不能平復,腦海裡至今尚是一片空白,理不出個頭緒來,耳際似乎尚聽到張三奇之聲音:“寶釵兮,桃葉渡,煙柳暗南……”

張三奇有甚麼愁?他有情人?情人已跟他分手?唔,大概是嫌他人格不好吧!

展玉翅也認定張三奇人格有問題,但對他的印象卻難以磨滅,忽然輕聲問道:“高叔叔,武當派之武功真的如此不堪一擊?還是師父他們學藝不到家?張三奇是哪門派的弟子?

—回答他的是一陣輕微的鼻鼾聲。展玉翅輕輕一嘆,極力不去想他,最後方迷迷糊欄睡著了。

***當展玉翅醒來時,已是紅日滿崗,高橋盤膝在練功,他爬了起來,腦袋有點沉,歪歪斜斜地走出房去,只見宮內的人,來去匆匆,瞼上均有悲憤之色,殿裡傳來誦經聲,料在超度昨夜死去的弟子。

展玉翅抓住一位道人,問道:“師兄,請問家師在何處?小弟有事找他。”

這人看了他一眼,瞼上露出詫異之色,展玉翅這才發現自己頭上道裝,身上卻穿著俗家的衣衫,乃赧然道:“家師是青石這長。”

小道人道:“小弟今早見到青石師伯,換了傷藥之籤,便到太租庵去了。”

展玉翅謝了一聲,便向太租庵走去,剛踏上那道挾窄的石板,上面便有人道:“掌門有令讓,任何人不得上來。”

展玉翅說出來意,那道人道:“太租庵內正在召開緊急會議。第三代弟子不許內進,師弟有事也得等侯。”

展玉翅沒奈何,只得退了下去。因見來往之人都對自己投來讚賞及感激之目光,他渾身不自然,連忙回丹房。

高橋已散了功,抬頭問道:“找到令師否?”他見展玉翅搖頭,又道:“我準備見過令師,便向他告辭下山,日後一切便得靠你自己了。”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道:“高叔叔,你也得自己保重!小侄自己亦不知道尚能在武當山呆多久,你最好明年之今日再上山來看我。”

“好,這個我可以答應你,萬一有變化,咱們以寥子柏家為聯絡點,不過你到合肥可得小心。”

說話間,海靜忽然提著竹籃進來,道:“先吃飯再說。”他邊說邊把竹籃裡的飯菜取出來,擱在地上。

展玉翅急不及待地問道:“師兄,師父去何處?小弟有急事找他。”

“師父還在開會,師弟到底有甚麼急事?”

展玉翅也說不清楚,只好輕嘆一聲搖搖頭,吃起飯來,海靜邊吃邊把展玉翅昨夜之英雄行逕,大大稱讚了一番,展玉翅嘆息道:“那是逼上粱山的,換作別人,也會如此,不值一讚。”

海靜仍然興致勃勃地問:“師弟,最後那一招自刎,你真的是在無慧中想到的?”

“當然,連你也以為小弟事先已計算好?小弟城府沒有那麼深,智慧、機心亦未臻至高境界,只能說是運氣。”

高橋也道:“少爺的確是走運,若非如此,他就算有十條命也死絕了,說起來,那魔頭之武功,實在可怕。”

海靜真有同惑:“看來未來三年,武當派必令封山苦練,兄弟們都要吃足苦頭,否則三年後如何抵禦,不過,以師弟之進展和聰明,三年後已完全可以補青木師伯之缺,那魔頭亦未必能佔到便宜。”

“不要想得太美,經此一役,魔頭回去必會苦思破解之策,說不定三年後,形勢更加惡劣。”展玉翅將碗往地上一放,輕聲問這:“師兄,請恕小弟問你一件事,派內老一輩的好手,是否已將敞派絕技,全學到手?”

海靜搖頭道:“沒有一個人學到精,否則怎會大敗?敝派武功博大精深,易學難精,上任掌門尚好,如今……真有一代不如一代之感。”

“真如師兄所言,那還有一絲希望。”展玉翅道:“若青雲掌門已學足,則敞派根本沒有希望。”

海靜道:“本派祖師爺張三丰,其一生所學,再加上後來加創的,絕大多數的人,窮其一生亦學不到幾成。”

展玉翅問道:“那張三奇跟祖師爺張三丰只差一個字,是否有甚麼含意?他藝出何門,為何武功這般厲害,今年有多大年紀?”

“為兄只知他年在花甲左右,對於他的出身和以前之經歷,誰也不知道,只知他出道三、四年便已名震天下,他當年被圍困在九華山,出道還不足六年哩!”

“哦?那說不定他還不到六十歲。”展玉翅再問:“此人到底幹過甚麼壞事?”

海靜赧然道:“為兄亦不甚了了,只從師長處知道,他是個大惡魔,幹了許多傷天害理之事,天下人人均這樣說,不會冤枉他!嘿嘿,就看他這次上山,殺咱們百餘人,重傷兩百人,便知二一。”

海靜頓了一頓,忽然問道:“師弟之內功似乎深不見底,這是家傳的麼?”

展玉翅正在不知如何作答,忽然外面有人問道:“展師弟在麼?”

海靜連忙把門打開,卻是海空之師弟海虛,展玉翅問道:“師兄找小弟何事?”

“掌門人及青石師伯傳你到大殿,速去。”海虛看了房內的人一眼,道:“上諭只准他一人去。”

展玉翅有點忐忑,問道:“師兄可知是何事?”

海靜笑道:“師弟忒也心急,九成是要嘉獎你昨夜為本派消了一場劫難。”

當下層玉翅隨海虛出房,穿過院子,便到紫霄宮大殷門外。殿門關著,海虛高聲呼道:“啟稟掌門,展玉翅師弟帶到!”

裡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展玉翅推門進來。”展玉翅依言將門推開,跨過高高的門檻,只見神拾上供著太清、上清和玉清三君之神像,長明燈上火苗不斷地跳動著,這本是教人置身其中,亦感身心舒泰的地方,但不知為何,展玉翅卻覺得不安至極。

轉頭望去,旁邊蒲團坐著四個人:凌虛、青雲、青竹和青石。展玉翅見師父險色沉重,雙眼緊閉,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心頭更一沉,怯生生地喚道:“師父,徒兒來到了……”

青雲道:“展玉翅,你過來,跪下。”

展玉翅心生反感,但仍不敢反抗,走前幾步跪下,只聽青雲間道:“展玉翅,你知罪否?”

“弟子不知何時犯罪,請掌門明示。”

青雲輕哼一聲:“第一,你在本門內,喬裝出家人,有違派規。第二,你未得師尊及掌門同慧,擅作主張。第三,未得許可,私下跟魔頭約定,膽大妄為。”

展玉翅不由有氣,道:“第一點,弟子雖因不知派規,但若說弟子犯規,弟子願服罪。

第二點,不知詳情,沒法分辯,掌門指弟子擅作甚麼主張?至於第三點,那是權宜之計,也是為了本門的好,而且當時弟子回頭望向師父,卻聽掌門今我速速下場應戰,不知掌門還記得否?”

“真是朽木不可雕!”青雲怒道:“時至今日居然還不認罪。”

此時,展玉翅心中不安之感已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憤怒,朗聲道:“掌門人要派罪給門下弟子,也得以理服人。我知道你的意思,因為我強出頭,俗家弟子鋒頭超過出家弟子,因為我事後夷然無損,而令徒卻受重傷,因此你心中有氣,非得拿我開刀不可,弟子所言是否說中掌門之心病?”

青石雙眼不睜,卻斥道:“翅兒,不可無禮,還不趕快告罪!”

“徒兒何罪之有,須知徒兒是武當派之弟子,不是魔門弟子,只有魔門弟子,方會不問青紅皂白,唯師之令是遵。”

“放肆!”青雲瞼上一陣青一陣白:“你未經同意便跳出來,加入七星劍陣,你憑甚麼這樣做?”

“第一,我憑一股對武當的崇敬。第二,我憑一股自信。第三,這也是對青木師伯的一點報答。”展玉翅心頭火起,幹跪稱我,不自稱弟子:“掌門人當時不反對,等於默認,如今再來加罪,我不知有否犯武當派規,但絕對犯道德規範。”

青雲怒不可遏,一掌擊在地上:“逆子,你簡直目中無人,本座真恨不得一掌……”

二掌把我打死是不是?”展玉翅冷冷地道:“昨夜為何不敢對張三奇說這種話?為何我一挺身,你們便縮到一旁去,連頭也不敢轉過來看一眼?唉,武當派真是多災多難,三年彈指易過,為何不多花點精神創新武功?”

此時。凌虛方出聲:“武當即將封山,未來三年專心武技之研究,但你以此態變對待師長,也教人失望。”

“啟稟師叔祖,弟子一向是對甚麼人,說甚麼話,也最講理。”

青雲道:“青石師弟,這是你的徒弟,你自己處理吧!免得說我處事不公平。”

青石緩緩睜開雙眼,首先看了凌虛一眼,見他閉上雙眼,不由輕嘆一聲,慢慢長身走了過去。展玉翅忙道:“師父,徒兒聽你的。”

青石沉聲道:“你真是聽為師的話?”“只要出自師父之口,就算要弟子赴湯蹈火,徒兒亦不會哼一聲。”“你記住自己說過的話。”青石頓了頓,再清一清喉嚨,然後沉聲道:“展玉翅,你聽展玉翅一顆心不由提了起來,只聽乃師一字一頓地道:“自今開始,你已非武當派弟子。”

這幾個字,就像是一道道的霹靂,在展玉翅頭頂上炸響,比在金頂的雷火還猛烈,展玉翅不由驚呆了,半晌顫聲道:“師父,你說甚麼?”

青石瞼上木然無情地道:“你已非武當弟子,立即下山去,今後在外,不許以武當弟子自居。”

“師父,這是為甚麼?”展玉翅爬前兩步,扯住乃師的袍角,用力拉動:“師父,昨夜弟子縱有不是,但到底替武當立了功,就算無功,也替武當消弭了一場劫難!徒兒不求有功,只求將功贖罪。”

青雲冷冷地道:“若不念功,安得讓你如此放肆,又怎會讓你下山。”

他的話,展玉翅根本聽不進來,仍去哀求乃師:“請師父收回成命,徒兒願受其他刑罰。”

青石突然厲聲道:“住口,武當派令出如山,雷打不動!”

展玉翅從師三年,從未見過乃師神態如此嚴厲過,心頭如被巨木所撞,所有的動作,全部停頓,他的恨消了,氣亦消了,腦海裡一片空白。

耳際又聞青石道:“你立即回房收拾衣服,帶高橋下山。”

展玉翅咚咚地叩了三個響頭,默默地長身,行屍走肉般走了出去,殿裡卻傳來一道輕微的嘆息聲。

展玉翅推開丹房,高橋和海靜目光一及,都同時間道:“發生了甚麼事?”

展玉翅恨恨地道:;同叔叔,咱們走!以後再也不要踏進武當山一步。”

高橋吃了一驚:“你先別街動,且坐下來喝杯茶慢慢告訴我,到匠發生了甚麼事?

“還有甚麼好說,人家要咱們立即滾,你還好意思留下來麼?”

高橋和海靜驚叫一聲:“誰要你滾?”

“青雲掌門,還有……還有師父。”

海靜叫道:“真是……不可能的,師父有甚麼道理要你走?”

“因為我昨夜的表現,令到出家弟子瞼上無光,因為他們下不了台,是以拿我來開刀,高叔叔,我已被逐出師門,咱們走吧!”

高橋乾咳一聲:“有沒有挽回的機會?”

“沒有!我早巳哀求過了。”展玉翅忽然嗚咽起來:“武嘗太令我傷心了,如今即使他們挽留我,我也不願留下來,早知當初,還不如敢投張三奇門下來得痛快。”

高橋抓起地上的包袱,道:“如此我也不贊成你留下來,但這句話可不能亂說。”

海靜手腳無措地道:“師弟且等等……待為兄去問師父。”他剛轉身跑出去,隨即又回來,手上多了一個小布包,道:“師弟,這是師父著我交給你的……還囑你得先打開來看看……”

展玉翅急忙把布包打開,人目是一封信,展玉翅尚存一絲希望,連忙展開之:r翅兒,有些事你目前還年輕,以後自然會明白。你下山之後,請先到青城及峨帽報個訊,免得他們遭毒手,珍重,自惜前程,青石字,即日。”

展玉翅連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他順手把信撕個粉碎,用力往地上一擲,再看下面卻是一本小冊,上書太極劍譜,他又把之抓了起來,正要將之撕破,忽然改變主慧,把劍譜交給海靜:“給你!”

海靜忙道:“這是師父給你的,為兄不敢要。”

“你不敢要便交回給師……青石道長,我已非武當弟子,他這樣做要犯規的。”展玉翅抓起包袱便出房,高橋連忙跟著他。

展玉翅被逐出師門之消息尚未傳開,是以沿途見到武當派弟子,不是感激、羨慕,便是奇怪他為何在此時下山,展玉翅心情煩厭,不苟言笑,時間一久,也覺得難受,乃道:“高叔叔,咱們抄小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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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見義勇為

周獵戶家,後山。夜涼似水,冷月高掛。

展玉翅及高橋躺在草地上,望著天上之星星,默默不語。頁久,方聞高橋道:“不必傷心,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所幸是次上山,平自得了數十年功力,也不至於一無所獲。”

展玉翅輕嘆一聲,道:“不在武當,也有自由輕鬆之好處,不過這一身技藝,如何報得了父仇?”

高橋微覺奇怪,嘴上道:“不學武當派之武功,也可學別派的。”

展玉翅苦笑道:“我已是武當棄徒,名門正派敢收我為徒麼?要我投入魔門,我是萬萬不願!唉,經過此役,我才知道自己以前太過幼稚了,不知天高地厚,十足是井底蛙!小孩子時,以為爹爹的武功已經不得了,後來又以為師父應是武林中有數之高手,可是與張三奇一比,他們就如螢火比之皓月。”

高橋道:“你這般聰明,還怕學不好武功?學不到便自創!武當派武功也是張三丰創下的,他幹得了,你何嘗就不行?他做十分,你能做出七分,也足以睥睨武林了!今夜我實在很高興。”

展玉翅訝然不解:“我被人逐出門牆,你反而高興?”

“因為你長大了,以後我便不用替你擔心了,至於想報展家之血海深仇,相信不久將來,對你來說已非難事!我心願一了,我恢復自由了。”

展玉翅吃了一驚。問道:“高叔叔,你認為跟著我是一種約束、負累?你下山後便可隨你做喜歡做的事,我相信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你不用擔心。”

“反正我也沒有甚麼急事要辦,待你報了仇再說!我受你家大恩……”

晨玉翅急道:“高叔叔,你再這樣說便見外了!當年家父救你,也沒指——你報答。”

一頓又問:“高叔叔,我覺得你似乎有頗多心事,可否告訴我?”

高橋徽敬一笑,顥左右而言他:“咱們明天去何處?”

“不管如何,師父及青木師伯都對我有恩,他既然要我去青城及峨帽報訊,好歹也得走一趟。”

高橋一骨碌地坐了起來:“好,這才像話!大丈夫該恩怨分明,待去了峨帽再作打算,睡覺吧!”

四川因地大物博,是以有天府之稱。此地百姓之生活,比起皖境來說,富庶多了,展玉翅第一次到四川,不覺大開眼界。

那青城山向是道教之聖地,被尊為第五洞天,教徒甚眾,同時青城天下幽,峨帽天下秀,並駕齊驅,來此遊覽之旅客,不絕於途。

由於恐怕落後於張三奇,是以展玉翅和高橋不敢尋幽訪勝,騎馬直奔灌縣。隔遠便見到,一座色呈青藍色的巍莪大山。

到得山下,山門上一塊黑底漆金牌匾上,刻著三個大字:青城山。旁邊亂糟糟的,聚集著許多拾滑竿的扛夫,向年老及有錢的善信招徠。斜對面,搭著許多竹棚,全是食肆。

時已正午,正是午飯時分,酒肉飄香,展玉翅走了半天,又飢又渴,乃道:“高叔叔,咱們先填飽肚子再上山吧!”

兩人連找三四爿食肆,均席無虛設,好不容易在最後一家那裡找到一個靠角落的座頭,展玉翅未待坐下,便揮手著店小二過來:“有甚麼好吃的,儘管端上來。”

店小二道:“咱們這裹麻婆豆腐、一品砂鍋,是最出名了。”

展玉翅揮手道:“端四、五個上來,先來壹酒。”

剛坐好,忽聞鄰座有幾個青年,其中一個還是姑娘,約莫十七、八歲,白農白裙,甚是炫目,髮際還插了一朵白花,俗語有云,男要俊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看樣子,那姑娘正在孝期,難怪愁眉不展。

大概他們已來了一陣子,已上了菜,那三、五個青年低頭吃喝,不吭一聲,只是不時轉頭望向四周。其中一位年紀最輕的低聲道:“師蛆,你一直不吃,那怎麼行?若教師娘知道,她不心疼才怪。”

白衣姑娘道:“你們吃吧!不要管我了。”

“聽說上山道路不短,有數千石級哩,不吃能有氣力上去麼?”

年紀最大的那位青年,年約二十五、六,低聲斥道:“少說話多吃飯,吃飽了就上路。”

高橋低聲對展玉翅道:“他們也是要去青城派的。”

展玉翅訝然間道:氣高叔叔,你怎知道?”高橋笑而不答。俄頃,小二便把酒菜端上來。那川菜辣味甚重,喜愛的人,覺得夠勁;吃不慣的,卻視吃飯為苦差。幸好展玉翅和高橋都能吃辣,尤其是高橋,邊吃邊把衣襟解開,邊用手帕抹汗,放懷大吃。

兩人為了趕路,連日來均是吃乾糧,直至此刻,方可好好吃喝一頓,尤其是吃了一段時日的素,大快朵頤之下,更覺滿足。

酒足飯飽,兩人會賬上山,由於香客眾多,因此青城山之山門,建得十分壯觀,山門之後,便是一條長長之石級,蜿蜒而上,不見盡頭。

這自然難不住展玉翅和高橋,兩人走在石級上,夾道均是參天之松竹,凰吹葉勤,沙沙而響,偶而傳來一兩聲鳥啼,彷如仙樂。吃過辣,喝過酒,走在石級路上,山風吹來,心曠神怡,幾疑在神仙境界中。

展玉翅嘆道:“青城與黃山、武當截然不同,真不愧青城天下幽之號。”

未幾,右首現出一座道觀,卻是已有不短歷史之建福宮,兩人有事在身,過門而不入。

石級路此時稍為平坦,轉過兩個彎,又轉直起來。山裡天氣變化甚快,忽然淅浙瀝瀝地下起雨來,兩人加速而行,但雨越下越大,片刻間,農衫已經盡溼。

高橋問道:“小少爺,要不要歇一歇?”

“救兵如救火,歇不得。”展玉翅帶頭走在前面。再走頓飯工夫,但見石級上矗立一座牌坊;上面有“天然圖畫”,許多善信及遊人均站在下面避雨。展玉翅抬頭望去,發現那幾個在食肆遇見的青年,也在其中。

他倆來至,即閒那年紀最小的青年道:“師姐,你是千金之體,若被雨淋壞了身子,咱們回去如何向師娘交代?”

“武林兒女連這點都害怕,又如何行走江湖?乙那白衣姑娘道:“何況我又不是弱不禁風的幹金小姐,莫忘記咱們此行之目的,所謂救兵如救火,阻延不得。”這句話正是剛才展玉翅對高橋說的,是以他忍不住豎起耳朵偷聽。那青年道:“急也不急於一時,陸師兄,你勸勸她。”那年紀最大的青年也勸道:“師妹,再稍候片刻,說不定,這片雲過去,雨就歇了。”

“呶,人家還不是冒雨而行。”

那青年低聲道:“他們怎能跟師妹此?”展玉翅恰經過他們身邊,不由轉頭瞪了他一眼,心想這些青年也不知哪家豪門的子弟,不屑與之計較,快步而上,亦懶得再聽他們議論。

過了“天然圖畫”,地勢豁然開朗,雖然下著雨,但雨中看景,別具凰韻。只見深山幽谷,入目之處一片綠油油,只有偶現之山壁,呈現赤紅色(青城山本名赤城山,乃因山壁是赤紅色的,後來因為樹林茂盛,把赤壁都遮擋住,只見青綠,不見赤紅,方易名青城山),至此方更體會青城天下幽之不虛。山路上不時見到道人,均狀甚悠閒,毫無緊張之態,料張三奇蹤跡尚未出現,展玉翅略略放心。

未幾,至一搭建在兩座斷崖上之木橋,橋有上蓋,兩旁有小店,賣的全是香燭之類的貢品,高橋問了路逕,兩人繼續往前。

又過了兩頓飯工夫,只見一座睥樓建在石級之上,匾上寫了四個大字:古常道觀。高橋喜道:“終於到了。”

牌樓之下,站著十數名帶劍之道人,展玉翅突然呼道:“糟糕!”

高橋吃了一驚,低聲問道:“甚麼事?”

展玉翅道:“高叔叔,咱們此刻雖是奉了……青石之命,但若人家問起小侄之身份,該怎樣回答?”

高橋也為難起來,半晌方道:“反正武林中還不知道你吧脫離武當,就仍以武當派弟子之身份晉見吧!”

牌樓下的道人見他倆停在半路,低頭商量,看來鬼祟,乃派了兩名道士走了下來,問道:“兩位施主來此是為了上香,還是為了遊覽,或另有目的?盼能明告,以免誤會。”

高橋抱拳問道:“道兄可是青城派弟子?未知如何稱呼?”

左首那垃道:“不錯,貧道常青,這位是敝師弟常建,兩位何人?”

“在下高橋,這是咱家小少爺展玉翅,乃武當派之俗家弟子,因受武當派青石道長之託,有事要面稟貴掌門古月道長,盼道兄代為通傳一下。”

常青哦了一聲,問道:“兩位既受青石道長之託,不知有沒有信物或書信之類的東西?”

高橋道:“事出非常,來得匆忙,忘記帶上。道兄,此事非同小可,而且關係貴派至大,請勿遲疑,速速通報。”

展玉翅道:“若貴掌門無暇接見,亦請派個古字輩的聳長作代表,請道兄速辦,說不定貴派之大仇家,巳至山下。”

那常青及常建瞼色均是一變,招手帶他們到牌樓下避雨,然後跟其同門商量了一下,最後匆匆上山去了。這時,雨已歇了,空氣特別清新,令長途跋陟的人,疲乏全消。

過了一陣,只見常建已跑了下來,道:“兩恢施主,請隨小道上去。”

青城派設在常道觀內,這常道觀早期稱天師洞,傳說張天師曾在那裡一座山洞裡修煉過,後來信徒為了紀念他,便建了一座道觀,稱為常道觀,又由於歷史已久,信徒們又稱之為古常道觀。

那古常道觀與別處不同,過牌樓還不是觀門,仍有一小段路,然後才是巍莪之道觀,道觀後山又建了許多房舍,料是道人居所,雖然幽靜,卻遠無紫霄宮之氣勢。

青城派之重地,乃在常道觀”三清聖堂後面的八楝房舍處,建築及佈置均十分幽雅,常青及常建引展玉翅及高橋到客廳後道:“兩位施主謗稍候,待貧道去通報。”

兩個道人去後,展玉翅見無人進來招呼,心中不悅:“這兩個牛鼻子好不傲慢,看來青城派亦是浪得虛名之輩,難怪名氣永遠在我武嘗之下。”

忽聞高橋低聲道:“大局為重。”展玉翅只好忍住氣憤。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步履聲,接著走進一位年近六十,面容清癯,但神態嚴肅的老道來,展玉翅長身行禮:“晚輩展玉翅,拜見掌門人。”

那老道抬臂阻住他:“施主誤會了,貧道是古星,請坐。”原來他是古月掌門的師弟,三人分賓主坐下,古星又問:“施主來自武當?會師是哪一位道兄?”

展玉翅忍住心頭的刺痛,道:“家師青石。晚輩常聽家師提及道長,家師對道長之為人,十分敬佩。”

古星神色不改:“令師過獎了,請問小施主要找敝掌門,到底有何急事?嗯,敝掌門剛好有要事在處理,小施主有事,但可對貧道說。”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道:“大魔頭張三奇還未死,他在毀了華山派之後,又到敝派撒野,幸而得不到多大的便宜便走了,家師恐魔頭下一個對象是貴派,又擔心貴派沒有準備,增加傷亡,是以派晚輩來通知古月掌門人。”

他頓了一頓續道:“既然貴掌門無暇,有道長亦已可以了,時間寶貴,說不定魔頭已將到,而晚輩也不敢浪費道長的時間,就此告辭。”

展玉翅說話時,古星道人瞼色驟變,倏地攔在他倆身前:“兩位施主慢走!”則時候不早,二則此事非同小可,貧道還有幾件事要問小施主。”他態度甚是和藹。

展玉翅重新坐下,道:“道長請問,晚輩知無不霄。”

“請小俠將當時的情況講述一下,魔頭是何時上武當山的,是單槍匹馬慶?後來離開,是因為失敗?”

展玉翅乃將情況述了一逼,只是瞞去自己輿張三奇打賭的事,改說他自知破不了七星陣,知難而退。

古星嘆息道:“想不到魔頭不但未死,而且武功比以前還厲害,倒是非加倍提防不可。”

常建忽然走了進來:“師父,掌門請你過去一下。”說著又向乃師打了個眼色。

古星長身而起,道:“兩垃施主且稍候……嗯,兩位遺來,今夜非在敝派宿一宵不可,常建,你奸好招待他倆,哼!看你連茶也不準備。”

常建雖然不願慧,卻也不敢違逆師父命,悻悻然囑咐道童看茶。過了一陣,常青也來了,向展玉翅及高橋行了一禮:“家師有請,兩位施主請跟貧道到內廳。”展玉翅和高橋光明正大,無所畏懼,昂然隨他穿過走廊,向內走去。

那座內廳就建在花園旁邊,花園除了松竹及小亭之外,並無其他花草,顯得特別樸實。

內廳除了古星及兩位老道之外,尚有幾泣青年男女,仔細一看,可不正是在半路上碰到的那幾位。

古星長身道:“待貧道來介紹。”他指一指正中那位老道道:“這是敝派掌門。”

展玉翅及高橋連忙行禮:“晚輩拜見掌門!”古月連稱免禮,古星再介紹另一泣老道,乃其師弟古曜,那些青年男女,原來是華山派的弟子,那姑娘則是華山派掌門之明珠萬千秀。

古星又道:“這位是武當派的俗家弟子展玉翅,這位是高橋施主。”他頓了一頓方續道:“兩泣施主來此之目的,與華山派的高足一般,均是為了報訊,不過兩位施主帶來之消息更加令人吃驚,張三奇那魔頭亦上過武當。”

內廳響起一陣驚歎鑿,那萬千秀一對秀眼更是深深地看了展玉翅一眼。這群人以陸釗鳴為首,他抬頭問道:“請問展師兄,魔頭上武當山之情況……勝負如何?”

展玉翅垂首道:“魔頭傷了我武當不少人,最後掌門及家師眾人排下七星陣,他久戰無功,知機而退,並揚言三年後再七武當……唉,若是單打獨鬥,說起來實在斷隗……”

他雖言猶未盡,但人人均知其意,相對嘆息起來。展玉翅吸了一口氣,道:“希望貴派不要掉以輕心。”

古月看來六十左右,蓄著三絡灰長髯,模樣甚是慈祥:“多謝小施主千里報訊,敝派將全力備戰。”

古星再度長身,道:“諸位遠來辛苦,請先列客房休息,稍後再安排齋菜,為諸位洗塵。常建,帶他們去客房,著人好好侍候。”

眾人知道青城派此時必要商量此事,是以也下客套阻延寶貴的光陰,隨常建出去。客房就在第一排房屋處,每房兩人,因只有一個女子,是故萬千秀唯有鐲居。

萬千秀臨進房時,突然問道:“展少俠,令師是哪位道長?”

展玉翅心頭隱隱作痛,含糊地答道:“家師乃青石。”

萬千秀又問:“此間事了,少俠便回武當山?”忽然長長一嘆:“你還好,可以回師門,最低限度武當派仍然屹立不倒,咱們華山派……”

話未說畢,陸劍鳴突然探頭出房道:“師妹,早點休息,不要隨便向人透露師門的事。”

萬千秀不悅地道:“武當派又不是外人,且同是受害者。”

陸劍鳴道:“江湖兇險,誰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

萬千秀及展玉翅都要開腔,高橋插口道:“萬姑娘,令師兄說的也有道理,你還是早點休息吧!”他扯著展玉翅進房,又低聲道:“那姓陸的小子,好像怕人家搶走他師妹般,犯不著跟這種人計較。l展玉翅輕哂道:“我才不與他一般見識!”他故意提高聲晉,高橋瞪了他一眼。未幾,小道童送水進來,兩人便把風塵洗去,閒著無事,兩人都抓緊時間練功。

直至天色全黑,常建才來請他們去吃飯。晚飯菜式甚是豐富,主人家也熱情,奈何大家心情都不好,氣氛有點沉悶。

飯畢,主人也不挽留,著人送他們回房,次日一早,展王翅又要求見古星:“道長,晚輩是次幸不辱命,趕在魔頭之前報了訊,目的已達到,今就告辭下山。”

古星道:“青城、武當本是一家,施主為何不多盤桓幾天?且青城還有不少名勝古蹟,頗堪一遊。”

“日後有機會再來拜訪道長,晚輩還須去峨嵋報訊,所謂救人如救火,刻不容緩,掌門那裡,就請道長代為告辭了。l展玉翅連連向古星行禮致歉。

古星道:“施主要去峨嵋報訊,乃是頭等大事,如此貧道也不挽留了,事實上,敝派也正忙於備戰,常建可代為師送兩泣施主下山。”

“不必客氣了,晚輩已知道路徑。”

但古星堅持禮不可失,常建也改變了態度,沿途不斷介紹風景名勝,直至山門外方揮手作別。展玉翅和高橋取了馬匹,放馬直奔成都城。

由青城至成都百餘里路,午後便已抵達,展玉翅道:“先找個地方吃飯再說。”

那成都自然不比青城山下,熱鬧繁榮多了,飯館酒樓林立,人至門外,已聞到一陣香辣味,兩人挑了一家比較大的飯莊進食。

在這時候,食客已較疏,兩人恐引人注目,故意找了個靠角落的座頭。展玉翅平常在家裡錦衣玉食慣了,在路上常以乾糧果腹,甚覺難受,是以一坐下來,一口氣便點了四五個小萊和一壺酒,高橋心中暗道:“這仕大少爺,日後還得吃許多苦。”

忽然旁邊有人以不悅的聲音道:“老大,為何我說的話,你老不相信?”

展玉翅轉頭望去,只見兩位身穿勁服的漢子,一個長著一張國字瞼,年紀看來也較大,另一個面色青白,年紀較輕,一副悻悻然之色。

那年長的嘆了一口氣,道:“老二,這些年來,你做的事以及說的話有那些是值得我相信的?哼,若非你缺少盤川,說不定明天也不會來找我。”

年輕的輕哼一聲:“老大,你太看扁小弟了,你我仿兄弟十來年,小弟我雖然不拘小節,但大事一向聽你的,我任何時候都聳重你,為何不來找你?”

年長的濃眉一掀:“上次青竹門的事又如何?”

“唉,小弟尚未成家,這種事少不免……哈哈,幸而沒有給大哥添太多的麻煩。”

“但愚兄這張瞼都讓你給丟光了。”

“既然做兄弟,弟弟有難,大哥幫忙一下,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年紀輕的面色一端:“大哥,剛才小弟說的話可不是騙你的,那魔頭已徑到了川境。”

“是你親眼看到的?”

年輕的輕哼一聲:“老大,若是小弟遇上他,此刻還能坐在這裡和你喝酒?是小弟一位奸朋友,在川東見過他,他昨天半夜找到小弟,因此小弟今早便來找你,你可以不借錢給小弟,但這件事卻不能不信。”

年長的聽他這樣說,不由相信起來了。又聽年輕的續道:“正因為要躲避那魔頭,是以小弟才來向你借盤川,大哥,你聽我勸,趕緊回家安排一下家小,也到外面暫時避一避吧!”

年長的沉吟道:“已經這麼多年了,當年咱們兄弟只附驥尾,魔頭也未必留意到咱們。”

展玉翅一開始還以為他們口中的大魔頭是張三奇,聽得津津有味,此刻方知所謂魔頭另有所指,因為九華山圍攻張三奇那一役,他倆年紀太小了。

只聽年輕的又道:“但你莫忘記,殺他小徒甘光豫,咱們兄弟出不少力。”

這時候,小二已把酒菜端上來,展玉翅和高橋專心吃喝,不理閒事。忽然,飯館內倏地寂靜下來,靜得教人難受,展玉翅面對著大門,一抬頭,便見到一個身材不高不矮、蓄著山羊鬍子的漢子站在那裡。

那漢子手中抓著一根柺杖,衣衫破爛,但站在那裡硬是教人覺得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壓力迎面逼來。

那漢子目光凌厲,如同兩把利刃在食客們瞼上掃過,食客們紛紛低下頭去,那漢子慢慢走了進來。

小二合腰上前:“大爺,你是一位,還是等朋友?”

那漢子看也不看他一眼,繼續往前走去,小二忙不迭閃開。那漢子突然停在鄰座,柺杖往桌子上一敲。那對兄弟方敢抬起頭來,瞼上一片驚悸。

“你們兩個為何不抬頭?”

那年輕的陪笑道:“咱們敵不住你的目光……而且趕著上路,是以……你老有何貴幹?”

“報上名來。”

年輕的左腳緊緊壓住年長的右腳,“在下兄弟倆是川東人氏,大哥姓劉名信,在下劉義,不知前輩如何稱呼?”

“混帳,連老夫也不認識,快給老夫滾!”那漢子右手輕輕一舉,那劉義便已跌了出去,他大模大樣坐下。

劉信看見,連忙過去扶起乃弟,漢子呼道:“小二,趕快把杯碟收拾一下!”

劉信扶劉義去付賬,掌櫃道:“多謝張爺。”

那持杖漢子一聽張爺兩個字,身子突然如豹子般跳了起來,轉頭一望,那劉家兄弟已不知去了何處,持杖漢子一陣風般街了出去,眾食客們這才鬆了一口氣,同時也為那兩兄弟捏了一把冷汗。

展玉翅抵聲問道:“高叔叔,你知這人是誰麼?”

高橋未答話,那持杖漢子又一陣風般奔回來,一把抓住掌櫃,將他舉了起來,掌櫃大驚而呼。

“住口!老夫問你一句話,你便答一句,若敢瞞騙便殺你全家,第一,那兩個人叫甚麼名字?”

掌櫃聲音似哭地道:“大的叫張雄,是本城人,家裡有點田產,平時對鄰里及佃戶都不錯……”

持杖漢子怒道:“你嚕囌甚麼!另一個叫甚麼名?”

“那人好像不是本城人,但曾來過小店一次,也是跟張爺來的,他倆是拜把兄弟甚麼姓名便不知道了。”

“好,老夫再問你一件事,姓張的家住何處?”

“在……在東城區大街那裡……他家門外有一對石獅子,很好找的……大爺若找不著,隨便問問人就知道……”

他話還未說畢,持杖漢子已將他拋下,又閃電般跑了出去,高橋低聲道:“此人便是傳說中的“氣寒西北”董萬峰,日後碰到他,千萬要小心。”

“此人武功很厲害麼?”

“當然,他是西北第一高手,算是宇內有數之高手之一,不過他很少踏上中原,因此知他的人,不如張三奇多。”

展玉翅興致勃勃地問:三逼兩個魔頭,誰的武功較高,惡跡較鄉?”

高橋道:“他倆未曾正式交過手,誰高誰低,外人甚難比較,論人品各有千秋,董萬峰性格強橫,蠻不講理,殺人如拾草芥,張三奇也殺不少無辜的人,但還講點道理……我也說不上,唉,看來那姓張的一家……”

展玉翅眉頭一揚,道:“咱們要不要去助他一臂?”

高橋道:“泥菩薩過江,還想助人?還是先上峨嵋報訊才是正理。”

“吃飽就走。”

高橋道:“不,先準備一下,明天一早才起程,趕快吃吧!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兩人離開飯館,高橋道:“咱們去南城區找家客棧歇一宵吧!”

“高叔叔,你說董萬峰會不會去張家殺人?咱們是否要去看一看?高叔叔,反正咱們明天才去峨嵋,整個下午沒處可去,何況見義勇為,乃吾輩應為之事,雖然是泥菩薩,但看看也沒問題吧!”

高橋徽徽一笑,他深知展玉翅之性格,是以道:“看看是沒問題,但假如董萬峰還在,不許你動手,不要忘記展家大仇還等你去報,待你手刃親仇之後,以後要做甚麼事,我也不管你了。”

“好吧!我也有自知之明,不會盂浪。”

適才他倆都聽到掌櫃的話,因此依言找到張家之大宅,只見大門倒在地,一望便知道董萬峰已先他們而至。

展玉翅又驚又怒地道:“高叔叔,那廝一定殺了人了。”他話未說畢,人便已街了進高橋一把沒有抓到他,只好跟著他跑進去,剛跨進門檻,便見到院子裡躺著三具屍展玉翅高聲問道:“裡面有沒有人?”他又往內堂奔去。高橋急道:“小心,魔頭可能還在裡面。”張宅佔地頗大,到處都見到屍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許多人頭顱骨上都有一個大血洞,顯然都是死在董萬峰的柺杖下的,莫說展玉翅了,就連高橋也看得血脈賁張。

展玉翅道:“似乎不見那氣劉信”和“劉義”的屍首,大概他們沒有回家。”

高橋嘆息道:“只是連累家小,真是無辜!”

“老天爺無眼,是以世上沒有公理,難道成都這許多人,便無人敢振臂高呼,號召同道聯手對付他麼?”

“武林中一向是弱肉強食,何來公理?何況魔頭壓境,可能沒幾個人知道。”高橋道:“少爺,咱們還有要事待辦,去了峨嵋,咱們便回家找羅賓鴻報仇,走吧!”他伸手抓住展玉翅。

人去樓空,留下來也無用,展玉翅只好跟高橋離開,不料剛到庭院裡,便聽到一個尖銳之嘯聲,由遠而近,由低沉至高聲,鋪天蓋地而來。

嘯聲未了,“颼”的一聲,大門處已竄進一個人來,可不正是董萬峰,展玉翅和高橋雙耳街嗡嗡作響不停,驟見強敵,瞼上都變了色,不由自主停下步來。

董萬峰瞼上毫無表情,柺杖往地上一頓,冷冷地道:“報上名來!”他說話自有教人不敢拒抗之震懾力。

展玉翅挺一挺胸,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換姓,少爺姓展,雙名玉翅。”“是哪個門派的弟子?舍師是誰?”“我就是我,沒有門派,沒有師尊。”“好,有志氣。”董萬峰眼睛一轉,目光落在高橋身上。高橋不亢不卑地道:“在下高橋,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董萬峰恢地仰頭狂笑起來:“多少年來,無人間老夫之姓名了!哼,你們連老夫是誰也不知道,還敢跑江湖。”聲音倏地一變,變得凌厲陰森:“你們何事來此?與此宅主人是何關係?”

高橋恐展玉翅年少氣盛,出言無狀,引起對方之殺機,是以道:“咱們只是路過,因見大門歪倒,因此進來看看,不料在此遇到閣下。”“你打誑,無關係還會關心張家之情況?

再不老實,便莫怪老夫斬草除根了。”展玉翅叫了起來:“原來人是你殺的,他們與閣下有仇麼?”“有,仇深似海!這家主人殺了我徒弟,老夫便要他全家來償命。”“殺了一個人,便要全家來償命?”展玉翅道:“閣下未免太過份。”

“過份?哈哈,何止此家,此時成都城最少已有三家全滅門了。”董萬峰怪笑道:“此宅主人跑了,雖然老夫找不到他,但所有跟他有關連的人,都得死!哼,殺我徒弟的,一共有七個人,看來最少有十戶得減門!小子,你若有悲天憫人之心,最好把張雄給老夫找出來,以免成都城生靈塗炭。”

展玉翅怒往上街,道:“我們根本不認識甚麼張雄李英,去哪裡找他?”

董萬峰沉聲道:“既然不認識,便趁早給老夫滾!”

高橋恐他改變主意,一手抓住展玉翅,便往外跑去,忽然董萬峰大喝一聲:“停住!”

他身子突然騰空而起,猛一折腰,凌空平射,再冉冉落下,恰好擋在展玉翅兩人之身前。

高橋道:“閣下言意變得何其快也。”

“老夫一時失策!嘿嘿,你離開,到處宣揚,那姓張的還敢回來麼?”董萬峰雙眼一瞪,射出兩道凌厲之目光來:“你兩個要自己動手,還是要老夫代勞?”

高橋苦苦思索逃跑之策,一時無計可施,故意拖延:“這有何分別?”

董萬峰仰頭打了個哈哈:“雖然都是死路一條,但自殺可留個全屍!若要老夫代勞,那就是……哼哼!”

展玉翅年少氣盛,意氣風發,但仍極力按捺住:“沒有別的路可走?”

“還有一路可供選擇,你倆讓老夫廢掉武功,挑斷銜筋,等老夫殺了張雄,再放你們離開。”

展玉翅“錚”的一聲,拔劍而起,哈哈笑道:“反正是死路一條,少爺只好領教一下了。”

董萬峰黴徽一呆,隨即道:“那你倆將會死得很慘。”展玉翅先發制人,他話音未落,便展開攻勢,第一招便是“太祖下山”,招式未老,手腕一翻,化作七星劍法之“寒星照梅”。

董萬峰輕咦一聲:“原來是武當派弟子!那老夫真要看看武當派有甚麼人材!”

高橋恐展玉翅有失,也急揮刀自旁協助,董萬峰冶笑一聲:“武當劍法又如何?老夫才不將之放在眼內。”他駝頭柺杖揮處,展玉翅之攻勢,便二被封住。

由此可見這魔頭之武功造詣,非同小可。展玉翅避重就輕,以柔制剛,奈何相差太多,雖有高橋之助,仍然沒有反先之機,此刻他方知道,武林中能人實在太多,縱使自己得到青木數十年之內力,仍不足恃。

他雖然心頭震驚,但董萬峰亦覺得出乎意料,想不到武當派一位年輕的俗家弟子,居然可以與自己周旋了十多招,乃忍不住問道:“令師是誰?”

展玉翅不吭一聲,董萬峰只道他蔑視自己,勃然大怒,加重了幾分內力,駝頭柺杖如大山,直壓得展玉翅二人喘不過氣來。

高橋急道:“少爺,你先跑,奴才再想辦法去找你。”

展玉翅道:“高叔叔,你不必多說,咱們生死與共。”

董萬峰桀桀怪笑道:“還是這小子聰明!憑你們兩個廢物,逃得了麼。—他單手持杖,左掌空了出來,不斷髮掌。“氣寒西北”名副其實,練的是“玄陰掌”,這跟一般“寒玉掌”、“玄冰掌”有點分別,不但奇寒,而且風大,在西北,他一齣掌,便把地上之黃沙捲上半天,是故他在當地,還有個外號:“狂風沙”。

成都沒有黃沙,但庭院裡雜物難免,一遇上其掌風,亦飄飛起來,展玉翅和高橋則覺得陰寒無比,忍不住打了個冶顫。

高橋忙又道:“快運功護住心脈。”他心頭又驚又急,苦無逃脫之策。展玉翅正是初生之犢不畏虎,長劍翻飛,展盡平生所學,與對方周旋。他明白武功遠不如對方,又不甘心坐以待斃,是故拚死反攻,意圖與對方同歸於盡。

如此一來,董萬峰反而有點顧忌,暗自忖道:“怎地中原最近出了這麼個頭號人物,老夫竟未所聞?這小子,一身內力,就算自出娘胎便修煉,也不可臻此……”

他爭強之心驟起,駝頭柺杖一變,施展仗以成名之“明駝千里杖法”攻敵。“千駝競快”、“白駝望月”、“駝走大漢”,一口氣三招,把展玉翅和高橋逼開。

董萬峰大笑,飛身撲向展玉翅,高橋大驚,仗刀撲上去,全不顧自身危險,雙手持刀,力扎董萬峰心窩,與此同時,高呼道:“少爺,你再不走,可沒機會啦!一家老幼的仇,由誰索償?”

董萬峰一動,展玉翅大驚急道:“高叔叔快退!”

他舉步欲上,忽爾旁邊傳來一道柔力,將展玉翅震開:“快退!”

展玉翅一抬頭,便見一道灰影,自高而上,撲向董萬峰,只見他雙袖飛舞,其一直取董萬峰雙眼,那眼睛乃柔軟之物,豈堪高手襲擊!逼得董萬峰退步收杖,高橋方免於難。

灰袍再上,董萬峰怒吼一鑿,駝頭拐一圈,連高橋也罩住。高橋高呼道:“少爺先到城門候我,我稍後即至!”

那灰袍人亦同時催促:“你們兩個快退,老夫自有對付之策。”

展玉翅見他武功遠勝自己,心頭稍安,乃道:“高叔叔,小侄先往南城門等侯。”他離開張雄家,仍然十分擔心高橋之安危,心裡七上八落的,並沒有直接去南城門,在街上閒逛了一陣,忍不住又返回張家。

只見院子裡空無一人,心想高橋和灰炮人大概已經溜了,因為恐怕董萬峰還匿在室內,他不敢貿貿然進內,轉身急奔南城門。

展玉翅在南城門站到日落,不見高橋的影子,他仍不放心,直等至三更,方拍開一間小客棧的大門,跑進去歇息。

餓了一夜,次日一早,展玉翅又再去南城門等侯,但等了半天,依然沒有高橋的人影,他心中忖道:“莫非我剛離開張家,高叔叔他們也離開了?而就在我於街上閒逛時,他在此處找不到我?”

想到此,展玉翅跳了起來,高橋一定是以為自己先去峨嵋,如此,則高橋並無危險,他倏地輕鬆多了,當下先吃了一大碗麵,然後又去馬市買了一匹快馬,這時候,他才發覺銀子都在高橋身上,自己只餘二十多而碎銀,他自小吃穿都是家裡的,向來不注重金錢,也不在意,又買了一袋子乾糧,跳上馬背,便向南城門馳去。

他一路問人,一路揮鞭,直至馬匹累了守停下來。由成都去峨帽,比去青城遠多了,展玉翅跑了大半天路,至晚上,方到一個叫眉山的小鎮。

展玉翅住在小客棧內,甚是不慣,躺了半夜都睡不著覺。次日一早,展玉翅隨便吃了點東西便又上路,一直至傍晚方抵峨帽山下。

展玉翅雖有一身武功,但連日奔跑,也覺疲憊不堪。他跑到報恩寺借宿一宵,好奸地睡了一覺,然後問寺內的和尚,但誰都沒見過高橋。

展玉翅又緊張起來,早飯也不吃,便上山了。峨帽派重地在金頂,但一至萬年寺,便屬峨嵋派之範圍了,從山下到萬年寺,快者也要走一個時辰,再到金頂,那就非要傍晚方能到達,展玉翅心急如焚,提氣急奔。

上山路上,不時遇到峨嵋派的女弟子,是以不虞會走錯路。到了聖壽萬年寺,只見香客摩肩擦踵,門戶為穿,原來這萬年寺供奉的是普賢菩薩,而普賢菩薩乃在峨嵋山得道的,因此信徒來此上香許願者極眾。

萬年寺又是峨嵋派的第一個「耳目之所」及第一關,欲上金頂者,必須先來此取得通行證方得上山,而住持表面上是八方和尚,卻街有一位「太上皇」靜玄師太,統管有關峨帽派的事。

展玉翅經過幾番要求,又亮出「武當派」弟子之招牌,方見到靜玄師太,靜支師太年紀不大,還不到五十歲,但在峨嵋派的地位不低,她慈祥的目光仔細看了展玉翅幾眼,問道:「施主說有重要的事要告知敝派,未知是何事,如今可以說……」

「請問師太是否知道二十多年前,華山、武當、青城、峨帽四派聯手,在九華山圍攻大魔頭張三奇的事?」

靜玄師太一震,唱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貧尼生得較晚,斯時武功街未有成績,無幸參與這次盛事,但常聽掌門及師姐們提及,展施主何以提及此事?

「因為張三奇尚未死,而且最近又出山了。」

靜玄師太再一震,雙眼暴睜,神光凌厲:「此事非同小可,施主有何憑證?」

「因為張三奇首先滅了華山派,繼而又上武當肆虐,家師恐他下一個目標要對付青城及貴派,因此令晚輩來通知貴派準備。」

「阿彌陀佛,施主可有貴派之信物或書信?」

「來得匆忙,家師只寫了一封給青城派之信,而只口頭傳諭要晚輩順便到貴派報訊。」

展玉翅誠懇地道:「師太請相信晚輩,就算晚輩有心戲弄,貴派多加註意,亦無害處。」

「阿彌陀佛,小施主千里迢迢來報訊,貧尼豈有不信之理,嗯!魔頭到貴派肆虐時,施主在場嗎?詳情如何,可否告之二一?」

展玉翅又把對青城說的話,複述了一次,當然隱瞞了自己與張三奇之間的瓜葛,靜玄師太吃了一驚:「這魔頭在以寡敵眾之情況下,仍然能令武當弟子死傷不少,當真不能小覷,貧道再次多謝施主報訊之恩。」

展玉翅道:「第二件是晚輩有件事要問師太的……」

靜玄師太和藹地道:「施主但問不妨,只要貧尼力所能及,必然坦誠相告。—「晚輩有一位家侍,姓高名橋,本來與晚輩同行,因在成都遇到惡魔董萬峰……未知他是否已到貴派?」

靜玄師太搖搖頭,道:「看來高施主尚未抵達,小施主不妨先在敝寺盤桓幾天等他。」

展玉翅著急地問:「他真的還未來?」

靜玄師太笑笑:「真的,一者假如他已上山,必然傳達張三奇重出江湖之事,則縱使他未見到貧尼,貧尼亦會知道此事,施主不用急,也許你離開了南城門來敝寺,他才出南城門。」

展玉翅像熱鍋中的螞蟻,片刻也坐不住,不斷地搓手:「不會的……莫非他已遇險靜文師太又再笑笑:「小施主不用心急,富貴生死天註定,急也急不來,敝寺有頗多值得遊覽及觀賞之事物,貧尼派人陪你。」她傳出命令找個口舌靈巧的小和尚,陪伴展玉翅。

峨嵋山的確有許多值得遊覽之處,且不說峨帽天下秀之名字,單隻萬年寺內的琴蛙,已教展玉翅大開眼界。那琴蛙是一種生於水邊之蛙煩,叫聲彷如琴音,十分悅耳,寺內有幾個養生池,池中青草長及尺餘兩尺,琴蛙棲於其閭,群蛙齊叫鑿,有如百琴齊鳴。

展玉翅到底是少年心性,在池邊消磨了半日,一時之間已忘記了高橋失蹤之事。俄頃,雲煙籠罩,天昏地暗,竟然下起雨來。

小和尚帶著展玉翅跑去「萬行莊嚴」殿,這是供奉普賢菩薩之大殿,普賢騎白象,那佛像高逾丈,全是黃銅精鑄,打磨得金光閃閃,令人不禁心生虔誠。展玉翅拜在武當青石門下,並非對道教有甚麼瞭解,只志在學藝,同樣對佛教亦無甚瞭解,不過此刻,他亦不由自主,隨信徒們上前上香。

兩人在「萬行莊嚴」內消磨了一陣,抬頭一望,天又漸漸開了,山上氣候變化極大,乍雨還晴,有如少女之心情,小和尚道:「道兄,待小僧帶你到外面走走。」

出了萬年寺,順石級而下,兩旁全是販賣靈芝、川芎等藥材之小販。小和尚問道:「道兄願意走小路否?」

展玉翅料他這樣問,必有原因,乃道:「小路雖險,料還難不住我。」小和尚徽徽一笑,折入林叢小徑,沿途樹木參天,抬眼望一片青翠,草木經過雨水沖洗,似翡翠般可愛,葉上水珠,在斜陽下,猶如珍珠,遠處傳來隱隱約約之水聲,空山顯得更為幽靜,近處松濤鳥語,只道已然成仙。

「小師傅,那水從何而來?」

「由天上來。」小和尚健步如飛,含笑道:「小儈欲帶道兄到臥雲寺遊覽,到那裡,自然明白。」

走了兩頓飯工夫,前頭豁然開朗,只見萬綠叢中,露出一角朱樓,兩旁山岩之間有皚皚白煙騰昇,那朱樓就似是建在雲端中,更添幾分仙家之氣。

清晉閣背靠牛山嶺,右為「黑龍江」,左為「白龍江」,兩道山溪自山上奔瀉而下,至此忽爾合二為一。兩溪合流之處,矗立著一塊一丈見方之大石,形如心臟,故稱為「牛心石」。

溪流湍急,飛越牛心石,發出震耳響聲,濺起一片冷霧。溪旁岩石處,豎一小亭,名為「牛心亭」,幾個遊人在亭內歇腳,均輕撥紙扇,狀甚悠閒。

忽爾澗間現出一輪彩虹,小和尚拉展玉翅過去,原來那是黑龍江及白龍江山水擊在黑黝黝的牛心石上,激浪翻騰,水霧在陽光照射下,產生彩虹。

所謂黑龍江,乃因山溪之岩石均是黑色的(支武巖),而白龍江之岩石則是青白色的。

展玉翅看到的,便是著名之「黑白二水洗牛心—之奇景。

臥雲寺(清康熙初年,未明和尚重建,改名清音閣)乃建在二江之間的山樑上,閣後及兩側,均是參天之杉樹,盡顯古雅。

寺內只有兩名老和尚,供應清茶。展玉翅靜坐於扶欄上,任由山風吹拂,隨著水聲之輕重,神思逸飛,如在夢中,師恨家仇,盡皆消褪。

小和尚再引展玉翅上山,俯視全峽,但見碧玉紅簷,綠樹清溪,黃橋灰路,白煙紅花,有如一幅佳妙絕倫之山水畫卷,不愧是峨帽十景之一,展玉翅忍不住讚歎道:「古人均謂峨嵋乃仙山,誠不我欺。」

展玉翅直至興盡方歸,小和尚道:「道兄若還有興致,小儈明天再帶你到九老洞及洗象池賞玩。」

展玉翅道:「小師父若不帶引,在下也會自己尋路去。」小和尚微微笑不言語。到了萬年寺,一位中年和尚突然向小和尚招招手,兩人耳語了幾句,中年和尚請他去見靜玄師太。

靜支師太含笑問道:「聞說少俠去了臥雲寺,不知能否稱心?」

展玉翅見她雖然面帶笑容,卻覺得她笑得有點勉強,但仍不以為意,喜孜孜地道:「臥雲寺果然名不虛傳,峨帽亦不愧有仙山之稱,師太召晚輩來,不知是否已有高橋之消息?」

靜玄師太搖搖頭道:「不是,咱們已接到消息,張三奇已經到山下,敝派亦將戒嚴,因此實在不能再留少俠了,貧尼之意,少俠明白麼?」

展玉翅微微一怔,道:「晚輩明白,如今便告辭。」他心頭有點不悅,言畢隨即轉身告辭。

靜玄師大道:「少俠請勿怪,日後仍歡迎少俠來盤桓,屆時貧尼若有暇,將親自陪你上金頂。—展玉翅丟下一個謝字,匆匆下山去。

他在路上還真怕會遇到張三奇,但到了山腳,心思又動了:「靜玄師太為何態度大變?

就算張三奇真的來了,也不該如此……這是甚麼原因?哼,也許女人都這樣的,尤其是尼姑……」

他自己覺得很得意,便重到報恩寺借宿,但等了兩天都不見張三奇,也不見高橋,展玉翅再也耐不住,又馳回成都,到處打聽高橋之消息,但一無所獲,他想來想去,最後決定回合吧!

假如高橋不幸死在董萬峰手中,則等下去也無結果,若他尚在人間,則他去峨帽找不到自己,必會返回合肥!不錯,他曾經說過,去了峨帽便回合肥報仇。

一想到報仇兩個字,展玉翅再也坐不下去,次日一早,便結賬離店,他此刻身上已剩不了多少銀子,是以暗中告誡自己,不可揮霍。

不想尚未出城,他忽然見到那位「劉義」,當下心頭一動,暗中跟著他。

那「劉義」行動神秘,不時偷偷回頭觀察四周的人,似害怕讓人認出來般。只見「劉義」來至一條小巷裹,前後看了幾眼,便迅速閃了過去。

「劉義為何這般鬼祟?莫非董萬峰還在成都?」展玉翅把馬託給一家商店看顧,自己亦閃進小巷,巷內有個女人在門口洗衣服,哪裡還有「劉義」的蹤影!

展玉翅走前問她,那女人見他長得斯文,便往前面那屋一指,然後把衣服連木盆全都拿進自己屋內。

展玉翅走至那間屋前,隱約聽見裡面有聲昔,他輕輕躍上屋頂,伏耳瓦上靜聽,下面有個沙啞的聲音道:「老白,咱們兄弟一場,俺才勸你,唉……女人誰都喜歡,尤其是漂亮的,但這女人可是燙手的山芋,你還記得上次青竹門的事麼?若不是張老大出面掩護你,你跑得掉麼?前事不忘……」

「後事之師嘛,哼哼,出了事又有老大替我出面,是以不必擔心太多,你們不敢動她,俺自己來,有事我自己負賣。」

展玉翅忽然覺得這聲音很稔熟似劉義,心道:「原來不是好東西,既然有頁家婦女失陷於此,被我撞見,自不能袖手旁觀。」

那漢子道:「老白,你張老大如今自顧不暇,還能替你出面?玩女人也得看對象,為了一個女人,使得喪命,划得來麼?」

「劉義」惱羞成怒地道:「你們這麼害怕,便由俺一個人幹。」

「別忘記,她師兄弟可能已認出你來。」

「劉義」大笑:「那幾個雛兒,能認得出咱?若是如此,「千面老人」制的人皮面具還有人要?」

那漢子又嘆了一口氣:「老白,你不聽勸,咱們兄弟便退出,由你獨自享用吧!那時候,咱們聽你的話動手,乃因不知她是華山派萬點梅的女兒……嘿嘿,你惹得起青竹門,能惹得起華山派?」敢情他們還不知道華山派已被消滅。

「劉義」不由猶疑起來:「若放了她回去,後果不是更加不堪設想?」門板聲響,展玉翅眼尖,看見兩個漢子穿巷而去,那屋內只有「劉義」一個人,展玉翅「颯」的一聲跳了下去。

「劉義」乍見有人自天而降,吃了一驚:「誰?」

展玉翅哈哈笑道:「閣下真是善忘,在下還記得你在董萬峰面前,自稱叫劉義哩!當然,如今在下已知你姓白,只是尚未知大名而已。」

「劉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問道:「閣下來此有何指教?」

「哈,你還未答少爺的問題,反倒問起我來了。」展玉翅道:「少爺向來光明正大,此刻是來救人的。」

「救人?」「劉義」裝出一副惘然不解的神態:「未知閣下要救的是甚麼人?」

展玉翅一字一頓地道:「這人是萬點梅的女兒萬千秀。閣下擄了她,囚困於此,希望你臨危勒馬,放了萬姑娘,則萬事皆休,在下也可以替你隱瞞一下,否則……」

「劉義」問道:「閣下是甚麼人,在下一點也不知道,如何相信你的話?」

展玉翅不由猶豫起來,若報出師門,自己已被逐出師門,實在有愧,當下道:「在下層玉翅,後進末學,名不經傳。」他突然走前一步,運功於臂,一掌揮出,廳內的椅桌,隨著掌風而退。

這一著把「劉義」嚇住了,他這種人色膽雖大,但膽量不大,見狀立即換上一副面扎:「原來是頂頂大名之展少俠,失敬失敬,既然少俠出面求人情,在下如拒人於千里,未免不近人情,不過少俠可別食言。」

展玉翅知其所指,忙道:「放下屠刀,回頭是岸,在下不會做得太絕,閣下放心,請把人交出來,否則在下可不客氣。」

「劉義」倒是十分光棍,一掌震開房門,只見床上倒臥著一位少女,手腳緊綁,嘴巴里還塞了一塊黑布。定睛一望,正是萬千秀。

「閣下請吧!」

「劉義」拱拱手,忙不送的溜了。展玉翅替萬千秀解開繩子,只見她滿面通紅,扯下塞在嘴裡的黑布,聲如蚊吶的道:「多謝少俠……」

「不必客氣,姑娘身子無礙吧!」

萬千秀粉瞼又是一紅,輕輕搖頭。展玉翅道:「這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萬千秀眼圈兒一紅,道:「這次若非遇到少俠,小妹……真是不堪設想……」說著盈盈下拜,展玉翅慌了手腳,連忙將她拉起。

過了半晌,展玉翅才乾咳一聲:「姑娘還是趕快去找令師兄吧!」

萬千秀嗚咽地道:「也不知他們去了何處,教我去哪裡找他們?」

「這個……」展玉翅道:「那麼先離開這裡再說吧!」

兩人聯袂走出大街,展玉翅取了馬匹,問道:「姑娘要去何處?在下急著回家報仇萬千秀未待他說畢,兩道淚珠已垂了下來:「小妹不知道……只能在成都到處找一找……只怕遇到那廝。」

展玉翅心有不忍,只好道:「如此在下陪你找一找吧!」兩人在成都城轉了兩匝,哪裡找得到人,最後逐家客棧找,在一爿客棧處,找到她小師弟白興安。

「師姐,你沒事啦?」白興安看了展玉翅一眼,欲言又止。

萬千秀問道:「師兄他們呢?」

白興安道:「小弟也跟他們失散了,因身上……沒有銀子,付不起賬,掌櫃又不許小弟離開……」

萬千秀看了展玉翅一眼,道:「小妹身上的銀子,也教惡魔全搜去了。」

展玉翅只好取出一些銀子來,道:「對不起,在下跟你們情況一樣,那銀子都放在高叔叔處,這一點心意,先解決了眼前窘境再說。」他便將銀子塞在萬千秀手中,霍地跳上馬背,催馬而去。

耳際卻聽白興安道:「若非為了師姐,才不要這小子的髒錢。」

展玉翅勃然大怒,迴心一想:「男子漢大丈夫,要幹頂天立地的事,跟這種人一般見識,豈不侮辱了自己。」他心中有氣,使勁揮鞭,不料那馬兒吃驚,人立而起,把路邊的兩個漢子嚇倒於地。

忽然兩個大漢跳出路中,喝道:「站住!」

展玉翅用力將馬拉住,問道:「兩位有何指教?」

左手那漢子皮膚黝黑,不到三十的年紀,怒道:「你在鬧市裡亂鞭馬匹,心中還有別人沒有?剛才若是踢著那兩個小孩,你如何賠償?」

展玉翅自知理虧,拱手道:「對不起,在下因有急事,是以一時魯莽,並非有意,尚請見諒。」

右首那一個蓄著三縉短髯,面色青白,看來比較斯文,道:「兄弟,瞧他也不似壞人,也許真有急事。」

左首那人問道:「小子,你有甚麼急事?」

「在下家破人亡,趕著回去報仇。」

「你是本地人?趕著去何處報仇?」

「在下合肥人,因奉師命到青城及峨帽辦點事,如今事已辦妥,是以趕著回去。」右首那個輕哦一聲:「你是合肥人?可認識「五鳳拳」易驚覺易老前輩?」

「當然認識,他以前是合肥第一高手,在下認識他鄉年,兄台也認識他?」左首的人間道:「你剛才那句話是甚麼慧思?難道合肥如今來了甚麼強人不成?」

「不錯,便是殺了我一家,如今又霸佔寒舍財產之惡人羅賓鴻。」展玉翅說得咬牙切齒:「照推測那廝武功應在易老前輩之上。」

左首那人對右首同伴道:「大哥,看來咱們該跑一趟合肥了,嘿嘿,小子,看來你走運了,咱們可結伴而行。」

展玉翅正愁旅途寂寞,聞言大喜,抱拳道:「如此敢情最好,只是尚未請教兩位兄台大名。」

右首那人道:「在下魏守信,那是我拜弟凌鐵城。」他招呼其拜弟,一齊上馬,向東馳去。

展玉翅初出江湖,對一切人與物均十分感興趣:「兩位大哥在江湖上可有外號?」

凌鐵城道:「有人稱咱們為「親兄弟」,也有人稱「鐵血兄弟」!小子,你叫甚麼名字,咱們還不知道。」不管是哪個外號,都可知他倆感情很深,展玉翅十分欽羨地望了他們一眼,然後報出自己之名字。

魏守信問道:「展少俠藝出何門?」

「不瞞兩位,家父以前也是武林中人,小弟自幼隨家師學藝,後來在偶然機會下卜也得一位武當道長指點。」

凌鐵城輕噫一聲:「如此說來,小兄弟你年紀輕輕,已身兼兩門之長了!不知那位武當派的道長如何稱呼?」

展玉翅乾咳一聲,道:「青石道長因下山配藥,恰好住在寒舍,閒時指點二一,也不讓小弟叫他師父……唉,僅懂皮毛,如何說得上兼甚麼兩門之長,兩位大哥在江湖上,必然是響噹噹的人物。」

魏守信微徽一笑:「江湖中,臥虎藏龍之輩極多,有名頭的人,北天上星星還鄉,咱兄弟算得了甚麼?」

快出城時,凌擻城抬頭望一望天色,道:「咱們先備點食水乾糧,吃過午飯再出城魏守信看看附近便有一家酒樓,乃道:「二弟,咱們先進去,你且去準備乾糧食水,記著,替展玉翅多備一份。」展玉翅連忙致謝。

由於離午飯已有一段工夫,是故酒樓內之食客不多,兩人找了張靠窗的座頭坐下魏守信點了四個小菜,都是平常之物:「不知少俠吃得慣否?」

展玉翅忙道:「小弟並不偏食。」一頓又問:「不知魏大哥有否聽過董萬峰這個人?—魏守信徽徽一笑:「在江湖上跑過幾天的人,誰不知道。」

展玉翅再問:「這魔頭武功真的很高?」

「那當然,據估計,他是宇內五大高手之一。」

展玉翅興致盎然:「宇內有哪五大高手?」

魏守信說道:「一是少林寺之方丈至上禪師,一是張三奇,一是董萬峰,一是苗小小,另一是盧多財。」

「前面那三人,小弟也聽人提過,後面那兩個又是甚麼大人物?」

「苗小小是個女人,外號「南海仙子」,在南方活動比較多。盧多財則是個乞丐,丐幫弟子多年來,一直要推他為幫主,但他從不承認是丐幫弟子,自稱只是一位一無昕有之叫化子,不過盧多財卻是受丐幫上下之推崇,他本身對丐幫有很大之影響力。苗小小也喜獨自修行,但南海七十二島島主,都肯聽其命令。」

這些武林掌故,展玉翅從未聽過,是故興致勃勃:「除了至上禪師之外,其他的都不是好人?」

魏守信徽微一笑:「好人壞人有時很難分別,很多時候,好人也有缺點,壞人也有優點,尤其是大人物,更加難以評論。」他思索了一下,又道:「就一般人之看法,至上禪師和盧鄉財是善頁俠義的,張三奇和董萬峰則是邪惡狠辣的,苗小小介乎正邪之間,聽說她脾氣不好,又善變,行事但憑好惡,好事壞事都敞。」

展玉翅問道:「除了宇內五大高手之外,還有哪些高手可稍望其項背的?」

魏守信又沉吟了半晌方道:「這就更加難以評論了……嗯,隨便舉幾個例:刀、劍、鞭、槍各有一位表表者,或稱王或稱仙或稱聖的,等於已有四個,南海七十二島總島主氣南海龍王」龍從海、中原水旱七十二寨總瓢把子「橫掃千軍」陸源、武當之凌虛、青城之古月等九大門派掌門人,較年輕的則有「黃河大俠」黃北山……」

他話未說畢,突有人插腔:「還有一位「鐵血大俠」魏守信。」

展玉翅抬頭望,原來凌鐵城已至,手上提著三口袋子:「原來魏大哥還是位高手弟真是失敬。」

魏守信瞪了其拜把兄弟一眼:「別聽他胡說!」不管如何,展玉翅還是認定魏守信是高手之一,不由又深深看了他幾眼。

「來一壺酒!」凌鐵城回頭道:「武林中高手如雲,即使昨天你勝過我一刀,也不敢說明天你還能勝我。還有一位「四發婆婆」致指十分厲害,我前日看她怒殺怒江七妖,只在二十多個照面之中,頂尖高手該算她一份!當然,還有「飛刀杜七」、「神偷金猴兒乙、「七指神劍」、「湘江女俠」、「刃劍合璧」等等,誰敢說哪一個不是高手?」

「兩位大哥閱歷豐富,見識高人一等,說武論俠,如數家珍,使小弟茅塞大開,當真是與君一席話,勝讀萬卷書……」

凌鐵城瞪了他一眼:「看不出你還會拋書包。」

恰好小二送酒上來,展玉翅伸手接去,先替他們斟酒,然後舉杯道:「小弟借主人之酒,先敬主人一杯。」

凌鐵城大笑:「好,小子有意思。」

「日後還得請兩位大哥多多指教,多多提攜。」

凌鐵城大笑,魏守信道:「小兄弟,你剛出道,很多事不知道,時日久了,便不會說這種話了,江湖之中,有何提攜之可言,一切只憑兩個字:實力!有實力哪裡都去得,說甚麼都有人聽,否則縱使你說的是公理,也無人響應!你還年輕,多花點工夫在武功上,對你絕對有好處,別看我倆東奔西跑,練武這回事,從不敢有荒廢一日。」

「請問練武有何秘訣?」。

凌鐵城道:「學武者除了天賦之外,便是一個勤字,成功與否機緣亦很重要。至於打鬥,最重要的是靈活,因勢施招。第二點是膽大心細,面對甚麼高手都不能失去自信心。第三點,發揮己之短,抑制敵之長。第四點,切不可輕敵,未把對方打倒之前,絕不能鬆勁。

第五點,必須捕捉任何一個機會,併為自己製造取勝之機會。這是凌某的幾點體會。」

魏守信笑道:「我二弟武功雖不高,但論打鬥經驗,不亞於任何一位高手。」

店小二把菜全送上來,魏守信要了三碗飯,三人邊吃邊說。展玉翅道:「兩位大哥,目前武林中,除了九大門派之外,還有哪些大幫派?」

魏守信道:「武林幫派、江湖門教有如河沙,比較著名的有青竹門、五毒教、幹蛇谷、五虎門、長龍幫、天水幫、天佑教,還有武林五大世家、全真教……真是數不勝數!至於好壞只能由你自己憑眼光和見聞去判斷了。」

展玉翅第二次聽人提及青竹門,忍不住問道:「那青竹門勢力很大?」

「青竹門掌門柳青青接掌三年,這三年來聲勢比以前弱了許多。」凌鐵城道:「門下弟子全是雌兒,咱向來不喜與女子交往,故所知有限。」

魏守信道:「前任掌門「竹中仙」,雖是個女人,但武功、智略、見識均勝人一籌,在川東雲貴一帶,聲勢好大,門下弟子漢夷相雜,女子可以從夫,但丈夫不能加入青竹門,該門分八堂,還有八個分舵……」

話未說畢,突聞有哨鑿傳來,一陣緊似一陣,貌守信和凌鐵城瞼色均是一變:「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這是青竹門的……」展玉翅又驚又喜,細聽之下,哨聲抑揚頓挫,不脫尖銳之鑿。

魏守信臉色一變:「這乃是發自竹管的。小兄弟,萬一青竹門的人到來,千萬不要插腔,看來她們似有重要之事要解決。」

「這哨聲還有分別麼?」

「發自竹葉的乃一般集會或約見、報訊;發自竹管的,便是有重要的事了……」說著竹哨聲已到門外,魏守信又低聲道:「只可看,不可插腔,以免惹禍上身。」

展玉翅唯唯諾諾,一抬頭,只見一行淺綠衣少女走了進來,把酒樓內之座頭全佔用了,隨後又見兩位災衫顏色稍淡、年紀稍大的女人進來。

掌櫃慌了手腳,忙哈腰道:「姑奶奶們,小店本錢不多,如果……嘿嘿,可否請姑奶奶們到別處去?」

一位年紀較大的女人道:「掌櫃不用擔心,到時若有損壞貴店一絲一毫,咱們加倍賠償。—她一點頭,一位少女把兩大錠銀子擱在櫃檯上:「這是壓驚費,掌櫃若害怕的,可先到後堂去躲一躲。」

「是……謝謝。」大概掌櫃對她的話未敢全信,恐怕到時不肯賠償,便伸出顫抖的雙手,把銀子收了,又匆匆退回後堂。

那女人又向展玉翅他們三人走過來:「三位可慢慢吃,吃飽之後,便請離開,賬便掛在敝門處,敝門並非要趕三位,只是不希望殃及池魚。」

凌鐵城道:「你放心,你不叫咱們走,咱們也要趕路。」他一抬頭,突見那女人一對眼睛直勾勾的望著魏守信,心頭不由一怔:「大哥何時跟這女人有交情?」

只聽那女人問道:「這泣大俠可是魏守信?」

魏守信微微一怔,道:「不錯,在下正是魏守信,堂主認識在下?」

那女人高興地道:「當然認識,我是你表妹羅香蓮。」

「羅香蓮表妹?」瑰守信抓抓頭,眼睛不斷地望著對方,似乎對她沒有甚麼印象。

「蘇州那位表妹,羅香蓮。小妹記得我十二歲那年跟娘親去過你家。對,你們家在準安,小妹沒有記錯吧!」

魏守信輕拍一下腦袋:「虧你還認得出我,我記得過了一年多,我與家母去你家,你蘇州老家只剩下一個廢墟,還道你們都遭不幸了,想不到今日在此,還能見到你。」

「你終於記得了,當年我才十二歲,你已經快三十歲了,我認得你,你下認得我,那絕不奇怪。」

魏守信點點頭:「表姨身子還健壯吧!」

羅香蓮神情一黯,道:「家母就是在那場怪火中死的。小妹若非家師相救,也被燒死了。」

「未知令師是哪位高人?」

「便是「竹中仙」,敝門始釗掌門。表哥,你怎會在此?有幾個孩子啦?嫂是哪位女俠?」

兩人居然在這裡談起家常來,只見魏守信羞澀道:「愚兄終日東奔西跑,哪裡顧得了成家,表妹你呢?」

羅香蓮紅著瞼道:「像我這般老太婆,還有人要!」

她手下都笑了起來:「咱們堂主眼界太高,十個男人來找她,她都教人吃閉門羹。」

羅香蓮罵道:「死丫頭,不許胡說八道!」

魏守信乾咳一聲道:「你們今日來此,所為何事?」

羅香蓮壓低聲音道:「要跟千蛇谷的人解決一件事。表哥又不是外人,小妹告訴你他們門下弟子先後搶了敝門不少人。」

「是以約在此決戰?」

「有此準備,不過先說說看,他們不肯道歉及故人的,只好手底下見個真章。」

凌鐵城接腔道:「千蛇谷的蛇兒十分厲害,你們能對付得了麼?」女人天生怕蛇,他可問到點子上去了。

羅香蓮秀眉一皺:「咱們是有了準備,若不是顧忌他們那些長蟲,敝門哪會容忍至今,稍後敝門還有人來。表哥,你們還要趕路麼?」

「愚兄曾受過「五鳳拳」易老前輩之恩惠,上次他娶媳婦,本應去道賀,卻因被「洪湖三蛟乙纏住,脫不了身去不了,後來去了,他又不在家,是故近日事畢,準備登門謝罪。」

「反正是這回事,又不急的,待咱們這裡解決了,小妹還有話跟你說。」羅香蓮指一指斜對面:「稍後敝門主到了之後,你們三個就到那邊去。」

凌鐵城問道:「那是甚麼地方?」

「那是敝門一位弟子的親戚開的醬料店。喂,表哥,萬一咱們不敵,你可得助咱們一臂之力。」羅香蓮雖已年過花信,但到底尚未嫁人,說至俏皮處,仍帶著少女之嬌態,她手下都成了掩口葫蘆。

凌鐵城道:「咱們兄弟是幫理不幫親,若曲在對方者,咱們就幫。」

「哼,誰要你插腔!」羅香蓮眼角一瞥,指一指展玉翅:「這位是誰?」

「是新交的朋友展玉翅,剛出道,跟武當沾點邊緣,不是千蛇谷的人。」

展玉翅突然道:「羅堂主,據在下所知,貴門弟子似乎不單上落在千蛇谷之手,難道你們沒有預防之法?」

羅香蓮道:「本門弟子眾多,很多武功都不高,即使規定出外須三、五成群,有時仍難卻敵……」她又嘆了一口氣:「當年家師成立本門,薏欲保護弱女子,是故初時加入本門的,很多都不識武功,後來發現此法行不通,有所改變,但鑄下之錯誤,難免要惡補,三位明白我的意思麼?」

就在此刻,外面又傳來一陣蘆笙的樂聲,羅香蓮道:「掌門來了,你們三泣的銀子不必付了,快走吧!」

可是鈴聲已至大門外,羅香蓮回頭望去,便見一頂小轎如飛而至,四位吹蘆笙的和四位搖銀鈴串的少女,已分列兩旁,羅香蓮沒奈何,只好向魂守信搖搖手,自己先上前迎接。

布簾一動,裡面走出一位面掛綠紗、身穿淡綠色衣裙、裙上還以金線繡著竹子圖案的女人。羅香蓮行禮:「屬下恭迎掌門大駕!對方還未見有人來。」

綠衣少女柳青青點點頭,抬步走了進去,突然發現三位陌生男人,不由住了足。羅香蓮忙道:「掌門,那年紀較大的,是屬下之表哥,失散十幾年,今日才在此遇到,屬下已問過,他們與這件事完全無關。因為屬下料不到掌門來得這般快,因此沒有催他們吃飯。」

柳青青又看了他們一眼,頭一轉,往正中那張座頭坐下。展玉翅心中暗道:「這婆娘架子頗大。」

羅香蓮連忙向他們三個打手勢,示意他們從速離開,她送他們到門口,又向一位站在門外守街的手下打了一個眼色,她那手下便悄悄帶他們到斜對面去。

醬料店已上了門板,她拍開了門,引他們進去,裡面已有奸幾名男女,卻不穿青竹門之服飾:「這三位是羅堂主的朋友,答應在適當的時候,協助青竹們對付千蛇谷。」言畢退了出去。

凌鐵城問道:「千蛇谷的毒蛇,可不是鬧著玩的東西,你們可有準備?準備得如何?」

一個男人道:「咱們準備了好些硫磺、雄黃,還有一批細長的長刀,用以亂斬長蟲。不知三位有何建議?」

凌鐵城嘆了一口氣:「除非你們的長刀手已訓練得很好,又除非你們準備犧牲一批人,否則單憑這些恐怕不足以剋制那些毒蛇。須知千蛇谷的蛇有兩種:一種是未經訓練的毒蛇;另一種是曾接受過訓練的。你們的辦法,也許可以對付第一種毒蛇,要對付第二種毒蛇,十分困難。」

那些青竹門的弟子面面相覦,一時之間作聲不得。

展玉翅心有不忍,轉頭望著瑰守信:「瑰大哥是否有妙策?」

魏守信搖搖頭,道:「暫時想不到甚麼妙策,屆時再說。」

忽然外面傳來三道尖銳而又短促的竹啃鑿,一個女弟子緊張地道:「他們來了。」大家都跑到門板後,從縫隙處偷窺。

男弟子道:「小心,別讓人發現咱們的行蹤。—展玉翅亦忍不住上前窺望,此事雖然與己無關,但他從未見過江湖幫派仇殺,更未見過蛇陣,是以緊張情況,竟不亞於青竹門弟子。

俄頃,便聽到一陣沙沙之聲,鼻端閒到一陣腥風,中人慾嘔,過了一陣,外面已佈滿了數百條大小不一之蛇兒,蛇兒在石板上游動,來回盤桓。

一道長笑簿來,啃聲一響,那些蛇兒便停止遊動,並慢慢靠攏,耳際又聞有人道:「想不到女人比男人還準時。」言畢又是一陣大笑。

另一個道:「大哥,這些姑娘比以前咱們見過的還漂亮,抓些回去給他們配成對吧!」

一聽便知此戰難免。

對面飯館內傳來一道嬌叱:「閉嘴,真是狗嘴裡長不出象牙!」

街頭上一位長髮披肩、身穿一襲洗得發白的藍布袍子的高高瘦瘦漢子,冷冷地道:「你娘在生之日,都不敢這般對我說話,你是甚麼東西!罷了,瞧在你是後輩的份上,不與你計較這許多……」

過了半晌,柳青青方顫聲道:「你……你這惡魔,胡說甚麼……」

高瘦男子便是千蛇谷的大谷主霍長春:「我說錯麼?江湖上有點份量的,尤其在西南一帶走動的,誰不知道,若非如此,你能當上掌門?老實與你說吧!令堂曾經當我的面承認你的身份。」

「胡說!」柳青青頓了一頓,又道:「不錯,我是我娘的私生女又如何?」

霍長春和其弟弟霍長虹相顧大笑。柳青青被他倆肆無忌憚笑得心頭火起:「你們兩個惡鬼笑甚麼?」

「你可知令堂為何這般短命?」霍長虹身材比乃兄矮了大半個頭:「我不說,你年紀輕輕的,自然不懂!那是因為她長期陰陽不調,慾火太盛,燒乾腎水……」話未說畢,青竹門弟子已紛紛大罵起來。

霍長春大笑:「閒話說過,你們約我來此,到底是為了何事?不過,令堂在五年前,的確秘密到千蛇谷找過我,還跟我談及你之身份,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武林中能人雖多,但膽敢隻身闖我千蛇谷的沒有幾個人,尤其是女人,令堂是普天下第一個,霍某十分欽佩,不但沒有為難她,而且厚禮待之。我這句話你聽明白麼?」

柳青青冷冶地道:「不明白!」

「真是少不更事!」霍長春一頓又道:「如此,咱們到一個沒人的地方說話如何?」

柳青青冷笑不已:「你以為本座是三歲小孩子?」

霍長虹怒道:「小丫頭,你以為咱們要殺你,需用卑鄙手段麼?我大哥只是想顧住舍堂的顏面而已。」

柳青青道:「家母光明磊落,不怕你們亂嚼舌根。」

霍長春道:「就到街角說幾句話如何?」

「不必了!有話便說。」

「你不後悔?」霍長春仍有猶疑:「先說你們約我來之目的。」

忽聞柳青青問道:「霍長春,本門女弟子是否被你們擄去千蛇谷,供你們肆虐?」

霍長春道:「我只能答覆你,本谷弟子一共擄了你們七十八個女弟子,如今在敝谷還有六十七個!那十一個人,其中七個是病歿的,兩個自殺,兩個因為其已有婆家,咱們悄悄送她倆回去。千蛇谷弟子慾念及陽氣雖強,但不會幹霸王硬上弓的事。」

「鬼才相信你的話!」

「你們若不相信,大可派人到敝谷一看真實情景,也可親口問她們,實與你們說了,她們留在敝谷,都是自願的。否則這些年來,為何不見她們回去?但我不敢保證,外面是否有人假冒敝谷之名,姦淫擄掠貴門弟子。」

柳青青恨恨地道:「她們飽遭凌辱,無瞼回來,只好忍辱偷生,但歸根結底,罪魁禍首,還是你們千蛇谷!」

霍長春冷哼一聲:「若是這般,當日令堂為何不提出要求,放她們回青竹門?因為她自己身受其苦,又見門下弟子男歡女愛,其樂無窮。我且問你,令堂在生之時,她是否有動過攻打我千蛇谷之念頭?」

柳青青道:「當時是因為家母不知她們是陷於千蛇谷里,否則……」

「你也把令堂看得太低了!你真叫我失望。」

「閉嘴!你是甚麼東西?輪不到你來教訓我。」柳青青勃然大怒:「像你們這種色魔留在人間,是一個禍胎!」

「放肆!」霍長春更怒:「今日我要殺你,易如反掌,一切全看在令堂份上,若非我與令堂有過一段香火緣,我還會站在這裡跟你閒扯?我會應約而來?你看看,我才帶了二十多個人來,是準備來打架的麼?是給阿芷的面子。—阿芷是「竹中仙」的小名,霍長春這幾句話,不管是真是偽,都激起了青竹門主的憤慨,破口大罵起來。

霍長春似乎有點後悔:「我本已答應阿芷,不能洩漏,我對不起她,一切信不信由你,就此別過!歡迎你們到千蛇谷來了解實情。」

柳青青哪裡肯放他走,嬌叱一聲:「姊妹們,這惡魔肆意侮辱前掌門及受害之姊妹,今日不能放過他們。上!」

「殺!為受害姊妹報仇!」

霍長虹大怒:「你們要自尋死路,可與人無尤。」他揮一揮手,背後哨聲驟響,那些蛇兒立即結成方陣,青竹門弟子走到陣外,便不由自主地站住。

霍長春道:「柳青青,我再說一邇。第一,我剛才說的話,全屬事實。第二,這些蛇都是毒蛇,可不是開玩笑的。第三,我不想與青竹門為敵,但假如有人欺到咱們頭上來,千蛇谷可也不是好欺侮的。動不動手,全在於你,假如你心中存疑,這一場架,也可以等到你們到敝谷調查過後,發現我所說的全是捏造才進行。」

女人叢中也不知誰輕聲道:「掌門,這也許是惡魔的緩兵計!今日他們帶來的蛇和人不多,若不趁此解決,日後……」

霍長春喝道:「你少出壞主慧!」

柳青青騎虎難下,咬牙道:「上!依計劃進行。」幾個青竹門女弟子手提布袋跳了出來,抓起硫磺、雄黃粉,在四周灑下一個圓圈。

千蛇谷的人就似小孩子看把戲般,嘴角含笑,動不動,接著,那些女弟子把剩下的硫磺和雄黃粉,盡往蛇叢中灑去。蛇陣騷動起來,但千蛇谷的人仍然不採取行動,柳青青又下令:「殺!為姊妹們報醬料店內的人,也蠢蠢欲動,魏守信道:「且看一陣再說。」

青竹門弟子一衝進硫磺圈,哨聲響後,那些蛇兒便迅速遊動起來,三分之一的蛇兒,弓身彈跳起來,迎向青竹門女弟子,其他的又靠攏起來。

哨聲不絕,蛇行不停,青竹門女弟子揮動武器亂斬,不少蛇兒被斬死,但亦有幾個人被蛇咬中,被蛇咬中的,立即被拖出去,人蛇大戰繼續進行。

霍長春輕哼一聲,一揮手,七個門人持刀上前,找人廝殺,這些人武功顯然在對方之上,幾個照面,已佔了上風。

柳青青站了起來一揮手道:「第二批上去,尤堂主,你帶頭!」一個身穿深綠色衣裙的女人帶頭街了進去,猛聽啃聲急響,令人心煩意亂。

只見剛才那批蛇兒退了下去,另一批又擁上來,第一批蛇兒直遊至最後面休息,原來以蛇攻擊,也真有點學問。

第二批蛇的動作比第一批更快,更靈活,進攻的方式也此較多樣化,或跳起,或急竄噬人小腿,或在敵人身邊迅速遊動,擾人心神。霍長虹輕嘯一聲,揮動一根細長的棍子,加入戰圈,他一動手便連傷三人,而被蛇咬傷倒地的女弟子越來越多,對青竹門來說,反而造成不便。

羅香蓮急道:「快把受傷的人扶回來上藥。」

醬料店內的人已急不及待,拉開門板街了出去,有的灑雄黃粉,有的揮動特製的多刃長刀亂殺毒蛇。

此刻,蛇陣又亂了,哨鑿急響,第一批蛇兒轉身過來卻敵,第一批蛇兒仍在原地不動。

嘯聲突起,屋頂上又跳下七個千蛇谷的弟子來,敵住醬科店街出來之青竹門弟子,一個低沉的哨子毀,忽長忽短的響起來,眾人卻下知千蛇谷在弄甚麼玄虛。

羅香蓮恐夜長夢各,跟柳青青耳語了一陣,又帶了一批女弟子街上前。屋頂上哨聲再響,第三批毒蛇也出動了。這批蛇跟前兩批的下一樣,最明顯的是蛇身甚為短小,最長的不過尺餘,最短的只有七、八寸,數量也較少,但卻是「主力軍」。由於蛇身短,動作更陝,當真是疾如閃電,蛇尾在地上一點,身子便彈起,落下時,再一點,又能再次騰空,而且能在半空改變方向,就像一位輕功超卓的高手般。

如此一來,慘叫聲驟起,被這批毒蛇咬中的女弟子,眨眼之間便有十多個。霍長春長嘆一聲:「柳青青,你畢竟太年輕,以為憑些硫磺、雄黃,便能剋制我千蛇谷,若能奏效,千蛇谷能夠傳了六、七代麼?這種蛇是敝谷經數十年來精心研究、雜交而成的,奇毒無比,片刻之間,未得解藥,便得毒氣攻心而亡。」

柳青青直至此時方知千蛇谷的厲害,她心情激動,嬌軀不斷抖動著,掛在瞼上的那方紗巾,亦無風而揚。

屋頂響起的低沉哨聲未歇,但其作用,此時大家才知道,但見長街兩頭游來不少長短大小不一的蛇兒。

有經驗的人一看便知,這些蛇不是千蛇谷帶來的,而是墊居在城內的蛇聽到「召喚」而來助陣的,如今出現的還是在附近的,不知稍後候還有多少要來。

姑娘家天生怕蛇,已有不少人高聲問:「掌門,咱們該怎辦?」

柳青青咬牙道:「照計劃行事,戰至最後一個,也不能退縮。」她一晃肩振衣而起,撲向霍長春。霍長春已在身前佈下一道密不透風的鐵棒網,將對方逼落在地。

凌鐵城也在問:「大哥,咱們怎辦?」

魏守信回頭一望,見展玉翅呆若木雞,雙眼直勾勾地看前面,一動不動,只道他被嚇壞了,乃輕輕拍其肩膊,道:「二弟,稍後柳青青若不敵,由你去助她。小兄弟,你千萬不要踏出此門半步。」

展玉翅茫然地點點頭。凌鐵城亦認為他害怕,低聲道:「咱們出去之後,你把門板關上,蛇兒便進不來。」他說得輕鬆,但平生第一次見到這麼多毒蛇,心頭髮毛,亦無幾分把握。

青竹門的女弟子一被對方纏上,便很容易遭蛇噬,所謂人仗蛇威,那十四個漢子,當真是威風凜凜。戰了這一陣子,千蛇谷沒一個人受傷,而青竹門已死傷七、八十個,雙方實力相差實在太遠了。

霍長春冷冶地道:「柳青青,這便是因為你太年輕、太輕率、大街動而付出的代價,死的雖然不是你,但相信你這輩子卻會為此而內疚!你趕快宣佈停手吧!我還不想殺你,別以為霍某是好人,一切全看在令堂份上!霍某今生跟上百名女人好過,但只喜歡阿芷一個,可惜她不肯嫁給我。」

他長期在幹蛇谷里,少與人交往,所說全是心裡話,但卻不知如此一來,反而刺激了柳青青。只聽她怪叫一聲,聲音似哭:「你有種的便連我也一起殺了吧!」言畢揮劍瘋狂進攻。

霍長春無論是武功、經驗及火候,都在柳青青之上,他輕而易舉地便把對方之攻勢全部封住:「你瘋了麼?難道要把阿芷的一片基業全毀掉才甘心?」

柳青青嬌軀一震:「我死了,還有許各比我更能幹的姊妹來接替我,青竹門永不會滅。」

她玫得急,劍法凌亂,只能嚇唬沒有經驗的人,對於霍長春來說,無異是送死故魏守信急道:「二弟快去,我對付屋頂上的人。」

凌鐵城扯開門板便跳了出去,貌守信「颼」的一聲,竄上屋頂,展王翅略一猶豫,亦隨他跳上屋頂。原來屋頂上,街有十一個大漢,分列兩邊。魂守信發現千蛇谷最大本領及殺著,是驅蛇殺人,青竹門之女弟子一見到長蟲,心頭便慌了,十成武功只發揮了七成,哪裡是人家之敵手,而那些毒蛇卻受控於吹竹啃之人手中,若能將那四個吹竹啃的人殺死,等於廢除了對方之武功,因此他一上屋,便殺向吹竹啃的大漢。

可是,屋頂上其他漢子,又怎肯讓他得逞?立即圍了過去,聯手卻敵,對面屋頂上吹竹啃的人,見狀加速發動蛇陣之威力,竹哨鑿一陣急似一陣。

魏守信又驚又急,卻又分身乏術,展玉翅此時已知魏守信之用意,揮劍助他。

聽謂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任誰都看不起這個毛頭小於,都掉以輕心,這就便宜了展玉翅,他一齣手便傷了一名大漢,還將他踢下屋頂。

魏守信大喜,道:「小兄弟,你在這邊,最好能殺掉吹竹啃的,待愚兄到對面去。」

一個大漢急道:「快把他倆纏住!」

話音未落,嘯聲驟起,只見霍長虹直飛上來:「讓開,待我來會這些大的,小的交給你們。」

魏守信使的是單刀,他夷然不懼,只叮囑展玉翅小心,那三個大漢圍住展玉翅,展玉翅在看了這場血戰之後,膽壯心豪,雄心勃勃,毫不退讓,與對方殺得難分難解,他雖無以寡敵眾之經驗,但學會了七星陣及七星步法,對他大有裨益,在人叢中進退、穿插,絕不像初出道的雛兒。

魏守信心中忖道:「武當派到底是武林泰山北斗,展玉翅只是記名弟子,便有此功力,難怪武當能屹立不倒。」

霍長虹之攻勢十分凌厲兇狠,魏守信不敢分神,沉著應戰,一時難分勝負。

魏守信在武林中的確是有「鐵血大俠」之稱號,雖然不是凌鐵城所吹噓的一等一高手,但也絕非省油燈,霍長虹鬥了三、四十招,見對方刀法不露半點破綻,也十分驚奇,忍不住問道:「閣下不是無名之輩,可否賜告大名?」

魏守信道:「在下魏守信,無意與貴幫為敵,只望雙方停手,免多殺生,有違天和。」

霍長虹徽徽一怔:「風聞閣下向在江南一帶活動,怎地跑來渝州?」

「因從未來過大西南,故而來見識一番,無意中碰到此事,二谷主難道沒有別的方法解決?」

霍長虹哈哈大笑:「這是青竹門逼咱們乾的。」他爭強之心驟起,鐵棒攻得更急,忽刺、忽點、忽敲、忽打、忽掃,淋漓盡致。

魏守信見招破招,從容不迫,教人摸不清其底蘊,忽然旁邊傳來一個慘叫聲,原來一個漢子著了展玉翅的一劍。又聽他道:「魏大哥,請你叫青竹門的弟子也吹竹哨子,擾亂「命令」,也許能奏效。」

魏守信輕啊一聲:「想不到這小子這麼聰明。」當下高鑿把展玉翅的建議,轉述了一遍。

俄頃,下面竹啃之聲,此起彼落,響個不停,地上那些蛇兒,登時凌亂起來,有的動作亦遲鈍了,被青竹門弟子連殺數條。

霍長春力鬥柳青青,分身不暇,扭頭道:「你們下來指揮。」

吹竹啃的漢子其實只是四名蛇奴而已,他們接令忙躍落地上,揮動竹棍指揮,那些蛇又重新列起陣來。

霍長春看來真的不想跟青竹門為敵,猛喝一聲:「且住,柳青青,你真的不顧一切,不理門人之生死?你再瞎來,我為求自保,可就不再手下留情了。」

魏守信在屋頂上接道:「柳掌門,一切可以慢慢調查證實,無謂作犧牲,這代價太大了。」

柳青青道:「你是甚麼人?」

凌鐵城道:「俺大哥魏守信,有個外號叫「鐵血大俠」,柳掌門,俺也想勸勸你。」

柳青青問道:「姓霍的,咱們若停手,萬一你們乘機攻擊……」

霍長春未等她把話說畢,便下令:「大家停手!」竹啃猛地響起,地上游動著想噬人的蛇又慢慢靠攏在一起,那十多個千蛇谷弟子也停了手,柳青青這才下令暫停。

霍長春道:「本座要說的話,早巳說完了,只想重複一句話,現在你們到敝幫問問你們那些弟子,便知道真相。哼,這世上本就該陰陽調和,男女成雙配合嘛!咱們走。」他揮揮手,帶著來人又往來處走去了。

柳青青果若木雞,目送他們遠去,久久仍不作鑿,倒是下面的弟子趕緊打掃戰場,而魏守信和展玉翅也跳落地。

羅香蓮道:「多謝三位拔刀相助,青竹門上下沒齒難忘。」一言驚醒了柳青青,這才向他們三個致謝。

魏守信道:「不必客氣,鋤強扶弱,乃吾等份內之事,柳掌門,此處不安全,還是速速轉移吧!」

羅香蓮看了柳青青一眼,道:「敝門分舵就在不遠之處,請三位移玉步,待敝門聊表謝慧,如何?」

凌鐵城抬頭望一望天色道:「如今出城也太晚了,明天再走吧!」柳青青一聽,也只好出言邀請。當下留下一部份人處理死傷者,其他的全到青竹門渝州分舵去。

羅香蓮所言不虛,分舵只相隔幾條街,那是一座大院,裡面布匱十分清雅,賓主分頭坐下,忙亂了一陣,才送上茶來,那茶味道與別的不同,一問之下方知道是川東出產的沱茶。

柳青青一直不言不語,喝過茶之後,便告辭入內。凌鐵城覺得受了冷落,乃低聲問羅香蓮:「羅堂主,貴掌門似乎不大歡迎咱們,不如咱們先告辭,今夜你到客棧找大哥談心吧!」

羅香蓮紛瞼徽紅,瞼現忸怩,與剛才大不一樣:「敝掌門大概是心情不好,若有禮儀不周之處,尚盼原諒!嗯,無論如何,三位也得待晚飯之後再走……而且小妹還想邀三位到敝門總舵走走。」•展玉翅道:「但在下有事在身……魏大哥去吧!小弟恕難從命了。」

羅香蓮下待魏守信作答,便長身道:「三位請恕失陪一陣,待小妹進內請示一下。」她又吩咐手下侍茶才翩翩進內。

凌鐵城低鑿道:「大哥,你那表妹對你似乎頗有點薏思,你千萬不可錯失頁機。」

魏守信瞪廠他一眼:「你別胡說,教人聽見,吃人笑話。」展玉翅也慫恿他去青竹門總舵走一趟,魏守信道:「小兄弟不是急於回去報仇嗎?不是希望有人陪你上路嗎?」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如果是魏大哥的良機,小弟寧願放棄自己的願望,獨自上路了。」

凌鐵城輕拍廠他一下肩膀:「想不到你這小子,還真有一點義氣。」

魏守信有點急:「你倆別瞎起鬨。」

說著話,羅香蓮恰好出來,道:「表哥,掌門亦要邀請你們列敝門盤桓幾天。」

展王翅道:「塊大哥和凌大哥肯定會去,但在下因有要事住身,是以明天便得告辭了。」

羅香蓮淡淡地道:「那倒是敝門沒福氣,既然少俠有要事,咱們也不好勉強。—她跟魏守信又閒聊了別後的事。

展玉翅忽然心頭一動,忍不住問道:「羅堂主,在下可否問你一件事?」他見羅香蓮點頭,乃續問:「堂主認識董萬峰嗎?」

「久聞其名,幸未遇過。」羅香蓮詫異地問道:「少俠因何問此?」

「在下有一位長輩跟他交手,不知勝負,但至今未見其蹤影,十分擔心,貴門弟子眾多,又向在附近活動,可否查問一下,近日是否有董萬峰的消息?」

羅香蓮向手下交代了一下,那少女便出去查問了,她則仍與瑰守信閒扯。展玉翅覺得十分無聊,幸好過了一陣子,酒菜便已備好。俄頃,柳青青亦出堂,她換過一襲衣裙,乃是深綠繡花,瞼上的綠紗巾短了許多,露出櫻桃小口來。

她舉杯虛敬一下:「本座不勝酒力,請羅堂主代找陪客人喝幾口,今日幸得三位大義襄助,否則敝門損失可能更大,三位之大恩大德,本門上下,五內均感……嗯,請三位不要客氣,多吃點菜。」

酒餚十分豐盛,但柳青青下再言語,氣氛始終沉悶,連展玉翅也不敢頑皮。

奸不容易捱到散庸,魏守信看出凌鐵城憋得十分辛苦,乃長身告辭,柳青青也不挽留,只緩緩地道:「聽說魏凌兩位大俠已接受敝門之邀請,請明早再來此處,好一起出發!亦恕本座不迭了,羅堂主,你代本座送他們去客棧,並代付房租。」

羅香蓮巴不得有此好差使,欣然答允。當下帶他們去找客棧,三個人開了三間上房,料理妥當,羅香蓮方告辭回去覆命。

三人先洗了一個澡,由於時間還早,展玉翅便去叩魏守信的門。不料敲了半天,裡面沒有動靜,倒是凌鐵城開了門,道:「小兄弟有事麼?」

展玉翅尷尬地道:「沒有事,只是還早睡不著覺,是以來找魏大哥,希望能吸取點江湖經驗,不料他不在房裡,凌大哥知他去了何處?」

凌鐵城含笑道:「也許找羅姑娘去了,你最好不要去打擾他,沒事我大可以陪你閒扯。」

「也好。」展玉翅欣然到他房內去,他想知道的,無非是江湖逸事以及武林人物之來龍去脈、幫會之強弱。凌鐵城自十四歲始便到處闖蕩,今年已二十八歲,見識極廣,他作風雖然比較粗獷,但心腸熱誠,而且豪爽,展玉翅很快便覺得他比魏守信更易相處。

忽然外面傳來一個凌亂的腳步鑿,有人叫道:「二弟……」聲音沙啞,中氣不足,一聽便知呼叫者受了內傷,凌鐵城和展玉翅同時跳了起。

凌鐵城一掌震開窗於,一手抄起兵器跳了出去,展玉翅也連忙回房取劍追了山夫。只見凌鐵城與一個漠子在過道上惡門起來,魏守信側倚檣喘氣,耶漢子赫然是董萬峰。

展玉翅又驚又怒,高聲問道:「姓萬的,高橋足下是被你殺死的?」

董萬峰冷冷地道:「老夫殺人無數,從不問人姓名。小子,上次你走運,逃過一命,今次怕沒有這般好運氣了。」他一人獨鬥凌鐵城,綽綽有餘。

展玉翅大喝一聲,抽劍上前,道:「少爺今晚便跟你這惡魔拚了!」

魏守信急道:「少俠小心。」他受傷頗重,此刻仍能冷靜地盤滕於地,運功調息。

展玉翅鬥了十多招之後,明顯覺得壓力下像上次之重,這才驀然發現凌鐵城武功北高橋高多了。

董萬峰雙眼殺機顯現,手中之駝頭柺杖亦加重了力道,每發招必帶起—片罟風,畏玉翅功力較淺,長劍亦常失去準頭,逼得全力應付。

凌鐵城的刀法十分實用,全無花巧,但論功力與董萬峰還有一大段距離,是故兩人雖然全力以赴,但仍落在下風。

董萬峰杖頭越來越重,展玉翅只覺得雙臂越來越痠麻,防守已有困難,更遑論反攻了,凌鐵城情況北他好不了多少。

激鬥中,董萬峰杖頭撞開凌致城的單刀,杖尾借勢向後一撞,疾如星火,直奔展玉翅胸瞠。

展玉翅經驗不足,一時之間,慌了手腳,不知如問閃避,幹鈞一發之際,一把單刀直奔董萬峰之心窩,他有把握取展玉翅之命,但卻沒有把握在殺人之後,還能避得開這柄單刀,在萬般沒奈下,只好舉起柺杖擋開單刀。

展玉翅噓了一口氣,振作精神,拚命反攻,原來那是魏守信臨危之際,拋刀救了池。魏守信撿起地上的刀,道:「今宵咱們三人便全力鬥鬥這惡魔。」

話剛說畢,牆頭上突然跳下一個人來,道:「不,敝門找他已久,這惡魔的徒弟姦淫了敝門弟子不少人,本門早巳將他列入必殺檔內,在敝掌門尚未到達之前,請三位鼎力幫助,且將他困住。」

貌守信回首一望,卻原來是羅香蓮,心頭又驚又喜,一時忘了回答。展玉翅反應甚快,忙道:「既然如此,咱們自當「割愛」。」他一句話未說畢,羅香蓮已殺了上來,四人分站四個方向,將董萬峰圍住。

董萬峰道:「臭婆娘,你是甚麼人?」

「哼,青竹門堂主羅香蓮,你徒弟死有餘辜,虧你做師父的還有瞼皮,到處找人報仇!」

凌鐵城冷笑道:「他一向不顧自家身份。」

董萬峰暗吃一驚,他狡猾有如狐狸,豈肯吃眼前虧,冷笑一聲:「好男不與女鬥,今夜且放過你們。魏守信你且聽住,你傷我徒弟,老夫必殺你!」言畢揮杖向羅香蓮急街過去。

魏守信知羅香蓮非其敵手,連忙抱刀從旁殺過去,不料董萬峰這記只是虛招,人未至羅香蓮跟前,身子又再倒飛,柺杖反手猛力擊出,直取展玉翅。

展玉翅猝不及防,吃了一驚,忙不迭閃避,董萬峰已自缺口街了出去,雙肩徽晃,人已躍上屋頂:「今夜之仇,老夫必報!」狠話未曾說畢,他人已去遠。

魏守信吁了一口氣,倒退兩步,倚在牆上喘息。羅香蓮關懷地道:「表哥,你受了傷,沒有大礙吧!」

「這惡老魔果然厲害,差一點便死在他手中。」瑰守信道:「咱們進房再說吧!」凌鐵城遂扶他進房,展玉翅和羅香蓮魚貫而入。

凌鐵城道:「羅堂主早巳發現魔蹤,又通知了貴掌門?」羅香蓮微笑搖頭。

展玉翅則問:「魏大哥,你怎會遇上那魔頭?」瑰守信不答,盤膝於床,運功療傷,凌鐵城等三人不敢打擾他,一直過了兩頓飯工夫,魏守信才散功,睜開雙眼,連呼厲害。

羅香蓮急問:「表哥,你到底傷得嚴重嗎?」

「如今總算保住一條命,但半個月內,恐怕不能再跟人動手,若要痊癒,我非要療養一個月不可!除非得到甚麼療傷聖藥。」

羅香蓮聞言忙自懷內掏出三顆碧綠色的蠟丸來,道:「表哥,這是本門秘製的治傷藥丸,雖然比不上少林寺的大還丹、小還丹,但功效還很顯著。」

凌鐵城代收下,又倒了水給瑰守信服藥。忽然四人都聞到一股焦味,凌鐵城推窗一望,失聲道:「失火!」四人大叫起來,住客們紛紛開門出來看,原來客棧已經著了火,看樣子已撲救不了。

魏守信道:「董萬峰心眼小,又多疑善妒,一定是他回頭來放火的。」

羅香蓮道:「走,到敝門分舵處,將就過一夜,明天再作打算。」當下三人隨她重回青竹門分舵,羅香蓮吩咐手下騰出一問房來,讓他們三人歇息。

魏守信服了藥後,又再運功療傷,凌鐵城和展玉翅恐擾及旁人,也不再聊天,相繼上床,一覺直睡至紅日滿窗方醒來。

吃早飯時,柳青青才出來:「魏大俠昨夜受了重傷,因恐魔頭在半路設伏,是以本門決定三天之後再上路,令魏大俠能專心療傷。」

展玉翅道:「在下有急事待辦,飯後便向掌門告辭,他日有機會再到貴門總舵拜訪。」

柳青青目轉一匝,悄聲道:「歡迎之至,少俠路上務必小心,以免碰上那魔頭,最好能易容上路。」

展玉翅苦笑道:「這個在下自然省得,只是對易容之道,一竅不通。」

羅香蓮道:「這倒容易,本門便有此人材,我叫她替你易容,順便教你幾個秘訣。」當下招來一位年近五十、風韻猶存的婦人來,替展玉翅易容,隨即教他使用易容藥,並口傳秘訣,展玉翅記性好,二記在心上。

由於馬匹寄存在客棧處,而客棧已被燒燬,是以青竹門另贈一匹黑馬與展玉翅。展玉翅與魏、凌兩恢依依不捨,可是心想到滅門大仇以及高橋之安危,便再也留下下來,揮鞭催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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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與丐為伍

展玉翅身上所餘銀兩已不多,一路上省吃儉用,頗不習慣,吃了不少苦頭。遇城便找小客棧落腳,逢村借宿,沿途問路,風隨僕僕,走了個多月方抵達皖省境內。舊地重遊,心情大不一般,只覺一草一木份外親切,感慨不已。至城外,天色已向晚,展玉翹恃地向農家借宿,以便養足精神,可與仇人決一死戰。可是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一夜難眠,直至天矇矇亮,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待他醒來,已是紅日滿窗,他心情父緊張又焦急,疲累難消,乃強迫自己定下神來,在床上運功調息,奸下容易寧進入忘我境界。

展玉翅進城時,已是正午時分,街上行人並小多,展玉翅肚子咕咕地響著,沉住氣故意由家門前經過。只見門簷下掛著一對大燈籠,寫著一個個大的羅字,他怒自心匠起,辛虧,這幾個月在江湖上歷練過,使他沉著廠小少,他昆門外站著四位持刀大漢,不敢造次,拉馬繼續前行。

拐過一條街,便是好友廖子柏的家,展玉翅乃上前拍門。未幾,有個家丁開門,上下看了展玉翅幾眼,問道:“你這落拓漢子要找誰?此處可下是善堂,快定!”展玉翅道:“廖來福,你不認得咱了麼?”那家丁白了他一眼:“別攀親攀友的,咱可不認識叫化子!言畢,大門“砰”的一聲關上。

展玉翅心頭一沉,忖道:“怎地廖來幅這般勢利?哼,敢情是知我家已經沒落,還是害怕羅賓鴻那魔頭?”心念一轉,不禁啞然失笑,我如今易了容,又一副落泊潦倒相,他當然認不得我。

一想至此,他又伸手去拍門,開門的又是寥來福,他厭惡地道:“叫化子,你再不滾,可勿怪咱不客氣了!”展玉翅心頭有氣,故意不亮號,沉鑿道:“真是狗奴才,在下可不是叫化子,請問廖子柏廖少爺在家麼?”話剛說罷,廖子柏正好步出門外,廖來福又換上一副面孔:“少爺,有個小的不認識的人說要找你。”廖子柏風采依然,身穿錦衣,看了展玉翅眉頭便是一皺,展玉翅可沒發現,有如見到親人般,上前一把抱住他:“子柏兄,是小弟玉翅回來啦!”廖子柏吃了一驚,伸頭向兩旁看了幾眼,又把展玉翅拉了進去,示意廖來福馬上關門,展玉翅雖然易了容,但聲音不變,他自然認得,驚慌地問道:“兄弟怎地這般快便回來?”展玉翅嘆了一口氣:“真是說來話長。”

廖子柏恢復常態,道:“咱們先到愚兄書房再說。”當下走進他書房:“愚兄還要去海天酒家赴約,正是巧得很。”“那是誰的約?”“還不是往昔那幹朋友,嗯,你還未吃飯吧!

愚兄著人替你準備。”廖子柏言畢出去,俄頃又再回來:“咱們兄弟好不容易再見,兄弟可得多住幾天,咱們弟兄們好好聊聊。”?展玉翅道:“小弟正想打擾子柏兄幾天。”

廖子柏道:“借元兄今要介紹一位新朋友,因此小弟不能不去,賢弟又不宜露面,且請在舍下稍候,愚兄便通知信元兄他們一下,弟兄們歡聚一堂,再慢慢聽賢弟訴離別之情。”

展玉翅道:“那敢情好極了,小弟也有許多事要問大哥們。”

過了盞茶工夫,丫頭送來了一大碗瀘面,廖家是合肥富戶之一,倉促之間,那碗瀘面佐料已甚是精美,展玉翅巳好些天未吃過這種好東西,一口氣便把耶—大碗麵吃得精光,只恨太少。他水到廖家,一顆心方安定下來,吃了面,便倚在藤椅上睡著了,直至門外傳來一陣步履聲才醒來。原來廖子柏已帶著往什的四個好友回來。

廖子柏一昆圳此景,便勃然人怒,把下人呼來,比道:“有客人來,怎下送湯給客人洗洗風塵?快夫備水,再拿一套我的入服給客人換。”

展玉翅道:“子柏兄不必客氣,是小弟因趕路人累,吃了面便睡著了。”“這如何使得!

咱們兄弟一場,你還跟找客氣什麼?”廖子柏將他拉列院子裡的一間護厝:“兄弟先洗一個澡,咱們再慢慢聊。”

展玉翅心頭猶如通過一道暖流,雙眼噙淚地道:“子柏兄今日仍把小弟當作兄弟,真教小弟感動。”未幾,丫頭們迭上一人盆熱湯和乾淨的內外衣服,展玉翅仔細地梳冼一番,然後再到書房。他一進房,所有的人全都靜了下來,一忽兒,謝祿方哈哈地道:“你們看,玉翅弟風采依然,仍是咱們中最英俊的。”

白信元嘆息道:“話雖是如此,但玉翅弟比起以前瘦各了,亦黑多了。”廖子柏則道:“依小弟看,王翅弟此前長高丁。”周守禮道:“閒話少說,咱們還是聽聽玉翅弟這半年來之遭遇。嗯,你不是上武當學藝麼?怎地這般快便回來,?高橋不是與你一道麼?”畏玉翅嘆了一口氣,方將半年的遭遇原原本本、仔仔細細說了一遍,這一說足足花了近個時辰,方把經過說清楚:“如今小弟也下知道高橋在何處。”

白信元道:“賢弟雖然學不到武當絕技,但無端端得到青木道長之數十年功力,得猶在失之上,嗯,賢弟如今有何打算?”展玉翅雙眼射出怒火:“小弟來此,當然是要報血海深仇,請問羅賓鴻那魔頭是否在城內?最近有何動靜?兄長們回家,他可有為難你們?”白信元道:“咱們回來後,那姓羅的果然派人夾查詢,咱們便依照高橋聽教的應付之,那魔頭不疑,自後再沒來糾纏。”謝祿道:“賢弟家的財產已全部落在那廝手中了。”展玉翅咬牙道:“錢財乃身外物,小弟還不太在乎,只恨我一家大小數十條人命,全毀在邪惡魔手中,此仇不報非君子,諸位兄長,這廝平日可曾魚肉鄉井否?”“這個倒不見得,所謂有錢使得鬼推磨,他跟官府已勾結上了,只要保持住你家往日之生意,便不愁生活,用不著魚肉鄉井。”白信元道:“那廝平日倒甚少露面,一切均由原府上管家賀鳴出頭。”展玉翅恨得牙癢癢的:“這廝比羅賓鴻更加可恨!”另一位青年接腔:“不錯,咱們兄弟也十分鄙視賀鳴,見到他便遠遠避開。”展玉翅再問:“羅賓鴻和賀鳴如今在家麼?”謝祿問道:“賢弟準備立即行事?嗯,聽說羅賓鴻找來了幾個好手助他,所謂物以類聚,估計這些人都不是好東西,你單槍匹馬,如何能成事?”展玉翅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有時雖明知沒有把握,也得試試,諸位只要告訴小弟,那兩個人如今是否在城內?”白信元沉吟道:“聽說羅寶鴻已離開合肥城,大概又在招兵買馬,但賀鳴倒是在家的!彼此兄弟一場,愚兄仍要勸你一句:一切從長計議,不可輕舉妄動,須知你若沒有把握,大可以將報仇日期稍為推後,只是咱們都是些繡花枕頭,幫不了賢弟。”周守禮亦開腔了:“白大哥之言有理,兄弟們都有同感,希望賢弟再三考慮。”展玉翅不答再問:“諸位兄長可知羅賓鴻那廝,找到甚麼好手?”謝祿道:“聽說有一位喚布北辭的,武功很不錯,長相也十分兇猛,看樣子是羅賓鴻之心腹。”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道:“好,今夜小弟便潛進寒舍,找他們報仇,羅賓鴻不在,好歹也得先煞煞其威風。”書房內之氣氛突然又沉靜下來,沒一人吭聲。

展玉翅強笑道:“難道諸兄都認為小弟此去,必定失敗歸來?羅賓鴻若在家尚有所顧忌,他既不在家,小弟還怕誰來?”

廖子柏乾笑一聲:“不管你去不去,今天晚上,你總得在小弟家吃一頓飯。”展玉翅笑道:“何止吃一頓飯?小弟還想打擾幾天呢!”

廖子柏尷尬地道:氣如此你最好先休息幾天,再去報仇。”

展玉翅考慮了一下,終於點頭:“咱們兄弟許久不見,今日機會難逢,也罷,今夜便痛飲幾杯,明天再說吧!”如此一說,眾人瞼上方有點笑意。又閒談了一陣,天色漸晚,展玉翅喝了一肚子的茶,便起身出去解手。

廖家他已來過無數次,半年不見,景貌依舊,他駕輕就熟,又恐下人們發現,乃繞路到後院茅坑,這一繞卻要經過書房後面,忽聞房內有輕輕的爭執聲,他心頭一動,忍不住停步凝神靜聽。

只聽周守禮道:“小弟贊成由子柏兄出面,叫他離開,一切便與咱們無關,羅賓鴻怪罪下來,便推說他只上門借盤川,錢一到手便溜了。”廖子柏冷笑道:“你說得倒輕鬆,羅竇鴻若怪罪下來,遭殃的是小弟一家,可不是你周家,哼,你以為那廝這般奸騙?他是江湖上的老狐狸。”

展玉翅聽至此,一顆心登時往下沉,但仍沉得住氣,繼續聽下去,只聞謝祿問道:“不知信元兄有何高見?”

白信元沉吟了好一陣,忽然道:“你們說甚麼?小弟根本聽不明白。”周守禮沉鑿道:“大哥,你不是嚇糊塗了吧!咱們在說展王翅的事。”“展玉翅?他來了麼?怎地我沒有看見?”白借元淡淡地道:“諸位兄弟,對不起,小弟還有點事要辦,請恕失陪。”謝祿最會看風駛惺,他知道白信元之意思,也隨之告辭。另一位青年急道:“你們這樣一走了之,不是要坑了子柏兄麼?”

白信元道:“他懂得如何辦,犯不著咱們操心。”展玉翅心頭滿血,暗自忖這:“這些人,以往稱兄道弟,如今為了自身之安危,都準備出賣我了!哼,人心隔肚皮,知人口面不知心……唉,俗語說得好,略遙知馬力,疾風知勁草,找到底看清楚了他們的真面目。”剎那之間,心頭一片悲涼,連解手也忘記了。

世間本各趨炎附勢之輩,大丈夫尚且難免,何況這些紈侉子弟?不過展玉翅一向把他們當作自家兄弟看待,如今自己落難,只求住一宿,“兄弟”竟然要出賣自己,其心情之難受,不喻而知。

過了半晌,他才稍稍定下來,暗問自己一句:“找該如何辦?”論他此時心頭的悲憤,真恨不得街進書房,教訓他們一傾,可是他又下不了這份狠心,是以深深吸了一口氣,冶靜一下,裝作若無其事般,到茅坑解了手,然後折向前院。

只見自己的坐騎就拴在鄰里,他解下馬韁,恰好廖來幅看見,問道:“展公子,你這馬……”展玉翅冷冷地道:“找這就夫,請轉告令公子,就說展某害怕連累他,叫他奸自為之。”廖來福恨小得他早點離開,連聲下送。

展玉翅拉馬出門,也下再易容,索件騎馬穿街過巷,他本在合肥長人,近來面龐膚巨及身材雖有些改變,但認得他的仍然不少,只見他們只敢暗暗跟他點頭打招呼,屍玉翅心頭更是悲苦。

他揮鞭催馬出城,又放馬急馳了一陣,將馬拴在樹林內,然後伸手入懷,準備掏藥易容,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自己如今穿的是廖子柏的夾服,剛才把碎銀及易容藥全擱在書房內。

這一來,又惹他一陣憤恨,身上無分文,今後吃喝如何解決?所謂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丈夫不可一日無錢,江湖上蓋多勢利之人,無錢簡直寸步難行。展玉翅自己生了一陣氣,忽然咬牙道:“今夜只好硬闖舊家宅了,展家的財產本就是我的,就算報不了仇,好歹也得拿點盤川。”日頭自西墜下,只餘半天的紅霞,烯林宿鳥紛紛飛回來,在頭上呱呱地叫個不停。展玉翅心頭煩躁,又無處可去,只得在樹下盤膝運功。幸好這一帶水源充足,林木十分繁盛,鬱郁蒼蒼的,把他身影完全遮擋住,不虞受人騷擾。

夜色漸深,展玉翅直待二更左右方走出樹林,悄悄進入合肥城。城內情景一如以往,長街無人,寂靜如死,這對展玉翅來說,反而方便。

他鴛輕就熟,很快便至家門外,只見往昔展家大宅,如今的羅家,如一頭巨獸靜地伏在黑暗之中,連大門外的燈籠亦已熄滅。

展玉翅由左首翻牆進去,那邊有座小庭院,花樹假山點綴其間,容易掩飾身形此時已非吳下阿蒙,雙銜落地無聲,隨即一個急竄至一假山後,悄悄打量四周。奇怪的是,偌大的一座巨宅居然無一絲動靜,亦不見人影,心中暗罵一聲:“惡賊也太過自信了!哼,少爺今夜好歹鬧他一鬧。”

既然無人巡視,展玉翅瞻子也大了,只因肚子餓了,便竄進灶房。爐灰尚溫,看來有人剛吃過消夜不久,展王翅見掛在樑上的食籃尚有半隻雞,也不客氣,將他吃個精光,又揣了三隻半溫不冷的饅頭進懷,然後走出灶屋。

不料一走出灶房,便聽見一陣步履聲傳來,展玉翅吃了一驚,連忙縮回房內,並把雞骨掃進食籃,重新掛在樑上,然後躍上橫樑。

俄頃,灶房門被人打開,提燈照了一照,便又退了出去,展玉翅跳回地上,將耳朵貼在門板上凝神靜聽了一陣,腳步鑿已去遠,心頭方定,又想到賬房那裡去取銀子。這大宅之一切,對展王翅來說,已至閉目能行之境地,是以他很快便到了賬房外面,令人驚喜的是房門居然沒有上鎖,展玉翅四顧無人,遂輕輕推開房門進內。房內黑燈瞎火,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展玉翅輕輕吸了一口氣,讓雙眼稍能適應黑暗,方邁出一步。

也就在此刻,展玉翅驀地發現,房內有一張床,床上隱約有人在睡覺,不由旺了一怔,原來此處已改作下人之居所,難陸沒有上鎖。

那麼如今之賬房在何處?展玉翅咬咬牙,伸手把抽屜悄悄拉開,在裡面摸索,只摸到一些碎銀,他將之塞人懷內。

接著,展玉翅向床鋪走去,準備逼問睡夢中之人,不科那人突然醒來,一骨碌坐了起來,喝道:“誰?”展玉翅大吃一驚,下由自主地揮出—掌,正中那廝胸膛。只見那漢子身子倒退,直至後背靠牆,展玉翅以劍指住他,低聲道:“快說,賬房如今設在何處?”那斯悶聲不響,展玉翅手臂稍向前,劍尖直抵在其胸膛:“再不開腔,少爺便殺了你!”可是那人仍然一動不動,展玉翅伸手一探其鼻息,這才知道他已死了。“真是飯桶。—展玉翅收起了長劍,推門走了出去,不料那廝的叫聲巳驚醒了旁人,走廊上有人提著燈籠走過來,展玉翅見已暴露,便向他猛然撲過去。

那漢子高鑿大叫:“有刺客!”邊叫邊轉身逃跑,但哪能快得過展王翅,他自後飛起一腿,將那漢子踢翻在地,正要迫供,猛見一條人影急飛而至。抬頭一望,真是冤家路窄,赫然是賀鳴。

賀鳴見到展玉翅,先是一怔,繼而怪笑一聲:“原來是展少爺,哈哈,少爺大鴛光臨,請恕屬下不知,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展玉翅大怒喝道:“閉上你的鳥嘴,少爺正要殺你這寡恩薄義、吃內扒外、出賣親戚的畜牲!”

賀鳴恬不知恥地道:“不管你看法如何,如今快樂逍遙、榮華富貴的是我!到處吃苦的是你,這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少爺若肯投降,賀某還可念在往昔之情,替你向敝上美言幾句。”“放屁!今日少爺不殺你,枉為人子!”

賀鳴大笑:“你有甚麼本事殺某……”

他話未說畢,展玉翅已抽劍標前,向其胸膛猛刺。賀鳴揮刀橫在陶前,冷冶地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某家今夜便送你與令尊同路……”

展玉翅怒從心中起,長劍一招緊過一招,迫得賀鳴連話也說不出來,他這時才吃超驚來:“怎地這小於半年不見,彷似脫胎換骨般?”他心頭吃驚,急呼手下上來助戰,在場的三個大漢子,立即揮刀上前圍攻。

賀鳴壓力減輕,頓覺輕鬆,哈哈笑道:二一少爺,你還是乖乖棄劍投降吧!再給某叩個頭,嘿嘿,這也不委屈你呀,好歹我也是你表舅……”展玉翅以一敵四,夷然不懼,長劍揮處,盡展武當劍法,見招破招,有攻有守,口中罵道:“你出賣我父,猶狗不如,還想我向你叩頭?別做夢了,今天少爺就算葬身此處,也要先殺死你!”他說得十分狠毒,賀鳴聽後,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沉下瞼來,道:“你既然不想活命,賀某也要成全你,你們加把勁,把他困死!嘿嘿,就算他是鐵打的漢子,也支持不了多久。”賀嗚武功雖然不高,但十分機詐,他估計展玉翅功力有限,因此先消耗其氣力。走廊那方走來一條四十餘歲的漠子,步履沉穩,氣定神閒,賀鳴忙道:“總管,這便是展家的漏網之魚,展家二少爺展玉翅!”總管布北辭道:“哦!來得正好,賀鳴,我要活的!”賀鳴狐假虎威地道:“你們聽到沒有?”

他自己也加了幾分勁,他們要活擒反而讓展玉翅找到機會,覷準機會,長創刺中一個漢子的胸瞠,那漢子掩胸倉皇而逃。展玉翅越鬥越勇,相反對方因要生擒,心存顧忌,出手縛手縛腳,是故展玉翅反而大佔上風。

布北辭悶哼一聲:“都是些飯桶。”展玉翅心慧與他一般:“對方人多,不趁早殺死賀鳴,只怕連逃跑之機會也沒有。”當下又鬥了幾招,展玉翅振作精神,長劍連施武當劍法,左掌暗中配合,倏地又一掌按在一個大漢的腹上,那漢子登時退了幾步,一皎跌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四名手下已去了兩個,賀鳴自知武功與對方有一段距離,心膽均裂,嘶鑿道:“布北辭,你濫施職權,主人回來一定會怪罪於你!”布北辭冷笑道:“你當心自己之安危,少替大爺擔心。”

展玉翅長劍收回,突然又斜揮一記,這一招不成章法,乃他臨時因時制宜,創造出來,一個漢子做夢也想不到,腰上中了一劍,血流如注,又退了開去。

布北辭暗暗奇怪:“這小子武功只一般,怎地賀鳴收拾不了他?”

卻不知展玉翅內力強勁,正如女人一白掩三醜似的,招式雖然平平無奇,但一旦施展起來,便不同凡響,而對方心存顧忌,十成功力只能發揮七成,此消彼長,便有很大之分野。

激鬥中,賀鳴見勢危,保命要緊,顧不得面子,突然輕輕一掌,將手下推前,擋住展玉翅,自己卻轉身逃跑。

那漢子猝不及防,蹬前兩步,單刀尚未劈出,展玉翅卻因敵人倏地至跟前,不由自主舉起左掌印出,正中其胸瞠。抬眼一望,賀鳴轉身飛逃,他一急之下,右手長劍驟然拋出。

這一記,他心急之下,運功而拋,力蘊千鈞,長劍就如一道長虹般,一掠而至,從賀鳴後背射進去,由前胸透出。由於力道猛,賀鳴又跑了幾步,才俯伏於地。這些動作寫來雖慢,但實際上,疾如白駒過隙。而布北辭則一直靜靜地站在遠處,絕不阻攔。

展玉翅慢慢走前,用力拔出長創,抬頭道:“爹、娘,孩兒先殺此撩以慰父母在天之靈!

希望父母有靈,保佑孩兒,早日剷除主兇。”他偶然轉頭,方發現自己又被包圍了。布北辭站在兩丈開外,冷冷地道:“多謝二少爺替某殺了那飯桶,不過,如今你準備好了沒有?”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道:“你有甚麼本事,儘管施展出來,少爺若有半句求饒的,便不是男子漢,來吧!”他仗劍躍過欄杆,落在庭院中,威風凜凜,夷然下懼。布北辭冷笑不已道:“你以為大爺跟賀鳴一樣的膿包?上!”他是成精的狐狸,在尚未摸清對方之底子前,不肯輕易冒險。

那十來個大漢立即撲上去,展玉翅大喝一聲,不退反進,插進人叢中,釗刺掌拍,拳打足踢。乒乒乓乓,才過了五、六個照面,地上已倒了兩人。

展玉翅十分聰明,知道在此種情勢下,只能採取速戰速決之戰術,是以不消片刻,地上又躺了兩個人。

布北辭忍不住又喝道:“你們且停手,讓大爺會會他!”他慢慢走上前,每次腳底落地,大地都似震動一下,唯畏玉翅不為所動,使得布北辭看來更加陰沉。展玉翅故意道:“閣下若還沒有把握,大可以棄械而逃,少爺保證不追趕。”布北辭瞼上神色不變,雙眼又瞪著對方,展玉翅心頭一檁,忖道:“這廝好生陰沉,恐怕是個可怕的敵人。”“你準備好了沒有?

人爺可要動手了。”布北辭冷冷地道:“先跟你打個招呼,以免別人說大爺以大欺小。”展玉翅立即收攝心神,抱元守一,未敢有半點大意,他以為布北辭既然有言在先,必會採取急攻,不科對方就似一聳石像般,一勳不動。這更加可怕,氣氛立即緊張起來,四周靜得落針可聞。

展玉翅只覺心頭沉甸甸的,如同壓了一塊石頭,恨不得止分勝負,縱使敗了也比較好過一點。忽然,布北辭緩緩向前邁出一步。

展玉翅全身肌肉繃緊,可是布北辭只邁出一步又停了下來,恢復先前之情況,過了半晌,他又邁出一步,此時距展玉翅仍有一丈五、六之遙,可是展玉翅已沉不住氣,雙腳徽微用力,身子標前,猛喝一聲,揮劍急刺對方之胸瞠。

這一創他注了八成真力,疾如閃電,先下手為強,能搶佔先機,總是便宜。不料劍至中途,眼前一花,已失去了布北辭之蹤影,他招式用老,變換困難,心知不妙,立即趁勢標前,再一個風車轉身,回劍在身前佈下一道劍網。

原來布北辭早料到他有此一著,仗著豐富之經驗與閱歷,閃至展玉翅背後,幸虧展玉翅聰明,否則後背已吃了一掌,饒得如此,他佔到先機,攻勢源源不絕,一口氣攻了七、八掌,迫得展玉翅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四周之護院慢慢縮小包圍圈,大戰正酣,吆喝難免,居然仍不見羅賓鴻露面,看來他的確不在家內。

展玉翅被對方攻了二、三十招,仗著七星步法閃避,心頭又驚又詫,這才深切體會,江湖中能人極多之說。

再過了幾招,自己也覺窩囊,暗道:“少爺就算死在此處,也得死得英雄點。”此時恰好布北辭一掌印向他脅下,他咬一咬牙,置生死於不顧,拚命地剌出一釗。這一劍雖然後發,但仗著劍長,估計能與對方肉掌,同時擊中對方。

玉石俱焚之打法,在此時是用對了,布北辭勝券在握,豈肯與對方拚命,是以連忙收掌移位,展玉翅正要他如此,小轉上身,長劍改刺為砍,仍然砍向對方要害。布北辭闖蕩江湖之時,展玉翅尚未出世,他打鬥經驗之豐,展玉翅望塵莫及,是故他好整以暇,見招破招,絲毫不為所動。

展玉翅一口氣攻了十來招,布北辭見他氣力漸弱,出手稍慢,覷準一個機會,眼見他長劍刺來,倏地翻腕彈指,“錚”的一聲輕響,中指落在劍脊上,展玉翅虞不及此,長劍立即向旁挪開尺餘。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左掌自劍底突進,直印展玉翅的小腹,展玉翅吃了一驚,倉猝而退。但布北辭似乎料到他有此一著,對方一退,他立即跨步向前。展玉翅失卻先機,立即陷於窘境,布北辭已摸清了展玉翅之劍法,再無顧忌,突見他雙掌縮回袖管中,又見他上臂一晃,袖管倏地拂出,直奔展玉翅面門。展玉翅未遇過這種場面,一時慌了手腳,竟然舉劍招架。那布北辭好生了得,突然撒掉左袖之內力,本來堅硬如同鐵板的袖管,突然變得輕柔無比,緊緊纏住長釗,只聽他輕喝一聲:“撒!”左袖向外一扯,同時右袖仍然擊出。

兩隻袖管一硬一軟,此人之內力端的不能輕視。

展玉翅但覺右手手腕發麻,長釗應擊脫手飛出去,他大驚之餘,連忙用力頓足後退,可階已慢了一步,胸口吃袖管拂過,火辣辣地疼痛,同時氣血翻騰,幾乎站立不穩。

布北辭獰笑道:“小子,你納命來吧!”說著飛身撲過去。

展玉翅反應真快,他後退之際,巳知失去長釗,更非對方之敵,是以一退再退,於至一名大漢附近,驀然轉身揮掌。

那大漢大喝一聲,揮刀劈過去,居然不顧自身安危,展玉翅雙肩一縮,閃到那大漢身後,左掌用力向前一推,那大漢招式已老,乖乖地向布北辭撞去。

與此同時,展王翅飛身向圍牆奔去。布北辭推開那名手廠,急道:“快攔住他!”展玉翅急急如喪家之犬,先躍上假山,再發力橫掠兩丈,跳在牆頭上,隨即跳了下去。布北辭輕嘯一聲,越過人叢,向展玉翅追去。

展玉翅跳出圍牆,心頭稍安,見路便跑,耳際聞得背後有步履聲,知道布北辭在後追趕。

他急中生智,倏地竄進一條小巷,再躍進一棟小院,然後由側門閃出去,至另一條小巷,再竄進另一戶人家,依法炮製,由後門溜掉。

布北辭把了一個錯誤,他忘記展玉翅是在合肥城長大的,對合肥城之地形和許多戶人家之情況,瞭如指掌。

展玉翅逃出台吧城,不由抹了一把冷汗,暗叫好險。適才逃命要緊,無暇顧及其他,此刻才覺得胸口發悶,知道受了輕傷,連忙返回樹林。

那馬兒仍停在那裡,見到主人回來,輕輕廝磨,狀甚親熱,展玉翅輕撫其頸,低聲道:“馬兒呀馬兒,少爺如今孤零零的,只剩下你一個朋友,可惜你又不能說話,不能解我寂寞。”不料那馬兒竟然輕嘶一聲,展玉翅大覺安慰,靠著馬兒倚著樹幹睡著了。一覺醒來,葉隙中灑下萬點光芒,胸口依然發悶,展玉翅不敢大意,連忙運功療傷,真氣在體內轉了七個大周天,才稍覺好受。

時間已不早,林外不時傳來人聲話語,展玉翅恐布北辭追來,連忙上馬向西北方進發,在馬上他自問自答:“我舉目無親,該去哪裡?哎,管他的,男人大丈夫,四海為家,何處不能去?去到哪裡便算哪裡。”他漫無目的地走了幾天,沿途越來越荒涼,他能買到甚麼便吃甚麼,這種日子跟以往截然不同,心中之悲憤,不喻而知,是以幾天下來,又瘦又黑,卻穿著一套又髒又不大合體的錦衣,不倫不類,常惹來略人注目。

此刻他已不能顧及顏面了,笑話任由他人,只是這種經常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實在太難受了,就連那馬兒也瘦得皮包骨,腳程越來越慢,這才深深知道之苦。這天他在樹林內歇息,讓馬兒吃野草,卻見林外不時有三、五成群之乞丐經過,他自嘲道:“看來少爺還不如這班叫化子!叫化子一出生可能就在窮苦人家中長大,而我……”他看了馬兒一眼,又忖道:“我自己都填不飽肚子,又怎能養馬,不如把它賣掉吧!”話雖如此,可是此時舉目無親,唯一之伴侶便是這匹馬兒,是以甚覺不忍。由林外經過之叫化子越來越鄉,展玉翅暗暗奇怪,當下上馬,悄悄尾隨那些叫化子。自四面八方而至的乞丐越來越多,本來展玉翅是眼在後面,到後來卻變成被夾在中間,那些叫化子見他模樣兒跟他們差不多,並無侵犯之意,一位小叫化子摸摸他的馬兒,問道:“兄弟,你這“四條腿”怎麼弄來的?”展玉翅道:“買來的。”

“你倒捨得!一定是“打了一張好票”。”那小叫化子一瞼羨慕之色:“可惜瘦了一點。”

旁邊一位老乞罵道:“廢話!人都吃下飽,馬還能肥?”

小叫化問道:“大哥,你叫甚麼名字?俺今生尚未騎過馬,可否借我騎一騎?”展玉翅對他投緣,一笑下馬,再扶他上鞍,小叫化坐在鞍上,得意得不得了,揚揚韁道:“你們看,俺小牛終於有機會……”話未說畢,因其揚韁而馬自動竄前,小牛大驚:“不得了啦,快讓開!”叫面全是人,馬兒不喜讓別人騎,故意亂闖,一時之間,雞飛狗跳,紛紛破口大罵,那小叫化子不熟馬性,眨眼間便被拋下鞍來。

展玉翅喝停了馬兒,再扶起小牛:“不好意思,我這馬性子烈……摔傷了沒有?”小牛搖搖頭,摸摸屁股:“過癮過癮,沒事沒事。我叫展王翅。”其他乞丐都罵起他來,小牛一味扮鬼臉賠罪。

展玉翅道:“你若不怕的,與我同騎試試。”他再把小牛扶上馬鞍,自己坐在小牛後面,慢慢踱步。

“大哥,你不能讓它跑快一點麼?”“可以,但馬兒沒上奸料,體力不好,快跑一段之後,便會走下動了。”“你讓我過過癮就好。”小牛往旁邊一條小路指了一指:“咱們走那邊。”展玉翅輕拉韁繩,馬兒便灑開大步,奔馳起來,小牛樂得拍手大笑。

展玉翅怕馬兒不支,把馬拉停,又把小牛抱下馬鞍,讓馬兒在旁吃草。小牛道:“展大哥,你這馬兒可有名字?”展玉翅心頭一動,道:“有,它叫大展,嗯,你今年多大啦?”

小牛道:“快十六歲啦,你呢?”展玉翅十分詫異;“怎地快十六歲,看來像十二一歲?”

惻隱之心油然而生,忍不住輕撫其腦袋,問道:“你家父母呢?你怎會當乞丐的?”“我很小的時候,爹娘便都病死啦!怎會當叫化子?哈哈,我爹娘也是叫化子,我不當叫化子當甚麼?有人說做慣乞丐懶得做官,當乞丐好處可多哩!四海為家,無憂無慮,快活勝神仙!”

做乞丐快活勝神仙,這種話展王翅還是頭一次聽到,感覺十分新鮮,正想問他有何好處,小牛又問:“大哥,我看你長得斯文,又似讀過書,怎會當叫化子?”“我怎會當叫化子?”

展玉翅似被人插了一刀般,但看看小牛那副高興勁,不忍傷他的心,乃長嘆一聲:“真是說來話畏,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對啦,這許多叫化子上路,你們要去哪裡?”小牛呆了一呆,反問:“大哥不是要去鳳陽縣城的?”“找到處亂跑,沒有個去處,你們去鳳陽作甚麼?那是出名的窮鄉,難道能化得好東“哦!原來你不是咱通天丐幫的弟子。”小牛道:“咱們在那裡開大會,每個人都要你也可以去湊熱鬧,不過會可不能去開。大哥,你是哪一個丐幫的弟子?”“我甚麼也下是,我行我素!你們通天丐幫開大會,我可不想去了。”

“怕甚麼!俺大可以介紹一位‘開門師父’給你認識,日後也有個照應,免得給人欺展玉翅心中暗道:“少爺要你們酬化廣照應,豈下是白活了。”當下嘴上含糊其詞以應之:“咱們走吧!否則你追下上他們。”

“怕甚麼!去鳳陽路好走得很,咱們抄小路先定。經你提醒,俺才想起一件事,這許多人一起到鳳陽,哪還有甚麼吃的,因此咱們須提早到達,或苫莊路上便先弄到足夠的乾糧。

走吧!找來帶路。”小牛大步在前步行,展玉翅技著馬在後跟隨,大概小牛常在這一帶走動,是故對路徑瞭如指掌,東穿西插,到了天黑便到廠—座小集,小牛問道:“大哥,你身上還有吃的麼?”展玉翅道:“早巳吃光了。”小牛帶他到一座小廟,那廟無人,展王翅收拾一下,準備在此過夜,小牛則出去找吃的。

過了奸一陣子,小牛一手抓著一個破碗,一手抓著兩個饅頭,喜孜孜地走進來:“大哥,東西雖然不多,但將就將就,還能填肚子。”

展玉翅見半碗剩飯,上面鋪著幾條鹹菜,那兩個幔頭看相還不錯,奈何小牛那隻手又黑又髒,如何吃得下?只好道:“小牛,你自己吃吧!我自己去想辦法打發。”小牛道:“天色已不早,這時候可不好找到好主。”

展玉翅道:“我自有辦法。”他匆匆走出去,在街上轉了一圈,見有個麵攤,便買了一大碗湯麵,蹲在地上吃,幸虧他一身髒兮兮的,人家也不覺得奇隆。

那碗麵又成又澀,若在往日,展玉翅連看也不會看一眼,但這一路上來吃過不少苦,加上肚子早餓了,倒也能吃得下。

吃飽之後,他便返回小廟?,小牛一晃到他雙手空空的,便道:“是不是,俺早說過這時候找不到好主了!幸虧我還留下了一個饅頭。”

艮玉翅又愍激又慚愧,澀SU道:“我已吃過了,而且吃得飽飽的,還是你自己吃—唷,你怎地有這般本事?是那個大善人施捨,趕明天咱們也去化他一化。”展玉翅乾咳一聲:“剛才在面檔附近,大概那人吃不下,便將面賞給我吃了。”小牛羨慕地道:“大哥運氣真奸!明天開始小弟便跟你,咱們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展玉翅故意裝作疲累不堪的模樣,道:“累死了,早點睡吧!明天還得趕路。”小牛把乾草鋪在地上,道:“大哥,這裡讓你睡。”展玉翅道:“下行,那你睡哪裡?”小牛往那張破神桌一靠,道:“俺人小哪裡不能睡。”他躺在桌上,只一忽兒,便打起呼嚕來,看來他當叫化子,實在快活逍遙之至。

展玉翅躺在乾草堆上,一夜輾轉反側,如何睡得著覺?想起這些日子吃的苦頭,更把羅賓鴻恨得牙癢癢的。

身上只剩下那一丁點錢,往後的日子還長,如何打發?展玉翅想來想去,悲從中來,不知不覺淌下兩行清淚。今夜騙得了小牛,明天還能騙他麼?算了吧!明天便各走各路,多一個人多一分負累。

明亮的月光灑在院子裡,照在那匹瘦骨嶙峋的黑馬身上,亮得像鋪了一層綢布。畏玉翅念頭一動,忖道:“對,還有一匹馬,大不了把它賣掉,還能維持一段時日,待到山窮水盡之時再作打算吧!所謂船到橋頭自然直。”他轉了個身,準備睡覺,又看到了小牛,不由又想道:“奇怪,他為何當叫化子,還當得這般快活逍遙,難道他不愁吃喝?難道他這輩子都想當叫化子?想到此,實在十分疑惑,但聞其均勻細長之呼吸聲,顯然他睡得十分踏實,不由羨慕起他來。人之快活與否,跟金錢似乎沒有各大關係。大不了去鏢局找份差事,也能餬口。忽然另一個念頭竄上心問:“我還得報仇,怎地儘想些沒志氣的事兒?—利那間又想起武當師門來,又添了一份悲憤。

“我學藝不成,連一個布北辭也鬥不過,還想殺羅賓鴻?簡直是痴人說夢話。”於是他又暗下決心,下管吃甚麼苦,不管受多大之委屈,拋棄往日之一切,定要學好武功,這是他這輩子的第一個目標,報了大仇之後,再作打算。

想到此,他一顆心才稍為安定下來,睏意襲上心頭,才迷迷糊糊睡著了。次日醒來,展玉翅便問小牛:“你說這地方會有人買馬麼?”小牛瞪著一對大眼睛問:“大哥要賣馬麼?

可惜。”“可惜甚麼?叫化子騎馬成何體統?何況填飽了自己的肚子,填得了馬肚麼?倒不如讓它找戶好主,也不愁溫飽。”

“這也有道理,不過這種鬼地方,能賣甚麼好價?”小牛伸了個懶腰:“試試吧展玉翅把他扯了起來,道:“這就去吧!賣了馬,我請你吃頓好飯!然後……”“然後再作甚麼事兒?”

展玉翅乾咳一聲:“然後咱們便分手,各奔前程。”

小牛道:“大哥是不是嫌棄俺?俺不會佔你的便宜的,俺只是覺得你很好,想跟你在塊兒,你就讓我跟著吧!”

“你是通天丐幫的弟子,你能不去開會麼?”展玉翅心平氣和地道:“我不是嫌棄你,不過我還有大仇未報,絕不能這般荒廢日子……”

小牛一拍胸膛:“大哥的仇,便是俺的仇,你放心,若是為這事,那太簡單,我請師父替你出面,多兇的仇人也不怕。”

“我那仇家是江湖上有名的兇人,武功極高,絕不是等閒之輩,不要為難令師了,萬一他有甚麼閃失,我終生難安。”

小牛信心十足地道:“我師父跟周堂主很好,只要周堂主肯出面,甚麼人也不用怕,大哥,這件事便包在我身上,待大會過後,俺便介紹你們認識認識!俺肚子餓啦,先去解決解決。”展玉翅拉著馬道:“先賣了馬再說。”他實不肯與乞丐為伍,但見小牛盛意拳拳,又不忍傷其心。那馬兒似乎知道主人要賣馬,四腳如釘在地上,不肯移動。展玉翅心中亦十分不忍,乃低聲真對那馬兒道:“大展呀大展,不是找心狠,實在是養不起你……而且還得靠你來養活自己,日後有緣咱們再相會……我答應你,替你找個好主人。”小牛忽然驚叫起來:“大哥,你的大展流淚了,算啦算啦,不可賣它了,最多俺辛苦一點,多化點東西來養它吧!”展玉翅輕撫馬頭:“昔日秦瓊落難,尚且把寶馬賣掉,我跟秦瓊如何能夠相提並論,大展呀大展,你可別怪主人心狠。”那馬匹引頸在他身上廝磨了一陣才肯動彈,展玉翅和小牛見它如此懂性,都有心如刀割之感。兩人好不容易走到鬧市,小牛高聲叫賣,可是一來這窮鄉無人買得起;二來大展之賣相實在不討好。因此叫了半天,霓無人問津。

小牛道:“大哥,咱們先解決了肚子再賣吧!”展玉翅搖頭不答腔,心中暗道:“想不到一個人倒霉起來,連馬也沒人買。”正在悲傷之時,忽有四個大漢走來。

那四個大漢來勢洶洶,畏玉翅連忙對小牛道:“小牛,這幾個傢伙不是善類,你快躲一躲。”小牛略一猶疑,道:F大哥,你小心,我去找人來助拳。”

那些大漢不把小牛放在眼內,指著畏玉翅問道:“你要賣馬?賣多少錢?”“這匹馬我是花五而銀子買來的,如今想賣三而。”其中一個瞼上長滿鬍鬚的哈哈大笑:“叫化子有錢買馬匹?哼,這分明是偷來的。”說著伸手去抓展玉翅:“咱們到官府裡理論。”展玉翅抬手將其手臂劈開,冷冷地道:“少爺可不是小偷,別狗眼看人低。”“你奶奶的,分明是叫化子,還敢自稱少爺。”另一個破口大罵:“這小於居然罵咱們是狗,不教訓教訓他,他還不知道咱們的厲害哩!”說著招呼同伴,操起醋硨大的拳頭,便向展玉翅打去。

展玉翅抑鬱在心中的悶氣,已快把肺炸開,見狀勃然大怒,心中暗道:“想不到我展玉翅還要受這種地痞無賴的氯。”他下退反進,眼對方廝打起來。

那幾個大漢本不將他放在眼內,但一接觸後覺得對方拳頭奇重,心中十分驚詫。其中一個做夢也想不到三位同伴競收拾不了一個叫化子,他看都不看便去拉馬。展玉翅輸在打鬥經驗不足,雖然佔了上風,卻未能取勝,見那廝在拉馬,怒從心底起,倏地一個轉身,以後背硬接對方兩個拳頭,卻飛起一腿,踢在那拉馬賊的後腰上,只見那廝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呻吟不已,原來他腰骨已被踢斷。

展玉翅殺得性起,雙眼發赤,嘶聲道:“你們再不知好歹,少爺可不客氣了!”他不頭自己安全,盡力反攻。“砰”的一聲,一個漢子脅下吃了他一拳,肋骨也斷了兩根,呼爹叫娘的。

剩下來的那兩個大漢見勢色不對,一邊扶著受傷的同伴退開,一邊色厲內荏地道“小子,你有種的便留下姓名來。”展玉翅心頭痛快,哈哈大笑道:“少爺行不改姓,坐不換名,合肥展玉翅是也,你們大可以去討救兵。”大漢道:“好,姓展的,你有種便站在這裡,不要逃跑。”他叫人不要逃跑,自己卻抱頭鼠竄地走了。

展玉翅一抬頭,又見到兩個三十不到的漢子上來,仍喝問:“你們也要打少爺坐騎的主慧麼?”一個瞼色青白的忙道:“少俠誤會了,在下是吳長茂,這是我師兄胡雪風,咱們是括蒼派的弟子,剛才聽少俠自報名號,可是展玉翅嗎?”展玉翅徽微一怔,蓋自己根本不認識對方也,但括蒼派雖非九大門派之一,卻也是名門正派,聲譽奇佳,是以回以一禮,抱拳道:“教兩位見笑了,在下正是展玉翅,未知兩位怎知我名?”

展王翅道:“小俠可是武當派弟子?”展玉翹略一猶疑,答道:“曾經列在武當門牆,未知兩位有何指教?”胡雪風厲聲罵道:“原來就是你這個惡賊,今日教咱們撞上,便要向你討個公道。”展玉翅急道:“且慢,在下跟兩位往日無寬近日無仇,何出此言?在下又幾時變成惡賊?”胡雪風冷冷地道:“你叛變武當,政投在張三奇門下,還不是惡賊?若非因你,武當派又怎會弄至要封山?”吳長茂道:“師兄,不必跟他鄉說,先將他抓下來,交給武當派處理吧!”他一副躍躍欲試之模樣。

展玉翅急道:“在下再問一句,否則死不瞑目!誰說我叛變武當?誰說我投在張三奇門下?”吳長茂道:“江湖上盛傳已有好些日子,空穴來風,必有其因,你若有委屈,到了武當再說。”“真是糊塗蛋,在下是奉師門之令到峨帽、青城報訊,又怎會叛變武當?”可是吳長茂及胡雪風不容他解釋,便分左右向展玉翅進攻,展玉翅迫於無奈,只能出手自保,但他一身技藝盡在一柄長劍之上,釗已失,武功也只剩下一半,一對一已未必是對方之敵手,何況以一敵二?是以很快便落於下風。他怒極生恨,咬牙切齒地進出一句話:“少爺好恨!

你們欺人太甚,少爺跟你們拚了!”

他說話分神,吃了吳長茂一掌,蹬退了兩步,胡雪風標前一步,揮刀向展玉翅劈下去。

千鈞一髮之際,胡雪風突然怪叫一聲,動作慢了一慢,展玉翅方能及時閃開。吳長旋虎吼一聲,自旁揮刀撲上去。胡雪風艱辛地道:“師弟……小心……這小子……會施暗器。”

言畢身子慢慢癱軟下去。

吳長茂吃了一驚,連忙退後扶起胡雪風:“師兄,你傷在何處?”

“不必費心了,針上有毒……小心…………為兄死不瞑目……我好恨。”胡雪風話未說畢,一張瞼已佈滿了黑氣,緊接著便斷了氣。

吳長茂放下師兄,自地上曜了起來,嘶鑿道:“好惡毒的小魔頭,今日不殺你,吳某誓不為人!”

展玉翅又驚又恨,急道:“閣下誤會了,在下從來不使暗器……”

“陪命來!”吳長茂刀出如風,勢如瘋虎,把展玉翅前後左右都封住,括蒼派以“雁落平沙刀法”馳名武林,果然名不虛簿。

展玉翅銳氣已失,更加不敵:“吳大俠請聽在下解釋……在下可以發誓……”“放你娘的屁,鬼才相信你的話!”

倏地一個銀鈴似的聲音自背後響起:“誰說鬼才相信他的話?”

吳長茂被人逼到身後,猶末發覺,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收刀轉身,只見面前俏生生地站著兩位少女,姑娘們年紀看來只有十五、六歲,瞼上嬌憨之氣猶存:“你們是誰?”“你真是有眼無珠,此見血鎖喉的‘極樂針’乃我家姑奶奶施放的,你硬將罪名派在展少俠身上,豈不好笑兼併可惱!”吳長茂一張瞼十分難看:“你們姑奶奶是誰?叫她出來,她為何要殺我師兄?”“只因你們兩個面目可儈,當然該殺,又我姑奶奶跟展少俠是同路人,當然要救他!哼,若提起咱們姑奶奶之大名,就怕你聽了之後,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吳長茂冷笑道:“吳某又非初出道之雛兒,誰能嚇得了我?你們若小說出實話,只好先殺了你倆,哼,打了小的,下怕芒的下來。”“大瞻!所謂打狗須看主人的面,你有何資格傷我的人?”聲音冰冷,彷似來自九幽地獄,忽地在背後響起,吳長茂急又回身,只見—位蒙著絲巾的女子,身穿藍色花裙子,站在展玉翅的身旁。

展王翅如置身夢中:“姑娘……在下並不認識你。”“相逢何必曾相識。”藍裙姑娘抬頭看吳長茂:“你知道姑奶奶是誰了麼?”吳長茂倏地想起一個人來,顫聲道:“莫非……

莫非你便是傳說中的“西方仙子”?”“不錯!本來該送你往極樂世界,但故念你還認得姑奶奶,便饒你一命,速速給我離開此處,否則本仙殺上括蒼山,教你們死無葬身之地!”原來這西方仙子近來轟傅江湖,江湖上有許多惡人兇人,部甘心為其驅策,外人卻又不知其身份,近月來,成為比張三奇還可怕的人物,那吳長茂如何敢再吭一聲,背起師兄的屍體,狠狽逃跑,連門面話也來不及丟下三日半語。

展玉翅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淡淡地道:“在下並不認識諸位姑娘,你們何必多管閒事?”左首那位小姑娘嗔道:“真是不知好歹的傻小子!仙子不搭救,你這條小命早丟了幾次。”展玉翅道:“在下丟不丟性命,何勞姑娘掛心!生有何歡?死有何懼?但被人誤會,在下就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你越說越過份,看我教訓你!”西方仙子忙道:“愛琴!

你少說兩句?”那小姑娘噘著小嘴,一臉不服氣。西方仙子輕咳一聲:“依少俠之慧,認為咱們多管閒事?但佛家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又是甚麼意思?”展玉翅呆了一呆,半晌方道:“但你殺了一人。”

西方仙子格格笑道:“哎呀,咱們殺了一人,又救了一人,最多打平,無功也無罪,少俠為何這樣恨咱們?又把咱們視作蛇蠍?”展玉翅又呆了一呆:“你是邪惡之輩,我展玉翅雖不是甚麼大俠,但也不層與之為伍,但經剛才一攪,人家都認為……”

愛琴道:“認為你是甚麼?是仙子的不二之臣?哼,這可是你三生修來之福。”西方仙子擺擺手:“你別打岔,展玉翅,姑奶奶且問你一句,我敞過甚麼事,讓你認為是邪惡之輩?”展玉翅根本對西方仙子此名,聞所未聞,昕作出之判斷,全憑吳長茂之反應,是以根本答下出來,只聽西方仙子長笑道:“少俠若是害怕的,其實也有辦法解決!愛劍,你召人追吳長茂,務必儘快將他殺了,若他已將此事告訴別人,則所有知情者,全殺之滅口!”展玉翅吃了一驚,急道:“幹萬下可。”

西方仙子語氣變得冰冷:“左也不可,右也下行,請少俠指示一下,姑奶奶該如何做你乎滿意?難道我救你便該吃你奚落嗎?”展玉翅有點發窘,半晌方嘆息道:“反正我被你累死了,今日雖個死在吳長茂的刀下,他日也必死在別人劍下。”他拱拱手:“多謝仙子相救,但在下亦不想報答,你若後悔的,大可以如今便段了我。”西方仙子嬌軀無風自動,怒道:“殺了你,展家二十多條命之仇,由誰去索償?”展玉翅身子一震,但他仍挺立著,緩緩閉上雙眼,一副甘心受宰的神態。愛釗嗔道:“仙子,既然他不知好歹,你便賞他一創吧!免得日後他死不瞑目。”西方仙子嬌軀顫抖,顯然內心十分矛盾,她右手緩緩放在劍柄上,不斷髮顫,卻下把剝抽出來,畏玉翅突然睜開雙眼,道:“你拔劍吧!一命還一命,我不會怪你。”他說得十分誠懇,而且目光堅定,奸像誓與邪惡劃清界線似的。

西方仙子顫聲問道:“你真的這般恨我怕我?”

展玉翅搖搖頭:“我只是不想讓人誤會我跟邪魔有任何關係,你就成全我吧!”西方仙子聲晉突變:“好,我會成全你,終有一天你會來求我,求邪惡之輩,屆時你便悔之莫及。”

話音剛落,街頭已擁出一群叫化子來,原來是小牛去討來的救兵,西方仙子聲音再一變,變得十分溫柔:“愛琴,愛劍,你倆準備殺人。”展玉翅急道:“你不能亂殺無辜!他們犯了你甚麼?”

只聽小牛叫道:“展大哥,你不用害怕,咱們來救你!”

展玉翅厲聲道:“小牛,你們不可過來,否則便不是我的好兄弟。”

西方仙子大笑:“下濫殺無辜,如何稱得上邪惡之輩。”轉頭道:“你們都過來吧!否則便來不及了。”愛創一個箭步標前,以劍架在展王翅的脖子上,一瞼得意之色。西方仙子道:“你求我吧!我便不殺你,也不會動那些叫化子一根毫毛。”展玉翅目光充滿輕蔑之色,倏地用勁向劍刃壓去,血光乍進,西方仙子大叫一聲,一把扯開愛轟。

展玉翅冷冷地道:“士可殺不可奪其志。”

西方仙子猛吸一氣,緩緩地道:“展玉翅,姑奶奶永遠記得你。”突然又格格地發出一串銀鈴的笑聲:“展大哥,有你這句話,咱們便可放心了,待咱們回去作個交代之後,自會再來找你。”她又摸出一大把碎銀,向叫化子灑去:“這是我代你施捨的。”回首又喝道:“咱們走!”

展玉翅雙眼似欲噴出火來,狠狠地瞪著她的背影。小牛跑了過來,關心地問道:“屍大哥,你流了許多血,打下打緊?”

展玉翅麻木似的搖搖頭,小牛又問道:“這些娘們十分奇怪,是大哥的朋友?”展玉翅恨恨地道:“是我的仇人!”小牛更加莫名其妙。

叫化子們為搶地上的碎銀,起了爭執,展玉翅沉聲道:“大家一場兄弟,為何為了一些碎銀便反目?把銀子全交給小牛,大家一起花用。”

一個老丐道:“說得有理……快把銀子集中起來,都交給展……小哥,一齊花用!嗯,先去吃一頓吧!”展玉翅撕下衣襟,扎住脖子,帶他們到麵店去。

一個乞丐叫道:“有錢還吃這種東西?找一家有肉有魚有酒的好地方,好好吃它一頓。”

展玉翅道:“咱們人多,這一點銀子若大吃大喝,能吃上幾頓,以後還吃甚麼?難道你們願意到處乞討不成?沒出息。”那乞丐低聲道:“叫化子不乞討,還叫甚麼叫化子。”展玉翅問道:“你們誰贊成他的主張的,舉手!”眾乞丐面面相覬,無人作鑿,展玉翅乃道:“那麼就決定省吃儉用吧!還有,你們若能找到買主,我把馬也賣掉,銀子大家一齊花。”當下眾人進入麵店,展玉翅叫了面,再炒了幾個小菜,群丐坐滿了三張桌子。展玉翅見店小二沒有反應,便把碎銀往桌子上一擱,掌櫃見有錢,才“罵”店小二,叮囑他們趕快打發群丐,以免使其他食客卻步。

飯後,小牛悄悄間展玉翅:“展大哥,你如今是不是決定先跟咱們去鳳陽?”展玉翅一時沒了主慧,只得點頭答應,小牛卻樂得幾乎想打個筋斗。

群丐慢慢上路,一路上有唱蓮花落的,有數來寶的逗樂,競無一人有憂苦之色,教展玉翅好生羨慕。

到晚上,前不靠村後不著店,群丐進樹林過夜,許多人打開揹包,拿出破草蓆往地上一鋪便躺了下去,有的則自告奮勇去找吃的,展玉翅把碎銀交給他們。

小牛生了幾堆柴火,忙這忙那的,展玉翅則滿腹心事,如今他卻不是為家仇而愁,而是為江湖上之傳說而煩惱。

是哪個缺德鬼,說自己叛變武當,加入張三奇門下,須知張三奇是個大魔頭,惹上他已經是頭痛之至的事,再加上一個西方仙子,更加寸步難行。

西方仙子為何會“看上”自己?展玉翅實在莫名其妙,也後悔忘記問她個明白。想想自己這半年來的遭遇,真教人唏噓嘆息!半年前自己尚是一個不知愁是甚麼滋味的富家子弟,如今卻淪落至與丐為伍,且朝不保夕,滄海桑田,變化之大,教他幾疑身在夢境。

家仇難報,往日稱兄道弟之好友,也想出賣自己,江湖謠傳,使自己寸步難行,以後之日子該怎樣過?他寒心之餘,不由升起一股恨意。

老天爺因何如此作弄人?

突然被人推了一下,一抬頭卻是小牛:“大哥,你在想甚麼?吃飯啦!”

“你們吃吧!我不餓。”

“嘿,你不吃可就走寶啦,他們烤了好些‘叫化雞’,可好吃哩!”

展玉翅十分煩惱,揮手道:“莫說是叫化鵝,就是富貴雞也不吃。”小牛卻不由分說,硬把他拉向火堆,尚未走到那裡,便已聞到一陣陣香味,他心中大奇,只見叫化子們不斷在剝一團幹泥,泥巴上尚帶著雞毛,泥巴之下,露出雪白的嫩肉來,香氣便由此傳來。

一個乞丐把一隻香噴噴的雞向他遞來:“展少爺,這是咱們孝敬你的!這種東西可不是常能吃到。”

展玉翅見對方盛意拳拳,不好拒絕,接了過來,低頭咬了一口,雞肉既嫩又香,且香氣與別有異,不由一口氣將那隻雞吃得乾乾淨淨。

“小牛,這雞是怎樣做的?”

“不瞞大哥,我也是頭一次吃到,剛才見他們用泥巴封好,丟在火堆裡烤……唔,好不好吃?可惜太少了,俺只吃了一個翅膀。”

展玉翅赧然道:“對不起,我應該留點給你。”

小牛毫不在意地道:“不打緊,咱們還有很多烤地瓜。”說著拿了一個給展玉翅,他自己也狠吞虎咽起來。再填了一個地瓜,展玉翅肚子已塞得飽飽的了,卻見小牛把碎銀塞進自己懷裡:“拿著吧!”

“哪來的銀子?”

“物蹄原主。”

展玉翅訝然問道:“怎地這些柬西這般便宜?”

小牛笑得打跌,道:“這是不用錢的。”

展玉翅瞪了他一眼,道:“是順手牽羊得來的?”小牛點點頭,展玉翅道:“這如何使得?人家不是平白損失麼?快把錢送去給賣主。”

小牛懶懶地道:“以後再說吧!別幹傻事了。”他語氣十分世故。

展玉翅不悅地道:“以後若是這種東西,別叫我吃。”

“這地瓜長在地裡,不自己挖,去哪裡向地主買?雞到處亂跑,不知是何人飼養,去何處找主人?”小牛往地上一躺:“你以為當叫化子的,所吃所喝所穿,全是乞討的?偷已經是好的了,還有搶的呢!”

“那不是成了賊和強盜?”

小牛霍地坐了起來:“輕聲一點,你想犯眾怒!哼,要他們改變,也不是沒有辦法的……”

展玉翅冷冷地道:“既然有辦法,為何不做?”

“無人做得到,也無人肯做,除非是你。”

展玉翅指著自己的鼻子,大惑不解地問:“我能做得到?你別跟我開玩笑。”

小牛又躺回地上:“不錯,只有你這種人才肯做這種事!嗯,你若加入丐幫,又萬幸能當上咱們幫主,下一個命令,便可改變一切。”

“胡扯!”展玉翅曜上一棵樹,靠著枝椏不再理小牛,可是小牛的話偏又不時湧上心頭。

忽然一個念頭在腦海內閃過:“走投無路,丐幫倒也是個好去處。”話雖如此,要他加入乞討行列,心中始終有個疙瘩。富家子弟的架子可以拋棄,但殘羹冷飯如何能下嚥?長年累月不洗澡,不換衣服,日子如何過?

一想到此,展玉翅禁不住打了個冷顫,當個乞丐也要當得有頭有瞼,素聞各地丐幫都有些能人,憑自己這副身手,能在丐幫出人頭地麼?丐幫弟子品流複雜,就算能出人頭地,也面目無光。

他一會兒東,一會兒西,拿不定主意,折騰了一夜,雙眼未曾合上,低頭望去,那些叫化子歪歪斜斜地倒了一地,睡得又沉又香,展玉翅輕嘆一聲,躍回地上,盤膝運功調息。

過了一陣,天色便亮了,群丐亦紛紛醒來,展玉翅怕他們又去偷百姓之食物,連忙催促上路,他和小牛騎在馬上,沿途問些有關丐幫的情況,原來近來光景不好,天下乞丐不計其數,各地乞丐都成群結隊,或成立幫會、聯盟,是故天下丐幫組織竟有數十個,而在安徽一帶活動的則以通天丐幫為首,通天丐幫屬於四大丐幫之一。

展玉翅又問他們這次開會的內容,小牛道:“詳細情況也不知道,但我師父一定知道,他是香主。”

“是哪一個堂的香主?”

“俺師父是飛鴿堂的香主,叫石開山,他人很好,大哥若想加入本幫,俺叫他作你‘開山師父’,他雖然是你的師父,但日後只要你有本事,對本幫有貢獻,職位可能比他高。”

“那麼貴幫幫主是誰?他武功很高麼?”

小牛答得很謹慎:“他喚郭煥彩,武功高不高我可不知道……應該不錯吧!”

展玉翅瞪了他一眼:“他若武功不高,那必是為貴幫立了大功勞,否則如何能坐得上幫主這個寶座?”

小牛遲疑地道:“這可又未必……他是敝幫創幫祖師的義子,承受了他的衣缽,恰好幫內又沒有更適合之人選,是以……哎,這只是俺之瞎猜亂說,當不得真。”

展玉翅沉吟道:“如此看來,貴幫並不穩當。”

小牛忽然“格”的一聲笑:“不錯,是故俺才希望大哥加入,敝門正需要你這種人材,如果你能打得贏家師,俺便叫他介紹一位堂主,當你的‘開山師父’!所謂開山師父,便是入幫介紹人,雖然不必像弟子般服侍師父,但以後總得尊重他,是故一般都喜歡做有本事、有前途之弟子之‘開山師父’。”小牛之話,並非無可能。

展玉翅故意淡淡地道:“屆時再說吧!”

如此又走了一天半,至第三天之正午方到達鳳陽城,只見街上都有乞丐行走,小牛這幹人也有熟人,就在街頭上閒聊起來。

展玉翅無意中發現那些乞丐都拿著竹棒,竹棒之節眼有多有少,通常年紀大的,節眼也較多。

小牛回來對他道:“大哥,明晚才開大會,但如今咱們得先去報到,你加不加入敝幫,可得儘早答覆。”

展玉翅輕吟一聲:“大不了不參加大會,你們去吧!我先把馬兒賣掉再說!”

“你別費心啦,這種鬼地方,有人買得起你的馬才怪呢,你不要到處亂跑,待咱們領了竹棒,再一起去吃午飯。”小牛壓低聲音:“但依規矩,自明天開始,就算有錢,也不能到店子裡吃,只能去乞討,這叫做不忘本。”

展玉翅揮揮手,拉著“大展”去城門邊叫賣,也不知是否他時來運到,居然有位青布衣書生打扮的青年,問了價之後,丟下三兩銀子,便騎馬出城了。

展玉翅孑然一身,頓覺寂寞,失去了“大展”,甚覺難受,他聞到一股酒香,卻原來附近有爿飯莊,心中暗道:“我吃我的三兩銀子,與別人無干,餓了這許多天,好歹也得吃一頓好的。”當下便跨步進店。

他雖然一身襤褸,但小二剛才見他賣了馬,知他囊中有錢,仍然殷勤招呼:“客官要點甚麼菜?”

“你們店有甚麼好菜?先弄四、五個來,再迭一壺酒。”展玉翅話說出口之後,又連忙改口道:“不,可口的小菜,弄三個來就可以,酒還是要的。”店小二唯唯諾諾,引他入座,進內張羅去了。

店內之食客不少,但不見一個乞丐,其中一桌坐著四、五個人,看樣子竟似是江湖中人,展玉翅暗道:“他們也來湊熱鬧?”

他剛坐下不久,小二還未把菜端上來,那桌子的一位臉皮有如黃銅色的大漢已走了過來,問道:“閣下可是展玉翅?”

展玉翅微微一呆,反問:“閣下是何方高人?在下並不認識你。”

“別管大爺是甚麼人,你到底是不是展玉翅?”那大漢嗓門極大,令店內的食客都聽見,目光全落在展玉翅身上,展玉翅心中打鼓,一時未曾答覆,大漢又高聲問了一遍。

另一個漢子陰森森地道:“這小子大概是被嚇壞了,不敢答話,蔣老大,你輕聲一點,別嚇壞了小孩子。”

展玉翅到底是少年脾性,吃不得刺激,怒氣一生,把後果拋諸腦後,揚聲道:“不錯,在下正是展玉翅,有何指教?如果是要打架的,請到外面去。”

“哈!好小子,還敢邀我打鬥,好極,大爺正覺手癢哩,就怕你不耐揍。”

展玉翅霍地站了起來:“走,出去外面,咱們一對一打一架,誰找助拳的,誰便是兔崽子。”

“操你娘的蛋,憑你也有資恪跟老子講條件,你死在眼前,猶不自知,真是可憐復可悲。”

他同伴都走了過來,將展玉翅圍住,其他食客見勢色不對,丟下飯錢紛紛離開。展玉翅冷笑道:“原來你是雷聲大雨點小,喊得挺起勁的,膽子卻不比老鼠大,未曾動手,便要邀人助陣。”

掌櫃蹣跚地走過來,哀聲道:“諸位大爺,小店本錢短少,受不得絲毫損失,幾位若要動手……請栘步店外,飯錢老漢也不收了!高抬貴手,老漢感激不盡。”

姓蔣的指著展玉翅道:“一切損失盡算在他頭上。”

展玉翅氣得七竅生煙,怒極反笑:“閣下倒會慷他人之慨!但在下想問一句,你憑甚麼要在下賠償損失?”

姓蔣的恬不知恥地道:“憑咱們拳頭比你多幾對,你不服氣也不行。”說著一拳便往展玉翅面門打去。

展玉翅連忙矮身閃開,他索性豁了出去,一掀桌子,撞向對方,同時半轉身子,擊向左首那人,可是對方有五個人,他一齣手對付了兩個,還有三個等著伺候他,剎那間,兩拳一掌,一齊擊向展玉翅。

幸虧展玉翅學過武當的“七星步法”,方堪堪閃避得開,但已十分狼狽,他少爺睥氣一發作,大喝一聲:“少爺跟你們拚了!”不顧一切斜竄一步,抓起桌上一盤菜,向衝過來的蔣姓大漢的瞼上潑去。

那姓蔣的慮不及此,被潑個正著,他雙眼都睜不開,說時遲,那時快,展玉翅飛起一腿,又踢中其小腹,痛得他呱呱大叫:“殺了他!”

展玉翅雙眼盡赤,掀起一張板凳亂揮舞:“少爺殺盡你們這些武林敗類!”

一個麵皮青白、身材瘦削的漢子外號“青陶面獸”,姓雲雙名深淵,也抓起一張板凳,跟展玉翅惡鬥,其他漢子也依樣晝葫蘆,以板凳對板凳。

剎那之間,食客大亂,掌櫃叫苦不迭,卻蹲在櫃檯後面不敢露身,其他店小二亦紛紛逃避。

展玉翅發瘋似的鬥了一陣,起初氣足力猛,還虎虎生威,鬥得有聲有色,奈何雙拳難敵四手,人家只跟他耗著,慢慢氣力衰竭,便又落在下風。

雲深淵城府深沉,見狀連忙提醒同伴:“看見沒有,這小子氣力就快用盡啦,先跟他慢慢耗,不怕他不就範。”

一句話提醒了展玉翅,他驀地冷靜下來,暗自忖想:“我跟他們鬥下去,有何用處?被打死了,還不活該,展家大仇由誰去報?”

主意一打定,展玉翅便虛晃一招,斜竄兩步,左手使勁抓起一張桌子拋過去,將雲深淵等人擋住,然後飛快地往門口奔去。

忽然一道白光迎面飛來,展玉翅手明眼快,舉起板凳一恪,但聞“篤”的一聲響,他心急之下,左掌急打出去,直奔對方胸瞠。

原來那偷襲的人,便是蔣老大“黑麵豹”蔣彪,他吃了展玉翅一腿之後,便躲在門外,提防展玉翅逃跑,果然被他料中,卻想下到,單刀砍在板凳上,被木夾住,一時間抽不回來,又聞展玉翅左掌挾風而至,倉猝之間,不及細思,他只好棄刀而退。

展玉翅街出店外,一手抓板凳,一手握刀用力撥動,耳畔又聞雲深淵的叫聲:“蔣老大,快截住他!”

蔣彪也心急起來,赤手空拳撲了上去,展玉翅連刀帶板凳一起向他劈去。

蔣彪一拳擊在板凳上,“嘩啦啦”的一陣聲響,板凳斷成兩載,而單刀亦得自由,展玉翅回刀再向蔣彪劈去。就在此刻,雲深淵等人亦已趕至,齊喝道:“刀下留人!”

展玉翅聞得背後風聲,一咬牙,硬生生把上身扭轉,刀鋒過處,亦將蔣彪肩膊劈下一大片皮肉來。展玉翅再一個風車大轉身,橫刀一架,恰好將雲深淵的長劍格開。

“小子,你還是速速投降,跟咱們大別山五獸去見老大吧!”

展玉翅憋著一口氣急攻,他刀使劍招,十分詭異,加上拚命,居然又讓他傷了一人:“誰是你們老大?”

“見了他,你便知道。”雲深淵見狀也有點心驚,是以色厲內荏地道:“你再不投降,大爺便要招呼伏兵了。”

展玉翅已豁了開去,聞言哈哈大笑:“既然如此,少爺便送你們去見老大吧!哼哼,想殺我?拿三條命來換。”

雲深淵見嚇不成,便忙招呼同伴:“老蘇,小林,快圍緊一點!蔣老大,莫老二,你倆紮好傷否?”

忽然有個低沉的聲音道:“別給老夫丟瞼了,對付一個後生小子,也這般緊張,還敢出來拋頭露面。”

雲深淵一回頭,便喜呼道:“原來是你老人家,早知有你老人家在,晚輩也不必緊張了。”

一聲虎吼,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來。展玉翅抬頭一望,方見一個披頭散髮、身材高大、手提狠牙棒的老者抬步走過來。那老者眉、須全白,只讓人估計他年紀已不小,但實際年齡卻又看不出來,展玉翅忍不住問道:“閣下是何方神聖?因何也管這等閒事?”

“管閒事?呸,老夫才不管閒事。”那老者冷冷地道:“老夫外號‘百獸之王’林森,這五隻小獸的事,老夫不管,還管甚麼?小子報上名來!”

“少爺乃合肥展玉翅。”

林森淡淡地道:“無名小卒,未曾有過耳聞。”雲深淵連忙走上前,在林森耳邊低語了一陣。林森瞼色一變再變,半晌又對展玉翅道:“小子,你若是識相的,便跟老夫走一趟,說不定尚有生機,否則今日只能命喪此城。”

展玉翅心中暗道:“怎地有道許各高手鑽出來?看來武林中之高手,下知還有多少哩。”

當下問道:“你要少爺跟你去何處?”

林森一字一頓地道:“去見‘西方仙子’。”展玉翅怒極而笑,林森沉聲道:“你笑甚麼?有甚麼好笑?”

“少爺笑你活了一大把年紀,還甘心受甚麼‘西方仙子’的驅策,豈不好笑。”

林森坦然地道:“若仙子肯驅使老夫,此乃老夫之榮幸!你到底走不走?老夫數三聲,你若不……”

展玉翅截口道:“別說數三聲,就是數十聲,少爺也不會跟你去見‘西方仙子’那妖女。”

“好,罵得好!”遠處忽然響起一個如雷的聲音:“年輕人本該有點骨氣。”

展玉翅又轉頭望去,只見一位老丐拄仗而來,背後跟了一大群叫化子,林森瞼色一變,問道:“沙連水,你也要管閒事?”

沙連水走到他身前停住,竹棒在地上一頓,道:“此事老叫化是管定的了!”

“難道你不怕‘西方仙子’?你自己不怕,難道不擔心手底下人的性命?”

“這小夥子對老夫有恩,今日一定要救他,甚麼人也要得罪了!林老獸,你是不是要先跟老叫化打一架?”

林森瞼色一變再變,半晌方厲聲道:“今日算你狠,這筆帳咱們記下了,走!”剎那間便帶著雲深淵等人跑得無影無蹤了。

展玉翅正覺這老叫化有點面善,聽他之言,方記起自己曾在武當山,無意中救過他,使他不必落在武當派手中,是以放心上前行禮致謝。

沙連水哈哈大笑:“你若要謝老叫化,豈不是也要我謝你?哈哈,咱們一報還一報,算是扯平,誰也用不著謝誰。”

“哪裡哪裡,上次晚輩只是……舉手之勞,今日卻要前輩得罪江湖上這許多兇人,晚輩可過意不去。”

“別酸啦,老叫化不喜歡聽這一套。”沙連水輕咦一聲:“你是武當派弟子,怎地會在此處?”

展玉翅嘆了一口氣:“此事說來話長……”

沙連水道:“那就不要說了,先進去填飽肚子再說,今日老叫化有點錢,由我請客。”

群丐不由立呼“萬歲”,於是魚貫而進。

那飯館的店小二正在收拾殘羹破爛,掌櫃更拿眼使勁地瞪著展玉翅。沙連水“啪”的一聲,丟了一大錠銀子在櫃檯上:“別瞪了,叫化子們有錢,不會白吃!”

展玉翅上前問道:“掌櫃的,剛才毀了你的椅桌及碟子,該陪你多少銀子?”

掌櫃在算盤上“得得答答”地打了一陣,道:“打個七折,也得三兩一,算啦,就收你三兩吧!”三兩銀子恰好是“大展”之身價,展玉翅不由大嘆倒霉。當下賠了錢,坐在小牛的身旁。

沙連水問道:“展小哥,你怎會跟林老獸結冤仇?”

展王翅又長嘆一聲:“晚輩也不知走甚麼運,連日來出現了幾批莫名其妙的仇家,這幹人晚輩壓根兒一個也不認識。”他稍頓又問:“前輩可知‘西方仙子’是甚麼人物麼?我也不知她為何跟我過不去。”

沙連水臉色一變,半晌才道:“這個人是惹不得。”

他又轉頭對手底下那些老少叫化子道:“你們也惹不得,惹上了也莫指望我能庇護你們。”

小牛忍不住問道:“那妖女武功這般厲害,連你老也不是她……咳咳。”

沙連水輕哼一聲:“她武功厲不厲害,老夫不知道,但她有呼風喚雨之能,誰也不能抵禦!黑道上的,邪道上的,誰都聽她的話,誰都願意為她做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武林中似乎只有她一人有這等本事!你說可怕不可怕?”

小牛結結巴巴地問:“那是為甚麼?”

沙連水敲敲他的腦袋瓜子:“你下想想,老夫若知道的,有不說的麼?”他又輕嘆一聲:“若不是本幫有事,我自己都忙不過來,真想把這奇事弄清楚。展小哥,也許你得罪了其中黑道之人,他求‘西方仙子’出面冶你,否則以你這麼一個初出道的雛兒,又怎會得罪這種大魔頭?日後你可要小心了。”

“謝謝前輩的關懷。”展玉翅問道:“前輩可知這妖女的姓名嗎?”

“老叫化只知她姓香,來自西北,連她的身份出身也摸得不清楚。”

說著,店小二已迭上酒菜來,沙連水道:“餓死老叫化了,不說不說,快吃,吃不到的可別怪我。”他舉箸一夾,便是一大塊滷肉,塞在嘴裡,又忙夾了一塊。

展玉翅有點奸笑,又覺得叫化子之吃相大概都這般,他亦早餓了,饞相不亞其他叫化子。

店小二不斷把麵食及小菜送上來,飯館內一片寂靜,只有碗筷的碰撞聲及牙齒的咀嚼聲,只消片刻,已風捲殘雲,吃得碗底朝天。

沙連水輕撫肚子,連呼痛快,展玉翅這也發現一宗怪事,這老叫化的肚子,居然像商賈一般,圓鼓鼓地凸了出來,若換套光鮮的衣服,哪像乞丐?

小牛邊剔牙邊問:“沙老,你收不收徒弟?”

沙連水瞪了他一眼:“你想跟老叫化學藝?哼,差遠啦!”

“不是我,若是像展大哥這般人材,你做他的‘開山師父’劃不划得來?”

沙連水一怔,轉頭呆呆地望著展王翅:“小哥,你想加入本幫?嘿嘿,叫化子的生活你過得慣嗎?須知一加入敝幫,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終身不能脫離,你可得先考慮清楚。”

展玉翅期期艾艾地道:“晚輩尚未最後決定,而且若加入貴幫,要給貴幫添麻煩,晚輩也過意不去。”

“這倒不怕,天下叫化子多如牛毛,老夫不信別人敢輕易動咱們。”沙連水道:“且過了咱們這次大會再說吧!”

說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人聲,亂哄哄的,小牛連忙跑出去察看,回來低聲對沙連天道:“沙老,他們也來了,但還不見幫主。”

小牛見沙連水沉吟不語,忍不住低聲問道:“沙老,你看幫主會不會讓郝拓那老匹夫扣留起來?”

沙連水瞪了他一眼,輕斥道:“你乳臭未乾,沒有證據,豈可胡亂猜測?”回頭對一位中年漢道:“駱兄,你趕快吃,悄悄出去打探一下。”

那中年乞丐唯唯諾諾,神色十分恭敬,卻聽小牛道:“師父,弟子陪你去查一查。”師徒倆扒淨碗內的食物,往桌上一放,便由後門溜出去了。

展玉翅在他們的口中得知,這沙連水老丐,原來是通天丐幫之長老,甚得幫內兄弟之敬重,可是此刻通天丐幫卻分成兩派,另一派以另一位長老郝拓為首,與沙連水作對。

至於幫主郭煥彩有甚麼麻煩,群丐隻字不提,不過展玉翅卻隱隱猜到,他雖位居高職,必然是受制於兩位長老。而照推測,沙連水似乎是“保皇黨”,郝拓則是“倒皇黨”。

自從聞悉郝拓的人亦已進城,沙連水的瞼色便沉重起來,忽然又對一名手下道:“大山,你去看看,其他人來了否?”一名少年乞丐應聲而去。

再過了一陣,小牛悄悄回來報告:“沙老,郝……長老他們佔了土戲台,聚在那裡不知商討些甚麼。”

沙連水瞼笆微微一變:“那不是明日之會場?哼,他倒敢明目張膽啊!”

其他乞丐紛紛議論起來:“那廝一早駐紮會場,一定不懷好意。”

有的說得更加乾脆:“老匹夫一定去那裡暗中做手腳,咱們可不能明吃虧。”

“沙老,咱們過去跟他理論。”

沙連水卻十分沉著,瞪了他們一眼:“你們瞎鬧甚麼!我自有分寸,哼,如今時機未至,且再稍候片刻。”

俄頃,駱元回來:“沙老,他們防備十分嚴密,屬下不能走近,但米總堂主、米副總堂主,跟他們在一起。”

大山也回來了:“風副堂主及鐵堂主、楊堂主均已到了,他們在東城區的一間小麵店吃東西。”

沙連水長身道:“好,咱們先到那裡走一趟。”群丐也要長身尾隨他,展玉翅未拿定主意,去留兩難,十分尷尬。

沙連水忽然回首道:“展少俠,你願意留在此也好,到城隍廟裡歇息也好,但不要到處亂跑,若有人問起你之身份,不可冒認是敝幫弟子,切記。”

展玉翅嘴裡唯唯諾諾,心中卻奇而忖之:“這些窮要飯的,連三餐一宿都解決不了,還內鬨甚麼,難道還有甚麼事比吃飯還更重要?”他覺得不可思議。

他閒坐了一陣,覺得十分無聊,但對丐幫一切更覺得驚奇,是故最後還是去了城隍廟,此時此處,已成為丐幫的一個窩,是以不見香客,只見叫化子。

也幸虧其中一個叫化子,沿道與展玉翅一起,認得他方讓他進去,守在此處的是一位伏虎堂的香主,姓周名春鵬,衣衫雖然襤褸,但給人感覺卻是乾淨斯文,他見展玉翅談吐不俗,便跟他閒扯起來。

展玉翅道:“在下本是富家子弟,因遭仇家毒手,家破人亡,朋友叛變,走投無路,是以……唉!”

周春鵬道:“男子漢大丈夫,天下為家,也不是甚麼了不得的事,不必嘆氣,誰都有走蹇運的時候。”

“周兄,在下也不知走甚麼運,居然得罪了無數的武林黑道,使我寸步難行,最令人氣憤的是,少爺根本不知道因何得罪了他們。”展玉翅稍頓反問:“我看周兄亦似讀過書,怎會淪落為丐?”

周春鵬道:“在下小時候家境也不錯,後來遭祝融光顧,一貧如洗,父母又先後病故,最後只能淪落為丐。唉!人生如夢,為帝皇將相也好,做叫化子也好,都只不過短短數十年寒暑而已,如今已心如止水,隨遇而安。”

“在下也認為既然已為丐,便應有隨遇而安之概,因何貴幫似有內鬨之象?這是甚麼道理?”

周春鵬見無人注意便將他拉到後殿,低聲道:“說來話長,我本來也跟小哥一般見解,後來年紀大了,見識多了,才慢慢懂得其中道理,也因此我並不勸你在走投無路之際,投入敝幫,因為這裡也是塊是非之地。”

過了一陣,周春鵬又道:“人活在世上,爭的不是名利,便是權力,有幾個人能看得開,參得破?乞丐也是人,也是吃糧食長大的,沒有分別。”

展玉翅道:“這個我知道,但已窮至此地步,還有甚麼好爭的?”

周春鵬微微一笑:“叫化子當然沒有錢,但還有名和權可爭,而且人與人之間,還有一個‘氣’字橫在中間,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不服氣便得鬥一鬥。”

“叫化子之間,有甚麼可不服氣的?”

這一次周春鵬失笑了:“小哥年紀太輕了,很多人情世故不大通曉!人得溫飽思淫慾,這是說沒事可幹,就會想到壞的地方去。窮叫化子沒事可幹,肚子餓了,便向人伸手,有本事的,根本亦不愁溫飽,他怎不會想到別地方去?一個人甚麼事也不幹,不被悶煞?”

這些道理,展玉翅還是頭一次聽到,有點半信半疑,還帶著幾分好奇,是以道:“周兄可否明說,好解開小弟之茅塞?”

周春鵬沉吟了一下,續道:“丐幫弟子品流十分複雜,其複雜程度,外人難以瞭解,你可知道,乞丐也有幾十種之多麼?”

展玉翅吃了一驚,失聲問道:“乞丐就是乞丐,哪有這許多種煩?大不了有好的——以乞討為生,壞的——動點歪主意,偷雞摸狗的。”

周春鶸道:“乞丐分有‘死捻子’,這是本行之暗語,意即要小錢的叫化子,這裡面又分‘花搭子’、‘武搭子’和‘叫街’三大類。”

展玉翅忍不住插腔道:“這又有甚麼含意?”

“有!‘花搭子’是指唱蓮花樂、數來寶、唱小曲的乞討;‘武搭子’是以含有訛騙成份的方式乞討,有的用拳頭或利器自殘身體,故意以頭叩地,叩得頭破血流,叫人看了心存不忍,給以施捨;‘叫街’是瘸、老、病、瞎、缺手斷臂的乞丐,集在鬧市或廟會上啼哭呼號,博取施捨的……”

展玉翅又插腔問:“武搭子以頭叩地,血流滿面,他有多少血可流?怎說有訛騙成份?”

“那些血都是假的。”周春鵬道:“既有死捻子,當然有活捻子,那就是小偷之意。”

展玉翅道:“周兄不是說有幾十種之多麼?”

“這只是簡單分類,比較詳細的:例如遊丐,有以行醫賣藥物、卜卦為名乞討的;有偽裝殘疾行乞的;有些無賴的,專門在善良門口呼叫,或放了一大包破爛,迫戶主給錢的……”

展玉翅道:“如此說來,在下對丐幫的瞭解,實在太膚淺了,多謝周兄指點。”

“丐幫是個龍蛇混雜的大雜燴,想在丐幫出人頭地,沒有兩下子,休想!像我這種人,只因讀過幾年書,可解決他們的一些困難,是故還能混到一個香主,但我在幫內吃白眼、被惡言相向之事,不知凡幾。”周春鵬輕輕一嘆:“有一點是周某不如你的,我無拳無勇,為了活命,不得不委身於此,你又不同,不必瞧其臉色。”

“如為乞討,何處不能餬口?周兄不必太過忍辱。”

“在此處日子還可以混,因為我一加入敝幫,便領副香主職,不用乞討,一切開支自有下面的人奉獻。當教書先生,學問不足,做乞丐不加入團夥,到處受人欺凌,日子此在這裡更加難過。”

展玉翅對丐幫的事,又有進一步之瞭解:“周兄,沙長老跟郝長老,因何會不和?”

周春鵬壓低聲昔道:“死捻子大都擁護沙長老,活捻子則擁護郝長老,沙長老嫉惡如仇,這已決定他們攏不到一塊來了,加上幫主也不喜活捻子,因此便形成兩大派,本來郝拓長老可以把人拉走,另立門戶,但他野心大,志此天高……唉,因此麻煩之事真不少。”

展玉翅又問:“今番開會有何目的?”

“這個會是臨時召開的,大概是要解決兩派的矛盾。”周春鵬誠懇地道:“展少俠,在下給你一點意見,你若要加入本幫,可找沙長老當你‘開山師父’,這對你日後有很大的好處,當然,若能說服幫主做你‘開山師父’就更加好!若不想加入敝幫的,便千萬不可冒認,但你衣衫又……很容易教人誤會。”

展玉翅吃驚地道:“丐幫在這方面,規矩很嚴厲?”

“各地丐幫、團伙部如此,很忌諱外人冒認,因為如此會影響其利益,通常被抓到痛打一頓是小事,打死了才冤枉哩!而且不容易混過去,因為這一行有許多暗語,外人不曉,一開腔便露餡。”

“這個請周兄放心,小弟還不至於那般不肖。”

“在下已將本幫的大致情況告訴你了,你自己考慮。”說著外面已傳來人聲,周春鵬連忙出去。

展玉翅忍不住悄悄跟著出去,只見殿裡已多了許多個人,看樣子香主級以上的人方能進來,其他的只能在廟外找地方蹲,周春鴨一一跟他們見禮,展玉翅只記得沙連水、駱元。一個缺了半截左臂,滿面紅光的老丐,周春鷓稱他為龍堂主;一箇中年美婦,行動十分麻利,周春鵬稱她風副堂主。

沙連水問道:“周香主,有沒有一個姓展的小夥子來找你?”

“有,他在後殿,沙老要見他?”

展玉翅已不請自出,向沙連水行禮,沙連水乃一一為他們介紹,那姓龍的原來是“降龍堂”的堂主,雙名永富;那中年美婦是“飛鵠堂”副堂主風七娘,沙連水道:“去年老夫在武當山不慎受了傷,幸虧展少俠相救,否則老夫早死在牛鼻子劍下矣。”

群丐居然都代沙連水謝展玉翅,且態度亦親切了不少,沙連水道:“明日是敞幫之大會,少俠若無事,最好不要去城北之土戲台處,免生麻煩。”展玉翅唯唯諾諾。

周春鵬著人送上茶水來,低聲問道:“找到幫主沒有?”眾皆搖頭,憂形於色。

風七娘架起二郎腿,道:“依姑奶奶之脾性,現在便去問郝拓一個明白,九成是那老匹夫玩的把戲。”

沙連水沉吟了一陣,低聲道:“不能魯莽,萬一幫主在他們手中,如此一來,對幫主就更加不利了。”說著小牛跑了進來,沙連水忙問:“有消息?”

小牛道:“伏虎堂的周堂主進城了,未知……”

風七娘已叫了起來:“快請他過來!老楊為甚麼還不來?”老楊是總舵禮堂堂主楊天笑。

小牛道:“還未見到他。”說著出去了。

風七娘道:“沙老,看來總舵的人,都讓米常滿那老奸巨猾拉過去了。”

龍永富道:“不必擔心,雖然他們說話比咱們方便,便外三堂全在沙老這邊,換而言之,咱們有真正的實力!那郝拓要把人拉出去,另起爐灶,他拉不了多少人。”

話音剛落,周通已大踏步走了進來,二話沒說便罵了起來:“操他奶奶的熊!李中平那小臭子居然叛了我啦,俺找到他,便先給他三拳!”

這周通性子耿直,武功高強,但脾氣十分暴躁,一生氣,額上那顆肉瘤便脹得通紅,因此得了個稱號:“紅額老虎”。那李中平是伏虎堂的副堂主,關鍵時刻,叛變了自己,難怪他暴跳如雷。

風七娘卻跳了起來:“老周,你這就栽到了家啦,自己的手下都管不住,哼,其他人都讓他拉去,不就完了?”

沙連水沉聲道:“老周,你慢慢說。”

“俺把那姓李的當作自己兄弟,甚麼也沒避他,沒防他,那廝這兩天忽然不見了,俺派人到處去找他,後來才聽說他跟米常滿那老匹夫在一起,人他倒只帶了七、八個。七、八個人成甚麼鳥氣候?只是俺心裡氣憤不過。”周通把桌子敲得咚咚響:“你們說,俺該不該揍他?”

龍永富嘆了一口氣:“這可也怪不了他,你平時對他呼呼喝喝,也許他受不了你的氣。”

周通跳了起來:“老龍,你該說說公道話,俺有時對他說話比較隨便,那因為俺把他當作自家兄弟,他娘的,他良心叫狗兒叼去了!”

沙連水道:“別吵了,都過去了,現在爭這個有個屁用!你可知道幫主的下落?”

周通呆了一呆,喃喃地道:“俺怎知道,老龍,你別學俺才好,你那個穆成材呢?”

風七娘道:“老龍才小心哩,他老婆跟穆副堂主帶人紮在城外,沒人跑得了。”

周通吃了癟,心中不服氣:“你男人為何不見?”

“他更跑不了,他親自帶人追查幫主之下落,約咱明天辰時前見面。”

沙連水向展玉翅打了個眼色,道:“時間緊迫,咱們開始商量正事。”展玉翅告罪一聲,走出廟外,跟小牛他們在一起。看來形勢有點緊張,連小牛也沒心情跟他閒聊。

到晚飯時刻,廟內尚未開完會,小牛已著人去張羅吃的,展玉翅十分心煩,便獨自一個跑去吃飯,晚上便睡廟外石階上。

次日一早,來了幾匹快馬,小牛跳了起來:“孫堂主來了。”為首那個霍地跳下馬來,高度居然和坐在馬上差不多,這才發現這漢子,身材又高又瘦,但人倒長得挺秀氣的,夾衫亦十分乾淨。

那漢子二話不說,便把馬交給小牛,正想進去,風七娘已風風火火地跑了出來,叫道:“死鬼,你怎地到現在才來,害得老娘一夜睡不著覺。”旁人都作了掩口葫蘆,孫小三好生尷尬,風七娘又嚷道:“你站在那裡作甚,還不快進來!”

小牛低聲對展玉翅道:“展大哥,這孫堂主是出了名的怕老婆,不過風副堂主對他可也真好,樣樣替他著想……”

另一個瘦丐,大概是孫小三的親信,瞪了他一眼,叫道:“別亂嚼舌根,告訴風七娘,教你吃不了兜著走!”小牛吐吐舌頭,跑到一旁去了。

過了一忽,廟內的人都出來了,沙連水沉聲道:“大家都去土戲台,此處留下兩三個人作聯絡用。”龍永富、周通和孫小三三位堂主,忙著調兵遣將,接著便向城北走去了。

小牛低聲對展玉翅道:“展大哥,你還不是敞幫弟子,不宜去會場,而小弟又從未參加過大會,很想去見識見識……”

展玉翅不待他說畢便攆他走。這一走,廂內廂外,只剩下四個人,連周春鵬也去了,展玉翅十分孤清,便跟一個乞丐打了招呼,獨自上街閒逛去了。

那鳳陽縣是出了名的窮縣,是以縣城既小,鋪子也不多,又來了一大群叫化子,居民都視之為蝗蟲,是故除了少數食物店還開門外,其他的都把門關得死死的,街上居然不見一個行人,就像是座死城般。

展玉翅又多了幾分感慨:“丐幫在武林中,聲譽不錯,想不到老百姓並不歡迎……這也難怪,好些人不殘不廢,伸手乞討,誰不討厭?何況這年頭,老百姓也是苦哈哈的。”

他在街上轉了幾圈,到了北城區,遠望叫化子們團了一大堆,便折轉了回來。可是到了半途,又覺得回去無聊,乃忖道:“我雖不是通天幫的弟子,但在遠處觀望,該沒問題吧!”

當下又走了回去,在遠處觀看,但見那些乞丐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俊有醜,有殘有缺,有髒有淨,有兇惡的,也有抬不起頭來的,各式各樣,應有盡有。

忽見一個尖細的聲音道:“時辰已到,大會開始吧!”

話剛說畢,但聽見周通沙著鑿道:“姓米的,你是在說話,還是在放屁,幫主還未到,開甚麼會?”

那尖細聲音的大概便是總堂主米常滿,他冷冷地道:“周堂主,米某好歹也是個總堂主,請你說話尊重一點。”

“我聳你娘的屁!你卑鄙無恥,挖走我的兄弟,還要我尊重你?我揍死他媽的李中平!”

米常滿哈哈笑道:“他是你的兄弟,又怎會離開你?你若待他好的,又怎會讓人挖去?

說真話,你開口閉口都罵他娘親,除非他是忤逆的不孝子,否則誰都受不了!嘿嘿,兄弟的母親,就是自己的母親,你這般待他,還敢惡人先告狀?老實說,米某並沒有去挖人,是他受不了你的凌辱,甘願到總舵來當個閒差。”

周通狂吼一聲:“操你奶奶的熊!李中平你出來,老子不揍你便不姓周!”

米常滿不慍不火地道:“諸位兄弟姊妹,你們都聽清楚了,替他賣了幾年命,尚且如此,周堂主,米某好心勸告你,你這性子若不改一改,不但伏虎堂有朝一日會失散,也削弱了本幫之實力,你自問你稱職麼?”

人群中有人道:“不要唱高調,咱們做手下的,誰不知道周老大有嘴無心?他嘴上罵得越兇,對那人越好。”

米常滿冷笑一鑿:“如此本座倒要多謝他的愛護了。簡直豈有此理!”

沙連水忙沉聲道:“米總堂主,今日這個會不是由幫主主持的,難道另有其人?若是由幫主主持的,當然需等侯他,此乃十分顯淺之道理。”

米常滿道:“萬一幫主因事趕不來,難道咱們這會不開了?勞師動眾白跑一趟,如何向弟兄們交代?”

風七娘高聲道:“老米,你怎知道幫主不來?難道他在你們掌握之中?”

郝拓喝道:“風七娘,你沒有證據,不可亂說。”

風七娘冷笑道:“郝長老,你緊張甚麼?小女子又不是說你。哎,莫非你們是一夥的?

幫主若不是在你們手中,看來你們也知道其下落了,否則你們為何連等一等之耐性也沒有?

難道你們就不怕難以向兄弟姊妹交代?”

郝拓道:“不要跟她一般見識,再等一下。”

米常滿卻道:“不行,咱們得訂個期限,否則萬一幫主十天不來,難道咱們便要等十天?”

周通恨透了他,是故立即反唇相稽:“等十天又如何?你若等不了的,大可以先離開。”

郝拓冷笑道:“難怪人人都說你有勇無謀!老夫且問你一句話,你可知兄弟們身上帶了幾日食糧?假如只帶一、兩天,日子太久,誰也支持不了,而這小小的鳳陽縣城,能讓咱們這許多人吃幾天?”周通一時之間不由語塞。

沙連水道:“最低限度咱們也得等一天。”

郝拓緊接道:“等一天老夫同意,但明天一早他還不來又如何?”

風七娘道:“說不定,你們根本未把開會之事告訴他。”

郝拓大笑:“老夫辦事會這般魯莽麼?我是親自徵求其意見的,經他同意守廣發通知,他會不知道?”

沙連水乾咳一聲:“老郝,你可先說出你今番召開這個大會,目的何在?”

郝拓故作神秘地道:“暫時不說,待幫主來了由他宣佈,他若不來老夫亦會公佈,請弟兄們稍安勿躁。”

沙連水碰了一個軟釘子,便索性道:“大家席地而坐,先休息休息再說。”當下乞丐們都紛紛坐在地上,沙連水卻不敢休息,連忙找心腹商量正事,而米常滿和郝拓亦不時交頭接耳。

展玉翅見狀,便踅回城隍廟,後來索性倒在地上睡了一覺,待他醒來時已是午後,據留守小廟的乞丐說,幫主郭煥彩尚未出現,群丐仍集中在土戲台前,展玉翅又出去吃了一頓,然後再踅到土戲台處。

此時土戲台下的乞丐們,或躺在地上假寐,或閉目養神,或翹首張望,不一而足,沙連水和周通等人十分焦慮,不時有人站起來踱步,而另一夥人看來沉著多了。

忽然龍永富高聲問道:“老郝,我問你一件事,你在何處與幫主商量開此會的?”

郝拓不慌不忙地道:“前月底,在六安城眼他商量的,當時尚有楊鐵分舵主及梁副分舵主在場,要否找他倆證實一下?”

“我想再問,你以甚麼理由說服幫主開此會?”

郝拓十分沉著:“以本幫之利益為理由,其實自幫主上任以來,已將三年,從未開過一次大會,他也該出來跟兄弟姊妹宣佈一下業績以及未來之大計,否則本幫上下一切都沒有目標,下面的人也沒有信心,你認為郝某之言是否有理?”他稍頓續道:“是故幫主便一口答允了。”

然後再無人提問,一直至天色向晚,郝拓和沙連水商量之後,宣佈解散,當下群丐像蝗蟲一般向四周散去,眨眼走剩幾個人。展玉翅怕暴露行跡,走得此他們還決。

沙連水、周通、龍永富等人一回城隍廟,便又閉門開會,一會兒又下命令,著乞丐們到處找尋和打探幫主郭煥彩之下落。

折騰了半夜,群丐紛紛來報,均沒有郭煥彩之消息,且知道郝拓也派人在找尋其下落。

龍永富冷笑道:“這是此地無銀三百而,幫主一定在其掌握之中。”沙連水向來樂天,但今夜一反常態,眉頭深鎖,一言不發。

一宿無話,次日大清早,在廟內歇息的人便出來了,各人把親信喚到殿內,仔細交代,待那些人出來,亦變得神色沉重,匆匆離開,待交辰時,眾人又向土戲台走去。

展玉翅沉吟了一下,終於還是忍耐不住,又悄悄跑去偷窺了。

今日會場之氣氛比昨天還沉悶,無人吭一聲,成千上萬的乞丐,堆得密密麻麻,靜得落針可聞。但空氣中似乎充滿著壓迫力,教人連呼吸也艱難。

過了一陣,米常滿又跳上土戲台,高聲道:“咱們已依言等侯了一整天,幫主至今尚挑這副擔子也不容易,何況是一個沒有一絲兒財產的幫主。”

也許是這個原因,因此,郭煥彩呆呆地站在台上,一時之間出不得鑿,沙連水等人倒替他暗暗擔心,乃低聲道:“幫主,宣佈大會開始吧!”

郭煥彩深深吸了一口氣,高鑿道:“今日本幫大會正式開始,請郝長老先宣佈議程。”

郝拓慢吞吞地走上戲台,他瞼上沒有絲毫表情,但說的話卻教人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首先老夫依規矩先警告一下,台下若有尚未辦妥入幫儀式之弟子,請立即離開,否則千萬別怪刑堂刑法太嚴峻。”他又宜布一遍,但場內秩序井然,未見有人離開。

郝拓又幹咳了一聲,高聲宣佈:“大會正式開始,請‘當家的’向弟兄們宣佈生計。”

叫化子有何生計?不是乞討,就只能偷與騙,是以郭煥彩又猶疑了一下方道:“咱們這一行,生計好歹,還得看天時,光景不好,哪能討到好飯?更別說‘抱瓶’了,但最重要的一點是地盤!地盤大才有生計,要擴大地盤,便得弟兄們上下齊心,不要事事攙著私利!弟兄們認為我這些話有沒有道理?”抱瓶是丐幫隱語:喝酒的意思。

場裡無人吭聲,過了好一陣才有人說:“當家的話有道理,但這道理誰都會說,難道誰都可以做當家、杆上麼?”當家是幫主,杆上是分舵主、香主。

這話好生厲害,教郭煥彩有點招架不住:“請恕本座能力有限,想不出別的點子來,若有人有好點子,我寧願讓位。”

場裡的叫化子全是一怔,沙連水大吼一聲:“不行!這是祖宗訂下來的規矩,豈能隨便讓位。”

郝拓冷冷地道:“沙兄緊張甚麼!當家的並沒有說要隨隨便便讓位,一切當然需要依足祖宗訂下來的規矩來啊!”

沙連水見事急,不顧一切躍上戲台,高聲道:“找活路,討生計,那是人人之本份,誰有好‘點子’,誰都該提出來,對弟兄們做點貢獻,這也是‘杆子’之責任,若人人均有‘點子’,那要設幾個當家的?豈不天下大亂?”點子是主意,杆子是丐幫弟子。

下面有人喊道:“沙老不必緊張,叫化子若有好點子,早已沒有了杆子了,有頭髮的,誰願意當癩痢?”

郝拓道:“話不能說得太滿,也許有人有好主意,而且杆子們也不是寧願一輩子都當杆子,只要能過得上好日子,對本幫便有貢獻。”

周通紅著眼睛喊道:“放屁!難道做強盜能發財,咱們便去當強盜不成?”

郝拓冷冷地道:“姓周的,今日開大會是為了本幫弟兄日後的生活,不是來吵架的,你講不講道理?”

周通低聲道:“俺只跟杆子講道理,才不跟強盜講。”

郝拓提高聲音道:“目前是光景一年不如一年,各地之杆子一天比一天多,還墨守成規,別說過好日子,連‘上啃’都有困難!難道餓死杆子才是本幫的宗旨?”上啃是吃飯之意。

這一席話又說得合情合理,場裡的人都作聲不得,只聞周通叫道:“不管如何,俺反對幹偷、盜、拐、騙、搶劫的事,咱們人窮志不窮,好好的人可不興幹這種壞事。”

“當杆上的,便是要讓杆子們過好日子,否則杆子們何必孝敬你?”郝拓詞鋒一轉:“三年前,老夫便提出分家,願意守舊的,留下來,頤意改善生活的,另找活計,但有很多人反對,說老夫包藏禍心……嘿嘿,老夫為了大局隱忍至今,但根據各處杆子反映,最近杆子餓死之情況十分嚴重,再任由這情況發展下去,嘿嘿,說不定不用多久便幫不成幫、團不成團了。”(作者按:據記載許多地方之乞丐組織,多以團為號,以幫為名者反而較少。)

沙連水道:“但據老夫所知,被人打死的,比餓死的多得多。為何會被人打死?乃因本幫有不肖杆子,以偷為業,被人抓到時,人人喊打,無人說一句情。這也證明郝老所提之議不可行。”

郝拓大笑:“沙老忘記一件最根本的事,他們為何會去偷東西?因為乞討不能維生。”

沙連水反問:“為何大部份杆子不以偷為生?”

“所謂盜亦有道,咱們若偷不義之財,偷大財主、大地主的東西,心中坦然,收穫豐富,還可以濟貧,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沙連水大笑:“劫富濟貧,老夫才不相信有幾個人能做得了。”

“那是另外一個問題,不能混淆,一切都可以立例。”

龍永富突然問道:“郝老,龍某問你一句話,既然要偷,為何不幹保鏢?同樣可以蝴口。”

米常滿譏道:“老龍,你剛抱完瓶子麼?怎會說這種醉話,誰肯請叫化子當保鏢?”

風七娘插腔道:“咱們也可以開鏢局。”

郝拓喝道:“胡說,祖宗的遺訓,怎可忘記?”原來師門有個規定不能開店,不能做買賣。

風七娘反唇相稽:“說得好,祖宗也沒叫咱們當強盜。”

“但遺訓之中,並沒有將此列明。”

米常滿道:“不管有沒有遺訓,也不管有否違反遺訓,若是分家,則甚麼事也可解決了,此事還請當家說句公道話。”

郭煥彩十分為難,不斷地抓著頭皮,忽然後面人潮翻滾,有人叫道:“抓到一個‘假掛杆’的!”

沙連水目光一及,見是展玉翅,不由暗暗叫苦:“怎地這小子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原來展玉翅聽得場內兩派爭論,他在遠處看不清眾人之面目,是以爬上屋脊遠眺,不料被巡邏之丐幫弟子看見。他心想自己沒有“犯法”,也不抗拒,任由他們扯去會場。

郝拓喝道:“胡鬧,本幫正在開大會,這麼小事在外面處理就是。”

沙連水道:“且慢,他是老夫之弟子,甚麼叫做‘假掛杆’?”假掛杆就是偽稱丐幫弟子,將會被挖雙眼,是以沙連水只好豁出去了。

米常滿問道:“老沙,你甚麼時候收的弟子?”

“昨天晚上他剛‘拜杆’,還來不及教他規矩,因此老夫不讓他來開會,想不到這小子竟然偷偷來了,真是氣煞老夫也。”

郭煥彩忙道:“既然是沙老之弟子,那就放了他吧!”

沙連水喝道:“你站在外面,等侯老夫!”

郝拓打了個哈哈:“沙老何必生氣,就算他是‘假掛杆’又如何?還是說正事要緊,幫主,如今兩派相持不下,你意下如何?唔,弟兄們不遠千里而來,總不能空手迴歸呀!”

郭煥彩面有難色,看了沙連水一眼,沙連水道:“郝老何必咄咄逼人?這種大事,也該讓幫主好好考慮一下。”

郝拓嘿嘿冷笑:“說得有理,點香!給幫主一炷香工夫考慮。”

風七娘快口道:“老郝!你太過份了,像這種事,最少也得讓幫主好好全盤考慮跟計劃,那非三、兩天工夫不可。”

郝拓冷冷地道:“此事老夫早巳通知幫主,他亦考慮很久了,何止三、兩天。”

風七娘高聲問道:“幫主你考慮好了沒有?”

郭煥彩結結巴巴地道:“還沒有……咳咳,再考慮一下……大家商量……”

“還商量甚麼,七嘴八舌,公有公理,婆有婆理,如今需要的是做一個決定。”米常滿盛氣凌人:“身為一幫主,理該有決定力及魄力。”

風七娘罵道:“姓米的你說甚麼話?這是對幫主之態度麼?嘿嘿,你想迫當家的下台,自己坐上去麼?”

郭煥彩似鬥敗的小雞,無言地點頭,隨即宣佈散會。

米常滿又宣佈:“依次序及規矩退場,明早辰時再來此聽幫主宣佈。”群丐秩序居然井然,緩緩後退。

首先退出場的,第一隊隊長手持一根布幡,上面晝著一個白鬚人在吹簫;第二隊隊長持的布幡畫的則是一位女子;第三隊隊長布幡上畫一位狀元的樣子,但右手則抓著一對快板;第四隊隊長之布幡,畫著兩個漢子,圍爐喝酒,狀甚快活。之後有的隊長持著書有韓字的布幡,有寫郭字的、齊字的,不一而足,看得展玉翅一頭露水。

眨眼間,偌大的一個場子,已走得只剩下那些堂主以上的人員,展玉翅不好意思再呆下來,便獨自一人回城隍廟去。

好不容易找到駱元,乃詢之布幡之事,駱元笑道:“咱們叫化子流派種類甚多,且各有師承,在街頭奏樂器的便以伍子胥為祖師爺,就是你看到的那個吹簫的白鬚漢子。傳說戰國時候,伍子胥本是楚人,在楚為大夫,後楚平王殺了他一家,因伍子胥入山打獵逃過大難,但楚國四處張貼其畫像,伍子胥苦無良策過關,一夜間頭髮全白了,因禍得福,得以混出關去,後來到了吳國在街上吹簫乞討……”

“三天之後,有人薦之於公子姬光,並得吳王重用,終於發跡,事實上,大部分乞丐均視伍子胥為祖師爺,並不限於演奏樂器娛樂人,而達到乞討目的者。”

展玉翅又問:“那狀元公子是誰?”

“他是唐朝的狀元鄭元和。鄭元和赴京大考時,遇到妓女李阿仙,把囊中金花光,後為鴇母驅逐,淪落街頭行乞以唱蓮花落為生,最後被李阿仙尋著,資助他上京赴考,結果高中。

因此咱們這一行中,唱蓮花落的,大都供奉他,視為祖師爺。”駱元見有人走過來,乃向展玉翅打了個眼色:“有空再聊。”

那人也向駱元打眼色,然後雙雙走到一邊去說話,展玉翅十分無聊,便倚牆而立,想著心事。叫化子們又紛紛去乞討,展玉翅不想吃嗟來之食,便也悄悄地離開了,只見街道上到處都是乞丐,他心頭煩悶,索性走出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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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創新丐幫

此時暮色漸濃,炊煙處處,四野裡不見有人,只偶然見到兩、三隻瘦骨嶙峋的餓狗,有氣無力地跑著。

展玉翅走到一棵大樹下,見那裡有幾塊平整的石頭,便坐了下來,心中暗問:“我該不該加入通天丐幫?”

此念剛起,另一個念頭隨即浮現上來:“不行,當了叫化子,整天跟著那些友衫襤褸、無所事事的叫化子到處跑,有何前途可言?父母大仇又怎能報得了?更何況這些叫化子晶流複雜,人品低下,混在裡面,連自己也受了辱。”

可是又覺得天下茫茫,霓無一個奸去處。人總要吃飯穿衣,不名一文,寸步難行,而且好像有點對不起沙連水。他一時委決不下,心頭極是煩嗓,不由自主站了起來,繞了三、四圈,又有一個念頭冒起:“大丈夫志在四海,要幹大事業,豈能整天為三餐一宿煩憂?沒飯吃便去當鏢師,何須乞求於人,辱沒了祖先?而且我也曾救過沙連水一次,一報還一報,兩不虧欠,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主意一打定,抬頭往前望去,這才驀地發現,不知在何時,面前已站了好幾條大漢,其中一個,他認得出便是那泣自稱是“百默之王”的林森。他心頭不由一沉,連忙捏住刀柄,一對眼睛緊緊瞪著對方。

站在林森旁邊的是一位老者,貌不驚人,但聲若洪鐘:“你便是展玉翅?乖乖跟老夫們跑一趟。”

展玉翅邊思索逃跑之策,邊問道:“閣下是誰?跟你們去哪裡?”

林森道:“你連陸總瓢把子也不認識,居然還敢如此目中無人!跟咱們去見仙子。”

“西方仙子,在下跟她無冤無仇,無瓜無葛,她老跟我作對,到底是甚麼事?諸位受命於她,必定知道,可否告訴一二,若在下認為確需與她見面,自然會跟你們走一趟。”

林森尚未開腔,後面一位漠子巳不耐煩地道:“臭小子,若非仙子交代不許殺死你,咱們早已……”

林森喝住了他:“少俠,咱們也很想知道,仙子因何一定要你去見她的原因,不過她不說,咱們也不敢問,但不管你願不願意去,也得眼咱們走,別無選擇。”

展玉翅明知故問:“假如少爺不肯去呢?嘿嘿,其實前幾天少爺早已見過她了,她並沒有說出要見少爺之原因—哼,看來你們是假傳‘聖旨’了。”

那姓陸的冷冷地道:“哪容你說不去,上!”後面那些漠於除了林森之外,全部走前,把展玉翅圍住。

展玉翅怒道:“你們別惹火了少爺,否則我拚死也能殺傷你們幾個!哈哈,西方仙子有令,不許殺我!來吧!上來啊!”

剛才無意中說漏了玄機的漢子,是“七星客”三寨主白復剛,他首先大叫一聲,標前伸臂,十指箕張,向展玉翅抓去。他一動手,其他人也不閒著。

展玉翅十分可惜自己失去使慣的長劍在手,但狗急跳牆,把搶來的單刀拔了出來,一陣亂揮。他內力雄渾,青木道長灌輸於體內之內力,巳被他吸收得七七八八,是以刀勢不成章法,但風聲呼呼,威勢嚇人。

陸源道:“慢慢來,這小子只有一、兩道板斧。”

誰知展玉翅巳知對方不敢殺自己,而且他自己也覺得生不如死,因此勢如瘋虎,悍不畏死,相反那些大漢,心存顧忌,此消彼長之下,被殺得連連後退,林森忍不住罵道:“真是膿包!”

姓陸的老頭怒瞪了他一眼:“你稅什麼?老夫這些人再膿包,也比你那些小野獸強得多。”原來他便是陸上七十二旱寨之總瓢把子陸源,發怒自有一股懾人之氣勢、林森乾笑賠罪。陸源怒喝一聲:“捉不了這小子,你們今後也別來見老夫。”

下這個命令,等於對他手下下道催命符,陸源在綠林之中,享有極高之聲譽和威望,那些大漢本來避重就輕,現在卻不敢再後退,硬碰硬之下,不怕死者勝,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激戰之中,天籠寨副寨主傅從君以長槍自側急戳展玉翅的左肋,右側的飛鷹寨寨主左良堂,手揮斧頭橫劈,一左一右把展玉翅封死,後面的梅花寨寨主曹嚴生,又退而復進,但層玉翅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尖刀挾著一陣尖銳的破空聲,直劈白復剛。

這一刀,他用了八、九成真力,刀勢無招無式,直出直進,直截了當的一刀,卻極具威力。白復剛不敢攖其鋒,倉皇后退。

展玉翅大暍一聲:“哪裡跑!”提步再進。說時遲,那時快,猛地一個轉身,左手一落,緊緊抓住猶疑不決的傅從君的長槍槍桿,猛地用力一拉,傅從君失卻重心,向前蹌出兩步,長槍刺向左右為難、投鼠忌器的左茛堂之小腹。

博、左兩人都大吃一驚,忙不迭收勢及退身,展玉翅手起刀落,一刀砍在傅從君的後背上,入肉寸餘,血光進裂,伴著一道淒厲之慘叫聲。

展玉翅虎吼一聲,再一腳將傅從君踢翻,飛身撲向左頁堂。左良堂為其勢所懾,一退再退。白復剛連忙上前截住展玉翅。

陸源看了林森一眼,低聲問道:“林兄弟是要下場,還是由老夫出馬?”

展玉翅悍不畏死,仙子又要活的,這分明是個燙手之山芋,林森城府深沉,才不願意接手,是以道:“有總瓢把子在場,在下怎敢潛越?”

陸源輕哼一聲,抽出插在腰帶裡的旱菸捍,慢慢走前:“你們退後,看老夫收拾他。”

白復剛等人巴不得他有此命令,都忙不迭退開。

正點子下場,展玉翅不敢造次,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幾口氣。陸源冷冶地道:“小子,你有沒有遺言?再不交代,可沒有機會了。”

展玉翅哈哈大笑:“這真是此地無銀三百而,隔壁王三沒有偷,別看你是甚麼總瓢把子,但在少爺眼中,根本不值一顧,你敢傷我一根毫毛麼?”

陸源老臉泛紅,惱整成怒地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你信不借老夫能活捉你,而不傷你一根毫毛?”

“少爺不相信,正想試試總瓢把子的手段。”

陸源氣得七竅生煙,但他縱橫綠林數十年,非同小可,很快便冷靜下來,緩緩踏前一步,又停了下來,挺立如同一尊石像。

他嶽峙淵停,不勤聲息,展玉翅反而不敢造次,立即集中精神,注意對方每個動作及眼神,陸源悠閒地點起煙來,奇怪,展玉翅竟然不敢乘機進攻,相反,他精神卻稍為鬆懈下來,心想一袋煙燒完,還有一段時間。不料,陸源迎面噴出一口濃煙,直奔展玉翅面門。

說時遲,那時快,陸源同時展開攻勢,煙桿使出小花槍的招數,急戳展玉翅要害。

那口濃煙吃陸源內力一激,去勢極快!展玉翅冷不提防,大吃一驚,幸好他反應快,雙腳一頓,身子倒飛丈許之外,總算脫出煙陣,看到煙桿。

只見他單刀一挽,在身前灑下一片刀網,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陸源暗讚一聲,煙桿避重就輕,不與單刀碰上,每次出手,未待招式使盡便已變招。

姜到底是老的辣。展玉翅雖有拚死之心,但此刻卻無從發揮威力。那陸老頭一根菸杆戳、點、刺、掃、敲、打,使得出神入化,專找展玉翅身上之穴道,至此,展玉翅才領略到其厲害。

展玉翅已經歷過大小數戰,不如以前毛躁,他很快便冷靜下來,見招破招,刀中挾掌,腳踩七星步法,封不住的便利用步法閃避。陸源雖然厲害,但要生擒對手,一時之間,可也不容易得手。

眨眼間雙方已鬥了二、三十招,展玉翅越鬥越穩,單刀不時使出他自創之招式,姿勢雖不好看,卻十分實用。

旁邊觀戰之林森也看得暗暗稱奇:“怎地這小子幾日不見,便似脫胎換骨般?”

他心念未了,耳畔卻聞有人道:“陸總瓢把子,偌大的一把年紀,還跟後生小子過不去,羞也不羞。”抬頭望去,卻見沙連水帶著一群叫化子,正風馳電掣而至,心頭不由一沉。

陸源沉聲道:“沙老頭,你我素來河水不犯井水,請不要破壞規矩。”

沙連水怪笑道:“他是老夫弟子,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看著弟子被你抓去不成?”

陸源抽身道:“叫化子,你可別騙老夫,這小子是個紈褲子弟,他肯當乞丐?”

沙連水冷笑道:“這種事還有假的?他昨夜已向我‘拜杆’,今日因為跟杆子發生了點誤會,心情不快,私自跑出城來,老叫化子正來找他回去。”

陸源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問展玉翅:“姓展的,這可是真的?”

展玉翅咬咬牙,道:“這種事還有假的麼?”

陸源噓了一口氣,道:“老夫才不管你是否加入丐幫,就怕你是哄我的!假如你是叫化子,便沒老夫的事了。”他向手下招招手:“咱們走!”

沙連水忙道:“總瓢把子可否把話說明白了再走?”

陸源笑道:“彼此不同道,與我無關之事,老夫不會多管,有些事與你無關的,你也不該多問!倒是老夫該向你道賀,收此佳子為徒。”回頭又問:“你們都聽清楚了沒有?”

曹嚴生和傅從君等人均答道:“咱們都聽清楚了,通天丐幫沙老叫化子說展玉翅是他弟子,展玉翅也自己親口承認了。”

林森打了個哈哈:“陸老不必擔心,此事林某當會向仙子稟告,若有問題仙子自會找他晦氣,與咱們無關,沙老叫化子,咱們後會有期啦!”

展玉翅急問:“到底少爺跟西方仙子有甚麼瓜葛?她為何屢要與少爺過不去?”可是那些人卻充耳不聞,展開輕身功夫跑了。

沙連水道:“咱們回去吧!”

展玉翅見他眉頭深鎖,乃走近他:“沙老,多謝你又一次救了晚輩,只是無端端連累了你,晚輩心中難安。”

沙連水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傻子,既不想連累老夫,為何還不喚我一聲師父?你放心,老夫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展玉翅心頭一震,他此刻再不願意也不敢說一個不宇,是以乾巴巴地喚了一聲師父。沙連水又笑道:“記住,以後在人前還得以此稱呼!叫化子這輩子,就只收你一個弟子!你要把老夫當作真正之師父也好,當作“開山師父”也好,總之從今之後,你便是通天丐幫之杆子了。駱元,你把幫內之規矩及暗語告訴他。”

駱元應了一聲,神情卻十分興奮,跟展玉翅並肩而行,邁步返回鳳陽縣城,待到城門,展玉翅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乃問道:“幫主如何了,明天大會又如何?”

沙連水沉不住氣地道:“不要多問。”

進了城,沙連水又走進城隍廟裡,小牛見到展玉翅,連忙走上前問道:“展大哥,你去了哪裡?要離開咱們啦。”展玉翅哪裡敢答他,只搖搖頭。

忽然駱元走了出來,拉著展玉翅的手,道:“老爺子喚你進去。”

展玉翅懷著一顆忐忑之心,隨駱元進廟,駱元引他進殿,自己便退了出來,那後殿坐著奸幾個人,周通、龍永富、孫小三、風七娘等等都是沙連水之心腹愛將。只見眾人臉色都十分沉重,展玉翅乾澀地喚了聲師父。

沙連水擠出一絲笑容,道:“你既然叫我師父,拜杆禮儀便不能免!嗯,今日不同往日,一切從簡。”

風七娘道:“還不快跪下?”

展玉翅依言跪在沙連水面前,沙連水取出其打狗棒,在他頭上輕輕叩了三記,風七娘道:“叩三個響頭。”展玉翅依雷叩了三個頭,風七娘又道:“站起來,向師父身上吐三口涎沫。”

層玉翅怔了一怔,龍永富道:“快!這是本幫之入幫儀式中最重要的一環!而且要大大口地吐。”展玉翅只好在沙連水身上吐了三口口水,心頭卻有說不出的滋味。

風七娘道:“吐了口水,以後使得尊師敬老,即使日後當了幫主,對師父也不能無禮。”

展玉翅忙道:“尊師敬老這一點,在下自信還做得到,諸位大可以放心。”孫小三等人紛紛向他倆道賀。

沙連水道:“都坐下來吧!大家商量一下,明天假如幫主順著郝拓他們的意思做,可有甚麼妙計阻止?”

風七娘道:“除了再施拖延之計外,還有甚麼辦法?”

展玉翅見眾人均不發言,乃道:“事實上沒有辦法,除非你們敢於違反幫規。”眾人面面相覷,卻無一人敢開腔。展玉翅清一清喉嚨,續道:“其實分家也沒有甚麼不好啊……”

話還未說畢,周通已叫了起來:“咱們可是來真的,不是開玩笑!”

“在下也不會在此時開玩笑。”展玉翅打開話匣子之後,反而沒有顧忌了,侃侃而說:“分家之後,幫內人員單純了,不會再分裂,此是一;避免了兄弟闋牆,此是二;保護幫譽此是三。”

“再說下去。”沙連水忽然站了起來。

“我不反對老弱殘廢當叫化子,但這次來開會的,十居其八均是四肢健全的,而有拳有勇,按理該自食其力方合,廁身丐幫,伸手乞討……”

沙連水乾咳一聲,阻止他再說下去:“先把話說清楚,照你這樣說,在座的人,竟無一人是好的了。”

展玉翅忙道:“這個屬下不敢說,而且我只是有疑問,向諸位提出來,以求解開茅塞。”

沙連水乾咳一聲:“當時幫主創立本幫,是希望集合天下家無業產之流浪者,形成一股力量,既解決他們之溫飽問題,也希望以此力量為武林正義做點事,故此各地丐幫被武林同道視為白道,其理在此。”

“但據弟子所知,老百姓對咱們丐幫,並無多大之好感。”

“族大有乞丐,樹大有枯枝,本幫幫來這麼多,良莠不齊乃正常之現象,不足為奇,老夫已老,卻希望後浪能將敝幫納入正軌,是以老夫極力反對本幫弟子做雞鳴狗盜之不法事,只是……”

展玉翅道:“但依屬下之見……請恕弟子大膽妄言……郭幫主對本幫之幫義,似乎瞭解並不透徹。”此言一齣,眾人神情均是一震。

展玉翅索性暢所欲言:“郭幫主只為解決本幫弟子之吃飯問題而困擾,卻好似未曾為發揚武林正義而著墨!如此本幫有何前途可言?”

沙連水緩緩吸了一口氣,接口道:“說得有點意思,快再說下去,說錯了也不怪你。”

展玉翅索性豁了出去:“若郭幫主是為了武林正義的,今日便不會為吃飯的問題跟人糾纏不清。讓幫內弟子偷、搶、拐,還能發揚武林正義嗎?若為了吃飯,便甚麼事都可以幹,還有善惡、正義、邪惡之分嗎?若要以此解決吃飯之問題,太容易了……”

他說至此,故意頓了下來,風七娘雖是女人,但性子比男人還急躁:“我的螞呀,你別吊老娘的胃口啦,快說快說,這些話老娘十分中聽。”

眾人卻忍不住失笑起來,但也一個勁地催促展玉翅說下去,展玉翅反而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晚輩也是胡說八道,諸位千萬別當真。”他頓了一頓才續道:“天下幫會林立,他們是以甚麼為生的?”

風七娘道:“有的以搶為生,有的做生意,有的以侵佔別人財產為生,不一而足。”

“以在下愚見,大可以做生意作為幫內弟兄之部份收入,雖有租訓不許做生意,但祖訓未必能適合今日之情勢,大可以權宜行事,否則光景不佳,收成不好,老百姓自身難保,怎會有人願意養乞丐?”

這席話又說得眾人啞口無言,良久沙連水才道:“祖訓誰都不敢違背。”

展玉翅又問:“幫主如今在何處?”

周通忿忿不平地道:“被郝拓那老賊扣住了。”

展玉翅吃了一驚,孫小三忙道:“你不要誤會,其實是幫主他自己要留在那裡的。”

周通道:“你別糊塗了,幫主明知那些傢伙不懷好意,為何不跟咱們回來,嘿嘿,我說他根本忘記了老幫主之遺訓!哼,不是俺看不起他,他實在太軟弱了,當不了咱們的當家。”

展玉翅道:“其實你們不必擔心,郝拓要分家便由得他們分家去,清掉垃圾,丐幫反而乾淨了,就不明白你們因何要反對?”

眾人又一陣沉默,過了一陣,龍永富才道:“大概大家都不想削弱丐幫之實力吧!要知道他們已活動有年,他們一退幫,也不知要拉走多少人,而且願意跟他們的,必都是些四肢健全、有拳有勇的人,剩下些老弱殘兵,這通天丐幫還能在武林立足麼?”

沙連水嘆息道:“老夫擔心的還不止於此!我怕他們不是要退幫,而是分家,最後以實力表決,則他們將佔上風,退出丐幫的必是咱們。”

周通叫了起來:“這如何使得?幫主不會這般糊塗吧!總不能以乞討為生者反被趕出丐幫……”

龍永富冷冷地道:“這有何奇怪?郝老賊和米常滿甚麼事做不出來?只怕他們也不會作甚麼表決,而是要把咱們擠掉。”

沙連水接道:“這正是老夫聶擔心的,屆時免不了一場血戰,兄弟闡牆,總不是件奸事。”他抬頭問道:“小展,你有甚麼好辦法?”

展玉翅想了一下,道:“依我看也許幫主有甚麼把柄揑在人家手裡,是故他不得不低頭!

哎,其實也沒有甚麼大不了的,分家就分家,他叫通天丐幫,咱們可以叫正義丐幫。”

周通截口道:“你說得倒好聽!咱們為通天丐幫流了多少血汗?就這樣拱手相讓,老子說甚麼都不幹。”

風七娘也道:“這也怪不得他,他對敝幫尚未有感情!哎唷,餓死了,叫他們弄些吃的東西來吧!”她一陣風似地跑出去,隨即又回來了,喜孜孜地道:“原來他們早已弄好了,你們把食物搬進來吧!”

東西雖然粗劣,倒也乾淨,還有半罈子酒,眾人吃了東西,卻默不作聲,沙連水煩躁地道:“你們快說吧!有甚麼辦法?”

龍永富道:“哪有辦法?除非你老人家有膽反幫主。”

周通道:“不錯,俺那些人都在城外,大不了召他們進來,大幹一場,小展說得不錯,擔心甚麼!兄弟闡牆也不怕,咱們可是被迫的。”

沙連水忙道:“可不能莽撞,明天,一切照我眼色行事。早點休息吧!小展,你留下來。”龍永富他們聽他這樣說,便紛紛出去了。

後殿只剩下沙連水及展玉翅兩人:“小展,不管你以後如何,但老夫希望你留下來助我渡過難關。”

展玉翅忙道:“師父為何說這種話?弟子既然加入敝幫,自然一直跟隨在你左右。”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沙連水臉露笑容:“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倒很有見識,日後得好好重用你。”

“弟子哪有甚麼見識,只是旁觀者清罷了。”

“老夫對你以前之事,一無所知,你快告訴我。”沙連水坐在牆角,靜靜聽展玉翅說往事,不插一腔,直至展玉翅說畢才問道:“武當真的就這樣將你趕出門牆麼?”

“是的,到底是甚麼原因,弟子也鬧不清楚。”

“哼,武當派那些牛鼻子都是陽一套陰一套!他怕你留在武當派裡,張三奇不會放過他們,是以只好把你趕出來了,你這還不明白?”

其實展玉翅也猜到幾分,只是不願意接受,他發了一陣呆,問道:“師父,那次你為何上武當山?”

“武當派裡有一道人跟老夫交情不淺,可是他們不歡迎門下弟子跟丐幫中人來往,而又不能隨便下山,那次老夫剛好路過,才上山欲去找他,卻不知他們正處於內亂,又不能道明來意,以免連累了他,是故只好跟他們抬槓,不料那些牛鼻子竟把老夫當作奸細,真是可恨。”

說到此,沙連水故意頓了一頓:“老實說,若非老夫內傷未曾痊癒,憑那些牛鼻子那幾下三腳貓功夫,才傷不到老夫一根毫毛。”

展玉翅又沉默了一陣:“如此看來,弟子被逐出師門一事,也是武當派故意放出消息的?”

“當然,否則武當派已封山,還有誰會知道?別把此事放在心上,沒有武當派作靠山,你照樣能在江湖上立足。”

“談何容易?你看,甚麼‘百獸之王’、旱路七十二寨總瓢把子,甚至是括蒼派的弟子也不放過我,江湖還有弟子立足之地?”

沙連水輕輕拍拍其肩膊:“以後此事不必煩惱,他們不是說,只要你加入了丐幫,便與他們無關麼?”

“師父,他們這是甚麼意思?”

“不管是甚麼原因,反正老夫在生一天,便不會叫你吃虧。”沙連水雙眼閃著光芒:‘剛才你說旁觀者清,照你所看,老夫正想再聽聽你的高見。”

展玉翅見沙連水如此看重自己,反而不敢高談闊論,沉吟了好一陣子方道:“師父,以弟子之見是,假如不能挽回大局,倒不如分家算了,慢慢再擴充實力。

“不,老夫是想聽聽你對幫主之看法。”沙連水道:“你認為幫主有把柄讓郝拓抓住?

但據老夫瞭解,他嫖、賭、飲、吹均不好,會有甚麼把柄讓人抓住?說真的,老夫敢說是看著他長大的。”

“若不是有把柄讓人抓住,便是落入了郝的圈套,否則他斷不會留在那邊,看來明天他會贊成郝拓之建議,而且會迫咱們退幫。”

“嗯,有此可能……”沙連水憂心仲忡地道:“如此說來,咱們可得小心了,但老夫不願發生兄弟闕牆之事件,還有,依你看法幫主是身不由己?”

展玉翅點點頭,暗道:“我何嘗不是身不由己。”

沙連水又問:“可有妙法避免?”展玉翅搖搖頭,沙連水又長嘆一聲:“天若真要亡我通天丐幫者,那也無話可說,一切只好聽天由命,你早點睡吧!”他說得有神無氣,看得出其內心十分痛苦、焦慮,甚至無奈。

展玉翅連忙安慰他:“師父不必過慮,說不定咱們是杞人憂天,所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你也應該早點休息了。”沙連水點點頭,右掌一揚,發出一掌劈空掌,把燭光震熄。

後殿一片黑暗,展玉翅身心俱疲,就和衣倒在地上,黑暗之中,仍見到沙連水眸子閃閃生光,他一合上眼,只消片刻便進入夢鄉。

待他醒來,紙窗上又呈現一片白光,他轉頭一望,沙連水已不在,不由著急起來,一骨碌爬起來,跑出前殿,幸好,大夥兒仍在,正好一位大漢提著一桶豆乳進來,風七娘道:“姑奶奶正想來喚醒你哩。”展玉翅赧然地笑一笑。

“快吃吧!時間差不多了。”

群丐吃了早飯,又列隊出發,依次進入廣場內,也許前兩天還有人未及趕到,今日人比前兩天又多了。

沙連水拉著展玉翅,低聲道:“你如今已是本幫弟子,進去吧!”展玉翅默默跟在沙連水背後,走至上戲台前面,見到郭煥彩及郝拓等人已坐在郡裡了。

米常滿嘴角噙著一抹陰笑:“沙老,昨夜可好睡?”

“老叫化身無長物,天塌下來也睡得著,就怕有些人整夜裡動腦筋睡不著。”

米常滿笑容不敢,似乎智珠在握,又跟別人打招呼去了,待所有乞丐都擠進了廣場,擠不進的也散落在四周,米常滿方躍上土台,宣佈大會開始:“諸位弟兄大概不曾忘記,今日之議題是甚麼,咱們請當家的上台。”

風七娘急問道:“幫主,你得想清楚才奸講話,通天丐幫之前途,全仗你一句話。”

郭煥彩雙眼望著遠處,語氣不帶一絲情感:“本座經一整夜之思索,全面考慮……咳咳,既然彼此合不來,倒不如分開較好。”

話音剛落,下面已亂哄哄地議論開了,風七娘高聲叫道:“豈有此理,本幫勢力已不如前任幫主在生之時,再分開還有誰看得起咱們?”

郭煥彩木無表情地道:“要人看得起咱們,首先要自己看得起自己,分裂成兩派,人家會否看得起咱們?分開之後,剩下來的團結一致,終有一日人家會改變看法……咳咳,所謂眾志成城嘛。”

風七娘道:“成城個屁!剩下些老弱殘兵,人家當然會改變看法……把咱們看得更低了。”

郝拓喝道:“風七娘,今日大會雖可自由發表自己之看法,但你說話也得注意一點,不可侮辱幫主,須知侮辱幫主,便是侮辱全幫上下之弟兄。”

孫小三不甘妻子被欺侮,接口呼道:“你們一定是設計扣住了幫主,否則以幫主之為人,他絕對不敢作出這樣之決定。”

米常滿怒道:“胡說八道,孫堂主你說話必須有根據,隨便誣衊弟兄,很多人看不慣。”

周通高聲道:“幫主,咱們做你後盾,你有甚麼苦衷,儘管說出來,他們敢對你怎樣,咱們便跟他娘的幹一場,我老周天不怕地不怕,最恨那些兩面三刀的人!”

郝拓道:“這是幫主之決定,你們到底是跟郝某過不去,還是跟幫主過不去?”

至今日才出現之禮堂堂主楊天笑,此刻方第一次開腔:“請大家冷靜一下,先想想幫主之言是否有理,如此大會方能繼續下去。”

刑堂堂主鐵中堅也道:“沙老,請你約束一下部下。”

沙連水此刻方開腔,他先清一清喉嚨,待會場沉靜下來方道:“老夫先聲明一點:孫堂主、周堂主是通天丐幫之堂主,這職位是上任幫主郭永祥任命,經大家同意才選上去的。”

他故憊把上任幫主之名說出來,再拿眼一掃全場,剎那間會場靜得落針可聞,不論是反對的或贊成的,都知道他的份量,都想知道他的看法,會場乞丐都把希望放在他身上。

“因此,孫堂主及周堂主不是老夫之部屬,大家大概都瞭解本幫長老之作用吧!長老在本幫並沒有實權,他只是幫主之參謀,以及協助幫主推行命令。”說至此,沙連水又停了一停:“老夫已有一年零三個月,未見過郭幫主了,昨日在會上見過,散會之後未再接觸。現任幫主作出分家這一違反上任幫主、也是他義父終生願望的決定,老夫事先既不知道,他亦不曾問過老夫一句話……”

米常滿道:“你昨天在大會上為何不把話說清楚?”

沙連水冷笑一聲:“你也為何不說?你今可把話說清楚,哼,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米常滿老臉發熱,一時間,無話應之。

沙連水一拂袖,看也不看他一眼:“上任幫主郭永祥臨終之前,病榻前共有七個:老夫、郝拓、米常滿、鐵中堅、楊天笑、因龍堂主恰好有事到總舵稟告,也躬逢其會,另一個便是現任幫主郭煥彩。龍堂主,當時老幫主說的話,你還記得麼?”

眾人心中均忖道:“到底薑是老的辣,沙老爺子這一招可真厲害。”

“記得!”龍永富高聲道:“老幫主說:‘繼任人的問題,全幫雖已經通過,但小郭經驗不足,性子也比較軟弱,今後尚需要你們大家協助及支持,否則本幫將會分裂及衰敗。’”

米常滿道:“但如今我們沒有人反對現任幫主,反對的是你們。”

“甚麼咱們你們的,米常滿,你也太過明目張膽了。”沙連水氣呼呼地道:“龍堂主,你再說下去。”

龍永富肅穆地道:“當時老幫主還要咱們六個人,當著他的面發下毒誓:不許分裂,同心台力,協助現任幫主發展幫會,使本幫能千秋萬世。”

會場內的老丐,有的已聽得雙眼噙淚,有的已忍不住道:“咱們不能分家!”

米常滿沉不住氣道:“咱們甚麼時候反對過現任幫主?而且咱們也沒有分裂,只是分家。”

沙連水嘿嘿冷笑:“老夫暫時不和你計較分裂與分家有甚麼異同,龍堂主,再說下去。”

“老幫主看咱們六個人都發了重誓,面露笑容地道:“你們六個人對本幫及創幫之宗旨之忠誠程度不一,亦有人心存異志,只是老夫在生時隱忍,將來會不會發作,老夫已不知道,但老夫希望是自己看錯了,更希望有異志者,從今以後,打消異念,今日老夫也不點名了……’”

在場之乞丐,絕大多數都不知道老幫主臨過世之前,還有這麼鄉內幕。剎那間,人人心中均想道:“不知老幫主認為誰有異志?”

郝拓不容龍永富再說下去,否則己方無立足之地,是以大暍一聲:“這些陳年舊賬跟今天大會,有何關係?”

沙連水道:“老夫正要把話說清楚。”

米常滿道:“無人阻止你說話,但這些事老幫主臨終之前有遺書,不要宣揚出去,你倆一唱一和,把所有的事揚出來,已違反老幫主之意。”

沙連水道:“若非形勢所迫,老夫也不想宣揚,而且只是為了澄清一些事,別無他意。”

米常瀟轉頭問道:“鐵堂主,沙老犯了規,依例該如何懲罰?”會場內一片噓聲,米常滿喝道:“吵甚麼?誰都要遵守幫規。”

鐵中堅道:“不過……這個……幫規沒有這一條。”

“甚麼沒有這一條?洩露本幫秘密,該當何罪,你不知道?”

鐵中堅道:“這條當然有,視情節輕重而定。”

“好,洩露幫主遺書,該判甚麼?”

全場內又響起一片噓聲,贊成者卻大聲叫好,吵成一片,風七娘問道:“幫主,你說句公道話吧!”只見郭煥彩輕輕閉起雙眼,一副與我無關之態,但看得出他內心是十分痛苦。

龍永富道:“不管是否犯幫規,龍某都要把話說畢,當時老幫主還說:‘你們六位是通天丐幫之柱石,一定要同心合力,求大同存小異,不許分派,不可各自為政,小郭,你有事要跟他們多商量,尤其決定大事之前,最好先請教沙長老。’郝拓,龍某這些話,可有一個字是擅自改動的?”

米常滿冷冷地道:“不管如何,你違反幫規,總得受罰,鐵堂主,快宣佈其刑罰。”

沙連水喝道:“且慢!所謂事有輕重緩急,老夫想問郭幫主幾句話。”郭煥彩緩緩睜開雙眼,但目光不敢與沙連水相對:“郭幫主,請你表示一下,龍堂主所說的,是事實還是揑造?”

郭煥彩自喉底吐出兩個字來:“事實。”

“既然如此,老夫再問你一句:你決定將本幫分家時,可曾問過老夫?”

“沒有。”郭煥彩表面上看來,仍是十分鎮定。

沙連水聲音轉厲:“老幫主曾經對你說過甚麼話,相信你還記得!”言下之意是郭煥彩違背老幫主之遺言。

米常滿吃一驚,突然跳上台去,站在幫主身旁,由於今日雙方均無人上台,是以他此一舉動立即惹來一陣噓聲,米常滿悻悻然地道:“你們緊張甚麼?本座是來保護幫主的。”

風七娘罵道:“你是說沙老舍襲擊幫主?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米常滿雙眼似要噴出火來。

郭煥彩向米常滿揮揮手,令其下去,然後不慍不火地道:“老幫主的話,本座每一個字都記得,但不要忘記,本座就職至今已快四年,四年的時間不短,已經可以學習到很多東西,而本座認為如今已長大,可以自己處理本幫之大事,正如你剛才所說,形勢所迫,有時老幫主的遺言並不是不可以違背。”

會場內又“噓”的一聲響起,猶似一鍋煮沸的開水。沙連水氣得胸膛不斷起伏,縱聲問道:“幫主這幾句話是甚麼意思?”米常滿此刻方放下心頭大石。

郭煥彩不慌不忙地道:“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也,世事不斷變化,萬萬不可墨守成規,本座亦問沙老一句:昨夜本座若與沙老在一起,郝老也會怪我,而你一向是本座最敬重的人,也深信你最能體諒本座,卻想不到本座竟然看錯了。”

這席話也厲害,迫得沙連水只有喘氣之份兒,耳畔又聞郭煥彩的聲音:“本來你們兩人可以在一起的,偏偏你們雙方又不願……這怎能怪得本座?”他吸了一口氣:“龍堂主之事本座不想追究,因為形勢所迫,而本座有些決定,雖有故老幫主之言,亦是大勢所趨。”

此刻,場內的乞丐,包括龍永富、周通、風七娘等人方知道郭煥彩非如想像中那麼膿包。

沙連水突然覺得他是個陌生人:“分家是件大事,而且對本幫有害無益,相信老幫主泉下有知,也會反對。”

“勉強合在一起,整天吵吵鬧鬧,對本幫亦無好處,沙老,請冷靜想一想,所謂長痛不如短痛,相信經過分家這一程序,日後兩方面都會有所發展,且可以互為犄角,互相支援,利多於害。”

沙連水想不到他竟敢跟自己針鋒相對:“既然幫主已經決定,老夫亦無話可說。”

周通叫了起來:“不行,咱們死也不分家!”

米常滿冷冷地道:“由得你麼?誰再反對,便是反對幫主,便是敝幫之公敵。”

沙連水冷笑一鑿:“姓米的,所謂公道自在人心,用不著到處分派罪名,咱們就算同意,也是以大局為重,你根本沾不到半點光。”米常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周通兀自憤償不平:“也罷,你們硬要分家,俺也沒辦法,誰不願當乞丐而要當小偷強盜的,請便吧!”

郝拓道:“周通,你發甚麼瘋?此處幾時輪到你來發號司令?”

沙連水再吸一口氣:“幫主,你認為該如何分家?”他聲晉發顫,緊張之至,深恐郭煥彩之決定,又是一場令人喘不過氣來之風暴。

郭煥彩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誰都知道沙老你代表死捻子;而郝老則代表活捻子。

先請兩位長老上台,一人站在一邊。”

風七娘道:“幫主,沙老之意思是你準備讓哪一方離開本幫?”

郭煥彩沉聲道:“先依本座之令執行,我自有主張。”沙連水見郝拓已經跳上上戲台,站在左首,自己只好站在右首。郭煥彩道:“贊成本幫只留死捻子的,便站到右首去;贊成留下活捻子的,便請站在左首。注意,慢慢來,不可爭先恐後。”

會場內沉寂了一陣,人群方騷動起來,來回走動,雙方頭面人物都十分緊張。周通忽然大叫起來:“且慢!咱們外堂主的人,大都在城外,如今便表決,不公平。”

龍永富、孫小三及風七娘也高聲反對。郭煥彩道:“本座相信此處的人,已足夠代表各方意見,人多反而混亂,而且容易發生意外。”

米常滿接口道:“快表決!”他勝券在握,態度比剛才輕鬆多了。因見中間站著許多人,又高聲呼道:“今日表決,不是黑便是白,沒有中間派,不願表決者,形同退幫。”

如此一來,所有來參加會議的人,已分左右站好,不用清點人數,也知左首人數遠比右首的多得多。沙連水這才知道自己棋差一著,懊悔、悲憤之情盈腔,恨不得殺了郝拓那老賊。

但他是死捻子之擎天柱,在此關鍵時刻,絕不能自亂陣腳,懸以道:“本幫之名相信大家都知道吧!”

他目光一掃台下,停留在左首那邊,許多乞丐都垂下頭去,接著又道:“本幫名為丐幫,只能容納乞丐,不能容納小偷、強盜,這是至淺至明之道理,相信不必老夫再饒舌。”

郝拓得意洋洋地道:“老夫並未說過要當強盜!自古以來,劫富濟貧均是正義之行為!

也沒說過不要乞丐,相反老夫所以有此建議,正是為了改善咱們叫化子之生活,這也符合立幫宗旨。”

左首會場發出一陣叫好之聲,沙連水見大勢巳去,像洩了氣之皮球般,問道:“不知幫主有何話說?”

“咳咳,少數服從多數,沙老不必本座多說吧!”

沙連水怒極反笑:“好好。算我沙某人看錯了人!你既然向老夫下了逐客令,老夫也不會自討沒趣。”言畢跳下台,又高聲道:“願意甘心再當叫化子的,便跟老夫走!幫主,以後通天丐幫與咱們已無關係,今日也是老夫最後一次叫你幫主,日後相見只呼姓名,幸勿隆老夫無禮。走!”

郭煥彩忙道:“且慢,其實本座之意乃分家,不等於糟下冤仇,將來兩幫互結金蘭,共同發展……”他話未說畢,沙連水已帶人離開會場。

米常滿道:“幫主,他們是油蒙心,多說無益!啊,恭喜幫主,壯志得酬。”

郭煥彩冷冷地道:“本座還未恭喜你們哩。”

郝拓喝道:“不要開玩笑!時間已不早,大家且散去吃飯,午後再行開會。”

忽然周通去而復返,高聲道:“郝老賊,你們聽著,日後撞在咱們手裡,見一個殺一個!”

郭煥彩面露痛苦地道:“周堂主,這你就不對……”

“住口!你如今已無資格教訓周某了。”周通言畢又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才恨恨地轉身離去。

郝拓揚聲道:“姓周的莽夫,老夫也有話告訴你,你們有甚麼手段,儘量施展出來,老夫若不加倍索償的,便跟你姓!”

郭煥彩道:“郝長老,兩派合作,實力方強,未曾對外,便自己先幹起來,這個就……”

“甚麼這個那個的,你不見那小子先來撒野嗎?難道咱們站著給人宰割?你肯弟兄們也不肯,不信你問問台下的弟兄。”郝拓提高聲音問道:“弟兄們,你們認為怎樣?”台下傳來一片轟應聲。

郭煥彩默默無語,只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緩緩走下台去。郝拓忙向後打了個手勢,率親信尾隨而下。

***沙連水不發一言,大步向前走去。龍永富忙道:“沙老,我的手下紮在城東。”沙連水一轉身,向東走去,龍永富忙又吩咐駱元和周春鵬,然後又著孫小三及周通去召集駐紮在城外的手下。

沙連水等人出了城三、四里便見到降龍堂的弟子,乃高聲問:“何處有好地方?”

龍永富連忙解釋:“沙老準備開大會,附近可有甚麼大院可住?”

“不必,有樹林也行,但必須地形有利,提防郝老賊他們來偷襲。”

一位中年乞丐道:“啟稟沙老,東面七里之外,有座小山,山下四處是田野,居高臨下,可望及數里之遙,敵人若來,無所遁形。”

沙連水道:“好,就去那裡。”忽又道:“你們先去,老夫休息一下再走。”

眾人均是一怔,風七娘到底是女人,比較仔細,道:“你們先走,外子與我留下來護法。”龍永富塞了一個小瓷瓶給風七娘,又留下二、三十個孔武有力的乞丐。

沙連水鑽進一座樹林,盤膝於地,孫小三這才發覺他嘴角噙血,大吃一驚,連忙將雙掌按在他背心,欲以內力相助。沙連水道:“不必,你們站在一旁,不可讓外人來騷擾。”沙連水運功行走了七個大周天才長身而起,道:“走吧!”

風七娘問道:“沙老,你不礙事吧!”

沙連水嘆了一口氣:“老夫賤軀何足掛齒,要關心、擔心千萬個叫化子!咱們幾個人的生路好解決,但他們日後之前途令人擔憂!不跟他們鬥,這口氣難消,今後在郝老賊他們面前,也抬不起頭來;跟他們鬥,弟兄們又不知要死多少個無辜!小孫,你說咱們該怎辦?你叫老夫怎辦?”

孫小三看了妻子一眼,道:“屬下愚昧,這種事……咳咳,俺也不知道該怎辦,只知道跟著你老人家!其實只要你決定的,大夥兒都會跟著你。”

沙連水揮揮袖,道:“別說了,走吧!”他如今需要的不是這種人,而是像展玉翅那種敢說敢幹的人。接著又問:“你倆可曾看見小展?”

風七娘搖搖頭:“也許他跟龍堂主先去了。”

“快追!”沙連水剛才氣急攻心,使內傷舊患復發,經過一番調息,恢復了幾分精神,便急不及待地趕上去。他步伐雖快,但誰知他心頭比鉛還重!他雖有許多忠誠的追隨者,卻覺得沒有一個可依靠的,沒有一個能給予他信心的。

降龍堂挑選的那個地方,果真不錯,一片田野,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小山,山坡上林木茂盛,山頂有一塊巨大之岩石,四周圍石鄉,只有小草,沒有大樹,居高臨下,四野均在眼下,遠處之動靜瞧得清清楚楚,是以沙連水十分滿意。

展玉翅果然跟隨降龍堂的人先來,未幾,飛鵠堂及伏虎堂的人亦已趕至,沙連水下令一千弟子守在四周,不準外人走近,他先把展玉翅拉到岩石後,未曾開腔,先嘆了一口氣:“小展,今日之事,你都看在眼內,你說老夫該怎樣辦?老夫心亂如麻,請你教我!”

展玉翅道:“師父不要想得太多,弟子先向你說一件事,我跟他們來,發現降龍堂有許多人,心有異志。”

沙連水吃了一驚:“不會吧!龍堂主一向控制得很好。”

“弟子是發現他們之中有一部份人有不安之情緒,弟子建議,事已至今,倒不如索性清理一下,誰願意離開的,便讓他們離開,但留下來的,以後可得忠於新幫。”

沙連水點點頭,又問:“你認為咱們應該再搞一個新幫會?人丁單薄,能保證他們之安全?”

“事在人為,而且只要無愧於心,縱使失敗亦無所謂!你先把人選定下來,再召龍、孫、周等人開會決定。”展玉翅道:“至於幫名叫甚麼反倒是次要了,龍堂主為人如何?”

“有勇有謀,光明磊落,十分可靠!嗯,你想推他當幫主?”

“不,你當幫主!龍永富當總堂主,周春鵬知書識禮,可當禮堂堂主,駱元當刑堂堂壬,周堂主不變,孫堂主接管降龍堂,風副堂主升任飛鴿堂堂主。其他人弟子不瞭解……”展玉翅續道:“當然這只是弟子之建議,一切以你為準。”

“老夫當幫主會否有人閒話?”

“混亂之時,正需要一個有威望有魄力的人擔當大任,師父不可推諉!又因決定倉猝,也為了日後敝幫之安寧及發展,因此,是次委任只是暫時性質,任期兩年,兩年之後,再重選,有德者、有能者居之,否則便撤了下來,這一點你必須先跟他們說清楚。”

沙連水見展玉翅說得頭頭是道,心中陰霾掃去一半,也增強了不少信心:“你說得有理,早就該分家了,長痛不如短痛。”忽然想起郭煥彩來,不由又嘆了一口氣。

展玉翅道:“師父,弟子這便去通知他們過來開會。”

“且慢!老夫也有個建議。”沙連水雙眼緊緊瞪著展玉翅:“你年紀雖輕,但處事鎮定,能說會道,副總堂主一職,暫時由你代,你意下如何?”

“這個……弟子剛進幫,只恐別人不服。”

沙連水哈哈一笑道:“你說假話了,新幫會還未成立,誰已經入幫了?說起來,你還是創幫之元老哩。”展玉翅也不由失笑了起來。

***在岩石後開會的共有九個人:沙連水、展玉翅、龍永富、周通、孫小三、風七娘、駱元、周春鵬、原降龍堂副堂主糝成材。

會很快便開完,各人對展玉翅之建議,經由沙連水之口說出來,卻沒有異議,風七娘道:“所謂名不正言不順,不管如何必須把幫名定了,才好跟大家宣佈。”

周通道:“那天晚上,小展不是提議採用正義丐幫嗎?這好得很,他們是雞鳴狗盜的,唯咱們才是正義的。”

“那只是我隨口舉的例子,不能用之!正義不正義,該由別人評定,豈有自吹的?”展玉翅道:“我建議用四海丐幫。”

龍永富首先贊成:“他們通天,咱們四海,好得很。”

周通一顆心又再火熱起來,興沖沖地道:“那咱們趕緊宣佈吧!”

“不急!你們手下未必個個忠誠,若願意離開的,老夫建議,隨他們之意決定去留,不必留難。”

周通睜大了一對眼睛:“這如何使得?他們敢走,咱們便敢打,絕不能放虎歸山,日後隨郝老賊來打咱們。”

沙連水沉聲道:“這便是咱們與郝老賊不同之處!老夫此時,寧願本幫人少一點,也不希望再出現今早之情況!郭煥彩曾說過一句話,極有道理:上下團結如一人,勝過人多。”

展玉翅道:“尚有一點,敝幫總舵要設於何處?只要咱們計劃周詳,下面的人自然不會心存異志。”

周通道:“不必多費周章,就在鳳陽城吧!”

龍永富道:“不好,鳳陽是個小地方,又是個窮縣,養不起咱們,安慶分舵的典鱉跟我結過義,咱們便取他那裡作四海丐幫之總舵。”

沙連水道:“安慶是個好地方,此六安還好,你先把典鱉找來。”通天丐幫的總舵是設在六安城的。

展玉翅道:“我還有一個提議,兩年之內,儘量不與通天丐幫發生摩擦……”

話還未說畢,周通已叫了起來:“這是為了甚麼?難道你害怕郝老賊他們?哼,論真正之實力,咱們不比他差,真要打起來,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哩!依俺之意,早早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也好煞煞其氣焰。”

展玉翅笑笑:“我也不怕他們,我孑然一身,無憂無慮,正所謂生有何歡,死有何懼?

誰我都不怕……”

孫小三接口問道:“那是甚麼原因?”

“兩幫下面的人都是一場兄弟,火拼死傷的也是兄弟,這又何苦?而且如此一來,顯得兩幫沒有甚麼區別。”展玉翅見沙連水不斷頷首,乃續說下去:“兩年之後,眼明心淨的人都看得出誰奸誰壞,屆時再跟他們鬥,對方必有人同情咱們,甚至反戈一擊,這一仗不打已知誰勝誰負。”

沙連水怕周通不明白,接口道:“忍辱兩年,不但可鞏固咱們之根基,而且能博取武林之同情。不戰能屈人之兵,才是至高無上之境界,老夫贊成!這兩年,你們便多花些心血訓練手下,兵強馬壯之下,說不定郝老賊還得來討好咱們。小展,你若還有好建議,不妨一古腦兒說出來。”

“如今咱們非通天丐幫,郭老幫主之規定,咱們已可不依,是故我贊成咱們悄悄做點生意,最低限度也可養活總舵內的人,以及香主以上的人員,而不加重下面弟兄之負擔,有需要,也有錢可調動,不過叫化子做生意,始終不像話,因此此事必須嚴守秘密,絕不能洩漏出去。”

眾人考慮了一下,都贊成展玉翅建議,周通道:“打架咱們懂,做生意咱不內行,這個俺可不管,且咱們連吃飯都成問題,何來之本錢敞生意?”

展玉翅道:“這個可以等侯時機成熟之後才進行。”

沙連水點點頭:“你家以前也做生意,將來這一攤便由你這個副總堂主兼管,為此你加入本幫還不宜對外宜揚。其他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說至此,龍永富已將通天丐幫原在安慶分舵之分舵主典鱉帶來,他向龍永富投過一個徵詢之眼色。

龍永富興沖沖地道:“典舵主已答應咱們之條件,而且據知分舵內還存了一筆銀子。”

眾人聞書精神均是一振,展玉翅道:“事不宜遲,以免落在郝老賊之後,請師父趕緊宣佈,隨即起程。”沙連水二話不說,一撩衣袍,便躍上岩石頂。

***那安慶城在徽南靠近長江,是個富庶之地,比六安及鳳陽好多了,而四海丐幫起程趕路,果然先郝拓之前到達,典鱉隨即把招牌換上,沙連水選他作禮堂副堂主,因為他人面較廣,地方上之關係也好,堪稱佳選。

四海丐幫開幫儀式十分簡單,也沒請外人觀禮,一切以低調處理。所幸者,通天丐幫並沒有派人來搗亂。四海丐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亦不大肆招收杆子,為了在徽南站穩腳根,沙連水派孫小三,帶領龍堂弟兄至銅陵開設分舵,於是銅陵一地便有兩個丐幫分舵。

伏虎堂堂主周通則去宣城開闢新地盤,三個點距離不遠,萬一有事,也可互為犄角、互相照應。龍永富資格老,聲威高,縝得住人口,但許多幫務卻由展玉翅出謀獻策,沒兩個月,龍永富已不敢視他為後輩,至於駱元、典鱉、周春鵬等人,亦能做到互相配合,顯出一片欣欣向榮之象。

反而沙連水閒著沒事,白天訓練杆子武技,晚上傳授展玉翅,當初通天丐幫上萬幫徒,除了總堂龍、虎、鴿三堂之弟子外,餘者多老弱婦孺。沙連水技出來的三個堂,共有一千二百餘人,全是精銳,因此幫勢雖不如通天丐幫,但實力更加完整,此亦是通天丐幫,不敢來挑釁之原因。

四海丐幫成立以後,依舊例:總堂、龍堂及虎堂,仍保持每堂五百人,飛鵠堂二百人。

由於總堂新創,遂由各堂抽選人員,湊足五百人,各堂不足之數,自行補充。

如此一來,又出現一個問題:行乞的人少,不行乞的人多,生活十分困苦,原來以展玉翅之意是半年後才廣收幫徒,因此原因,只好提早收幫徒,是故一個月後,人數已達三千眾,然而吃飯問題仍難以解決,急煞了龍永富。

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展玉翅建議雖好,卻無本錢,是以一拖再拖之下,直至來年春節,仍無良策,除夕夜,四海丐幫諸頭目吃團年飯時,沙連水便下令,在新的一年中,解決此一問題。

龍永富忽然提出一個建議來:“我覺得此時該讓展副總堂主出去跑跑,他家到底是合肥富戶,朋友中有錢的,必此咱們所認識的多,再不行者,只好先向朋友借點錢,先把店子開起來,待賺到錢之後再還債,好過守株待兔。”

沙連水沉吟了一下,道:“但本座生怕他到外面,又會遇到西方仙子那些爪牙,則遇到危險,咱們亦救援無從。”

風七娘道:“老娘派幾個精幹的人陪他去吧!多幾個人也好照應!小展,你自己意下如何?”

展玉翅想了一下,毅然道:“我認為總堂主之見極是,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出去試一試,至於我個人之安危,諸泣不必擔心,所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西方仙子若真要與我過不去的?即使我坐在家中,她也會找上門來。”

周通道:“七娘的人不頂用,俺派幾位好手隨你而去,可以保護你。”

“這倒不必,若西方仙子真要殺我,多去幾個,不過是多添幾具屍體而已,我只想帶一個人——小牛。”

沙連水道:“小牛你可以帶,但本座還要再派一個適當的人給你,你仍然扮作富家子弟,到處遊學,小牛是你之書僮,另外還有一位馬伕,你所說雖然有理,但是如今你已是本幫之副總堂主,生死對本幫有極大之影響,豈能不加防範。”

龍永富道:“三天後你便可出發了。”

展玉翅搖搖頭:“待過了元宵節再說吧!豈有新春便離家遊學之理?”其實他另有打算,原來沙連水正在教他打狗棒法,那九九八十一招棒法,他只學了六十多招,是故希望學會之後再上路。

***去年歲杪便立春,是以今年春天比較和暖,有的樹枝已露新綠。官途上,一位翮翮佳公子,乘著白馬,悠悠前進,前有馬伕,後有書童,馬伕名夏寶貝,書童便是小牛。

“主僕”三人已走了一天,小牛忽然問道:“副總堂主,咱們不是走合肥麼?”

展玉翅瞪了一眼,道:“你又忘記規矩了,再犯便得重罰。”小牛朝他吐吐舌頭,扮了個鬼臉,展玉翅道:“少爺喜歡去蕪湖走走,不許你多問。”他似乎恢復了往昔少爺脾性,那夏寶貝是龍堂弟子,三十不到年紀,但瞧來十分老成,沿途一言不發。

那蕪湖自西漢建城以來,因地靠長江,地勢較平,河流又多,向來都是魚米之鄉,本地人因為富庶而做生意的人亦多,是故城內商店林立,十分繁盛。

展玉翅以前來過兩、三次猶自可,小牛和夏寶貝只看得口呆目瞪,如同到了天堂,心中均想,難怪展玉翅要來此處發展。

展玉翅見他們一副鄉巴佬進城之模樣,連忙回首告誡他們:“小心,不可露出乞丐相來。”他信步走向一家大客棧,要了兩間房,小二正想引他們進房,展玉翅眼尖,見大門走進兩條漢子來,正是日夜想念之魏守信和凌鐵城,情不自禁叫起來:“魏大哥!凌大哥!”

魏守信和凌鐵城一時之間認不出他來,待發現那“公子哥兒”是展玉翅,也喜不自勝,六隻手掌,緊緊地相握在一起,凌鐵城用力拍拍他的肩膊:“想不到你這小子如今又闊了,到底在何處發財?”

展玉翅嘆道了一口氣:“真是一言難盡,小弟住在東七號房,稍後咱們再慢慢說。”小二引展玉翅進房,又殷勤地送上洗面水。

展玉翅剛洗了個臉,房門已被敲響,進來的是魏守信和凌鐵城:“想不到能在這裡遇到兩位兄長,直教小弟興奮莫名。”

魏守信看了他一眼,溫聲道:“你近來可好麼?”展玉翅又嘆了一口氣,這才將自己離開他倆之後的情況,仔仔細細、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倆。魏守信唏噓地道:“也真難為你了。”

凌鐵城道:“我還以為你這小子發了財哩,原來是個西貝貨,反和叫化子混在一起了,對啦,你沒本錢,如何做生意?”

展玉翅苦笑道:“小弟正想請教兩位兄長。”

凌鐵城道:“俺自己沒有錢,也不會做生意,你還是問老魏吧!嗯,老魏已經成親啦,你知道嗎?”

展玉翅見魏守信雙頰泛紅,乃問:“大嫂是哪一位?”

“你這般聰明也猜不出來?就是青竹門的羅堂主嘛!”

“恭喜魏大哥,可惜小弟不知道,未能趕去喝一杯喜酒,實乃遺憾,凌哥,你一直陪著魏大哥?”

凌鐵城哈哈笑道:“俺見他倆那般恩愛勁,哪裡受得了?他成親三天,俺便獨自跑啦,可一個人也真沒意思,溜了大半年,又回青竹門了,說好說歹,大嫂才肯放人。咱們準備去合肥拜訪五鳳拳易前輩的,想不到在此遇到你,也算緣份。”

魏守信乾咳一聲:“其實你家財產本就不少,也有生意,只要把失去的重奪回來,一切問題都可迎刃而解。”

展玉翅苦笑道:“這個道理小弟也明白,可是那羅賓鴻武功高超,小弟可非其敵。”

凌鐵城道:“你一個人敵不了他,難道集四海丐幫之力,也對付不了他?”

展玉翅咬牙切齒地道:“這毀家奪財之仇,小弟非親手索償不可。”

“如今可以麼?”

“如今小弟武功還未有成就,但假以時日,必能超越他,亦必能殺得了他。”

魏守信再問:“要多久?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這麼一問,展玉翅可答不出來了,魏守信再問:“假設這一兩年內,羅賓鴻不幸病死,或被仇家殺死,那你之毀家奪產大仇,還能報麼?”

展玉翅不由語塞,凌鐵城一拍大腿:“好呀!與其讓他病死,倒不如找人助一臂之力,殺了仇人。”

展玉翅切齒道:“天公不會如此厚待小弟的,三年之後,若我武功還不足以制服他,便放棄原來之理想,至於本幫做生意之本錢,小弟只好另想辦法了。”

凌鐵城問道:“你還有甚麼辦法?”

展玉翅澀聲道:“也許向昔日好友先挪一點……”

魏守信道:“廖子柏的教訓,你一定要記住,再犯一次,便可能沒命了。”一頓又道:“蕪湖是個好地方,先別談這種惹人煩惱的事,咱們去吃飯吧!把你兩個手下也帶上。”

晚飯設在望江樓,菜式十分豐盛,吃得展玉翅他們三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一張嘴巴,最後展玉翅輕撫一下肚皮,道:“小弟已近年未曾吃過這般好吃的菜了,真要謝謝兩位。”

魏守信道:“此處人多,咱們把杯中酒都幹了,回客棧再聊吧!”

五人返回客棧,展玉翅先打髮小牛及夏寶貝去睡,與魏、凌兩恢秉燭夜談,展玉翅問道:“兩位大哥,可知西方仙子是甚麼人麼?”

“是個女魔頭,很多黑道上的人都聽其指揮。”凌鐵城嚴肅地道:“甚麼人都好得罪,就是她千萬不要得罪,否則你這一輩子,永無日安寧。”

展玉翅道:“小弟知道她是個魔頭,但她小小的年紀,憑甚麼能夠號召天下黑道為其賣力?”

凌鐵城道:“這一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據悉許多黑道上的兇人,都喝了一種慢性毒藥,而西方仙子有解藥,誰能討她好,便能得到解藥。縱使未吃過慢性毒藥的,也怕其他人找自己晦氣,也甘心受其驅使了,這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聲勢也越來越大。”

“他們既然都是黑道上之兇人,大可以動手搶西方仙子之解藥。”

凌鐵城失笑道:“傻子!下毒藥的人就是西方仙子的後台啊!而且聽說西方仙子從來不將解藥帶在身上,而是將之藏在一個秘密的地點!何況她本身之武功也十分不錯,連七十二寨總瓢把子陸源,在她手底下也走不了三十招。”

魏守信接道:“她身邊也常帶著人,只要勢色不對便發出訊號,其他服過毒藥的人,為了討好她,也會替她拚命。”

展玉翅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她年紀輕輕,便能號召天下黑道高手,我還以為她有甚麼能耐。”

魏守信道:“在江湖上道便是能耐,你千萬不可輕視之。”他忽向凌鐵城打了個眼色:“老二,咱們長途跋涉,愚兄有點疲倦,回房休息吧!有話明天再說。”展玉翅不好意思相留,親自送他們回房,然後自己也更衣安歇。

一夜無話,次日醒來,已是紅日滿窗。展玉翅生恐魏、凌兩位已經離開,連忙披上一件外衣,便跑去敲魏守信的門,門開處,魏、凌兩人已穿戴整齊,凌鐵城失笑道:“老弟,你怎麼連臉也不洗一把,便要去吃早飯?”展玉翅尷尬地一笑,又去叫醒了夏寶貝及小牛,然後梳冼一番,五個人方一齊出門去。

吃飯時,展玉翅問道:“魏大哥,凌大哥,你們甚麼時候去合肥?”

“下午便走,你去不去合肥?”

合肥對展玉翅來說,是個一提及便令他心頭隱隱作痛的地方,又愛又恨又怕,說不出是甚麼滋味。他沉吟了一下,突然搖搖頭。

凌鐵城接問:“那你準備去何處?一直在此?”

“小弟欲改名在此做生意,但……你們何時會再經過蕪湖?”展玉翅實有點依依不捨。

凌鐵城道:“快者五天,慢者七天,希望屆時你已有好消息。”說話間,下面有一隊官兵,快速地往東跑去,展玉翅也沒放在心上,只想著心事,凌鐵城伸手拍拍他肩膊:“老弟放心,我看你前途無限,不要胡思亂想,咱們武人,練武才是基本,武功不行,雄心有多大也是枉然。”

展玉翅悚然一驚:“這一點小弟倒還能做得到,只是未遇明師,奈何奈何。”

魏守信道:“有了基礎,若未遇明師,也可自己揣摩,自創招式,哪一位宗師不是如此?”

展玉翅失笑道:“小弟怎能跟名家大師相比?”

凌鐵城瞪了他一眼:“他們不是人麼?他們就能自創,你便不行,依俺看你比誰都聰明。”這幾句話,竟有醍醐灌頂之效,使得展玉翅不斷琢磨。

吃了早飯,又回客棧,魏守信塞了三錠銀子給他,展玉翅也不推辭,謝謝一聲便收下了。

凌鐵城道:“小展,你一定要在此等咱們。”

展玉翅道:“不是下午才要走麼?”

凌鐵城乾笑一聲:“不瞞你說,昨夜,俺們幹了一票。”他自被窩裡抓出一口布袋來:“可惜大部分是金銀珠寶,須先到合肥變賣,再把銀子給你做生意……”

話未說畢,展玉翅已跪了下去:“小弟代敝幫弟子向兩位大哥叩頭。”

魏守信一把將他扯起來:“你我結交一場,知你有大志,又是為了窮人解決吃飯問題,能不稍盡綿力乎!你放心,被下手的是梁財主,他家大業大,且為人不善,有名的活剝皮,不撈他一筆,對不起被他欺凌的百姓。”他又採手到布袋內摸索,隨又摸出二十多錠銀子來,“這些先給你,趁這幾天,你先去城內找個地方,準備開業。”

凌鐵城問道:“老弟想做甚麼生意?”

展玉翹搖頭道:“寒舍以前雖也做生意,但小弟一向無意經商,也沒去了解及學習,是故一竅不通。”

魏守信道:“先找家現成的小店做,過些日子,再做些大生意。”他站了起來:“咱們得走了,免得官兵把守城門就討厭了。”

晨玉翅道:“小弟送兩位大哥出城。”

凌鐵城道:“別犯傻!你還要在此做生意,豈能跟‘汪洋大盜’在一起?”言畢一陣大笑,把布袋內的東西分成兩袋,每人各藏一袋。

展玉翅感動地道:“兩位大哥待小弟恩重如山,如今礙於形勢,又不能親送……唯有遙祝兩位大哥一路順風,萬事如意。小弟斗膽,還有一事相求……兩位既然要到合肥,請……”

魏守信含笑道:“知道啦,一定替你打聽有關羅賓鴻的情況,後會有期,不見不散。”

***魏守信和凌鐵城走後,展玉翅收拾好銀子,便帶小牛及夏寶貝出去,想不到在此遇到魏、凌兩位,且替自己解決了本錢的難題。

他信步走在街上,見一生藥鋪沒有客人,乃走過去問掌櫃:“請問大叔,本城可有甚麼店子要頂讓的?”

那掌櫃抬頭望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道:“我這店便要賣,你買不買?”

展玉翅道:“小可可不是說笑!大叔這店子要賣多少銀子?但小可對藥材一竅不通啊!”

“一竅不通能做甚麼?”掌櫃眼光一閃,又道:“不過我店裡的夥計都已跟我十多年了,你不懂可以問他們。”

“那大叔為何準備歇業?”

掌櫃見他誠懇,乃老實地說:“其實這店子以前替我賺了不少錢,只是家裡生了個不肖弟弟,把家業都敗光了,弄得店裡也沒錢週轉……”

展玉翹又問:“你跟令弟還未來分家,既知他不肖,又何須供他揮霍?”

掌櫃又嘆了一口氣:“老漢家在揚州,上有父母,妻兒也在揚州,是為了侍奉父母,老漢一個人在此經營,給父母妻兒的家用,都讓舍弟取去嫖賭,老漢不能讓父母妻兒沒飯吃,只好不斷接濟,至最近那廝把祖屋也典賣去還賭債,你說老漢這生意還能做下去麼?”

展玉翅對他遭遇十分同情,反問:“不做生意,日後父母妻兒又如何生活,還有,令弟聽你的話麼?”

“以前聽老漢的話,但如今已全變了個人,他還會聽麼?以後的事,以後再打算吧!先弄到一筆錢,給父母妻兒先買個棲身之所。”

展玉翅想了一下,道:“大叔,我請你吃飯,咱們詳細談談好麼?”掌櫃意興闌珊,著夥計把鋪子關上,便與展玉翅到望江樓吃飯。

詳談之下,才知掌櫃姓梅名辭山,家道未中落之前,還考過秀才,後來跟友人來蕪湖營生,最後開了這爿生藥店,據瞭解,那店不是沒有生意,而是一者沒有本錢進貨,二者沒有心情經營,三者原來那駐診的劉大夫見生意不前,跑到另一家去了,把熟客也帶走。

展玉翅又問:“你這爿店子值多少銀子?”

“這店子連後院及小樓均是買來的,連現存的小量貨物及養身堂這塊老招啤,也值二百兩銀子。”

展玉翅想了一下,覺得他開價略高,乃道:“大叔,我用一百五十而銀子向你買下三分之二股權,將來賺到錢,你還能分到三分之一之紅利,也可養妻活兒,以小弟之愚見,令弟既然如此不肖,你何不將父母妻兒搬來此處居住,反正小樓及後院也可以安身。”

梅辭山大喜道:“既然如此,老漢十分知足,只要佔四分之一便成。”

展玉翅頷首:“你幾時動身回揚州?”

“越快越好。”

“這樣吧!我身邊沒有那許多錢,我先給你五十面銀子安家,你先回家接父母妻兒,待你回來之後,再把餘數給你,你看如何?還有,為防令弟動武,我派個人陪你去,我的人都十分可靠老實,也會點拳腳,免你被人欺侮。”

梅辭山認為他是派人監視自己,因此滿口答允,又問了展玉翅之身世,展玉翅稱父母留下一筆錢,自己到處遊歷了兩年,決心秉承父業,繼續經商,又因自己一竅不通,“當下談妥,展玉翅帶小牛、夏寶貝回店取銀子,夏寶貝到店後卻稱有事,要在附近閒逛一下,晚飯時,展玉翅要派夏寶貝隨梅辭山去揚州,夏寶貝笑道:“少爺,小的一定要陪著你,你要的人,小的已替你找到了,今晚,孫堂主就會派人來,明午之前準到。”

展玉翅這才知道沙連水派夏寶貝來之含意,忍不住向他瞪一眼:“你連我也瞞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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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屢遇奇人

一家生藥鋪所賺有限,四海丐幫食指浩繁,杯水車薪,難以解決,是故展玉翅仍不斷在蕪湖城內到處閒逛及找尋新目標,三天之後,終於讓他再找到一家賣胭脂水粉的遠香齋。

如此一來,城內許多牙子牙婆(媒婆,介紹人)都知道有個遠處來之富家子弟,要大展鴻圖,便爭相自薦替他跑腿拉線,展玉翅一一接受。

如今他最擔心的是本錢,若果魏守信及凌鐵城不來,他可得夾著尾巴溜了。

這天晚上,展玉翅剛吃過晚飯,正要回客棧,街口忽然出現七、八個大漢,一字橫排,攔住前路,黑暗之中,依稀認得,其中一個似是括蒼派弟子吳長茂。

展玉翅吃了一驚,好漢不吃眼前虧,他轉身便走,背後風聲大作,展玉翅發足狂奔,奈何小牛跑不勤,最後還是被人追上,展玉翅沉聲道:“在下身上無錢,你們打錯主意了。”

吳長茂罵道:“臭小子,少來這一套,你串通西方仙子那魔女,殺死我師兄,這筆賬一拖半年多,今日該算個清楚丁。l展玉翅道:“你說甚麼,區區根本聽不明白。”

吳長茂怒極反笑:“展玉翅,你化了灰吳爺也認得出你!有種的便下要改名換姓。”

展玉翅一怒,挺胸道:“少爺便是展玉翅,那又如何?胡雪風是西方仙子殺的,你不敢找她,卻料眾擦個小夥子出氣。虧你還是名門正派的弟子,羞也不羞?”

吳長茂氣得七竅生煙:“臭小於,若非西方仙子是你相好,她為何會暗助你?”

展玉翅仰頭大笑:“少爺實不知找為何道股值錢,舍你們要找我,要殺我。西方仙子的人世在找我,也要殺我。西方仙子若是少爺的相好,你還有命活到今天?”

旁邊一個身材矮小的漢子倪南星道:“二師兄,這小於牙尖嘴利,不必跟他磨菇,先替大師兄報仇再說。上!”他一招手,七、八條大漢一齊撲上去。

展玉翅抽出長劍來,罵道:“枉你們自稱正派,卻動輒以眾凌寡。”他和夏寶貝拚命抵擋。

小牛又怒又怕,破口大罵起來:“你們這些烏龜王八生的兒子,為甚麼好歹不分,連爺爺也打起來?救命呀!敦命呀!有強盜呀!”

吳畏茂罵道:“臭小於,再嚶嚷,老子便先殺了你。”小牛可不怕,繼續破口大叫。

動了手之後,展玉翅方知夏寶貝之武功十分紮實,而且經驗十分豐富,頗能配合展玉翅,由於地方挾窄,人多的未能完全發揮優勢,而展玉翅和夏寶貝站穩了腳跟之後,越鬥越穩。

展玉翅本來見對方人多,還有點心怯,後來卻把它當作一場考驗自己武功之機會,他把七星劍法、打拘棒法以及刀法融合在長劍之中,雖然破綻百出,但卻時時收到出其不意之效。

吳長茂又怒又急,叫遭:“兄弟們請多如一把勁……”他話音未落,已聞一道悶哼,原來倪南星右肩已中了一劍。

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昔:“讓開!”

只見一個年跑五十的矮瘦漢子走了過來,又聞倪南星歡呼一墼:“爹!”

倪虹是括蒼派之掌門師弟,為人最是護短,見兒子受傷,忍不住現身。當下瞪了兒子一眼:“飯桶,人多反而礙手礙腳,白擔了以眾凌寡之惡名,都給老夫退開一邊:”

展玉翅心中付道:“這老傢伙,架子可不小。”他心頭有點忐忑,不由把劍握得更緊。

倪虹一揚頭:“小子,剛才你說咱們以多壓少,如今老夫與你單打獨鬥,你該無話可說了吧!為了公平起見,因你已鬥了一場,老夫先讓你三招,事後若濺血當場,可不能怪老夫。”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抽釗道:“承讓!”

夏寶貝道:“少爺,讓小的先鬥鬥他。”

展玉翅厲聲道:“這是我跟他們之間的私怨,與你無關,快走!”

倪南星道:“走?哪有這般容易!除非你勝得了我爹一招半式,否則休想離開此處一步。”他揮揮手,著人前後將展玉翅三人堵住。

倪虹道:“小於,老夫已等得下耐煩啦!l展玉翅長劍一抖,泛起幾朵創花,倪虹輕嘆一聲:“這似是武當派的七星劍法。”話音未落,展玉翅長剔一直,已化作打狗棒法之“棒逗惡犬J4棒尖虛實不定,指向倪虹駒前幾個大穴。

倪虹不敢怠慢,身子一晃,已閃開四尺。他動,展玉翅的長劍隨人轉動,向對方腰際橫削過去,這一劍變化甚速,深諳五昧。

倪虹有言在先,須讓他三招,是以不敢招架,頓足拔身躍起,展玉翅輕嘯一聲,雙手抱劍飛起,直戳倪虹之小腹。這一招又戲了太極劍法之“弟子拜祖”。

吳長茂及倪南星都忍不住驚呼起來,須知倪虹先躍上半空,真氣會較對方先濁,身子再下墜,豈不是撞向對方的釗上去?

倪南星正想不顧乃父之聲譽,撲上去截擊展玉翅,忽聞乃父輕喝一聲,左腳尖在右腳面上用力一點,硬生生再拔高三尺。

不料,展玉翅內力深厚,長劍走勢未盡,仍指向其小腹。

倪虹真氣已濁,半空換式栘形,全無可能。猛聽他怪叫一聲,右袖猛力拂在劍背上,猛一曲腰,惜力彈開幾尺,酸空打了個沒頭筋斗,落在地上,額角隱見汗跡,老臉發熱。

展玉翅道:“前輩為何食言,三招未過便出手?”說著把掛在創上的一角袖布,輕輕拋落地上。

倪南星罵道:“混帳,家父嫌袖子太長,借你的劍修改一下,甚麼叫做食言?”

展玉翅哈哈大笑:“不知前輩是否也這樣想?”

倪虹尷尬地道:“老夫何來食言?你三招已了,老夫在你第四招時出手,天公地道兩不虧欠。”

“好一句兩不虧欠!晚輩幾時使出第四招?”

倪虹紅著瞼道:“你第二招指向老夫小腹,老夫拔高避開,你再一劍指向老夫小腹,不是用了兩招了嗎?”

“不知老前輩眼睛有沒有問題,少爺由始至終,就是那一劍,無辮無換,怎說兩招?大概前輩未曾聽過餘勢未了,氣貫九天……”

倪虹惱羞成怒,未待他說畢便怒吼一聲:“不錯,老夫未曾聽過,那又如何,聽過也好,未聽過也好,這一仗終是要打,你可小心……”

他話未說畢,猛聽屋頂上有人揚聲大笑,眾人抬頭望去,但見上面站著一位白袍白褲,身材頤長,面掛汗巾的漢子,居高臨下,迎風而立,直似神仙中人。

倪虹心頭一顫,沉聲問道:“閣下是誰?有甚好笑?”

“我笑你狡辯功力極深,深替師兄歐陽良雄羞傀。”白袍客自天而降:“你喜歡打架,由我來陪你打一架如何?別以為自己公平,其實只是用以老欺少,是代替以眾凌寡而已,為了公平起見,我亦先讓你三招,不過你大可以放心,因為區區不會硬把三招看成四招。”

倪虹又羞又怒又恨,但摸不清對方的底細,不敢貿然動手,乃再問道:“閣下到底是何方神聖?跟找括蒼派有何怨隙?”

“本來沒有,只因西方仙子是閣下相好,心存醋意,找你打一架而已。”白袍客道:“至於區區姓名,待你贏得了區區一招半式,不但放你們歸去,也會將賤名奉告。”

展玉翅心頭大快,忍不住大笑起來。倪虹瞼上變色:“閣下插腔說話,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分明是鼠輩。”

白袍客也不動怒,哈哈笑道:“區區有個原則,向來是對什麼人說甚麼話,對甚麼人做甚麼事。閣下一味拖廷,大概是心中害怕,害怕也不打緊,只須喊找三聲爺爺,喊展玉翅三聲少爺,便放你們離去。如何?夠寬容了吧!”

倪虹哪裡忍得住,大吼一聲:“先亮亮本領,再吹牛皮未遲;”他空手向白袍客撲去,半途倏地拔出腰上之長劍,直戳白袍客之胸膛。

這一劍,疾如星火,又恨又急又毒,旁人只聞“錚”的一聲輕響,劍尖離對方之前胸已不足三寸。

展玉翅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叫,驚叫聲未了,猛見白袍客上身向後一彎,雙腳立地,一擰腰,上身已移開三尺,再一聳肩,倒射八尺,挺立如舊:“括蒼派之軟命絕招之一“兵不厭詐”,你已得真傅,將來還可發揚光大。”

倪虹雖然被氣得七竅生咽,卻不敢吭一聲,以免再受譏諷。他長劍一齣手之後,攻勢源源不絕,劍勢雄奇,用招奇險,所指之處,匪夷所思,但均為白袍客一一避過。白袍客意態瀟灑地道:“倪兄,三招已過,在下可要出手了。”話剛說畢,他便輕輕按出一掌。

這一掌乍看平平無奇,但奇怪卻能突進漫天劍網之中,尋隙抵縫,直逼倪虹之前胸,所謂行家一齣手,使知有沒有,只此一招,已看得旁人目瞪口呆,展玉翅更是目眩神馳,心神搖曳。而落在倪虹眼中,感受就更深了,他大駭之下,頓足後退。

白袍客隨之前進,無論倪虹長劍如何改變,他那一掌始終罩住倪虹之胸膛要害。他大汗淋漓,驀地大喝一聲:“倪某輸了!”

白袍客冷冷地道:“認輸可不能解決,閣下似乎還須加點承諾。”

倪虹回首罵了吳長茂及愛子幾句:“以後見到展公子,便得遠遠避開。”

“這還差不多,走吧!”

倪虹傲氣全無,恭聲問道:“前輩武功深不可測,為倪某平生所遇第一人,可否賜下名號?”

白袍客大笑:“第一,區區年紀不比你大。第二,天下奇人之多,數不勝數,區區自己也不知該排列何數。第三,我淡薄名利,天下第一對區區並無吸引力,人生於世若只為名,只為氣,將會失去不可計數之樂趣!去吧!區區不喜人嚕囌。”

倪虹又行了一禮,這才率門徒離開,展玉翅連忙上前致謝,白袍客縱聲大笑,笑聲不絕,笑得展玉翅詫異不巳,正想動問,白袍客笑聲戛然而止,沉聲道:“你自創的創法,破綻百出,若遇到的不是這乾飯桶,焉還有命在,凡人要自創招式,必須先找人喂招,才知缺點,才能改善,現炒現賣,除非技藝不止高人一籌,就似適才區區那一掌……嗯,你看出來麼?”

展玉翅閉目想了一下,覺得那一招有點眼熟,但又不盡相識,白袍客道:“那是自武當派之小天星掌法蛻變出來的,別人看不出來,你該看得出。”

展玉翅又是佩服又是驚奇:“前輩知我曾是武當派弟子?”

“從你的劍法看出來,還有打狗棒法,可惜處處荒蕪,未經精耕細作,焉能長出碩大果實?”

展玉翅扛著瞼道:“正想前輩指教。”說著向白袍客長長一揖。

“此處不宜多說,你隨區區去。”白袍客剛轉身,又回首問道:“你信得過某麼?”

“當然信得過,前輩不但是晚輩之救命恩人,而且風度瀟灑,詞鋒犀利詼諧,使人敬佩。”展玉翅令小牛及夏寶貝先回客棧,然後尾隨白袍客而去。

白袍客行走如行雲流水,卻不見雙腳如何移動,眨眼間使出了城,到長江江畔。夜裡江風頗大,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他迎面而立,眼望星雲,不發一言。

展玉翅覺得他有點莫測高深,為自己平生所見第一人,真真正正具備高手之風度與氣度,是以他站在一旁,不敢吭一聲,就像一位待教之學生,站在老師身旁。

艮久,白袍客才問道:“你可知大江江水已流了多少年?還要流多少年?”

展玉翅剛答了一句不知道,又聞他道:“儘管大江江水如何桀傲不馴,它終要歸於大海。”

展玉翅正想答他:這個誰都知道,猛地—個念頭升上心間,這似是一個高深之道理。又聽白袍客道:“人跟江水一樣,不管他武功有多高,終要走向其歸宿,江水向海,帶走了大量之沙石,同歸大海,但區區卻不想學江水那樣。”

展玉翅腦海靈光一閃,結結巴巴地道:“前輩之武功,人人想學,只是晚輩已有師父,再拜師父恐怕……—白袍客又大笑起來:“不合禮教?哼哼,禮教只為教化凡夫俗子,豈為吾輩而設!我只問你肯不肯學我之武功,誰要收你為徒?”

展玉翅本亦是放蕩下羈之人,只因環境所迫,又連遭變故,才收斂起來,今聞白袍客之言,激起他隱蔽於內之本性,也縱聲大笑起來:“禮教只合凡夫,非為我而設,此乃晉竹林七賢阮籍之名言,誠哉斯言,前輩肯教,晚輩肯學,今後亦師亦友,管它甚麼名份。”

“你肯學很好,只怕你日後會後悔。”

“大丈夫豈有後悔之理。J“你先發個誓來!”

展玉翅乃跪下仰頭髮誓:“弟子展玉翅願舉……前輩你叫甚麼名字?”

“你又痴了!名字只不過是一個記號而已,何須認真,你便以白袍客相稱吧!”

展玉翅續發誓:“弟子展玉翅願跟白袍客學藝,不論吃多少苦頭,決不懊悔,有違此誓,死無葬身之地。”

白袍客又道:“須再加上一句!不論吃多少苦頭,不論甚麼原因,均不後悔。”展玉翅依言發了誓,白袍客道:“某有些武功來自黑道,被人視為邪門武功,你學了可不能後悔,而且某教的,你一定要學。”

展玉翅微微一怔,隨又釋然:“是正是邪,端視其人之行為,而非以武功來定人,這個晚輩不怕。”

“你能明白就好,如今先將你所學演習一遍,讓某瞭解你之深淺,才可因材施教。”

展玉翅先將武當劍法演了一遍,再將新近所學之丐幫武功表演一番。白袍客嘆了—口氣:“天要亡武當了,那些牛鼻子竟把張三丰之心血,糟蹋到此一地步。”

展玉翅心情十分異樣,低聲道:“這怪不得那些……牛鼻子,晚輩自己資質不佳,學得不好。”

“哼,若連你也說資質不佳,則如今武當山內的牛鼻子,全都是飯捅,武當最好的凌虛及青雲,也只得個形似!學劍最重要的是精、氣、神,此三項不可缺,否則成不了高手,其實,學其他武功,何嘗不是如此?例如打狗棒法,重要的是一個狂字,不狂如何能將之發揮得淋漓盡致?今夜至此為止,明晚三更,你再來此。”

展玉翅雙腳仍死死釘在地上,一絲也沒有回去之意,白袍客道:“剛才區區所說的那番話,已足夠你終生受用不盡,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想通了再把所學演習一遍,當有所進步。”

展玉翹這才返回客棧,他躺在床上,仔細把白袍客的話回憶了一遍,又仔細推敲一番,終於耐不住,提劍在後院中練起武來,直至雞啼再上床。

白天人多,展玉翅不好練武,只能在房內練內功,至晚上,尚未二更,他便到達江邊,卻不料那白袍客已坐在石上等他,不待他開腔,便道:“今夜再把以前所學的,演習一遍。”

展玉翅依言演了一遍,正期待白袍客之讚許,不料白袍客勃然大怒:“這跟昨夜有何差別?你回去之後,到底有沒有練習?再練!未練之前,先想一想,你想在區區身上學到點東西,這一關便必須令我滿意。”

展玉翅道:“你不指點我,晚輩又怎會有多大的進步?”

“這種東西,若能手把手地教,而又有效者,天下間已到處都是高手。”白袍客言畢拂袖而去。

展玉翅起初還有點忿怒,後來一想,又覺得其言有理,便耐住性子,躺在沙地上苦苫思索,偶有聽得跳了起來,或揮劍或舞棒,直至天色破曉才回客棧,一連三夜,白袍客尚未滿意,而且罵得一次比一次兇,展玉翅咬牙忍住性子,卻自覺有了許多進步,這天早上他剛回客棧,便見到魏守信及凌鐵城,乃驚喜地道:“大哥回來啦。”

凌鐵城看了他一眼,道:“你跟誰打架,滿身大汗的?”

“不是,小弟悶得發慌,到城外練武,出出汗。”展玉翅道:“大哥,快進房吧!”

魏守信和凌鐵城仍住在斜對面,魏守信回房提了一袋銀子過來:“這裡有二百多兩,另外有一張一千而銀票,相信可以暫時解決你燃眉之急。”

凌鐵城問道:“小展,你的事進行得如何?”展玉翅乃將情況說了一遍,凌鐵城喜道:“哈,那你就快當老闆啦!牙婆們還沒有好消息?”

“消息不少,但小弟都不滿意,反正已有兩家店子,其他的可以慢慢來。”

魏守信道:“做生意跟學武是兩回事,日後要仔細、專心學習,並須虛心向前輩請教,方能有所成,否則不但賺不到錢,反要虧本了。”

“這個小弟省得。”展玉翅終於忍不住問道:“兩位大哥哥見到易老前輩吧!不知是否有替小弟打聽羅賓鴻那廝之情況。”

凌鐵城笑道:“見到易老了,咱們怎敢不替你打聽?易老那裡問過,還問了許多人,包括做生意的、武林中人、平民百姓等等。”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問邁:“他們怎樣說?”

魏守信這:“你聽了可不要生氣,羅賓鴻那廝居然沒有甚麼劣跡,他勾結官府,看來只是為了做生意的方便,並無以此欺壓善良,但家裡卻養了下少黑道兇人,據易老說,如今已不下十三個。”

展王翹問道:“他專養高手,不養嘍羅?”

“家丁家將有三、四十個,高手有十多個,易老也弄不清他葫蘆裡賣什麼藥;”魏守信道:“但愚兄有個看法,羅賓鴻似乎心懷大志,他斂財收留人材,只為日後圖大計,也許他有心創立一個甚麼幫會。”

凌鐵城接口道:“那廝經常不在家,如今家內常由一個叫布北辭的人主持,喂,咱倆為了早點見你,趕了一夜的路,還未吃飯,先塞飽肚子再說吧!”

當下五個人到望江褸吃飯,展玉翅直至今日才放下心頭人石,是以話特別多。魏守信低聲道:“小展,日後你不宜在人多之處口若懸河,而且也得打扮一下,要像個商人才行。”

凌鐵城道:“不錯,不能讓人認出你來,那姓羅的到處走動,說不定被他找到你,則你不找他,他也會來找你。”展玉翅悚然一驚,連忙表示受教。

魏守信問道:“以前內子曾經送過你一些易容藥,你用完了否?要保持身份之秘密,江湖風險,凡事一切必須小心,見機行事。”

展玉翅道:“當時放在廖子柏家,匆忙中未帶出來。”

魏守信聽後,從懷內又掏出一包給他。

展玉翅一一受教,五人返回客棧,展玉翅固然一夜未曾合過眼,魏守信和凌鐵城何嘗不是?是故三人回房之後,都上床歇息。

中午飯俊,展玉翅又開始閉目冥思,自己劍法上之破綻,以及打狗棒法之精髓,過了一陣,凌鐵城來拍門,道:“小展,咱們出去閒逛逛吧!”

“好!”展玉翅自床上跳了下來,動手易容,魏守信看後笑道:“你這套手藝兒還見不得人,得愚兄來教你。”他重靳調藥,對著鏡子,邊替展玉翅易容,一邊解釋。展玉翅得益良多,方知世上每一項技術,都有其深奧之學問。

下午,三人先去看生藥店,再去看脂粉店。“小弟已約了他們明天交錢,從後天開始,這爿店便屬於咱們的了。小弟怕自己做不來,是以僱了他們原店內之兩個夥計——趙七叔兩夫婦。”

“原店主為何要賣?”

“店主夫婦年老無子,又有點儲蓄,不想再操勞,既有人出得起好價錢,何樂而不賣?”

三人信步走至東郊,凌鐵城見四周無人,便道:“小展,咱們來印證一下武功,看你是否有進步!”

展玉翅正苦無喂招之對手,聞之大喜,立即拔出長劍:“大哥肯指教,小弟高興極了、”

凌鐵城正容地道:“雖是印證武功,點到即止,但出招下可輕率,也不能不謹慎,否則即練不出意思來,也容易傷到對方。”

“是,小弟會小心,大哥,我先比招啦。”展玉翅怕對方改變主意,立即刺出一劍。

魏守信在旁喝道:“沉住氣,不能毛躁!你看,你不慎重其事,單此一招你已有三個破綻。”他話未說畢,凌鐵城的刀一撩,輕輕撥開長劍,直砍展玉翅之胸膛。

這一招連消帶打,反應極快,若非展玉翅這幾天苦思武學,在無形中已得到進步,還真要被鬧得手忙唧亂。如今只見他雙腳微微一錯,上身一側,長劍趁勢自下而上,挑向凌鐵城之小腹空門。

凌皺城叫了一聲好,單刀一橫,及時將長劍格開,左腿飛起,把展玉翅迫退一步,兩人重新交鋒,一來一住,有攻有守,魏守信在旁指點:“小展,你雙腳移動後,上身微側,連消帶打,很好,但招一齣後,必須立即‘身回原位’,否則人家攻你下盤,你便不得不退了,再嚴重一點,便要落在下風了。”

魏守信經驗豐富,眼光獨到,不斷指點,展玉翅心領神會,人劍合一,越鬥越順,氣勢越來越盛,破綻亦越少,且奇招迭出,長劍竟使出打狗捧之逗、戳、打三字訣來,百招之後,凌鐵城竟落在下風。

凌鐵城也是個不服輸的漢子,極力反攻,魏守信忙喝道:“老二,人家氣勢如此凌厲,你怎能不顧一切反擊?適才若非小展經驗不足,你已要受傷了。”

再鬥了一百招,展玉翅雖亦額頭滴汗,但氣勢極旺,相反凌鐵城大汗淋漓,守多攻少,越來越凝滯,忽聞他大喝一聲:“停!”

展玉翅瞿然一醒,急忙收劍退後,抱劍道:“多謝欠哥指點。”

凌鐵城苦笑道:“想不到你這小子進步神速,我巳非你之敵手,逞論指點了。”

魏守信亦上前道賀:“小子,愚兄看你之劍法,跟以往恍似脫胎換骨,是沙連水指點的?”展玉翅這才將前幾天巧遇明師昀事告訴他倆。

凌鐵城訝然問道:“那人為何這般神秘?你為何不請教其姓名?”

“問過了,但他總是不說。”

魏守信道:“世上奇人,多有怪僻,他既不願說,你亦不必多問,但不管如何,他以此方法授徒,實在別開生面,亦證明有效。”

凌鐵城道:“那是他好運,碰到聰明的小展。”

“這更證明他獨具慧眼,深明小展之潛質!若我沒看錯的,相信他以後所授之武功,必然十分驚人。”

凌鐵城道:“那愚兄也要恭喜賢弟了,說不定三、五年後,賢弟能名揚江湖,如今咱們也放心了,除了碰剄一流高手,否則你儘可應付。”

“但江湖徑驗十分重要,這跟武學可沒關係。”魏守信道:“你日後一切仍要小心,遇事要小心琢磨,包不會吃虧。”

對於這兩位沒有血緣關係,但比親大哥還投契的大哥,展玉翅感激之至,當下忍不住道:“兩泣大哥,他日小弟若有所成,希望大哥能助我一臂之力。”

魏守信微微一怔,隨即拍拍其肩膊,道:“不但是愚兄,連青竹門亦將是賢弟之後盾。”

他頓了一頓,轉對凌鐵城道:“老二,你長年累月到處亂跑,也不是辦法,青竹門雖然也需要你,但我看賢弟這裡更需要你襄助,不如你且留在此處吧!”

凌鐵城抓抓頭皮,道:“老大,那你呢?咱們就這樣分開啦。”

魏守信道:“你嫂子已快為人母,愚兄待她產後,再來此與你會合,屆時再定行止。”

凌鐵城道:“好吧!小弟便留在此助賢弟一年,一年後,你必須來此相會。”

決定之後,最高興的是展玉翅了,反而魏守信和凌鐵城有點依依不捨:“老二,你年紀也已不輕,該找個人成家啦!”凌鐵城聽後只哈哈一笑。

至晚上,展玉翅又悄悄至江畔,苦候至三更,仍未見白袍客,他自己忍不住,就在江畔舞起長劍來,直至五更才回客棧,只道白袍客巳不辭而別。

但第二天,魏守信卻告辭回青竹門,凌鐵城送他出城,展玉翅也忙著接收脂粉店,忙至中午才完畢。此時,孫小三已派來了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瘸漢,據悉這漢子祖上原亦經營過此類店子,故著他來主持店務。

晚上,展玉翊又獨自至江畔,不久即見白袍客,他忍不住問道:“前輩,你昨夜去哪裡?”

白袍客厲聲道:“老夫行蹤,你不必多問,而且不許帶任何人來此。”

展玉翅忙道:“晚輩昨夜並無帶人來。”

白袍客冷笑道:“昨夜那姓魏的及姓凌的,一直躲在那裡,你以為我不知道?”說著向左首一堆草叢指了一指。

“晚輩不知道他們會偷偷跟著來,回去便告訴凌大哥……你放心,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白袍客聲音稍溫和:“那魏守信眼光還不錯,可惜他亦是未遇明師,否則成就當不止於此。老夫教你的這一套,你認為成績如何?”

展玉翅這才知道,自己的一切行動,均在其監視底下,乃老老實實告之大有收益,白袍客得意地道:“今晚不教你甚麼,先把你跟凌鐵城過招之得失分析一下,”他侃侃而說。展玉翅十分震驚於其人之記憶力,幾乎有過目不忘之能。而所說的,精闢入裡,更勝魏守信良多,使展玉翅有聽君一席話,勝練十年劍之感。

一席話後,天色巳微微亮,白袍客長身道:“你回去吧!白天先把我的話思索一遍,試試能否改變自己之劍法,明晚你獨自練習,後晚老夫將開始傳授武技。”

展玉翅此時對於白袍客已心悅誠服至五體投地,感激不已,白袍客走了兩步又回首道:“有老夫在此時,你儘管放心練武以及經營你那兩間破店,無人敢再來此騷擾你。”

展玉翅怔怔地望著他消失在晨曦中,覺得自己開始交上好運。日子一天天過去,生藥店亦重新開張,由於本錢充足,銳意革新,顧客又開始上門,展玉翅出重金,重新把劉大夫拉回來,於是門庭若市,收效比遠香齋好多了。

至於夜間之學武,則風雨無阻,白袍客之教法新穎,旨在激發展玉翅之潛能及創造力,是故表面上所學無多,但將終生受用不盡。

由於展王翹在蕪湖發展不錯,沙連水著他繼續開拓,三個月後,展玉翅又經營了一家酒摟,這已傾盡展玉翅所有,不得不用心經營,白天都跟凌鐵城在酒樓裡,兩人更搬至酒樓里居住。

酒樓開張之後,生意不錯,展玉翅這才放下心頭大石,乃召集了一批丐幫弟子進入酒樓當小二,把江畔酒樓變成四海丐幫的一處暗舵,半年時間,使展小鶴(展玉翅之化名)在蕪湖聲名大噪。

江畔酒樓開張月餘,生意穩步上揚,這猶如給四海丐幫服了一劑強心藥,沙連水決定帶幫內之頭目,在中秋節來此慶祝,小牛等人十分高興,但展玉翅和凌鐵城聽後反而猶豫起來,兩人商量了一陣,展玉翅決定寫信給沙連水,表示歡迎沙連水駕臨,但必須悄悄地來,而且不能當眾慶祝,且最好不要在中秋節來,以免暴露江畔酒樓之身份。

信寫得很誠懇婉轉,沙連水接信之後,立即覆信表示接受展玉翅之提議,展玉翅和凌鐵城這才放下心頭大石。

這天酒樓生意特別好,夥計們都忙不過來,展玉翅親自到堂上招呼客人、忽從食客之中認出幾個人來,林森和他那幾頭“小獸”蔣彪、雲深淵、林新和蘇制錢,五人據案大吃,時而交頭接耳,時而縱聲大笑。

往日是仇人,今日是顧客,展玉翅深明做生意之道,只當作認不出來,下過卻暗中留意。

過了一陣,那五人長身而起,小二道:“大爺請到櫃面會賬。”

蔣彪罵道:“你娘的,大爺到你這裡吃飯,是給你們老闆面子,還敢收錢?喚你們老闆出來送客!”

小二抬頭見到展玉翅,惶恐地道:“老闆!他們說……”

展玉翅揮揮手,他還未開腔,旁邊已有人道:“咱們老闆不認識五位,而且吃飯付錢這是天公地道的事,若人人都學五泣這樣,那咱們這酒樓還能維持下去嗎?”原來是凌鐵城聞聲而出。

林新問道:“你是甚麼人?敢來教訓大爺,可知咱們是甚麼人嗎?”

“我是甚麼人你們不必知道,我只知道你們是吃飯不付錢的癩皮狗,告訴你們,這裡不是善堂,而且有句話你們必須記住,開飯館就不怕顧客肚子大,同樣亦不怕顧客兇,否則還敢招呼四方來的客人麼?”

雲深淵陰森森地道:“老子就是不給錢,那又怎樣?”

“那就要你們留下點東西來。”

蘇制錢一腿將旁邊一張桌子踢翻,同時伸手抽刀,不料凌鐵城早巳提防他有此一著,出刀比對方更快,蘇制錢手臂尚未伸直,凌鐵城刀鋒過處,己將地右臂連手帶刀砍落地上。

他一招制敵,一時都把其他四人震懾住,林森排眾而出,冷冷地道:“閣下出刀甚快,但尚未臻高手之列,真正高手風範,讓林某給你看看。”

凌鐵城仰頭哈哈笑道:“某當然不是高手,只是個屠狗英雄而已。”

邁句話十分惡毒,只聽得林森勃然變色,怒道:“今日老子便要叫你為此付出代價!”

凌鐵城道:“閣下若是光棍的,便請勿影響別人吃飯,到外面交手如何?”

林森一拂袖,凜然道:“帶路!”凌鐵城夷然不懼,在前帶路,林森等五人尾隨而下樓,展玉翅走在最緩面,好事的食客們,紛紛結帳下樓,要瞧瞧江畔酒樓如河懲治吃霸王飯的惡人。

凌鐵城不大瞭解林森之實力,但估計憑自己再加上展玉翅,應可對付,真不支時,店內還有兩位武功不錯的“夥計”可以助戰,足以他有意立威,故意站在大門外的街頭上,道:“誰鬥在下?”

林森冷冷地道:“你口出抂言,老夫正想教訓你!”

凌鐵城大笑:“未交手之前,誰都不知道到底是誰教訓誰,來吧!”

展玉翅道:“無禮!人家主角親自出場,當然由我來接招,於禮方台。”他緩緩走前,竟有點高手之風範,凌鐵城輕輕叮嚀他小心,然後退開一旁。

林森見對方年紀雖輕,但氣定神閒,也收起輕視之心,拱手道:“老夫林森,尚未請教老闆大名?”

“在下展小鶴,閣下如今肯付錢,一切還可改變。”

林森怒極而笑:“閣下小心,老夫一向不理甚麼武林規矩的。”言畢抽出一柄尺三長的扇子來,烏光透亮,一看便知是玄鐵所造,他甚少使用其成名兵器,今日未出手之前,便先將鐵扇子亮出來,可見他不敢託大。

展玉翅心頭亦是一凜,凡使用奇門兵器者,武功必有獨到之處,是以忙亦將長劍抽了出來,抱劍道:“請賜教。”言畢立下門戶。

林森見他所立之門戶,看不出是哪個門派,似鬆散卻又不露破綻,似開實閉,心頭更是一沉,不敢貿然出手。

蘇制錢紮好手臂之傷口,嘶聲叫道:“老大,不可放過那于思漢子!”說著指一指凌鐵城。

蔣彪獰笑一聲:“你放心,怎會讓他閒著,者二、老三,咱們一齊上。”

夏寶貝已聞言趕到,他手提一根齊盾棍,道:“以三凌一,羞也不羞?先吃找一棍。”

他先下手為強,揮棍掃向林新之後腰。

蔣彪一橫單刀,只聞“當”的一聲響,虎口震得發麻,心頭一凜,忖道:“這小子好強的臂力。”當下指揮拜把兄弟,將他二人圍住,於是分兩堆廝殺。

那邊廂的展玉翅和林森亦鬥起來丁,林森不耐煩對方一動不動,首先發動攻勢,展玉翅經過白袍客之指點後,武功大進。他本來已有青木所注之內力,所欠者乃劍法,如今得明師指導,一理通百理明,見招破招,劍勢隨對方之摺扇而變,一交鋒,他便進入天神台一之境界,雙眼只有對方玄鐵寶扇之變化,旁邊的事,絲毫不進腦袋。

林森在武林中,聲名頗盛,亦稱一流高手,一見此情況,便知遇上高手,不敢大意,生恐陰溝裡翻船,半生英名付之流水,是故鬥來小心翼翼,反不如另一組之好看、激烈。

另一組五個人,以凌鐵城之武功最高,且打鬥之經驗晨豐富,人本好戰,氣勢最盛,五人走馬花燈般鬥了五、六十個回合,他已覬得機會,在林新身上砍下一刀。雲深淵忙道:“沉住氣,先困住他們。”他心想林森能很快便解決展玉翅,則大局便可改變。

夏寶貝之經驗亦不淺,而且沉穩老練,不多久便能與凌鐵城互相配合,一個遠攻,一個近打,把蔣彪三人弄得團團亂轉,抬頭望過去,見展玉翅形勢較優,放下心頭大石,人亦輕鬆起來,乃出言譏諷:“想白吃可也得掂掂自己之份量,像你們這種身手,也敢出來丟人現世,老子都替你們害羞。”

蔣彪勃然大怒:“臭小子,即使錯過今日,他日也叫你們雞犬不寧。”

夏寶貝怒道:“那就教你們今日全死在此處!”他話未說畢,長棍一揮,改攻下盤,蔣彪一躍避過。

不料他跟林新並肩,他一躍起,林新雙腳便暴露在長棍之前,夏寶貝及時踏前一步,但聞“啪”的一聲,擊個正著,林新應聲倒地。

凌鐵城見機不可失,揮刀向凌空之蔣彪砍去,雲深淵大喝一聲,揮刀側攻。凌鐵城才不願跟對方兩敗俱傷,他陘輕躍開,突然扭腰,再飛起一褪,瞪在剛剛自地上爬起來之林新的小腹上。

林新怪叫一聲,身子倒飛,夏寶貝標前一步,手起棍落,把其肋骨也打斷了兩根,蘇制錢看看已方形勢不利,也負傷上前,欲伺機偷襲,奈何他右臂已斷,以左臂持刀,根本無法發揮威力,被夏寶貝覷得良機,又將其腰骨打斷。

四人只剩下兩人,蔣彪及雲深淵心頭之驚恐,實非筆墨可以比喻。凌鐵城笑道:“兩位不如各自斷一臂,免得把命丟在此處。”

林森見己方處於不利,而展玉翅那把長劍越使越是神化,奇招紛至,要想勝他,非在三、五百招之外,但蔣彪及雲深淵兩人斷不可能再支持下去,是以大叫一聲:“停手!”

展玉翅恍如無聞,長劍仍如游龍,招招不離其要害。

凌鐵城道:“閣下有話請說,再慢一點,兩個寶貝徒弟可來不及啦!”

話剛說畢,又聞蔣彪傳來一聲悶哼,林森轉頭望去,只見他胸際血跡殷然,原來又中了凌鐵城一刀。只好用力敲開展玉翅之長劍,向後跳開,道:“給他們飯錢,咱們走。”

夏寶貝立即道:“共三十兩銀子。”

蔣彪叫了起來:“你們這是黑店!給甚麼東西咱吃,要三十兩銀子?”

凌鐵城道:“其實是咱們三個人各收十兩催債費,還未算飯錢哩!”

展玉翅正鬥得手癢心癢處,突然住手,心有不甘,乃道:“林兄,咱們再印證一下如何?

勝負無關……”

林森老臉發熱,哪肯留下來現眼,喝道:“給他們五十兩!”他連門面話也來不及丟下,便展開輕功,一溜姻走了。

凌鐵城收了五十兩銀子,笑道:“大爺不願多殺生,你倆把人扶走吧!嘿嘿,下次敢再來惹事,可不再留情。”他回頭又去招呼食客,返回酒樓。

展玉翅嗒然苦笑,快快地上樓,但顧客們則議論紛紛,想不到這位少爺竟有此身手,難怪一個外地人,敢來此混飯吃。

展玉翅三人返回酒樓,招呼客人重新就座,凌鐵城並保證在此吃飯,不會受人騷擾。次日,江畔酒樓貼出一張告示,希望食客不可在酒樓內鬧事,否則絕個輕饒,這是恩威並重的一道通告,但展玉翅卻覺得江畔酒樓之實力尚不足,是以去信給孫小三及周通,要他們各調兩名外貌端正、而又武功不錯的人到江畔酒樓。

晚上,展玉翅又到江畔學武,白袍客又仔細評點其與林森惡鬥之得失,使展玉翅受益更深,事後,展玉翅忍不住道:“前輩,依你看晚輩如今之武功,已至何境界?”

白孢客冷冷地道:“僅及二流。”

展玉翅不服氣地道:“難道林森之武功也只及二流?晚輩與他鬥個平手……”

白袍客冷笑道:“今日和他鬥個平手,這只是表面上看,論經驗、武技、內力以至火候,你均不如他,他之所以一時之間不能取勝,乃是受制於你那種隨機應變、隨敵之勢而創之招式,以及混合了刀法與捧法的劍術所惑而已。假如他摸熟了你之底蘊,甚或找到你之破綻,包你三十招內,便要落敗。”

展玉翅仍不眼氣,白袍客哈哈一笑:“隨敵之勢而創之招式那只是中乘,凡有招式便必有缺點或破綻。”

“那甚麼才是上乘武功?”

“無招無式,亦即無跡可尋,那自然沒有破綻。你大概又想問,為何不教我這種武功?

可惜這種武功只能由自己體會,不能由別人施教,可以施教者,便有沼有式矣!通常師父教徒弟乃教下乘之技,即按照本門之傳統武功,一招一式傳授,我教你中乘之技,乃因你天生是學武之材,而且你本身已有功底,並不是人人均可學習。”

白袍客說至此,踱一圈方步,道:“你若還不明白,咱們也來印證下,你意下如何?”

展玉翅又驚又喜地道:“前輩肯跟我過招?”白袍客隨手摺了一支樹枝,把枝葉扯掉,成了一根細細的棍子,長度若一柄長劍,他示意展玉翅抽劍。

展玉翹猛吸一氣,仰住興奮的心情,緩緩地抽出長劍,道:“請師父指教。”這是他第一次喚他師父,白袍客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隨意立下個門戶。

展玉翅也同檬立了個門戶,白袍客道:“你看清楚,我破綻在何處?”展玉翅看了好一陣,搖頭表示找不到其破綻。

白袍客道:“你的破綻在雙腳處,別人看不出東,但老夫當然看得到。你信不信?”言畢他手中之樹枝已向展玉翅之雙腳刺去,展玉翅精神抖擻,長劍立即揚起迎接。

不料棍子在半途突然劃了一道美麗之弧形,棍尖恰好落在展玉翅之左腳上,他忙不迭跳開,白袍客道:“再擺個門戶看看。”

展玉翅想了一下,又立了個門戶,這次封住了雙腳,但肩上又露出破綻,白袍客以樹枝擊中其肩膀。如此一連失敗了七次,第八次他所立之門戶,居然沒有破綻。

白袍客雙眼露出滿意之色,奇怪,展玉翅居然覺得其眼神有點眼熟,卻記不起在哪裡見過:“如今沒有破綻了,但稍後有否破綻則尚未可知道。”他樹枝連晃,展玉翅長劍隨敵應變,儘量做到“無招”,但七招之後,又讓白袍客找到破綻,這剎那,展玉翅倏地閃過一個念頭,假如他是敵人,那將是一位最可怕之敵人。

又練了一陣,白袍客拋掉樹枝,道:“回去用腦筋思索!人與動物不同,人是萬物主靈,該以智取勝,以力制勝乃是下乘,智慧高者,弱能勝強;內力不濟者,亦可勝過功力高深者;能以寡制眾、能以輕敵重、能後發先至、後發制人。明晚再來!”言畢揚長而去。

展玉翅仔細咀嚼其所說之每一句話,對白袍客之智能,深感佩服:“看來,他該是武林第一人!我也不知要到何時,方能有他之一半本領。”

第二晚,白孢客仍與他過招,在實戰中指點他。這次他可沒有昨夜之輕鬆了,因為展玉翅能從對方之招式中,發覺自己招式中之破綻,而及時修正填補。

白袍客喜道:“真是孺子可教,三年後,你將是老夫之勁敵。”

展玉翅急問:“如今誰是你之勁敵?”

白袍客想了一下,道:“南海龍王、黃北山和上智老和尚。上智以純、樸取勝,內力爐火純青,且是出家人,心境平靜,是老夫一勁敵;黃北山剛正下屈,大開大闔,不為敵聽動,難纏,南海龍王武功另闢蹊徑,以詭異多變取勝,老夫若心神不靜,思路閉塞,便會為其所制,照老夫所知,此三人是強勁之敵。”

展玉翅再問:“氣寒西北董萬峰不是際之對手?”

“十年前已不值一提。”

“白髮婆婆又如何?”

“她心胸太挾窄,斤斤計較,凡此種人難成大器,在爭鬥之中,必會因小失大,是以老夫不懼她。”

展玉翅道:“晚輩曾領略過張三奇之厲害,前輩難道亦不忌他幾分?”

白袍客仰頭大笑,道:“其人之武功,盡在老夫胸中,豈會怕他。”

展玉翅大喜,急問:“其人武功之最大破綻是甚麼?”

白袍客聲音一變,似有無限遺憾:“他雖是個人物,奈何奸不夠奸,惡不夠惡,清高不夠清高,偏激有餘,剛毅不足,此乃是其最大之弱點。”

展玉翅垂首思索,自袍客厲聲道:“老夫有事,要離開十天八天,今後你自己練習,不可分神,小心。”言畢又抖起樹枝,展玉翅只好摒除雜念,全神應付。

***這天,酒樓裡突然來了三位白髮婆婆,夏寶貝一看勢色不對,連忙通知展玉翅,展玉翅悄悄出去看了一眼,也覺這三位婆婆不同凡響,單隻其中那位手中之鐵柺,怕便有數十斤重,不問而知不是尋常人。

展玉翅暗中吩咐下去:“人家若不是來搗蛋,照常招呼,不可惹她們。”

不料吃完飯之後,那持拐的老媼突然一頓鐵柺,道:“小二哥,請你們老闆出來說話。”

展玉翅走前道:“在下展小鶴,正是本店主人,不知婆婆有問指教?”

老媼怪笑道:“小夥子不簡單,老娘差點看走眼了。林森是我之徒子徒孫,聽說栽在你手中,可有這回事?”

展玉翅心頭一跳,心想莫非此人就是白髮婆婆,當下不敢大意,抱歉道:“婆婆可能聽錯了,小可跟林森鬥個平手,誰都沒有栽筋斗,且他們清了賬之後,小可便放他們走了。”

這席話把雙方之面子全顧及了,又不卑不亢。

不料另一位婆婆道:“你說得好聽,可老身等早巳查得清清楚楚,貴店是處黑店,吃一頓便飯,居然要收五十兩銀子……”

展玉翅哈哈大笑:“五十兩銀子是林森自己覺得沒有能力白吃,又希望帶回他那幾頭小獸才丟下的。小店若是黑店,又怎會天天高朋滿座?希望三位小婆婆不可聽一面之詞,不信可問問旁人。”

持拐婆婆又用力一頓鐵柺,發出“砰”的一聲響:“甚麼叫做小婆婆?你敢看不起老身?”

原來展玉翅走近已看出她們都經易容,且聲音嬌嫩,不似婦人,是以以言相探,當下道:“對不超,此乃在下一時失言。”

“說句對不起就可把一切抹掉!”這持拐婆婆大刺刺地道:“老身也要白吃,不知你打算如何收拾我?”

對方分明是搗蛋來的,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沒有三分三,怎敢替林森挽回面子?

是以展玉翅深知不好辦。但不好辦也得辦,否則以後江畔酒樓就更麻煩。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反問:“三位意欲如何?”

那三位“婆婆”怔了一怔,持拐的道:“你不阻止,老身又已吃飽飯,如今便要離開了。”言畢三人一齊起身。、展玉翅橫跨一步,道:“在下實不願跟三位婆婆發生不快事,希望三位留下吃飯錢,今晚在下再設宴回報。”

對方禮數週全,委屈求全,本無懈可擊。但其中一位婆婆卻道:“你別再說廢話,咱們來此之目的乃要跟你鬥一鬥,看看你是何方神聖,你若輸了就把那五十而銀子交出來,還得把那張通告改一改。”

展玉翅沉住氣問道:“如何個改法?”

“改成誰有本領,誰都可以到江畔酒樓白吃。”言畢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

展玉翅臉色一沉:“三位如此未免太過份了,假如在下能勝一招半式,那又如何?”

另一位“姿婆”道:“咱們給你一百兩銀子,而且大姐的徒子徒孫,以後也不會再上門來了。”

展玉翅悄悄向旁邊—個小二打了個眼色,邊道:“好,咱們到樓下去。”言畢,他當先下樓,那三位婆婆亦步亦趨,跟著下去。

展玉翅道:“咱們也免驚動旁人了,乾脆找個沒人的地方吧!”

“嘿哩,大老闆是不是害怕?你該害怕的事,還多著哩!就在此處吧!也好讓街坊們看一齣好戲。”

展玉翅仍能沉得住氣,問道:“三位是一齊上來演戲,還是單打獨鬥,還是車輪戰?在下是客從主便。”

那持拐的“婆婆”指指旁邊那紅衣“婆婆”道:“老二,你先去討教一下,看他有什麼能耐。”紅衣“婆婆”大剌刺地上前,拔出一柄長劍來,一副耀武揚威之派頭。

展玉翅正想抽劍,斜刺裡跑出一個人來,道:“少爺,這個下人且讓小的先上,再不行少爺才出手末遲。”展玉翅一看是凌鐵城,遂點頭著其小心。

凌鐵城抽刀在手,道:“咱們是下駟對下駟、上駟對上駟,公平得很。婦人遠來是客,請先發招。”

紅衣婆婆怒道:“真是狗嘴長小出象牙來,老身是下駟麼?”

凌鐵城笑嘻嘻地道:“你不是下駟,難道她才是?”說著伸手指指那持拐婆婆。

紅衣婆婆罵一句:“找死!”揮劍上前。凌鐵城平生經歷過大小戰陣數百次,夷然不懼。

他粗中有細,在未摸清對方底蘊之前,採取不求有功、先求無過之戰術,與對方周旋。

紅衣婆婆表面看來年紀雖大,但動作靈敏,姿勢美妙,劍走輕靈多變之路,但看來內力不是很強,若一股人遇到她,不能應其劍勢變化,十招八招也未必接得住,可是她碰到的是經驗豐富無比之凌鐵城。

兩人鬥了四、五十招,仍是紅衣婆婆大佔上風,劍勢變化無窮,是以她得意洋洋地道:“閣下果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下駟。”

持拐婆婆瞼上並無喜色,沉聲道:“老三,不可驕傲,對方未敗。”她看出凌鐵城雖然守多攻少,但那顯然是一種戰法,並非力所不及,是以連忙開腔提醒她。

展玉翅當然亦看出凌鐵城外虛內實,十分穩當,更料到其用意是讓自己多瞭解對方劍法之變化,是故定睛而觀,邊仔細揣摩對方劍法之變化。

近來他武功大進,看幾次就看到紅衣婆婆劍法中之破綻,並想到破敵之招數。眨眼已看了四、五十招,展玉翅道:“這劍法華而不實,也沒甚麼看頭,更嚇不了人。”

“臭小子口出誑言,稍候老身便來收拾你!”

紅衣婆婆話未說畢,凌鐵城已趁其分神,找到機會反攻,但是刀光霍霍,反將劍影掩蓋住,雙方主客之勢,竟然在瞬息之間互易。

凌鐵城反攻二、三十招,紅衣婆婆已十分狼狽。左支右絀,香汗淋漓,再鬥下去,不出三十招必敗無疑。凌鐵城道:“婦人如今知道自己也是下駟了吧!”

持拐婆婆道:“老三,你退下來吧!爭甚麼上駟下駟的,有甚麼用?正點子要緊,讓我來。”紅衣婆婆早恨不得有下台之階,是以忙不迭後退。

展玉翅喝住了凌鐵城:“咱們是主人,得給客人留點面子!”凌鐵城為了樹立展玉翅之威信,恭聲應是,收刀回鞘,退在一旁。

展玉翅緩緩走前,抱拳道:“請前輩指教。”他不明對方底蘊,末敢託大,首先抽出長劍。

持拐婆婆“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道:“老身痴長几歲,且先讓你三招。”

“晚輩恭敬不如從命,”展玉翅長劍向左右虛發兩招,第三劍方畢直剌出,直奔對方胸膛。這一劍疾如白駒過隙,端得是眨眼即至。

先前那兩記虛招,明顯有看不起對方之意,持拐婆婆心驕氣傲,勃然大怒,豈知怒火剛升起,展玉翅的長劍已經刺至,這才大吃一驚。

幸好她身手靈活,在刻不容緩之際,忙不迭向旁滑開,展玉翅似甲已料到她有此一著,得理不饒人,標前一步,手惋一振,硬生生將直剌化為橫削,改斬對方之腰腹。

持拐婆婆連讓三招,有點手忙腳亂,她鐵柺揮動,竟令人覺得頗不順手,展玉翅攻勢更盛,一口氣攻了七、八招,將其鐵柺完全罩住。

凌鐵城在旁看得眉飛色舞,心中忖道:“小展的師父,也不知是哪位高人,短短時間內便將他調教成這個樣子,看來如今我已非其敵手了。”他心胸廣闊,竟無半絲妒忌之念。

別說凌鐵城詫異了,持拐婆婆內心之震驚,更非筆墨所能形喻。她不甘心失敗,覷得真切,雙臂一振,將鐵柺拋起,擋住展玉翅之長劍,人即趁勢退開,伸於入懷,抽出一柄軟劍來,道:“再試試老娘軟劍的厲害。”

她大概使慣了軟劍,一劍在手,形勢果然大為改觀,但見漫天銀光,點點生輝耀眼,展玉翅才施兩招,她已發了三招。

這是以快取勝,先發制人。幸好展玉翅經白袍客之嚴格訓練,學了後發制人之術,是以未被對方佔到便宜,只是他那隨機發招,因勢利導之法,尚未大成,對方急攻,他常來不及變化,是故被對方佔了上風。可是他落於下風,並非就是輸定了,往往不經意的一招,便產生連清帶打之效,使對方攻勢遏了一遏。

其實持拐婆婆也不敢認定自己必勝,因為展玉翅越鬥越沉穩,而且鬥志旺盛,自有一股氣勢,使人不敢輕敵。

兩人翻翻滾滾,眨眼間已鬥了一百多招,仍然是不勝不負之局面,但總括來說,還是持拐婆婆佔了上風,只是令她氣憤的是,往往眼看即將得手,可是又被展玉翅在刻下容緩之際避過,或突出奇招,迫得自己改招換式。

那持拐婆婆身份大不簡單,只是展玉翅不知道,否則他能與對方鬥了百餘招尚不落敗,已深感自豪。

又過了二十多招,持拐婆婆突然改變打法,動作倏地慢了起來,但出劍更加毒辣,且劍底生寒,似蘊藏了千斤力般,如此一來,展玉翅一時之間,摸下到其劍法變化,難以發揮所長,反而被鬧得手忙腳亂。

持拐婆婆見狀,心中放下一塊大石,劍出更慢,往往招式將老之際才突然變招,使對方難以提防。

展玉翅咬牙苦鬥,心中並無畏懼之意,一心只想破解對方之招數,激鬥間,持拐婆婆長劍刺向展玉翅之胸膛,她手腕突然微微一抖,改剌對方之左下脅。

展玉翅已料到她有此一著,立刻及時左栘抵擋。

說時遲,那時快,持拐婆婆之左掌突然無聲無息地印出去,直至半途掌心力湧出一股凌厲而凜烈之寒風。

這一著大出展玉翅之意料,倉猝之間左掌連忙迎了上去。“啪”的一聲響,兩掌相交,展玉翅內力未能全力發揮,被震得倒飛愈丈,猛覺有股寒氣,沿手臂傳至體內,不由機伶伶地打了個冷噤。

持拐婆婆得理不饒人,飛撲上前,凌鐵城見狀已知展玉翅吃了虧,連忙飛身攔截。可是這邊廂的兩位婆婆亦雙雙搶上前,將他截住。

凌鐵城大暍一聲:“某家跟你們拚了!”他刀出如風,招招拼命,奈何那兩位白髮婆婆也非省油燈,仍能緊緊將他截住。

展玉翅咬牙上前再戰,可是那股寒氣眨眼間便已流通全身,手臂竟發起抖來,如此如何是持拐婆婆之敵手?僅七個回台,已破她一招封住麻穴,順勢又將他抓住,喝道:“住手!”

凌鐵城投鼠忌器,不得不住手,沉住氣慍聲問:“你們要各少銀子才故人,快開個價來!”

一位婆婆罵道:“真是狗眼看人低,咱們要錢也用不著向你們要。”

持拐婆婆指指凌鐵城,道:“你乖乖站著,否則教你們少爺立即授首。”

凌鐵城道:“咱們如欲傾力一戰,閣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持拐婆婆冷冷地道:“老身謀定而後動,你以為咱們便沒有人麼?告訴你,老身在片刻之間,便可召集近百名高手趕來,屆時莫說你們少爺生命有危,就是江畔酒樓,亦要毀於一旦。”

“你們到底意欲何為?”

持拐婆婆想了一下,道:“且借你們少爺用一用,多則半年,少則三個月便送他回來。”

凌鐵城急問:“假如你不送少爺回來,咱們去何處找你?”

可是持拐婆婆揮揮手,那兩位婆婆已一人一邊,架著展玉翅跑了,持拐婆婆押後,聲音遠傳而來:“姓凌的,你最好不要跟蹤,不要不知好歹,不懂輕重進退。”

凌鐵城發了一陣呆,此時方見夏寶貝滿頭大汗地跑過來,人未至聲音先至:“大哥,少爺去了何處?”

凌鐵城嘆了一口氣:“咱們回去再慢慢說。”

***展玉翅旋又被人封住了暈穴,是以不醒人事。待他醒來時,只聽車聲轔轔,左右顛簸,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想轉個身,四肢卻仍未能動彈,這才知道自己麻穴尚未解開。

他輕輕閉上雙眼,凝神靜聽,發現車廂內尚有一個細長之呼吸聲,知道有人監視,便裝作尚未醒來,暗中運氣衝穴。

過了一忽,穴道已有鬆動之感,又忽覺得穴上一沉,又讓人戳了—記,他暗歎一聲,開腔問道:“是誰在此?你們要挾持我去何處?”

只聽白髮婆的聲音傳來:“你最好乖乖躺著,到了地頭自然知道,哼,你昏睡了幾天,肚子餓不餓?”她不問猶自可,展玉翅聽後,頓覺飢腸轆轆,可是他不願開腔示弱,乃閉嘴不言。

白髮婆婆冷笑一聲:“你逞甚麼強?餓壞了你,老身如何向西方仙子交代?”拿了一碗牛肉稀飯來喂他,展玉翅緊咬牙關,不肯張嘴。

白髮婆婆冷冷地道:“你有種的便當面跟西方仙子說個清楚,為難咱們這種小腳色,有甚麼意思?再說餓死白餓死,她會可憐你麼?”展玉翅一想,深覺有理,便張嘴吃個痛快。

白髮婆婆道:“這才像話。”

一碗牛肉稀飯眨眼間便吃個精光,白髮婆婆道:“乖孩子,你早點休息吧!”

展玉翅急道:“且慢,我要解手。”

持拐婆婆嘴理說著,食中二指去勢不停,直戳其暈穴上:“乖孩子,你就撒在褲襠裡吧!”旁邊那個白髮婆婆咭咭而笑。

待展玉翅再度醒來,卻巳躺在一張床上,房內之窗子都掛著厚厚的布簾,伸手不見五指,展玉翅雙眼呆了好一陣方能視物,儘管如此也只能看個大概,但房內沒有別人,卻可肯定。

展玉翅屢逢奇變,閱歷較前深,他先運了一下子功,發覺體內並無甚麼不妥,這才慢慢走下來來,悄悄拉開布廉,往外觀望。外面是一道長長之暗廊,未見有人,他膽子頓大,立即輕輕推門,闖了出去。

他不辨東南西北、裡外前後,認定一個方向走過去。未至盡頭,已聞一個尖細的女子聲音,怒道:“羅賓鴻他算老幾,居然敢不聽仙子之命令?”

展玉翅連忙放慢腳步走前,前端有一扇門,門上有雕花透孔之小窗,展玉翅湊眼望進去,只見裡面是座大廳,點了好幾根粗大之蠟燭,光如白晝,他因角度問題,看不到主人的坐位,只見靠台階那方,彎腰垂首站著好幾個漢子,看其模樣似乎十分驚悸。

耳畔又聞一個老人的聲音:“請婆婆代向仙子美言幾句,請她大量再寬限幾天,老朽一定再去說服羅賓鴻……”

又聞那持拐婆婆的聲音發自旁邊,估計她是站在大堂前面:“索案主,假如仙子再給你半個月時間,你若仍未能說服羅賓鴻接受仙子之幽香令,那又如何?”

那老者慢慢抬起頭來,只見他五十多六十不到的年紀,面容清癯,蓄著三綹短髯,唯雙眉濃厚斜飛入鬢,英武之中,透著幾分霸氣,只是此刻哪還有一絲豪氣?顫聲道:“老夫甘願受仙子任何懲罰。”

“嘿嘿,你外號‘滿天星雨’,暗器手法不錯,如不能成事,這對手還要來何用?”此令十分嚴酷,但她說來卻十分輕鬆,確像格外開恩。

展玉翅倒抽了一口氣,暗自忖道:“這老虔婆好毒辣的手段,也不知她心腸是甚麼東西做的。”

不料索長勝聽後居然露出一絲歡容,忙不迭地抱拳作揖行禮:“多謝婆婆開恩!多謝婆婆開恩!老朽一定盡一切辦法勸跟羅……”

持拐婆婆道:“你不必多言,快去辦吧!再砸了可不能怪我。”索長勝連退三步方敢轉身離去。持拐婆婆之聲音轉厲:“索長勝,你若敢生溜掉之念頭,教你一家以及天龍寨沒一個活口!”

索長勝住一住腳,又應了一聲方離開。持拐婆婆又道:“白頭釣叟,你跟華山派萬點梅是表親,仙子著你調查萬千秀之下落,可有著落?”

一泣滿頭白髮的老叟道:“啟稟婆婆,老朽打聽到萬千秀跟其幾位同門師兄弟曾去過青城山,後來又在成都出現過,但最後去了何處,老朽卻打聽不到。並非老朽不盡力,事實上老朽單槍匹馬能力有限……”

他話未說畢,已聽持拐婆婆冷笑一聲,叱道:“給我拿下!”剎那間,旁邊幾位跟他一樣,必恭必敬、聽候報告的漢子,同時出手,將白頭釣叟雙臂及大穴扣住。

白頭釣叟高聲道:“老朽不服!若老朽因未盡力而受罰則心甘情願,但能力有限也有死罪,則死也不瞑目!”

持拐婆婆一聲冷笑:“那老身便讓你死得瞑目。你聽清楚,仙子早已打聽到,是你親自將萬千秀送到青竹門去的,你自己說該不該死?”

白頭釣叟瞼上一片死灰色,又聽持拐婆婆道:“賜你死罪太便宜了你!先將你的舌頭割掉,再丟在黑牢三、五年,慢慢折磨你,方能正法紀。”

那幾位自告奮勇的漢子立即有人揑嘴、掏舌頭,有人取出匕首來。展玉翅又驚又怒,忖道:“這婦人好生毒辣。”可是迴心一想,這些人都是黑道上的兇人,讓比他們更兇的人懲治,乃天理循環,何須替他難過。只此一猶疑,白頭釣叟的舌頭已離腔,前襟染滿了鮮血,接著便被人扯了下去。

持拐婆婆又道:“宋吉雄,仙子託你辦的事,你又辦得如何?”

“小的查到,仙子與他有隙,想殺掉他。”

持拐婆婆冷冷地道:“這你倒只猜對了一半,猜對後半截。仙子跟他無仇,只是他屢與咱們作對,是以非殺不可。但‘水上春’向在江南活動,怎會跑去東北?”

“這個小的便不知道了,容後再查。”

“給我拿下!”持拐婆婆聲音轉厲:“你好大的膽子,談風和尚是去找‘蜂尾針’那賊婆,而且你們之間已有了周密的佈置,專等仙子上門,以便不擇手段地偷襲仙子。其心可誅,不可輕饒!給老身先將他開瞠,掏出心肝看看到底是甚麼顏色的!”

六月天的風雨,來礙好快,剛才他抓白頭釣叟動作十分決,如今人家抓他的動作,也絕對不比他慢。剎那間,宋吉雄殺豬似的叫了起來:“婆婆,就算小的調查不力,也未必是個死罪,你假傳聖旨……”

持拐婆婆斥道:“住口!談風及蜂尾針已供出一切,還容你抵賴麼?動手!”

話音剛落,但聞“嗤”的一聲響,宋吉雄之前襟已被人撕破,有人舉起精光四射的匕首,就要往他胸膛上剌去,忽聞一聲暴喝:“住手!”

木門“嘩啦啦”地被人推開,走出一位錦衣青年,雙眼怒光四射,眉毛倒豎,大步自暗廊裡走出來,原來展玉翅見持拐婆婆如此殘酷,再也忍不住,挺身而出。

持拐婆婆側頭看是他,忍不住冷笑一聲:“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敢多管閒事?”

“你如此兇殘,少爺看不過眼。”

“看不過眼又如何?你有力阻止麼?何況國有國規,家有家法,你憑甚麼管咱家的事?”

展玉翅一挺胸,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咱們憑的是一股正義。”

持拐婆婆大笑:“恐怕你還不知道宋吉雄是個甚麼樣的人,像他這種人,應該所有自認俠義者,都恨不得吃其肉寢其皮……哈哈,你別笑死老身了……”

展玉翅聞後微微一怔,但勢成騎虎,只好道:“像他這種人雖死不足惜,但你開瞠取心,未免太過殘忍。”

持拐婆婆輕哼一聲:“動手,別管這小叫化子!”

這句話倒叫展玉翹吃了一驚,也激起他之怒火,一摸腰上,長劍猶在,立即將之抽了出來。

那手持匕首的大漢冷笑一聲,看也不看他一眼,立即手起刀落,但聞一聲慘叫,接著展玉翅的怒喝聲,一道白光向其後背刺去。

說時遲,那時快。斜剌裡飛出一柄單刀來,將他長劍擋開,展玉翅只覺手上一輕,長劍已被擊落地上,他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但聞持拐婆婆咭咭地笑個不停。他大受刺激,揉身撲去。

只聞持拐婆婆道:“不可傷他,留著有用。”

一位中年漢子斜踏一步,截住展玉翅,迎面向他一拳打去。展玉翅抬起左臂擋架,眼光一瞥,見他左腳伸了出來,但自己雙腳居然不聽使喚,被絆個正著,“砰”的一聲,摔倒地上。他挺腰欲起,哪知四肢酥軟,這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時已著了道兒,不由十分懊喪。

持拐婆婆冷冷地道:“你也不想想,老身若無把握制住你,豈有放你一人在房中之理,來人,將他抬回去!”

與持拐婆婆一道的兩位白髮婆婆,又一人一邊將他架回房內:“你好好在房內待著,省得自取其辱。”

展玉翅罵道:“老虔婆,你有種的便殺了少爺,用這種手法折磨我,不算英雄!”

“真是拘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一位白髮婆婆又伸手封了他之暈穴,展玉翅再度不省人事。

***展玉翅再度醒夾,但覺陽光刺眼,他閉上眼睛定一定神,發覺有人揹著自己在走路,而鼻端則聞一股淡淡的幽香,他又掹地睜開雙眼,果然如己之所料,背自己的是一位女子,鬢髮高聳,由於在背後,看不準其年紀,是以道:“這位……姑娘……咳咳,在下醒了。”

“啊!你醒啦。”那女子將展玉翅放在地上,轉過身來,只見她眼如剪水,但瞼上掛著一方雙層的紗布,依然看不出年紀。

“我怎會在這裡?”

“啊,原來你還不知道。我上山採藥,經過一座大宅,見那裡起了火,好些人去撲火,我也跑進火場,後來見你躺在床上,便揹你出來了。”

展玉翅道:“她們肯讓你揹我離開?”

“我聽幾位婆婆在說話,有一位說:“‘姓展的小子還躺在床上,這回一定會被燒死’,我見她們都不救人,所以便悄悄滑進去。其實內宅火勢反而不大,我救了你離火場之後,有人發現,便撒腿跑了。”

這女子看來讀書不多,皮膚黝黑,似是山村姑娘,不過說話還是有條有理,展玉翅到底知了個大概。他沉吟了一下,問道:“此處是甚麼地方?”

“這地方離蕪湖已很遠,過了江啦,你不用害怕,她們追不上。”

“咕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尚未請教芳名。”

“嘻嘻,我這種人有什麼芳名。人人都叫我三姐,你也叫我三姐吧!”

“在下展玉翅,救命之恩,暫未能報,請先受我一禮。”展玉翅言畢站了起來,長長一揖,不料雙腳發軟,又一跤摔倒在地。

三姐將他扶了起來,道:“對啦,你一直昏迷下醒,沒有吃飯,大慨是餓壞了,我先扶你去吃點東西再說。”她右手五指抓住展玉翅的右臂,將他扯了起來。

展玉翅心中忖道:“這女子臂力好強。”嘴裡卻道:“我不是餓壞了,而是中了一種慢性毒。”

三姐大吃一驚,五指鬆開,展玉翅一個踉蹌又再摔倒,三姐又手忙腳亂地將他拉起來:“對不起……啊,你中了毒,為甚麼還不死?”

展玉翅嘆了一口氣:“這種毒不會致死,但會使人全身乏力……你不必管我了,在下自己會料理。”

二姐“嗤”的一聲笑了出來:“你連站都站不穩,還逞什麼英雄,還是由我來揹你吧!”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又將展玉翅背上。

展玉翅心中暗歎:“想不到我展玉翅雄心勃勃,今日卻淪落到要靠一個村姑料理,才能活下去。”一時之間,萬念俱灰,但覺鬱氣盈胸,難以開腔,幸而那三姐也不多話,揹著他快步而行。

穿過一座樹林,便折上官途,遠處有三兩座農村,看來人口還不少,雖說三姐身體強壯,但揹著一個大男人,還是香汗琳漓,她汗出越多,香氣越濃,燻得展玉翅酡然欲醉。展玉翅心間倏地泛上一個奇異的念頭:“她為甚麼蒙著面?不知她長得甚麼樣?唉,大丈夫活在世上所為何事?小如找處山忖,娶妻生子,平平安安過一生……”

忽聽三姐道:“這裡有賣吃的。”

展玉翅這才抬頭望去,原來靠近農村的路旁,有幾攤賣麵食包子的:“喂,你喜歡吃什麼?”

展玉翅道:“隨便,你喜歡吃什麼我請你。”

三姐又“咭”地笑了出來:“我搜過你身子了,你身無分文,比我還窮,還能請我?除非把我賣掉……”

展玉翅雙頰火辣辣的,羞慚難當,脫口道:“那我不吃了。”

“咦!你是個男子漢,怎地這般小器,還不如一個小村姑?吃吧!三姐請弟弟吃碗麵,平常得很。”

展玉翅暗叫一聲慚愧:“我真不如一個村姑了!”當下謝了一聲,欣然接受,攤上賣的是五香牛肉麵,展玉翅一聞到那股香氣,已飢腸轆轆,便要了一碗,但三姐卻只要陽春麵:“我喜歡清淡。”

展玉翅一下子便把那碗麵吃個精光,三姐只吃了—半,便放下碗付賬,隨又揹他上路。

走了一回,三姐忽又踅入一座小樹林,展玉翅訝然問道:“三姐,咱們來此何事?”

三姐輕啐了他一聲:“你不解手,三姐也得找個地方……”說著將展玉翅放在地上:“你就在此解決,不許亂鑽亂跑。”

展玉翅忙道:“三姐放心,在下是個君子。”他解了手好一陣,還不見三姐回來,不由有點忐忑,幸而又過了一陣,三姐終於出現了。

“太陽巳快下山,我到村子裡面向農夫借了一間房,先將就一晚再說吧!”

展玉翅如今已形同廢人,一切只能聽從三姐安排。

農舍裡只有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農,滿臉的皺紋,腰桿子巳被沉重的生活擔子壓得微微下彎,幸好人還頗熱情,又能烹飪,晚飯十分豐盛,還有半壺子米酒,展玉翅至此地步已亦無所懼,放懷吃暍,直把桌子上的東西掃光。

老農道:“你姊弟回房休息吧!老漢會收拾。”三姐邃送展玉翅回房,隨又捧了一壺茶進來,先為展玉翅斟了一杯,再為自己斟。

“你吃得太多,又不能走動,多喝點濃茶有好處。”

展玉翅呷了一口,讚道:“好茶,這茶哪裡出產的?”

“我自家裡帶來的,我姨丈是賣茶葉的。”

“對啦,你要去哪裡?又想帶我去哪裡?”

三姐道:“我要去姨丈家探病,嗯,他家在蘇州附近,這裡已過了丹徒,再走兩、三天就可到達了。我想你先到我姨丈家安頓下來,讓他替你找個大夫冶好病再說吧!”

“只是,每天要你揹我上路,在下實在……過意不去。”

三姐微微一笑:“明天咱們若能找到馬車,便僱一輛車子吧!我姨丈錢多器量大,那一點錢他才不在乎。”

展玉翅忽然覺得此姑娘除了皮膚黝黑、談吐不文雅之外,不像是個村姑,滿腹狐疑,忍不住再問道:“你練過武功麼?你有仇家?何以瞼上要蒙著紗布?”

“家父曾經當過教拳的拳師,我小時候跟他練過幾年氣力,像咱們這種人哪有甚麼仇家,蒙面乃因我長得……太難看,因此出外才蒙上一塊布。不信你看看。”三姐邊說邊飛快地解下一邊紗布,亮一亮相便又將布掛好。

她臉頰又紅又腫,凹凸不平,鼻子歪在一邊,一副牙齒全吐出嘴唇外,雖只一瞥,展玉翅已有驚心動魄之感,三姐又問道:“沒嚇壞你吧!”

展玉翅搖搖頭,再問:“三姐揹著我,走了幾天路,你為甚麼不怕那些婆婆對你不利?

對啦,火場是在何處?”

三姐忽然站了起來,道:“你再睡一會兒吧!”話未說畢,便一指戳在展玉翅睡穴,展玉翅慮不及此,被封個正著。

待展玉翅再度醒來,已是紅日滿窗,他爬了起來,方發現房中多了一個他最不想見到的人——持拐白髮婆婆。

展玉翅大吃一驚,脫口問道:“你怎會來此?三姐呢?你怎樣處置她?”

“哼,她是老身的侄女,老身會怎樣處置她?叫她自己回家唄!不過她要求老身一定要送你到蘇川,老身已答應她,自然會辦到。小子,你福份還真不淺哪!”

展玉翅巳將生死置之度外,輕鬆地問道:“你不是要將我交給西方仙子麼?令侄女不知在下身上中的毒是你下的,因此要送我去蘇州求醫,你送我上蘇州為何事?”

持拐婆婆哈哈笑道:“有一點你搞錯了,你身上的毒是‘百草老君’下的,老身沒有他的解藥,當然,如果你不願去蘇州,老身絕不會勉強。”

展玉翅問道:“假如少爺要你即刻滾,你肯嗎?”

持拐婆婆冷笑一聲:“你想得倒美,萬一被你溜掉,老身如何向仙子交代?”

“到底你們仙子是個甚麼人?我跟她又有何瓜葛?”

持拐婆婆道:“你見到她之後,自然知道。”

“少爺身上的毒,雖是‘百草老君’所制,但下毒的是你,難道你沒有解藥?”

“哼,你以為那老兒的藥這般容易得到?咱們是派人去偷的,哪有解藥?誰教你武功不比老身差,只好出此下策了。不過聽說他向在江北揚州附近活動……”

“那咱們——去揚州吧!”

持拐婆婆笑道:“你又做夢了!老身會讓你去找他?不過仙子如今就在揚州,揚州倒是必去之地。走吧!”她伸手將展玉翅拖下床,又將他背上肩,推門而出。農舍外面已有一輛馬車,她將展玉翅丟在車上,親自駕轅上路。

路上無事,展玉翅只好找話說:“那百草老君的毒藥這般厲害,除了他之外,別人都無法解?”

“其實他這種‘百日酥’也不是沒有缺點,只要中者內功深厚,任督兩脈貫通,天地橋打通者,只須運功將毒氣迫至一隅,然後再想辦法將之放離,其毒便解。說到底,這種藥只能對付中下乘者。”

展玉翅任督兩脈已通,只欠天地橋未能打通而已,聞言暗自忖道:“反正在車內無事,何不運功試試?”主意打定,便盤坐起來,默運玄功。

體內之內功不知去了何處,所幸武當內功乃正宗玄功,展玉翅又有一股不屈不撓的精神,經過一柱香工夫,丹田內已慢慢聚合了一點內功,別小看這一點丁成績,精神及氣力都此前好多了。

展玉翅如同服了強心劑,更加苦練不懈,丹田內之內功似滾雪球般,越滾越大,精神已如同常人,只是四肢仍然酥軟,若要與人動武,恐未必鬥得過一名大漢。

展玉翅看看已差不多,便運氣走奇經八脈,有些經脈遇到真氣衝擊,引起全身一陣酥軟,展玉翅稍為思索一下,便盡力“進攻”後腰,所謂天地橋者,乃人之上半身及下半身之氣力,分隔於腰部,常人手臂不能發揮雙腿之力,雙腿亦不能發揮雙臂之力,乃因天地有阻隔。若能打通天地橋,使兩股氣能夠相通,則氣力驟然倍增,功力同時大進。

常人身體無恙,要打通天地橋,已經極之困難,何況展玉翅此刻中了“百日酥”,更是談何容易。他不斷想盡辦法,卻難越雷池半步。

中午,持拐婆婆掀開車簾,扶他下車,外面風大,展玉翅猛地嗅到她身上一股幽香,心中不由動了疑:“她身上的香氣怎地跟三姐一樣?啊,敢倩她們是姑侄,氣味相近……但人家說少女方有幽香,老太婆也有香氣?”

持拐婆婆瞪了他一眼:“你望著老身作甚?進去吃飯。”原來她停車的地方,正在一家飯店門外。

兩人進店找了個靠角落的座頭,持拐婆婆似乎心情不錯,點了許多菜,但她自己則每樣淺嘗即止,觀其吃飯之舉止,實難想像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人。

展玉翅則老實不客氣地把肚子填飽,飯後他一聲不吭,轉到後頭的茅廁去,持拐婆婆坐在椅子上,紋風不動。假如展玉翅不是中到百日酥,即刻要逃跑,真是易如反掌,但他頗有自知之明,施施然返回店中,卻見持拐婆婆已在門口向他招手。

展玉翅上了馬車之後,她又開始駕車,展玉翅躺在車廂裡,自我安慰,管他娘的,有人負責吃喝,還有人駕車,少爺面子也夠大的了。

正在胡思亂想,忽聞持拐婆婆問道:“展玉翅,你為何會加入四海丐幫?”

展玉翅吃了一驚,故意道:“四海丐幫?少爺未曾聽過。”

持拐婆婆冷笑一聲:“你別以為騙得了老身,哼!你瞞得過別人,可瞞不了老娘,還是乖乖說吧!”

展玉翅含怒道:“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多問?”

“反正閒來無事,聊聊又有何妨?”

展玉翅反問:“你該如何稱呼?”

那老虔婆沉吟好一陣方道:“老身已把名字忘記,江湖上的朋友都管我叫白髮婆婆。”

“據少爺所知白髮婆婆另有其人。”

“哈,同名同姓都大不乏人,何況是同綽號的。你相信便喚我一聲白髮婆婆。”

“少爺也不傻,你的年紀能當婆婆?”

又過了一忽,白髮婆婆方打了個哈哈:“依你看老身年紀有多大?”展玉翅懶得再跟她搭腔,又開始運功衝脈,白髮婆婆問了幾遍,不得要領,也索性閉上嘴巴。

過了一陣,馬車駛上一艘大帆船上,慢慢過江,那船很大,是故甚是平穩,展玉翅巳進入了忘我境界,揮然不覺。

過江後再行不遠便是揚州,馬車戛然停住,展玉翅這才“醒”來,接著白髮婆婆又扶他下車,停車之處,是一家華麗的客棧,這一次,白髮婆婆卻是著店小二來扶展玉翅進店。

那房又大又雅緻,又明亮又幹淨,難怪人人都說揚州是個好去處,白髮婆婆住在他斜對面,傳話店小二把飯菜端進展玉翅房內。

那小二站在一旁不動,展玉翅忍不住問道:“你站在此處作甚,還不叫婆婆過來吃飯?”

店小二哈腰道:“婆婆交代過,請少爺自己用飯,她有事出去一下。”

展玉翅暗哼一聲,低頭吃飯,抬頭望見店小二仍站在那裡,心頭一驚:“看來此處是她們的巢穴,否則這小子為何會監視找?”心頭一動,忍不住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店小二態度十分恭敬:“啟稟少爺,小的叫小瓶子,你有甚麼吩咐?”

展玉翅沉聲道:“我要你滾出去!”

小瓶子吃驚地道:“但……婆婆要我服侍你。”

“你到門外去服侍吧!有人站在一旁,少爺吃不下飯。”展玉翅一頓又問:“婆婆有否留話,說甚麼時候回來?她住在哪一間?”

“她住在斜對面的北七號房,婆婆離開時,只說她出去一下便回夾,少爺有甚麼事用得到小的?”

展玉翅揮揮手,小瓶子便乖乖出去,展玉翅又道:“把門關上。”

門“砰”的一聲關上之後,展玉翅便開始吃飯,心中卻有點忐忑不安:“老虔婆在找西方仙子?她屢跟少爺作對,到底是何原因?”

驀地又有一個念頭升了上夾:“江畔酒樓的弟兄—定急死了,幫主他們是否如道我落在魔掌中呢?”想至此,他再沒有胃口吃,乃喚小瓶子進房收拾。

小瓶子囁嚅地道:“少爺,你吃得這麼少……”

展玉翅喝道:“因為菜不好,少爺吃不下,明天再拿這種豬吃的東西進來,看少爺不對付你。”

小瓶子拿起杯碟便匆匆出去,展玉翅連忙跟著出門,北七號房果然就在斜對面,他慢慢走過去,輕輕拍房門。沒人應著,展玉翅正想回房,小瓶子又折回來:“婆婆還未回來。”

“你陰魂不散,是來監視少爺?還不快滾!”

小瓶子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道:“婆婆要小的寸步不離守住你,說少爺在家內婢僕如雲……她答應給小的一錠銀子……小的父母患重病,正需要銀子……”

展玉翅不由改變了態度,溫聲道:“那你回家去看你父母吧!婆婆回來,少爺便立即叫她給你賞錢,少爺要睡覺了,不要甚麼人服侍。”

小瓶子感激莫名,幾乎要跪下來,展玉翅向他揮揮手,自己進房去。他先檢查了門窗都關好,然後上床,繼續運功。

他體內之百日酥未解,但體力已大有好轉,最低限度巳能慢慢走動,也說明運功收集散於各經脈之真氣,的確有效,而展玉翅每次運功,都能收回大部份真氣,再利用真氣衝關渡穴,可惜要打通天地橋,實在難之又難。

還有一個異常之象,以往運功之後,精神奕奕,但如今則完全相反,疲累交加,是故三更散功之後,展玉翅便昏昏沉沉睡至日上三竿。

他醒來後,披衣下床,一打開房門便見到小瓶子站在外面,見到他便哈腰道:“少爺,你醒來啦,小的替你打水洗臉。”他匆匆去又匆匆而來,服侍展玉翅洗臉。

展玉翅問道:“婆婆回來了否?”

“還沒有……不過小的怕吵醒你,不敢用力拍門。”

“令父母病情如何?”

小瓶子陰著臉搖搖頭,展玉翅同情之心油然而生,輕輕拍拍其肩:“帶我去拍門。”

小瓶子遂扶他到白髮婆婆房外,用力拍門:“婆婆,少爺來看你。”

房內沒有反應,展玉翅沉聲道:“不知是否有變化,快拿鑰匙把門打開。”小瓶子略一猶疑,便快步跑去拿鑰匙。

房門打開,一看房內之佈置,枕褥被子仍然整齊地疊放在原位,顯然白髮婆婆走後至今未返,小瓶子十分驚奇:“少爺,你們在揚州是否有親戚?”

展玉翅搖搖頭,慢慢走進房內,仔細檢視一遍。他如今反而擔心白髮婆婆不回來了,蓋因此處所費不菲,他身無分文,屆時如何脫身?

他沉吟了一陣,道:“小瓶子,你替我到城內各處找找她,找到了有賞,”小瓶子面有難色,但終於點頭答應,先扶展玉翅回房。

白髮婆婆去了何處?去找西方仙子?她到底是甚麼身份?她又從何處看出自己之破綻,知道自己之身份以及江畔酒樓是四海丐幫之產業?

忽然他又想起白袍客,那位神秘的師父,他到底是何方高人?此刻他是否知道自己在遭難?假如他在身邊,又能否替自己解毒?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房門突被拍響,展玉翅以為小瓶子回來,誰知站在門外的竟然是白髮婆婆。他脫口道:“你去哪裡?”

白髮婆婆似乎十分高興,展齒一笑,道:“你很惦著我。”

展玉翅像遭人剌了一刀般,冷冷地道:“你還想回來折磨少爺?”

“唷,大少爺,你發甚麼睥氣?”白髮婆婆隨他進房,又將門關上:“你明知老身去見仙子,昨夜被她留住,反正你在運功療毒,也無暇顧及老身,又有何關係!很高興你沒有離開此店……”

展玉翅又悶哼一聲:“西方妖女何時見我?她如今在何處?”

“她在哪裡,老身不敢說,但她晚上會單獨來見你,你有甚麼話大可以對她明言。”

“哼,只怕她不容我說話,未曾見面已遭此毒手,見了面還得了。”

“據老身所知,仙子對你並無惡意……”

展玉翅忍不住怒極而笑:“她對我沒有惡意,難道有好意?你不用胡扯,有什麼手段,儘管施展就是。”

“唉,世上了解仙子的人實在不多,其實她不但不邪惡,而且比俠義道的人,還要深明大義,還付之行動。否則怎會稱之為仙子。”

展玉翅嗤之以鼻:“仙子這只是你們自己不怕肉麻而吹捧出來的。”

白髮婆婆忽然掏出幾錠銀子,放在桌子上:“這些銀子讓你打發店小二,你是丐幫少爺,不能太寒傖。”忽又擱下一把碎銀:“你先休息一下,中午老身再過來找你,我昨夜沒睡,也要休息了。”

展玉翅急問:“你不是說要去找百草老君麼?”

“今晚才去找他,反正仙子要獨自見你。”白髮婆婆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對她的態度最好和善一點,說不定她身上有你之解藥。”

展玉翅心中暗罵:“你休想少爺向她乞憐。”

吃午餐時,白髮婆婆到展玉翅房內吃,只東聊西扯、漫無天際地說些無意義的事。最後才問展玉翅:“你為何這樣憎恨仙子?”

展玉翅冷冷地道:“她為何要逮我?”白髮婆婆默默離開,直至吃晚飯時還不見她過來,展玉翅忍下住出去喚她,不料在走廊上,隔遠見到他所認識的布北辭正跟一個人邊走邊說,聽他倆的對話,就知這個人便是他的殺父仇人羅賓鴻了。

羅賓鴻怎會來此?本來他出現是件好事,最低限度在他離開巢穴之情況下,較易報仇,奈何此刻展玉翅還不如一平常人。

因布北辭和羅賓鴻邊走邊交頭接耳,所以沒有看見展玉翅。其實看見也不一定能認得出展玉翅,因為此刻他易了容,不過展玉翅自然而然地退回房中,輕輕將門關上。

耳邊卻聞布北辭道:“老大不可掉以輕心,那廝不好對付,要否把外面的弟兄請來?”

又聞羅賓鴻低聲道:“在咱們未與‘師王’弄僵之前,不可打草驚蛇……”後面的話,由於去遠,已不復聞。

展玉翅得知仇人在此,非為己而來,心神稍定,便即泛起疑念:“獅王是什麼人?聽那姓布的語氣,似乎他如今已羅網了不少爪牙。”他一顆心怦怦亂跳,又驚又喜,再也沒辦法定下神來。

今日之展玉翅已非昔日之吳下阿蒙,本來這是一個復仇良機,可惜又中了百日酥漸漸又進入忘我境界,丹田氣分兩道前進,其一由前身之任脈,經頭頂,轉入督脈;另一則走足太陽膀胱經,走任督脈的“命門穴”便無法下“腰俞穴”、“長強”、“會陰”等穴,再轉回丹田。而走太陽膀胱經的亦只能運行至“會陰”,無法再達“下髖”、“中髖”、“上髖”。

事實上,能打通天地橋者,目前武林中寥寥無幾,氣行不同脈經,如何使之貫通,本身已是道難題,沒有明師指點,即使走足太陽膀胱經的真氣,能再上升至“腎俞穴”,雖與“命門穴”只有半指之距,又有何辦法使兩氣相通?展玉翅根本一無所知,只求真氣能不斷上升。

今夜大有進展,竟然讓他連通三關:“下髖”、“中髖”、“次髖”,再指“上髖”。

“上髖”之後,轉下來“白璨俞”,再回頭上升,要抵“腎俞”尚須打通九個穴道,談何簡單。

也不知過了多久,窗扉突然“篤篤”地敲響,展玉翅慢慢散了功,問道:“誰?”

外面應道:“你想見面的人。”聲音嬌嫩,分明是個女子。

展玉翅料她便是西方仙子,是以將窗子推開。夜風隨之吹了進來,展玉翅忽然呆了一呆,因他聞到一股熱悉的香氣。

西方仙子仍如既往,臉上蒙著一塊紗布,月色之下,既神秘又動人。她嬌聲道:“主人怎不請我進房?是恐孤男寡女不方便?外面有個小花園,展少俠若不方便,大可出來共賞明月。”

展玉翅冷笑一聲:“在下沒有那個心情,若怕嫌疑的,不會等列今天。請進!”

西方仙子伸手在窗口上輕輕一按,嬌軀輕得像燕子一般,投射進房,令人覺得她高超的是,她人在半空,另一手巳抓住窗扉,雙腳落地,窗子亦同時關上。

“怎地不點個燈?”

“在下行動不便,請姑娘代勞則個。”

“喀嗤”兩聲,桌上之油燈立即點亮,燈光下,紗巾後之輪廓,隱約可見,果是個美人胚子,展玉翅未知想到甚麼,一顆心倏地急跳起來。

西方仙子也有點窘,兩人沉默了好一陣,終於由她打踱沉寂:“展少俠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這房子你巳來過多次,而且每次都是孤男寡女,今夜還要避甚麼賺?”

紗巾晃動了一下,西方仙子澀聲道:“姑娘還是不明白,少俠可否明言?”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再挑明便沒意思了。”

西方仙子沉吟道:“你很聰明,姑娘我在何處露出的破綻,讓你發覺?”

“你身上之……”展玉翅本夾想說幽香,但話至喉,頭又咽了下去:“總之三姐、白髮婆婆和西方仙子,三位一體。好啦,閒話表過,有話請說!你把我擄來此處,又多番戲弄少爺,意欲何為?”

西方仙子幽幽一嘆,忽爾問道:“這一路上,我待你如何?”

“雖然不錯,但邪只是貓哭老鼠假慈悲。你為何不殺我?”

西方仙子反問:“姑娘為何要殺你?哼,你也知道我要殺你易如反掌,由此亦證明我對你沒有惡意。”

展玉翅不由揚高了聲音:“沒有惡意,為問要在我身上下毒藥?又何事擄我?”

“我擄你乃為了……與你多接觸……誰教你武功猛進,我怕你穴道解開之後,又要與我相鬥,誰傷誰都非我之願,是以……”西方仙子垂首而言,竟有幾分可憐相。

展玉翅不由呆了一呆,久久不能回一言,心中忖道:“她對我有意思,活見鬼!若對我有情,又怎會一見面便想殺我?”心想至此,嘴角不由露出一抹冷笑。

西方仙子秀眉一皺:“你不相信我?”

展玉翅嘆了一口氣:“你教我怎樣相信你?累我被括蒼派的吳長茂誤會,接著又要殺我……”

展玉翅話未說畢,西方仙子已截口反駁:“殺胡雪風而引起吳長茂之誤會,乃為救你,你不要狗咬呂洞賓。至於說要殺你,殺了沒有?那只是為了試探你,老實說,如果你是條怕死鬼,我也不會……”說至此,她羞澀地垂下眼皮,聲音轉低:“我出道數年,像你這般硬骨頭的,還沒碰上一個。”

雖然展玉翅看不到她臉上之表情,但自其眉宇間,亦能察到一二,心頭不由一蕩:“你說得這般好聽,為何還不解開我體內之毒素?”

“我昨夜便到處去找百草老君,可惜找不到,但還會去找。”

“他的確在揚州?”

“我也是聽人說的。哼,你放心,我還未碰到辦不到的事,為了讓你相信我,待我取了解藥再來見你。”

展玉翅冷笑一聲:“你以為這樣便可證明自己之心跡?以為如此便可無愧於心?萬一有仇家上門,你可知我之處境麼?萬一我這樣子被殺,你這輩子能安心麼?”

西方仙子嬌軀震了一震,囁嚅地道:“我會派人暗中保護你,若你有甚麼長短,最多我陪你一死。”

“大丈夫頂天立地,生有何歡,死有何懼?你不必假惺惺了,我不要你保護。”

西方仙子屢遭奚落,不由惱羞地道:“左不是右也不是,你待如何?我今日吞聲忍氣,得到的就是這些?哼,姑娘可是千金之體,從未這般受委曲過。別忘記,你一條小命尚在我手中。”

展玉翅氣住上衝,把生死置之度外:“展玉翅一條命就在此,要打要殺,悉從尊便,要我乞憐你,休想!”

西方仙子瞼上之紗布,無風自動,倏地翻起一掌,摑在展玉翅瞼上。這一掌力道不輕,將他打倒在床上:“你知道我為何打你麼?因為你太令我失望了!原先以為你是位能伸能屈的大丈夫,不想只是逞匹夫之勇之莽漢!你以為這是英雄行逕?哼,你還成不了氣候。”

展玉趨被她打得一呆,再聽她一頓罵,不由作聲不得,西方仙子用力在桌子上一按,氣道:“好吧!姑娘給了你解藥,以後便各走各的。自命俠義、自命英雄、坐井觀天,你太膚淺了,想在武林中出人頭地、報仇雪恨,還差一大截呢!”

展玉翅見她拂袖欲行,忙道:“且慢!”

西方仙子背對著他,問道:“你還有甚麼話要說?”

“你邪一掌我生受了,算你摑得對。你我之間之恩怨,暫且擱在一邊,也不問你為何認為我自命俠義、坐井觀天,只想問你一件事!你可知‘獅王’是甚麼人物?”

“揚州的‘獅王’又有個外號叫‘雪裡獅王’。雪是指鹽,不是冰雪。他是鹽梟中的老大,智勇雙全,儘管手段毒辣,但算得上是個人物,在揚州是個跺跺腳可以晃動城牆的人物。

你跟他有仇?”

“我不認識他,隨口問問而巳。”展玉翅吸了一口氣,道:“對不起!我向你道歉,也許我說話有點過份,但這是因為你之表面行為加上傳聞而造成的,我本無意侮辱你。不過我是受害者卻是鐵一般的事實,很多謝你摑我一巴掌,反正百日酥,為害人只能一百天,你不如送我回江畔酒樓吧!咱們之間的恩怨便一筆勾銷。”

西方仙子道:“起初我也沒考慮到這般全面……禍是由我起的,當然由我解決,待拿到解藥之後,一定送你回去,你還有甚麼話要問?”

“你說能打通天地橋,可是真的?”

西方仙子幽幽一嘆:“讓你服下百日酥,還有一層意思。逼你運功打通任督二脈及天地橋,這兩關一通,假以時日,武林便是你爭雄之地。你說我會騙你麼?”

“便天地橋打通了?如何打通?”

西方仙子搖搖頭:“我若曉得的,還有不教你之理?但據百草老君謂,服了百日酥之後,不會走火入魔,是甚麼藥理,連他也不清楚,只知已有不少先例。”

“你為何要助我打通天地矯?”

“因為我要你日後幫助我,你放心,不是要你助找行兇肆虐。”

展玉翅不由失笑道:“你有呼風喚雨之能,還要我這小乞丐助你什麼?”

西方仙子又是一嘆:“我目前只能告訴你一句話,別看我表面風光,其實我之處境,如履薄冰。將來……說不定明天,我便有滅頂之險,你信不信?”忽地又轉過頭來,目光如刀:“今夜我跟你說的話,不許你向任何人洩漏半句,否則……”她忽又像洩了氣之氣球,跺一跺腳,穿窗而去。

她倏來倏去,令人有如在夢中之惑,房內只餘一點香風,引起展玉翅心潮如湧,聯想翩翩,回昧不已。

西方仙子適才說的話,一句句順序湧上心胸,留下無數謎團,使她更添幾分神秘,更教展玉翅摸不著頭腦。

忽然一陣涼風吹過,展玉翅驀地一醒,忖道:“我今仇人在側,處境豈不北她更危險?

豈可還費勁猜謎?”當下關上窗子,重新盤膝運功,可惜西方仙子一席話,對他別激甚大,心境難以平復,散在奇經八脈之真氣,一時之間難以聚攏。

也不知過了多久,真氣才逐漸歸回丹田,再由丹田運氣衝穴。上下兩道真氣,又再集中在“命門穴”及“次盯穴”。今夜又有進展,再進一關,抵“上髀穴”。

不想打通此穴之後,真氣陡增,沿脈下沉,再攻克“白環俞”。連續兩夜打通五個穴道,使展玉翅信心大增,忘卻疲倦,又知不會走火入魔,是故鼓起餘勇,再通“中膂俞穴”,此穴一衝即破,真氣如同洪流,再衝開“膀胱俞”、“小腸俞”及“關元俞”三穴,再過兩關,便可抵“腎俞穴”。

此時他頭冒白煙,汗流浹背,反而異於往日,不覺疲乏,真氣稍停,又住上衝,終於再克一關。

就在此時,展玉翅聽到外面有急促而凌亂之腳步聲,接著客棧樓上也有響聲,就在頭頂上。

俄頃,外面傳來一個低沉而雄壯之聲音:“羅賓鴻,你既敢來捋虎鬚,為何無膽出來相見?”客棧內響聲彼起此落,大概是住客被驚醒,但卻未聞羅賓鴻回應。

展玉翅忖道:“此人莫非是‘雪裡獅王’?”

那聲音又呼喝一遍,不得要領,便毅然喝道:“上去,不給他點顏色瞧瞧,還以為‘獅王’是病貓!”

話音剛落,上面又傳來一個嗚嗚的響聲,獅王又叫道:“原來還有同伴。哼,只怕來不及救你了。快!”

展玉翅受影響,真氣一直滯留在“太陽俞”,難越雷池半步。

樓上突然響起一道尖銳又急促的慘叫聲,又聞有人呼道:“兄弟們小心,他們在房內用暗青子招呼。”接著又響起一陣“嘩啦啦”的響聲,似是窗欞被人擊碎。

再幾道慘叫聲過後,便是吵耳的兵刃碰撞聲和呼喝聲,看來雙方已打上了。

“獅王”怪笑道:“羅賓鴻,你也不想想,這是誰的地盤,你竟敢來打我的主意!要黑吃黑,沒那麼容易。”

羅賓鴻道:“獅王誤會了,小弟一直很想和你合作,奈何你拒人於千里之外才引來此場誤會……”

“獅王”以一陣怪笑聲,止住他繼續說下去:“誤會?你派人劫的鹽,可不是誤會!趙陵已招出是你指使的,他是你的手下……”

“趙陵在何處?獅兄可否請他來跟我對證?哼,你為何偏心只聽其一面之詞?他若到處誣衊人,獅兄之仇人不是遍天下了麼?”

“揚州人誰都知道,某家人雖兇,但最公正,否則如何號令鹽梟?”獅王冷冷地道:“你放心,某家一定讓你倆當面對證,但必須等你成焉某之階下囚,圍住他,快,曠日持久,夜長夢多。”

樓上鬥得更是激烈,每隔一陣,必有一道慘叫聲響起,又聞獅王怒笑道:“原來還有兩下子,難怪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讓某家來!”一陣嗆嗆郎郎急如炒豆之響聲傳來,敢情他已用上其成名兵器——九環金刀。

展玉翅把生死置之度外,漸漸樓上之雜音,無一入耳,真氣稍過之後,又再蓄銳前進,終於又過一關,直抵“腎俞穴”。

此關一通,真氣洶湧澎湃,勇住直前,過“三焦俞”、“胃俞”,直抵“天柱”,再越過頭頂,往前身瀉下,轉瞬之間,又轉了一週,重抵“腎俞穴”。

展玉翅心頭一急,連忙運功制住,不讓其住上升,此時兩股真氣均停留在後腰上,相隔只有半指之距,如何使兩股真氣合二為一?如何衝過這半指之距?雖只有半指之距,但中間無經無脈,如何相通?於理不合。

展玉翅心中不由懷疑起來,天地橋是否如此打通的?甚至懷疑世上是否有人以此法打通過。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遠處又傳來一陣吶喊聲,接著一道尖銳刺耳的哨聲響起,一片混亂之景象。

俄頃,隔壁房內突然傳來“蓬”的一聲巨響,整座客棧都震了一震,也不知發生了甚麼事,樓上卻有人呼道:“他們到樓下去了,快追!”

展玉翅一聽,便估計羅賓鴻已至鄰房,心頭大急,運功橫栘,但兩股真氣仍在原處,分毫不移。

說時遲,那時快,背後響起“蓬”的一聲巨響,原來有人撞破木牆逃命,展玉翅正好背牆運功,後背距離木牆不過半尺之遙,猛覺後背被一塊木板撞及,來不及疼痛,兩股真氣,竟藉木板那一撞,而豁然打通。兩氣合一,沛然莫御。

緊接著,展玉翅被一股大力撞拋落地,一團黑影穿牆而入,蒙朧中,覺得他就是大仇人羅賓鴻。與此同時,破洞裡接著鑽進幾條大漢來。

這些事寫來雖慢,實則疾如白駒過隙,一閃即逝。

展玉翅一時之間,尚未定下神來,三、四個人又在房內惡鬥起來,羅賓鴻一腳踩在展玉翅腳上,一個失神,幾乎挨—刀,不由破口罵起來:“滾開,否則先殺死你!”

展玉翅霍然一醒,忍住怒火,縮進床底下,但覺體內真氣自動運轉,速度極快。他不能坐著盤膝運功,便伸直雙腳,將雙手貼在大腿上,閉目運功控制真氣。

房內突響起一道慘叫聲。原來獅王一個手下,中了羅賓鴻一掌,上身跌倒在床上,發出“蓬”的一聲,而羅賓鴻同時亦中了一刀。

“老大,正點子在這裡。”

獅王低沉而宏亮的聲音傳來:“先圍住他,待老子來收拾他!”

就在此刻,外面聲昔嘈雜,打鬥之聲,呼喝之聲,亂成一片,又聞獅王呼道:“人家召集人馬,你們不會回敬嗎?飯桶!今夜便在這裡將其一網打盡。”緊接著,牆板又“嘩啦啦”

一陣響,床板被人踏得吱吱作響:“讓開,別堵住門口!”

羅賓鴻道:“獅兄迫人太甚,須防狗急跳牆,大家都沒好處。”

獅王一晃手中金刀,叮叮噹噹地響著,極是威猛:“老子專打跳牆狗!”

“且慢!你也不想想,羅某若無準備,又怎敢來捋虎鬚?”

羅賓鴻話未說畢,又被一陣叮叮噹噹的響聲打斷,房內兵刀劈擊之聲,驚心動魄,下過展玉翅此刻已進入忘我境界,羅賓鴻及獅王鬥得再激烈,他也毫無知覺。

兩股真氣一貫通,又逐漸受控制,展玉翅便覺得每至胸腹處,便略有阻滯。三個大周天之後,又覺得該處有股異常之“氣流”,再過七個大周天,那股異氣已隨真氣轉動。

展玉翅大喜過望,逐漸用意志,將那股異氣迫至左手指尖,並使其停留在該處。

房內之形勢又有變化,原來羅賓鴻之人馬,見形勢混亂,遂放了一把火。火勢一起之後,住客爭相逃生,而在店內之獅王手下,也沉不住氣,紛紛逃了出去,但羅賓鴻的手下,則反其道而行之,衝進房中來。

獅王氣得哇哇亂叫,然形勢比人強,他拚力虛晃一刀,由門口衝了出去:“姓羅的,算你狠,到外面咱們再決一死鬥!”

羅賓鴻也要出去,卻讓手下喚住:“老大,外面部是他的入,由上面出去。”

羅賓鴻先躍上床,雙腳用力一頓,欲先躍上橫樑,再破板而上,可是那床板適才遭數個人踩過,已呈裂縫,哪經得住他雙腳再用力一頓,一聲“嘩啦啦”聲響,登時斷裂,他人也跌了下去。

展玉翅正好把百日酥毒氣全迫在手指頭,散了功,拉出長劍,割破指頭,說時遲,那時快,羅賓鴻正好跌了下來,他下意識地伸出指頭,氣隨之而生,一股黑血倏然向羅賓鴻臉上射去。

羅賓鴻虞不及此,被射個正著,他舉袖拭面,一瞥之下,已看出有人在此,大喝一聲,順勢揮刀向展玉翅砍去。

展玉翅雙腳被木板壓著,羅賓鴻又躍在上面,急切之間,沒法閃避,手中乃抄起一塊斷板一掄。“篤”的一聲,鋼刀砍入木板,一時之間,抽拔不出。

展玉翅右手已拾起劍來,猛向其雙腳揮去,羅賓鴻想也不想,一躍而起,展玉翅連忙滾出床去,暗呼一聲好險。

羅賓鴻的手下不知發生甚麼事,呆了一下,展玉翅已直起身來,羅賓鴻坐在床架上,欲向展玉翅撲去,他手下忙道:“老大,何必跟這小子計較,快走!”

羅賓鴻冷哼一聲,身子餃起,左掌向上一託,撞開木板,右手鋼刀用力一剁,借力縱身上去。

展玉翅雙腳被踩得疼痛,稍一猶豫,已失去其影蹤,他略一運功,未見有異,乃再發一掌,窗欞“嘩啦啦”地飛出老遠。

展玉翅呆了一呆,看看自己雙掌,想不到自己竟有此功力,不由大喜,穿窗出去,呼道:“羅賓鴻,你別跑,少爺要殺你!”

不料,他話未說畢,兩柄單刀已分左右砍到,展玉翅不辨敵我,厲聲呼道:“殺不了點子,殺殺你們,也能出口氣。”他夷然不懼,長劍一撩,兩抦單刀已被撞開,展玉翅標前一步,上身一直,已將一人挑倒於地。

可是,獅王的手下,為了圍堵羅賓鴻的人,散佈四周,此時又以為展玉翅是其同黨,見同伴受傷,乃圍了上來、展玉翅甫打通天地僑,又吃了好些天的憋,此刻全部傾瀉出來,揮劍衝入人叢中,如穿花蝴蝶般,見人刺人,見刀抵擋,以寡敵眾,竟然大佔上風。

獅王在旁見了,忙道:“這小子十分厲害,須小心。”

展玉翅心頭一動,急問:“你們是甚麼人?”

一條大漢惡狠狠地道:“咱們都是十八地獄的拘魂使者。”

展玉翅道:“少爺是四海丐幫的副總堂主展玉翅,我與羅賓鴻有殺父滅家之仇,與他不共戴天。”

獅王怒道:“既然如此,你為何殺我手下?何況老子與丐幫毫無怨隙。”

一條大漢接口道:“江北的叫化子,誰不沾我大哥的恩惠?”

展玉翅忙分辯:“是你們先襲擊少爺的,為了自保,只好回擊,你們既然不是我要找的人,請停手以免誤傷,並影響你我雙方之感情。”

獅王冷笑道:“說得好聽,老子的人豈能白死?”

“你待怎地?再打下去,貴方起碼得再死十個八個。”

“小子,你好狂。”

“少爺實話實說。”展玉翅大發神威,手腕抖處,兩個大漢腕脈中劍,兵刀都跌落地上,他雙腳一頓,一式“白鶴沖天”,居然飛上三丈多高,只看得眾漢子張大了嘴巴,連展王翹自己也大感意外,想不到自己輕輕一躍,竟有此功。

他凌空吸氣,恍如一頭大鵬般,盤旋了一下才落地,但瞬即又被圍上:展玉翅道:“不要不知好歹。”他一揚掌,一股氣流蜂擁而出,但見客棧的火牆倏地如一根柱子般冒起,蔚為奇觀,只看得眾人口呆目瞪,不由自主地讓開一條路來。

展玉翅急飛而起,聲音卻遠遠傳來:“今日若有所得罪,少爺另日將登門道歉。”言未畢人已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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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終報家仇

第三天,“雪裡獅王”剛吃過包子,正在喝茶,忽見有人持一張大紅拜帖進來:“大爺,外面有個後生小子,自稱是四海丐幫副總堂主的特來拜訪你。”

獅王看了拜帖一眼,長身道:“快準備上好的貢茶,把老二及老周召來。”

話剛落,一位穿文士裝的中年漢子已走了進來,獅王忙道:“老周,過來。”他跟那廝耳語了一陣,又對手下道:“打開大門迎接。”

俄頃,一泣長相剽悍、四十左右年紀的漢子匆匆而來,他便是雪裡獅王的副手“鐵手無情”。原來這漢子的左前臂年輕時被仇家斬斷,他索性安上一根鐵鉤,與人相鬥時,刀鉤齊施,威力倍增。

當下獅王及“鐵手無情”錢仲衡聯袂出大門迎接展玉翅,展玉翅拱手道:“在下末學後進,怎敢勞動兩位親自迎接,真教人汗顏無地。”

獅王仰首笑道:“能得四海丐幫副總堂主大駕光臨,真乃蓬芘生輝,某家怎敢不出迎。”

展玉翅聽出他語氣不善,但只裝作聽不懂,寒喧兩句,便隨他倆進內。

甫坐定,下人便送上香茗,獅王道:“副總堂主,此乃武夷山之貢茶——大紅袍,只聞在皇家出現,某家偶得一斤,視同拱璧,平日都不捨得喝,希望你能喝得下。”

“獅王說哪裡的話,這不是明損在下麼?”展玉翅舉杯道:“得獅王如此厚待,在下與敝幫上下,均深感大德。先恕在下失態,須先喝一杯了。”他只喝了一口,便覺一股清潤之氣,自喉管直透深處,脅下生風,喉底回甘生津,不由連贊好茶。

雪裡獅王也喝了一杯,停杯長長噓了一口氣,怡然自得,展玉翅道:“尚未請教兩位高姓大名。”

獅王道:“某姓師名沛然,這位是俺拜把弟兄,人喚‘鐵手無情’錢仲衡。”

錢仲衡接問道:“少俠是次到訪,未知有何指教?”

“指教實不敢當。在下是次上門造訪,一是為了上次之魯莽,誤傷貴府兄弟而來道歉;二是有一事相求。”

師沛然面色一動,問道:“第一點咱們不枚在心上,既是誤會,雙方都有錯,不怪少俠。

只是少俠貴為四海丐幫副總堂主,甚麼事辦不了,還要……哦唞,莫非少俠缺少盤川?這倒好辦,來人!”

“且慢。”展玉翅忙道:“獅王誤會了,在下不為錢而來的,而是想問你一件事,可知羅賓鴻之下落否?因在下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非殺他不可。”

師沛然暗中噓了一口氣,道:“咱們也在到處找他。不過那廝帶了不少人,少俠單槍匹馬可未必能奈何得了他。”

“這個不勞獅王擔心,在下自有分寸。”展玉翅稍頓又問:“不知獅王跟他又有何怨隙?”

“這廝十分狡猾,哼,他黑吃黑!嘿嘿,動別人的私鹽還好說,大爺的東西他也敢打主意……”

“願聞其詳。”

師沛然大概猶氣忿難平,一甩頭道:“老二,你告訴他,放明白說。”

錢仲衡乾咳一聲:“少俠大概也知道咱們是靠甚麼吃飯的。”他見展玉翅點點頭,方續道:“兩個月前,咱們有一批私鹽,在九江附近江面被人劫走,這是近年來,從未發生過的,也是咱們一時大意方著了道兒。船上有一位舟子,在湯裡面放了蒙汗藥……”

展玉翅插腔道:“船上有否插你們的旗子?”

錢仲衡傲然道:“當然插了。咱們老大的旗號,大江兩岸到處都有人賣交情,當然不會棄易行難。”

他暍了一口茶,又道:“船上的弟兄過了一柱香工夫,都紛紛暈倒。未幾,斜刺裡駛出一艘船,跳上二十多條大漢,舟子告訴他們全都倒了,為首那漢子說將他們都拋下江去餵魚,又聽那舟子喚他趙老大……”

展玉翅道:“請容在下再插腔問一句,這些事你們怎會知道?莫非有人未被蒙汗藥迷倒?”

師沛然大笑:“少俠果然聰明,正是如此。老二,你繼續說,說不定憑少俠之聰明,還可以助咱們瞧出些破綻來。”

“當時有位弟兄因拉肚子,那湯太油膩,他不敢喝,後來在其他人紛紛迷倒時,他又上了甲板馬桶,舟子下艙,一眼看去全倒下了,便以為沒有漏網之魚。”

“舟子上甲板打旗號,這弟兄叫典瑛,十分機巧,悄悄溜落艙裡一看,知道不好,便又由船尾以索子爬下尾舵,因此後來那些事,他都聽在耳裡。不久,那些傢伙便將咱們那些弟兄拋落大江,又將鹽搬到他們的船上去。典瑛游回岸上,立即找‘九頭鳥’仇信元,這是咱大哥之好友,以前幾次受過老大之恩惠,他聽到這消息後,一方面派人來報告,一方面派人跟蹤。”

“賊船順水而下,停泊在武昌湖那裡,此處靠近安慶,安慶也有咱之好友——‘松柏二友’,結果九頭鳥會同他們,將趙陵活擄了,九頭鳥有心計,故意跟著那些賊人,最後發現他們將鹽賣給羅賓鴻。”

展玉翅笑道:“這還不能證明羅賓鴻是黑吃黑。”

師沛然道:“當然,少俠耐心聽下去,還有下文。”

錢仲衡清一清喉嚨,續道:“後來松柏二友發現羅賓鴻跟他們丈易,手續十分簡單,也不緊張,便著‘鹽賊’將鹽改裝,以船運去成都販賣,待他們下了水,咱們也得到消息,派了不少好手,在江中把失去的鹽反劫回來,並順利成交。

“羅賓鴻知道失了鹽,便來找咱們理論,可惜前兩天趙陵已招供了,承認他是羅賓鴻之秘密心腹,收了羅賓鴻一筆銀子,劫老大的私鹽,最後他會出面交易,但那張銀票是不能兌換的,這不正好證明,這是一個黑吃黑的假局?”

展玉翅想了一下,問道:“趙陵會否屈打成招?”

師沛然道:“咱們的確對他動了刑,但細想一下,其中沒有破綻,可信性極高……”

錢仲衡接口道:“相信咱們沒有看走眼。”

“你們是否知這他這次帶了多少人來?”

師沛然冷笑道:“事先咱們已知道他大約只帶了五個人來,不科昨夜竟有這許多人一齊出現,看來應該有二、三十個,而且身手都不弱。”

展玉翅再問:“敢問老大是否有把握取勝?”

師沛然沉吟道:“如今尚不知其動向,他若乖乖滾回合肥,咱們既然沒有損失,暫時也不想跟他計較,但假如他不自量力,大爺也不會客氣。”他聲音突然變得森寒起來:“對付破壞咱們利益的人,大爺一向不會手軟。”

展玉翅心頭一寒,又聞錢仲衡接口道:“少俠也許不知道,揚州城內,販私鹽的好漢,少說也有千把個,大都聽命於老大,單隻咱們之嫡系已有三百多人,他二、三十個人,還不放在咱們眼中。”

“既然貴方有道許多人,為何查不出其去向?”展玉翅見他倆默然,又道:“以在下看,那廝野心勃勃,不會就此罷手。”

“這個少俠放心,咱們早有所準備,他敢妄動,無疑自投羅網。”師沛然忽爾一笑,問道:“未知少俠尚有甚麼需要某家協助的?”

“貴方若有羅賓鴻之消息,請派人到興隆客棧報個訊,在下想親手報仇。”展玉翅誠懇地道:“希望老大玉成。”

有人肯挑最危險之任務,師沛然樂得做個順水人情,便含笑道:“某家極望與貴幫結盟,最低限度也做個朋友,既然少俠有此要求,某家願意玉成。但那廝既然不好惹,少俠可得小心。”

錢仲衡舉杯道:“咱們以茶代酒,希望以後多多台作。”

師沛然道:“少俠何必住客棧?若不嫌棄者,便請在寒舍屈就幾天。”

展玉翅道:“多謝老大盛情,不過貴府上的都是富貴中人,在下乃街頭吹簫之輩,恐怕住不慣。且在下若在府上,又恐羅賓鴻耶廝不敢現身。”

“主隨客便!不過無論如何,今午少俠一定要在此吃頓便飯。”

展玉翅不欲拒人於千里之外,欣然答應。說是吃便飯,其實這一頓比在大酒樓吃,還要豐盛。飯後,又喝了兩盅茶,閒聊了一下,展玉翅方告辭。他離開師府,並不直接回客棧,而是到處閒逛。

揚州的瘦西湖乃遊人必至之處,展玉翅久已聞名,今日既然有此良機,自然不會放過。

瘦西湖顧名思義,細細長長,不如杭川西湖之方圓,但景色另具風韻,站在九曲橋上覽勝,只見湖影中,橋中有橋,橋洞中還有橋洞,蔚為奇觀。

最具特式者乃是座亭子,樓莊一條石橋上,成為瘦西湖之標誌,清風吹來,花街弄影,波光閃閃,使人煩囂盡滌。

午後遊客依然不少,展玉翅信步而行,頓盼美景,恬然自得,倏地,一張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瞼,定睛一望,那人雖然經過喬裝,仍依稀認得是羅賓鴻之親信——布北辭。

布北辭既然在此,則大仇人料亦仍躲在揚州城內,展玉翅精神大振,邃悄悄跟在他背後。

布北辭走了幾步之後,便藉故轉頭望後,展玉翅不敢跟得太近,遠望他爬上一道小山坡,隱在花樹之後,他恐失去其蹤影,提氣急追,兩個起落,已至花樹之前,忽然眼前一閃,一團人影襲來,他知不妙,忙不迭後退。

偷襲的正是布北辭,見對方身手靈活,反應敏銳,微微一忻,沉聲問道:“閣下何事跟蹤大爺?”

展玉翅指指自己的鼻子,反問:“你在跟少爺說話?笑話!這瘦西湖天下人都來得,我便急欲到樹後解決,不料老兄早我一步,如此而已,豈有他意。”

布北辭兩道目光像刀刃一般鋒利,冷冷地笑道:“你莫以為老子是三歲小孩,你已跟大爺很久了,快老實招出,否則大爺可就不客氣了。”

“此處尚有官府管轄,你不客氣便能怎地?”

“放屁!大爺要殺你易如反掌,你可得放明白。”

展玉翅就算是泥人做的,也有火氣。何況此時他既打通任督兩脈,尚打開天地橋,正想拿人試一試。是以冷笑一聲,道:“還是讓少爺教你吧!”話未說畢,人已如箭鏢出,右掌提足七成的真力,隔空印出。

一股暗流隨掌而出,沒有隆隆之罡風聲,此乃爐火純青之現象,是以布北辭根本不將其放在眼內,直至掌風臨身,方覺不妙,極力閃避已來不及,胸膛中了一記,即如斷線風箏般向後倒翻。

待他站了起來,便見那年輕人,笑吟吟地站在他的身前:“大爺怎地如此不堪一擊?快起來,咱們玩幾招。”

布北辭又驚又怒,色厲內荏地喝道:“你到底是甚麼人?”

展玉翅有意尋他開心:“我乃丐幫少爺,諒你這等無名小卒也不認得。”

“丐幫少爺?”布北辭呆了一呆,又問:“哪一個弓幫的……”

“四海丐幫副總堂主,”展玉翅雙臂環抱於胸:“閣下是不是不敢動手,否則為何光說不動?”忽然語氣一寒:“如果害怕的便自殘一肢,給少爺滾!”

布北辭臉色一陣白一陣青,又聞展玉翅道:“若等少爺動手,你便屍骨難存了。”

對方一掌便將自己震傷,雖說是出其不意,但這份功力即使自己在受傷前,也非其敵手,何況如今內傷不淺,布北辭實在左右為難,驚怒之極,又見展玉翅一步步走過來,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殺氣,他心底發毛,不由自主地退了幾步。

展玉翅寸步不讓:“你平日不是悍不畏死麼?”

布北辭怔了一怔:“你認識某?”

展玉翅心頭一動,道:“久聞惡名而已,今日你該惡貫滿盈了。”他話未說畢,布北辭已大呼一聲,雙手握拳標前一點,揮拳急打。

“困獸猶鬥,還有點意思。”展玉翅雖未學過深奧的招式,但得白袍客之悉心指點,已非昔日吳下阿蒙,是以見招破招,隨機而動,對方快他更快,對方慢他亦慢,任布北辭攻得如何猛烈,他寸步不退。

布北辭越鬥越驚,不由拚盡全力拖為,他內脈受傷本就不淺,何堪如此急風驟雨式之猛攻?突見他張開嘴巴,“哇”的一聲,噴出一股血箭。

展玉翅一時閃避不開,被鮮血沾滿了衣襟,不由怒道:“再不自殘一肢,待少爺一反攻,便悔之不及。”

布北辭也夠狠,道:“好,我答應你。”他蹌踉後退:“請借長劍一用。”

展玉翅抽出長劍,不屑地拋給他:“如今少爺耍你一條右臂。”布北辭接過長劍,咬一咬牙,以左手揚劍,用力一揮,右臂已顫巍巍的跌在草地上。

展玉翅又道:“把劍拭乾淨送過來。”

布北辭瞼如金紙,拭乾淨長劍遞了上去,問道:“請問壯土貴姓大名?”

“丐幫少爺。”展玉翅插好劍,一眨眼已不見蹤影,布北辭咬咬牙,撕下衣袖,用力裹住斷臂傷口,邁著搖晃的步子離開。

***展玉翅一至無人處,便倏地轉身,躍上一操大樹遠眺,只見布北辭到了五鳳亭上,不知在何處找到一塊大石頭,往僑下拋去。

“撲通”一聲,湖水激起一條巨柱,高達兩丈,但布北辭看也不看一眼,使出園而去,展玉翅剛躍下大樹,正想跟蹤布北辭,忽然心頭一動,又隱藏起來,剛才布北辭拋石,那一定是一個暗號。他在暗中通知羅賓鴻?是以羅賓鴻遲早會出現,則自己根本不需要跟蹤布北辭。

布北辭走得很堅決,一次也下回頭,而周圍亦沒有任問動靜,展玉翅忽然心頭一跳,忖道:“不好,莫非他在擺空城計,而擺脫了自己?”

想至此,展玉翅急步出園,可是路上不見一人,哪裡還有布北辭之蹤影?展玉翅展開輕功追了兩條街,仍不見布北辭,卻見到一條大漢在悄悄向自己打眼色,他放慢腳步走上前。

那漢子道:“俺是獅王的手下,少俠不用急,咱們已派了人暗中盯住他了,請少俠先回客棧,不要打草驚蛇。”

展玉翅沉聲道:“若有羅賓鴻的下落……”

那漢子快口道:二定立即通知你。”

展玉翅恐中計,又如上一句:“若不通知少爺的,可要找你們頭兒算賬。”他躲在暗中監視了好一陣,見那廝沒有異狀,然後返回客棧。

他躺在床上,一想起剛才那一戰,雖然不激烈,也未能盡展所是,但戰果輝煌,令他又熬不住,重新坐起來運功。真氣一齣丹田,便洶湧澎湃地湧向全身之經絡穴道,真氣流經之處,無一不舒暢貼服,只運行了三個周天,已經精神飽滿,渾身是勁。

剛散了功,展玉翅便聽到外面傳來兩個人的步履聲,他剛走下來,便聞外面有人問道:“裡面住的可是丐幫少爺?”

展玉翅將門打開,只見外面站著兩條漢子,一個是錢仲衡,一位便是剛才在街角傳話的大漢。錢仲衡含笑道:“副傯堂主,承你之好運,咱們找到羅賣鴻那廝之巢穴了。”

展玉翅眉頭一掀,問道:“那廝如今在何處?”

“少俠放心,他們已在咱們嚴密監視之下,插翅也飛不掉。獅王著在下來請你到府裡一敘。”

展玉翅微微一怔:“這當兒還敘甚麼?”

錢仲衡道:“在下再一次請少俠放心,羅賓鴻那廝已是煮熟的鴨子,跑下了的。萬一讓他溜掉,獅王說,以後揚州城的一千名好漢,全聽少爺號合。”

“不敢當!請錢二哥帶路。”路上展玉翅又問:“獅王請在下有事指救?”

“不,只想請少爺吃喝一頓,待弟兄們佈置好一切,晚上咱們便去踹營,殺它個片甲不留。”

展玉翅這才放心跟隨他倆到師府,只見內廳裡已擺上酒席,師沛然親自在門口迎接。

展玉翅連忙拱手:“不敢當。”

師沛然大笑:“什麼不敢當的,不過一頓飯罷了!今夜要去殺敵,先與知己謀一醉,乃人生一太快事。”

展玉翅也笑道:“醉了還能殺敵麼?”

師沛然道:“三斤下肚,倍增氣力,就不知少俠是否海量?老二,吩咐他們上菜。”

陪客的除了錢仲衡之外,還有周鳴,斯斯文文的,似是謀土,另外一位叫衛青的,一位叫楊明,都是師沛然之心腹愛將。主客六人,依次坐下,丫頭們逐次送上佳餚美酒。

師沛然舉杯道:“這是二十年之女兒紅,以此歡迎少俠尚未夠份量,但一時之間找不到更好的。”

展玉翅截口道:“師大哥說錯了,今夜喝酒,志在慶祝咱們有了殺敵之機,不在乎酒之好劣。”

“說得是,幹!祝咱們今夜痛殺仇家,更預祝少俠報卻滅家之恨。”

酒醇餚佳,賓主盡歡,由黃昏吃至起更,撤下酒席,換上香茗,忽有人進來報告:“老大,咱們的人已把周圍幾條街的出口全部封死,附近宅子的老少亦都悄悄避開了。”

“唔,那廝有何警覺麼?”

那漢子猶疑了一下,道:“表面上看不出來,自從布北辭進門之後,便不見有人出來過。”

展玉翅跳了起來:“那可拿不準,說不定他們屋子裡另有通道,則前功盡廢,還是趕緊去看看。”

師沛然也吃起驚來,道:“快去準備?老周,官府耶裡打過招呼否?”

“屬下已孝敬了三百兩銀子了,事後他們才會出來,只是府台吩咐咱們速戰速決,不可傷及無辜。”

“老周,”師沛然毅然道:“咱們都去。”當下六個人走出大廳,只見那裡已有二十多名大漢,提著兵刀在等侯了,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出門而去。

羅賓鴻在揚川的老巢,離師沛然府第不遠,穿過兩條街道便到了。一轉到那附近,便見到許多漢子向師沛然行禮,他馬上問疽:“有甚麼動靜?”

“沒有動靜。”

師沛然一揮手,這:“殺進去,下必留情。”

展玉翅急道:“且慢,先帶我去看看。”一位大漢便引他進一條小巷,師沛然一甩頭,背後跟上一批人。一進小巷才感受到大戰前夕之氣氛,屋頂上下有人探頭探腦,兩旁平房門窗也有閃爍的眼睛在窺視。

這許多人匿在小巷內,居熱靜悄悄的,不聞一點異響,由此可見師沛然紀律森嚴,手下訓練有素,他有今日之地位,實非僥倖。

那大漢指一指一棟灰磚的大屋,喪示羅賓鴻在裡面,展玉翅仔細端詳一下:門窗緊閉,房子頗大,前門在這條巷子,後門通另一條小巷,屋頂上南人匿伏,料是師沛然的乒Fo師沛然排眾而出,道:“殺進去!”

展玉翅舉手止住他,低聲道:“慢來,先探探虛實,你們散開,待我去敲門。”

師沛然道:“這個只消派個人去幹就行,不必勞動少俠,否則萬一有甚麼閃失,某家很難向丐幫交代。”

展玉翅微微一笑:“獅王應該相信在下之能耐及應變能力。”師沛然略一沉吟,便著手下分匿兩旁,展玉翅這才上前敲門。

過了—陣,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找誰呀!”

“蒲開門,在下是羅賓鴻的朋友,有急事找他。”

大門“呀”的一聲打開,開門的卻是位老婦,一派衰老羼弱之模樣:“請問羅賓鴻在家麼?”老婦只瞪著他不答,展玉翅又道:“在下是合肥人,曾得羅賓鴻之恩惠,今偶自江湖朋友中得知雪裡獅王調集人馬要來圍攻,因此特來通知他。”

老婦一聲不吭地關門,卻讓展玉翅以手抵住:“羅恩人到底在不在?”

“你要說的便是這句話嗎?這裡根本沒有甚麼羅賓鴻的,你去別處查一查吧!”

“哪有沒有一個叫布北辭的人?他是羅恩人之心腹。”

“也沒有。”老婦用力關門,就在大門將近關上時,展玉翅突然發現她眼神有異,心頭一急,雙掌倏又伸出。“蓮”的一聲聲響,門被撞開,老婦退了幾步,嘶聲呼道:“來人哪,有強盜!”

展玉翅一步跨了進去,伸手便向老婦抓去。

那老婦呱呱大叫,踉蹌後退,恰好避過展玉翅那一爪,玄妙之極。展玉翅若非適才自其偶爾露出來之眼神,看出她是個不露真相的高人,當真要給她瞞過:“好身手,再吃我一掌。”

展玉翅上身暴長,又一掌印向其胸脯。老婦突然一挺胸反迎了上去:“你打死我吧!老身孤苦零仃,反正已活得不耐煩了。”

展玉翅一呆,手掌不由自主地縮了回去,不料那老婦一翻掌,五指如鉤,反向展玉翅之腕脈扣去。這一記變化神速,展玉翅虞不及此,來不及應變,忙不迭後退。不料師沛然見他獨自一人入屋,恐他有失,派人進來接應,展玉翅後退,正好撞著進來的第一位大漢的懷內。

那老婦見機不可失,猛地撲出,十指箕張,向展玉翅抓去。

展玉翅忙提氣發功,兩股暗流洶湧而出,老婦知道厲害,不敢硬碰,翻身閃開,手臂一甩,五根指套,脫手向展玉翅前身射去。

此刻,展玉翅已緩過氣來,展袖一拂,便將那五個指套卷飛:“大家小心,這老虔婆不好惹。”

那老婦尖嘯一聲,屋子裡擁出一批大漢來,氣勢洶洶,展玉翅跨步上前攔截:“這些人不好惹。”

外面傳來哨子聲,哨子聲此起彼落,屋頂上“咚咚”地響著,灰塵與瓦屑紛紛飛下來,展玉翅被兩個大漢和那老虔婆纏住,脫身不得。

那老虔婆武功十分狠毒,功力又深,展玉翅正在揣測其身份,不料她反而先問:“臭小子,你到底是甚麼人?快報上名來!”

“丐幫少爺是也!你又是甚麼人?”

老婦“嗤”的一聲響,瞼地伸手往頭上一抓,露出滿頭白絲,展玉翅恍然道:“原來你便是白髮婆婆?”

白髮婆婆桀桀怪笑:“如假包換!嘿嘿,算你還有點眼光,老身便賜你一個完屍吧!”

展玉翅大笑:“羅賓鴻到底給你多少錢,你竟然替他賣命?”他自從隨白袍客學藝之後,從未試過以寡敵眾,因此一開始有點手忙腳亂,好幾次還差點中招。

那兩個大漢不知就裡,心裡卻付道:“這小子也不過爾爾。”

俄頃,屋頂已被鑿破奸幾個洞,又聞師沛然的聲音傳來:“動手!”一陣嗤嗤聲響,隨著幾道慘叫聲,師沛然哈哈大笑:“羅賓鴻,你若還想當縮頭烏龜,老子便改射火箭,把你迫出來。”

展玉翅等人在前廳惡鬥,獅王的手下雖然較多,但對方全是精銳之人,是故倒地的全是獅王之手下,幸好屋頂上之神箭手及時出現,射傷了一個敵人,使他們分神應付,形勢才扭轉。

展玉翅喘了一口氣,振作精神應戰,白髮婆婆招式狠毒,展玉翅對她避重就輕,全力對付那兩個大漢,值此良機,突然翻掌抓住對方單刀的刀背,左腿獨立,右腿飛起,踹在那廝的脅下,只聞那大漢慘叫一聲,松刀而退。展玉翅抓住刀背,趁其勢撞向白髮婆婆。這一招無招無式,信手拈來,無跡可尋,把白髮婆婆嚇了一跳,忙不迭遏後。展玉翅右掌挾風印出,迫退另一名大漢。

他一口氣連襲三人,並重創了一個,精神大振,一收臂,將單刀挑向一名大漢。

白髮婆婆尖叫道:“快閃!”單刀去勢疾逾流星,她閃字餘晉未了,刀鋒已射進那大漢的後背,透胸而出,展玉翅手臂再一振,掌中已多了一把長劍。

這幾招乾淨利落,令人目不暇給,更兼每招均平凡之至,而又神妙至極,是故一下子便把兩個敵人震懾住。

與此同時,從外面擁來的私鹽販子越來越多,展玉翅恐人多反而礙事,連忙道:“大家不要急,慢慢來。”同時長劍一圈,將另一個大漢緊緊裹住。

白髮婆婆見勢色不妙,後退一步,甩手射出五個指套,兩個私鹽販子虞不及此,被射個正著,眨眼間便瞼上變色,毒氣攻心而亡。

如此一來,私鹽販子們也不敢妄動,展玉翅一急之下,左掌挾風推出。這一記用了六、七成真力,那漢子顧得了長劍,顧不了掌風,被擊個正著。水牛般大的軀體,倏地倒飛撞在柱子上,脊骨全斷,血湧如注,頹然倒地。

錢仲衡帶人衝了進來,道:“少俠,正點子尚未現身,此處且交給在下料理。”

“小心那白髮婆婆的指套。”展玉翅言畢便飛身射進內室。

私鹽販子不斷由天井跳下來,與內堂之敵人混戰。展玉翅如穿花蝴蝶般,在人群中穿插,劍到之處,左掌隨之而至,眨眼之間,被他收拾了三名惡梟,他嘶聲大叫:“羅賓鴻,你有種的便出來跟少爺單打局鬥,盡遣手下出來送死,自己龜縮起來,你還是不是人?”

話未說畢,長劍送進一名大漢的胸膛,一道刺耳之慘叫聲劃破了黑夜之寂靜:“你不敢出來,少爺便先殺光你的嘍羅!”

楊明高聲問道:“你們頭兒在何處?速速招供,對你們有好處,免得死無葬身之地。”

衛青接口道:“羅賓鴻不顧你們死活,諸位又何必替他賣命?划得來麼?今日咱們以一千個人,把周圍幾條街道包圍,如同鐵桶般,任你們插翅也飛不掉。”

展玉翅劍挑掌打,專找空子,他若長劍不能奏效,便索性以真力發掌,只打得那些惡梟們紛紛走避,呼爹喚娘。可是在羅賓鴻之淫威下,卻無人敢招供。

衛青大怒:“這些匹夫既不知好歹,全殺光了,再放一把火,不信老匹夫不出洞。”

“且慢!是誰要見老子?”但見房內走出三個人來,為首那個正是羅賓鴻。

所謂仇人見面份外眼紅,展玉翅雙眼似要噴出火來,怒聲道:“是你家大少爺要來殺你!”

羅賓鴻定睛一望,依稀認得眼前這小子在客棧中與己糾纏過,但接觸到其充滿仇恨之目光,不由又怔住了,吶吶地問道:“小子,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聽清楚!少爺是展雲鶴的小兒子展玉翅。”

羅賓鴻哈哈一笑:“原來是展鶴壽之子,漏網之魚,居然敢送上門來,真是天從人願。”

他實不相信滿院的屍體,便是這個後生小子之傑作,不由放了一半心,展玉翅此刻反而冷靜下來,道:“廢話少說,少爺今夜來報仇的,少爺不願倚多為勝,你站出來吧!”

羅賓鴻哈哈大笑,對付這個後生小子,他實在不屑出手,嘴巴向左一呶,道:“老莫,你替老夫收拾他!”

他左首那位老頭姓莫名振魯,是山東道上有名之兇人,當下提著一對判官筆走了出來:“小子,且讓老夫先掂掂你之份量。”

展玉翅不欲多說廢話,是劍向其一挑,莫振魯一枝判官筆立即纏上來。展玉翅展開白袍客所授之秘訣,以對方之招,誘發自己即時創制招式對付之,是以表面上看來,其招式未引人注目,但落在行家眼中,份量大不相同,尤其是莫振魯,處處受到對方制肘,有苦自己知。

展玉翅先採取守勢,引對方狂攻。莫握魯在眾目睽睽之下,久戰無功,爭勝之心一起,攻勢逐步加速,六十招過後,其攻勢巳進入瘋狂狀態,眼看展玉翅步步後退,羅賓鴻暗噓一口氣:“到底是乳臭未乾,即使自娘胎開始練武,又有多大能耐?天天打架又有多少經驗?”

心念未了,卻聞莫振魯一聲慘叫,定睛一望,劍筆已停,展玉翅神態悠然,退後一步,莫振魯卻挺立如同石像。由於他背對著羅賓鴻,是故看不到底細,忍不住問道:“老莫,你沒事吧!”

話剛說畢,莫振魯已“砰”的一聲,仰頭跌倒於地,但見他左胸上中了一劍,衣襟上血並不多,但那位置正好在心房上,好毒的一劍。

羅賓鴻緩緩抬起頭來,展玉翅兩道凌厲如同刀鋒之目光正瞪著自己,他心頭沒來由地往下一沉。

展玉翅淡淡地道:“輪到你了!反正今夜你逃不了,何不索性英雄一點?”

羅賓鴻再不下場,老瞼也實在不知擱到哪裡去,是以跨出兩步,擺手叫手下退開。展玉翅也同樣著衛青他們讓開。剛才那一劍,衛青和楊明同樣看不清楚來龍去脈,但那一劍之準之狠,已足以證明展玉翹之武技造詣,已是武林一流高手,是故他們都放心退開。

羅賓鴻腰上懸著一柄長劍,卻不拿出來,展玉翅不敢大意,長劍一晃,喝道:“納命來!”首先展開攻勢。

羅寶鴻此刻已不敢託大,不求有功,只求無過,是以雙臂注滿了真力應戰。他練的是玄冰落英掌,這也是武林絕學之一,但見掌影層層,覆蓋範圍又廣,幾乎沒有空洞,展玉翅一時亦找不到下手之處。

鬥了一陣,旁邊觀戰的人都覺得有點寒冷,都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展玉翅全身運動,加上他如今內力極是深厚,雖在近處,反而不覺。

兩人鬥了五、六十招,形勢依然不變。此時,由於雙方實力懸殊,勝負漸分,羅賓鴻手下倒了幾個人之後,更加一面倒,連白髮婆婆看看勢色不對,也腳底抹油了,於是錢仲衡代替師沛然總指揮之職,師沛然便得以抽身進內觀戰。

空氣越來越寒冷,連師沛然都覺得陣陣冰涼,但展玉翅猶如不覺,長劍揮灑自如,對於白袍客那一套——以對方之招為我創新招之基礎,尚未爐火純青,因此往往出現一種反常之情況,遇強愈強,遇弱則弱。對方攻勢越掹,反擊之力越強,對方稀鬆平常,已方威勢亦隨之減弱。

羅賓鴻先以守為攻,正好對著展玉翅之弱處,雖然他不明究竟,但展玉翅此時給人之印象,便大不如前。

兩人又鬥了五、六十招,羅賓鴻的手下死傷泰半,部分人還投了降,是以觀戰之人越來越多,幾乎把院子塞滿。展玉翅恐人多礙手礙腳,也易為對方所乘,足以高聲呼道:“請諸位退開一點!”

羅賓鴻覺得對萬不過爾爾,信心大增,倏地加強攻勢,左手拔出腰間之短劍,俗語有云:一寸短一分險。羅賓鴻使短劍,招式毒辣,再加上是左手持劍,更增幾分詭異,形勢立變。

不過展玉翅很快又扳回劣勢,蓋對方攻得兇,他反擊力亦更強,是以十招過後,戰情便激烈起來,甚是兇險。又由於展玉翅反擊力大,使羅賓鴻只有變本加厲,加強進攻之份兒,不能走回舊路。

雙方越鬥越快,劍光身影,忽現忽斂,倏進倏退,使人目為之眩,武功稍差的,根本看不清是如何出招的。

羅賓鴻久戰不下,心中忖道:“想不到這小子這般棘手,今日要想逃離此處,只怕不易。

也罷,殺一個夠本,殺一雙有賺。”

既抱必死之心,情勢又有所不同,展玉翅不願與對方玉石懼焚,便顯得有點縛手縛腳。

羅賓鴻乘勢把真力提至八九戎,狂飆陡生,掌劍齊施,一派悍不畏死之氣勢。

展玉翅也同時增添了真力,他練的是武富派的玄門正宗內功,罡氣和緩,與對方大相逕庭,是以旁觀之人,時而覺得寒冷如冬,時又覺得如沐春風。

兩人眨眼又鬥了二百五、六十招,展玉翅已佔上風,但仍未能取得壓倒優勢,不過羅賓鴻之掌法及劍法,已全在其掌握之中,是故放膽狂攻。羅賓鴻能與對方鬥個平手,已是使盡吃奶之力,如今展玉翅施全力,他形勢立即陷於險境。

在旁邊觀戰之獅王手下,都放下心頭大石,楊明道:“少俠,這狗賊死有餘辜,你殺了他既為自己報了仇,也給咱們出口氣!不過對付這種人,根本不必講究甚麼武林規矩,不如讓咱們一齊動手報仇吧!”

展玉翅忙道:“不必,這廝技只此矣,三、五十招之內,某便能取其狗命。”

羅賓鴻一聽,不由勃然大怒,心想:“你這小子就算在娘胎內便練武,內功有多深?”

須知常人練武,招式上,可憑資質而速成,內功卻無捷徑可走,是以他暗自打瞭如意算盤:“老子今日便與你拚內力,就算今夜死在此處,也得教你落個殘廢。”

眼看展玉翅一掌拍來,他急提一口氣,把真力全運於臂上,迅速迎上雲,不料展玉翅此刻之內功,已至隨心所欲之地步,一見勢色不對,也連忙加重了兩分內力。“蓮”的一聲巨響在天井中炸響,狂颯陡生,把地上之沙石全都颶上天去。但見兩人均是退了一步,但同時又揉身再進,再度舉掌。

這次羅賓鴻拚盡全身之力應戰,剛才展玉翅倉猝應變,只及七成,此列用了九成真力。

再一度巨響炸開,羅賓鴻如喝醉酒般,不斷後退,終於一跤摔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展玉翅只退了一步,便慢慢走上前,沉聲道:“納命來!”羅賓鴻知道無力再戰,長嘆一聲,緩緩閉上雙眼。展玉翅長劍戟指其咽喉。

羅賓鴻忽又睜開雙眼,厲聲道:“姓展的,老子就算死了,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展玉翅猛喝一聲,手臂暴長,白光過處,羅賓鴻首級已應聲飛起七尺,再滾落地上。

由於形勢急轉直下,群豪直至此刻方爆比一陣喝彩聲,展玉翅卻跪在地上,輕輕禱告,安慰父母家人在天之靈。

待得展玉翅站起來,師沛然等人便上前向他道賀。展玉翅雖然淚流滿面,但眉宇間輕鬆之色,人人均看得出來,他連聲道謝,問道:“師兄,這些人如何解決?”

師沛然拍拍其肩膊,道:“放心,這種事,咱們會解決。老二,你速速善後,咱們先走。”他拉著展玉翅的手,返回師府。

***展玉翅在路上想起自家變以來,所發生的一切,頗多感慨,但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列底自己已學成了絕藝,亦報卻了大仇,乃唯一值得安慰之事。

師沛然早已備了慶功宴,既為自己也為展玉翅祝賀:“老弟,請恕我託大……嗯,你有何打算?”

展玉翅噓了一口氣,道:“大仇既報,今後自己便可一心為敝幫做點事了。”

師沛然搖頭道:“這個當然!但有一點,你別忘記了,羅賓鴻那廝霸佔了府上之財產,加上近來之鑽營,一定有不少收穫,你必須馬上趕回合肥接收,否則死訊一傳出去,其留守在合肥的手下,還不搶個一空。”

展玉翅跳了起來:“多謝老大提醒,如今小弟再也坐不下去啦!”

師沛然哈哈大笑:“你且放心,師某早巳派人去準備快馬啦,還給你十二個人當助手,十三個人,二十六匹快馬,一定能趕在前頭。”他舉杯道:“老弟,老哥哥先預祝你成功啦!

不過日後可別忘記了我。”

展玉翅連忙抱拳:“老大這樣說,就太見外了,日後有需要或用得著小弟的,請派人到敝幫留一個宇條。”其實師沛然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展玉翅匆匆吃飽飯,便與十二位健兒上馬,直奔合肥。展玉翅在路上突然想起白髮婆婆,她在大戰未畢之後便已離開,說不定會趕回合肥,則自己必須趕在她之前到達,但奇怪的是,儘管如此,這時候,腦海內卻不斷泛上西方仙子之倩影來:“她不是說要去找百草老君麼?

為何後來毫無消息?”想至此,又擔心其安危了。

快馬風馳電掣,幾日間,合肥城已經在望,展玉翅重返故鄉,又有一股滋味在心頭,但大戰在即,只得抖擻精神催馬進城。

***“卡察”,屋頂上傳來一道輕微的踏瓦聲,展玉翅立像豹子般自床上跳了起來,他來不及穿衣,推開後窗,雙肩一聳,便穿窗而出,凌空中左足尖在右足面上用力一點,硬生生再拔高几尺,落在屋頂上。

回頭一望,後院映著火光,再一回頭,見兩條人影正由屋頂向小巷躍落,展玉翅尖嘯一聲:“有放火賊,決起來!”他話未說畢,人已凌空穿過天井,足不沾牆,也落在小巷裡,他怒從心頭起,猛喝一聲,向那兩道黑影追去。

出了小巷便是大街,放火賊若分開兩頭逃跑,展玉翅便分身乏術,是故他必須在對方逃出小巷之前,將對方擒獲。

也幸虧那兩個放火賊輕功並不怎樣了得,展玉翅提氣盡力急竄,兩個起落,已追至放火賊背後,再一聲大喝,恍如平地炸響了一道焦雷,其中一個漢子呆了一呆,展玉翅眼明手快,右手暴長,食中兩指已封住了其腰上“麻穴”。

另一個抽刀回身掹砍,展玉翅冷笑一聲:“找死!”他微退一步,正欲窺機上前,施展空手入白刃之絕技,不料那廝刀一拖,竟將同件的頭顱劈落地上。

展玉翅微微一怔,又驚又怒,恐對方自殺,因此騰身撲上去,果然那廝回刀向脖子抹去,展玉翅人未至掌風選先,把其撞退幾步,趁對方尚未定下神來,急竄一步,右手五指如同鐵鉗一股,緊緊捏住其右手手腕。

“嗆”一聲,單刀落地,展玉翅再一指封了其麻穴,然後一把將他拉起,轉身欲回,一回頭卻見到義薄雲天的凌鐵城。凌鐵城馬上問道:“少爺,這廝便是放火賊?”

“凌二哥,後面還有一具屍體,煩你將他搬回店內!嗯,有損失麼?”

“火勢剛起,便被撲滅了,大概只毀了十多匹布,幸虧你發現得早,否則明早開張,也不知如何收拾!”

兩人說著便由後門進店,這是爿布莊,本是展玉翅父兄經營的,後來給大仇人羅賓鴻霸佔。三個月前,展玉翅報了大仇,不但殺死了羅賓鴻,還以其人之道,還諸其人之身,不止搶回展家財產,還多出好幾萬兩銀子來。

四海丐幫成立不久,幫內弟兄又全是叫化子,這一下子真叫全幫上下雀躍不已,正應了一句老話——叫化子撿到大元寶。

幫主沙連水得訊之後,便立即帶著總堂主龍永富趕來合肥城,經過一番商議,認為這些錢不能分,該好好利用,於是一部份拿來救濟貧苦,一部分作丐幫經費;另一部分則準備拿來經營生意,以期能從根本上解決幫內弟兄之吃飯問題。

鑑於蕪湖城之江畔酒樓生意已上軌道,因此沙連水另派人主持,其後凌鐵城得訊亦趕了過來,他本是江湖遊俠,與展玉翅一見投緣,兄弟相稱,並願助展玉翅一臂之力,是以,沙連水心裡雖希望凌鐵城能留在蕪湖,但開下了口,話說回來,就算沙連水開口,以凌鐵城之脾性,也不會答應。

展家在合肥城經營布莊巳久,展玉翅子承父業,天公地道,為維持舊客戶,布莊使用舊招牌——大展布莊,展家的其他生意都不大,展玉翅不欲恢復,只把田產變賣掉,準備依樣畫葫蘆,在合肥也開一家酒樓。

展玉翅為四海丐幫立下不少功勞,且如今武功又高,加上閱歷漸豐,因此沙連水心中另有打算,暗中與龍永富等商議。

展玉翅光復家門,昔日舊友以及曾受展家大恩的人,都自售奮勇幫忙,因此,大展布莊便決定在三月十五日開張,併發了不少請帖給同道,預料來觀禮之好友必不少。亦因此,展玉翅不敢放鬆,晚上都在店內睡覺,不虞在開張前夕卻發生這件事故。

其實這已是連日來之第三宗破壞行動,早幾天屋頂被人砸石塊,還有出去辦貨的弟兄,被蒙面賊欄途將本錢劫走。

上兩次之失,無法抓到人,眾人已憋了一肚子的氣,今夜抓到活口,還不好好審問一下?

店堂裡點了兩根蠟燭,四海丐幫派來此處協助展玉翅的有幾個頗為得力,其中一個叫紫金簫的喝問道:“甚麼人指使你來放火的?”

那漢子坦言道:“我是羅實鴻的手下,來焉他報仇的!”

“放屁!你們主子尚非我家少爺之敵手,憑你這副德性,也敢來丟人現眼?”

“大丈夫受人點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雖不能為也得為之!我殺不了展玉翅,好夕也得放一把火,將這店子燒掉,好出一口鳥氣!”

紫玉簫續問:“前幾天有人丟石頭,有人攔途截劫,都是你乾的?”

“不錯,都是我一人乾的!”

另一個得力助手尤得富罵道:“這種人真是死不足惜,少爺,待屬下拉他到後門幹掉吧!”

凌鐵城自小便到處闖蕩江湖,閱歷何等豐富,只聽他冷笑一聲:“你別死充英雄了!那天攔途截劫的蒙面賊,不是你,另有其人,因為身材不一樣,你們還有不少同伴,好好給我供出來,否則有你好受的!”

“沒有別人,除了我,只有他——被我投死的那一個!”

凌鐵城目光鄙視得如同在觀看一齣拙劣之極的表演:“沒有別人,你為什麼要殺死同伴?”

那漢子道:“與其落在你們手中受辱,倒不如死了乾淨,他麻穴受制,不能自己動手,只好由我代勞!”

凌鐵城突然走近那漢子的身旁,用力扯下他衣領,道:“你幾天沒有洗過澡?”不料簡簡單單一句話,卻教那漠了臉色全變了。

一直不作聲的展玉翅拍案而起,沉聲道:“是米常滿派你來的,還是郝拓派你來的?”

那漢子幾乎癱瘓,連聲道:“不是,不是他們派的……你們殺了我吧!”

展玉翅搖搖頭:“我為何要殺你?我還想放你哩!只要你肯合作,不但不為難你,而且還歡迎你留在我們這裡!”

凌鐵城又恫嚇他一句:“不合作的話,便請你嚐嚐分筋錯骨的滋味!”—聽到分筋錯骨四個字,那漢子身子便顫抖了一下。凌鐵城又喝道:“先報上名來!”

“小的叫劉樓……是,是郝拓派我來的……多謝少爺的好意……不過,不過……”

“別吞吞吐吐,決說!”

劉樓吸了一口氣,道:“他們準備在這一兩天內會派高手來搗亂!”

凌鐵城哈哈笑道:“老子很久沒打架,正覺手癢,他們要搗亂,老子還要多謝哩!派甚麼高手來?”

展玉翅重新坐下來,和顏悅色地道:“你不用怕,照你所知全說出來就是!對啦,通天丐幫這些日子來,有甚麼活動?”

劉樓道:“咱們一開始幹了幾票,成績還不錯,弟兄們分了錢都很高興,但最近手風不大順,上面的還有錢花,下面的弟兄只好到處偷、搶,出了不少事故,郝幫主為了增加實力,招了好幾個人,如獨行大盜田中藝、著名的‘酒色財氣四仙’、採花大盜顧不二等等,都身居要職!”

說至此,他先潤一潤喉嚨方再續道:“他們應該明天便會到,少爺可要小心……他們人多勢眾,你們只有幾個入,只怕不易抵擋……”

凌鐵城瞼上變色,從劉樓口中所述那幾個兇人,在黑道上盛名卓著,他凌鐵城以一對一,大概還可以應付,展玉翅以一敵三,甚至可敵四,但餘下的人由誰對付;難怪劉樓沒有信心。

展玉翅臉色依然下變,只問:“他們把所有的高手全派來了?和有些甚麼人?”

“小的只是馬前卒,所知不多!”

展玉翅再問:“是否米常滿規定,若不能成功,你們便得自殺,不許洩漏半句麼?”

劉樓點點頭,展玉翅回首對尤得富道:“將他關押起來,你放心,這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待他們退卻之後,再放你出來!”

料理了劉樓,展玉翅便又吩咐店內的“夥計”,晚上須小心巡邏,以防通天丐幫還會派人來搗亂。

凌鐵城擔心地問:“老弟,你有甚麼良策對付他們?”

展玉翅微檄一笑:“不要忘記,明日開張,乃四海丐幫的一大盛事,難道幫主會坐視不理?”

凌鐵城叫了起來:“原來你早就知道,也不早說,愚兄白替你擔心!”

展玉翅道:“但也不能不小心,二哥,你先去歇息吧!說不定明早就有一場架等著你打!”

***三月十五日,大展布莊開張,但吉時是在酉時,因此還有半天可作妥善之安排。

巳時未到,已有嘉賓上門,令人意外的是第一批竟然是武當派的海風和海天道人,此兩人是青木之徒弟,而青木把一生功力輸與展玉翅,對他有再生之大恩,是故展玉翅第一句便問:“兩位師兄,青木師伯近來如何?”

海風稽首道:“無量壽佛,家師自那次之後,精神及身體大不如前,但心情卻不錯,家師亦曾交代貧道,見到施主代問好!”

展玉翅感激之至,一時之間未曾聽出語氣有異,誠懇地道:“小弟必定抽空上山探望師伯,以謝他老人家對小弟之再造大恩。”

海天性子較急:“施主已是丐幫之副總堂主,與武當派已無關係,是次貧道們因經過貴地,乃以武當名義來祝賀貴幫,並非來敘舊的!”

展玉翅心頭恍似吃了一拳,半天說不出話來,在武當被逐出門口的情景,如圖畫般一幅幅在腦海中掀過。對武當又愛又敬,又恨又氣;既離不得又割不掉,諸情湧上心頭,當真分不出是甚麼嗞味。

海風輕輕拍拍其肩膊:“師……施主,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不必想得太多,其實敝派上下感受施主大恩的人,大不乏人,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武當也沒有負你,未知施主覺得貧道所言如何?”

展玉翅噓了一口氣,緩緩地道:“不管如何,家師及青木師伯之大恩,小……在下沒齒難忘,他日武當若用得著在下,請派人捎個信,在下赴湯蹈火,決不推辭!”

海風及海天連忙合掌答謝,展玉翅急忙再問:“張三奇那魔頭,是否有再上山?”

海天剛答了一聲沒有,又有人來了,展玉翅身為主人,只好出門迎接,原來這次來的卻是華山的“漏網之魚”。華山派自被張三奇上山蹂躪之後,只逃出萬千秀、陸劍鳴等少數人。

萬千秀見到展玉翹似有無限之羞澀,一對大眼睛分明會說話,卻老是垂下看著自己之腳尖。展玉翅只好作禮貌性之招呼。

第三批到之嘉賓,最令展玉翅和凌鐵城雀躍,原來是凌鐵坺之義兄魏守信夫婦及青竹門柳青青。

凌鐵城大呼小叫起來:“老大,你怎地到現在才來?當真想煞小弟了!”展玉翅見來賓漸多,便請他們到展家大宅去,料不到丐幫幫主沙連水、總堂主龍永富、禮堂堂主周春鵬,刑堂堂主駱元、飛鴿堂堂主風七娘、龍堂堂主孫小三、虎堂堂主周通,還有各地分舵之頭目,都已先一步到達,好不熱鬧。

合肥城的老拳師易承澤亦率徒來賀,一位不速之客令四海丐幫群雄感到榮幸,此人便是遊丐盧多財,盧多財在武林中之名頭較響,他雖是乞丐,但不屬任何一個丐幫,然而丐幫弟子卻又以他為榮。

到賀的還有青城派的代表:常青及常建;“雪裡獅王”師沛然、“鐵手無情”錢仲衡;大江中游的“三峽幫”代表:“洞庭大俠”鐵興邦、“遊俠”宋高陽,此兩人都是對丐幫有恩者。

賀客先在展家午飯,宴開二十多席,極一時之盛,展玉翅父母在生之時,亦無此風光。

席間,展玉翅放心不下,暗中派人在城內各處巡視搜索,唯恐通天丐幫的人會來搗亂,忽然他想到一個問題,全身均出冷汗,忙把龍永富拉在一邊說話。

龍永富自從擔上總堂主一職以來,鞠躬盡瘁,幫中事無大小均要他處理,一顆心蹦得緊緊的,直至今日方放鬆下來,是故喝了不少酒,言詞也輕鬆許多,他道:“老弟,你不去陪客,把我拉在道理作甚?”

“總堂主,屬下且問你,總舵裡如今有甚麼好手把守?”

龍永富見他一副認真的神態,暗吃一驚,剛鬆下來的心,又立即懸起,忙問:“老弟問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展玉翅乃將近日通天丐幫派人來搗亂的事說了一遍,道:“屬下怕他們今日還會大舉來犯!”

龍永富鬆了一口氣,笑道:“別杞人憂天。郝拓及米常滿等人之能耐,老哥哥知之甚詳,此處人材濟濟,你還怕什麼?”

展玉翅著急地道:“屬下不怕他們來合肥城,就怕他們聲東擊西,虛晃一招,卻趁咱們唱空城計時,改為攻打總舵,則……”

龍永富聽後,出了一身冷汗,酒意全消,一把抓住展玉翅,急問道:“可是得到甚麼風聲?”

“風聲倒沒有,只是屬下派人暗中查過了,台肥城不見有通天丐幫的人,因此方會有此念頭。”

龍永富道:“你說得有理,不怕一萬,最怕萬一。”一宇未語暈,人已衝了出去,把周通、孫小三及風七娘找來,又將展玉翅的推測說了一下,問道:“三位認為如何?”

周通叫了起來:“救兵如救火,這種事還要問甚麼,咱們三個如今便立即帶人趕回總舵去。”

龍永富正要他說這句括,立即打蛇隨棍上:“如此可要辛苦三位跑一趟了,幸好喝酒也不是甚麼大事,日後咱們可以盡歡,嗯,駱元熟知總舵情況,辦事又穩,我派他隨你們去。”

周通道:“不要嚕嗉了,如今就走。”他一把拉著孫小三便跑了出去,展玉翅連忙送他們出門,再三交代,周通道:“老弟放心,無論通天丐幫那些雜種有沒有去,我都會派人捎個信來。”當下十來騎人馬,也顧不得街上有行人,策馬便走了。

展玉翅送了他們,回身又趕回老宅,卻聽有個人喃喃地道:“少爺,請賞幾文錢買酒吃。”

展玉翅覺得聲音有點耳熟,回首望去,登時怔住了。只見地上爬著一位“乞丐”,垢面蓬頭,衣衫襤褸,大概下肢有毛病,坐在一塊木板上,板下還有四個鐵輪子,權以代步,雙手滿是泥巴,再望其面部,依稀有幾分象展家義僕高橋的模樣。

半晌,他才顫聲問道:“老天爺,你可是高叔叔?”

那漢子反問:“你果真是展少爺?”

他話未說罷,展玉翅已上前,也不嫌骯髒,一把將他抱住,嗚咽地道:“高叔叔,你怎會變成這個樣子?”

高橋苦笑道:“還不是拜‘氣寒西北’董萬峰所賜。”他掙開了展玉翅,伸出顫巍巍的雙手到懷內去掏,摸出一個以手帕裹成的小布包來。“少爺,奴才幸不辱命,你寄放在我處的銀票還在此,只是碎銀讓我花掉了。”

展玉翅重新抱住他,眼淚禁不住地淌了下來:“高叔叔,這些銀子你為何不用?弄成這個樣子,教我怎能安心!”

高橋嘴角露出一絲滿足的笑意:“我受你父親大恩,既知此銀子封你十分重要,又怎能亂花?”

“高叔叔,你可知小侄找得你好苦?你當時去了哪裡?嗯,你的腿怎樣了?”

“沒甚麼,被董萬峰的鐵柺打壞了一條腿,一路上以此來代步,由川至徽,今日入城,聽人說展家少爺光復門楣,我還不敢相信。”

就在此時,龍永富出來找他,見他跟一位乞丐相擁,只道是其手下,乃道:“老弟,廳內的嘉賓還等侯你去敬酒哩!”展玉翅瞿然一醒,這才著人服侍高橋,急急隨龍永富進內。

這頓飯酒菜雖然不是很好,但賓客盡歡,氣氛甚佳,展玉翅當然亦高興,只是心中惦褂著高橋,覺得自己虧負了他。

飯後稍息,賓主便移玉到大展布莊,只見店門上褂了一串長長之鞭炮,吉時一到,展玉翅便親自點燃鞭炮,紅色的紙屑在火光中飛揚,漫煙中露出一張張帶著笑容的臉龐,只有展玉翅不時轉頭望著四周。

鞭炮終於燃完,灑了一地的紅紙,震耳之爆響聲倏地隱去,但覺天地寂靜。頓了一頓,方有人上前道賀,展玉翅又請賓客們進店,略為參觀一下,主人才帶賓客返回展家茶敘。

這時候,龍永富心情更急,奈何自己不能抽身趕回總舵,只得派人去打探消息,展玉翅亦趁此時刻到內堂找高橋。

高橋剛洗好了澡,換了一套衣服,正在刮鬍子,看見展玉翅進來,連忙住手。展玉翅忙道:“高叔叔,小侄替你刮吧!”

高權道:“你今日已貴為四海丐幫副總堂主,不可做這種事,在人前亦不要以叔侄相稱,免得貴幫的弟兄聽了尷尬。”

“各交各的,這不是甚麼大問題。”

高橋颳了鬍子,躺在床上,嘆了一口氣,道:“洗了澡好像輕了幾十斤般,舒服極了。”

“以後高叔叔再也不用吃苦了,小侄自會找人服侍你。”展玉翅誠懇地問道:“這些日子你是怎麼過的?”

高橋哈哈笑道:“還不是過去了。”

他見展玉翅之神情,又輕嘆道:“既然已成為過去,你又何必多問,反正能活著下來,又能找到你,高某已心滿意足,尤其你學成絕藝,報了父仇,重振家業,更令人高興,我的一條腿又值得甚麼,唯一的遺憾是不能目睹你手刃仇人。”

展玉翅道:“報了大仇,當然值得高興,但你的腿也同樣重要,下次董萬峰若撞在我手中,要他加倍償還,明天小侄便派人去找名醫。”

高橋截口道:“不必浪費精神及金錢,拖了這麼久還能治好?除非是大羅神仙相救,本來我想找個地方隱居,不過如今已改變了主意,留在這裡替你看店。”

“不,你留在家內享福,否則小侄心頭難安。”

高權正容問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這個殘廢人?告拆你,我是殘而不廢,而且不喜歡吃閉飯,不要人憐憫。”

“對不起,小侄並無此意,但……我會盡量安排。”

高橋揮揮手,道:“你去招呼你那些貴賓吧!”展玉翅告別了一聲方返回大廳。

此刻,有些賓客已經離去,展玉翅不太在乎,他只在乎魏守信,幸好魏守信表示最少會在此住上二、三十天,他拍拍展玉翅的肩膊:“老弟,咱們有空再聊吧!”

展玉翅把這裡的事交給沙連水,自己則跑去大展布莊,他最擔心通天丐幫死心不息,會派人來暗中破壞。今日剛開張,因為轟動全城,加上展玉翅光復家業,因此吸引不少顧客,店內擠滿了人。

展玉翅要尤得富暗中注意顧客,提防通天丐幫的人會喬裝顧客進店找麻煩,直至關店,展玉翅才回家。可是就在大門口遇到手下粱得虎,只見他滿頭大汗,神色慌張地自馬背跳下來,他心頭猛地一跳,一把將他抓住,道:“得虎,總舵那邊有事故?”

“出事了,通天丐幫那些狗雜種,砸了我們銅陵分舵……”

展玉翅急再問:“那周堂主他們幾人呢?”

“屬下來時,在半路遇到他們,周堂主著屬下來討救兵。”

展玉翅未等他把話說畢便搶過馬韁,道:“你進內通報,我先趕去銅陵。”言畢翻身上馬,揮鞭絕塵而去。

郝拓和米常滿果然奸險,這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除倉之計,用得恰到好虛,既不是打總舵,而是奔襲對方分舵,更出人意料,展玉翅一顆心像火燒般難受。

他踏著星月前進,恨不得肋生雙翅,直飛銅陵,由於合肥和銅陵之間隔著一個巢湖,是以若抄小路,最短亦有三百里路,計算行程,其實通天丐幫早已埋伏在附近,沙連水和龍永富等人一離開,他們便進攻了,再回心一想,就算自己趕上去,也已來不及。

再稅,這些年來通天丐幫和四海丐幫河水不犯井水,郝拓為何會不惜撕破臉皮,跟四海丐幫過不去,難道他們有所仗恃?

展玉翅不得要領,但他仍不停地揮鞭,只是人雖挺得住,馬兒卻吃不消,展玉翅一急之下,索性跳下馬,拉韁而馳。如此一來,馬匹輕鬆,速度雖然快了很多,但仍不如意,展玉翅最後索性棄馬步行。

郊野深夜,四處無人,展玉翅不用怕驚世駭俗,展開輕功,放心飛馳,一口氣跑七、八十里,再也受不了,遂停步,坐地盤膝運功調息。

他任督兩脈巳然打通,天地橋亦衝破,體力恢復甚快,七個大周天之後,恢復了不少,又再奔馳。

一夜連騎馬共馳了百多里,展玉翅已渾身溼透,看看天色將亮,展玉翅才覓地休息。

休息了一個時辰,展玉翅又再上途,雖在白天也顧不得那許多,照樣急馳,直至體力不支,他方停下來略作休息。

第二天傍晚,終於到達大江之北,他買舟過江,在天黑之前進了城。一進城便覺氣氛不對,街上甚多叫化子,一時難分敵我,展玉翅不敢貿貿然問之,遂直奔分舵。

分舵是在城隍廟後面,只見那裡血漬斑斑,大門也倒在地上。展玉翅也不叫門,飛身進內搜索。米常滿生性狡猾,可不是好欺之輩,是以展玉翅不敢大意,抽出長劍,握在手中。

大堂內尚飄著絲絲之血腥味,只是不見一個人,展玉翅忍不住呼叫起來,竟無一人應他。

偌大的一座丐幫分舵,居然不見一個人,難道他們已得手,又安全退卻,還是因為通天丐幫人眾,本幫弟子腳底抹油?

展玉翅猛吸一口氣,逐一檢查倒在地上的叫化子,看看是否還有未曾斷氣的,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讓他找到一個尚有脈搏者,展玉翅立即將他扶起來,右掌按在他背心大穴上,左手扶住其身子,援援渡過內力。

過了一陣,傷者呻吟一聲,展玉翅忙道:“我是副總堂主展玉翅,你是誰?”

“屬下是管帳的小趙……”他吸了一口氣,說話忽然流利起來:“你真的是副總堂主?

你怎會來此?”

“一言難盡,孫堂主他們呢?這可是通天丐幫乾的好事?”

小趙緩緩轉過頭來,見真是展玉翅,精神大振,道:“副總堂主,屬下幸不辱命,保住了大部份的銀子,他們拷打我,但我一口咬定,你之家產尚留在合肥,還未運回來,最後他們只拿走了存放在賬房的小量金錢。”

展玉翅訝然問道:“難道他們不曾搜索?”

小趙興奮地道:“屬下將銀子藏起來,藏在堂主房內床底下,埋在地裡,他們自然不會知道。”他喘了一口氣,越說越快,又道:“孫堂主他們趕到時,米常滿他們早已攻了進來,大部份的弟兄都撒了出去,餘下來的都遭殺害……屬下那時已受了大刑,只聽到周堂主的叫聲,後來便暈死過去,甚麼也不知道了。”

展玉翅將他扶了起來,可是小趙雙腿已被打斷,哪裡還站得住?展玉翅道:“錢還是其次,其他弟兄之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咦,你怎樣了?”

展玉翅見小趙臉色灰白,雙眼無神,不由吃了一驚,其實他剛才只是回光反照,展玉翅沒有經驗,是以不明所以。小趙艱辛地道:“副總堂主,你要替我……報……報仇……”言畢,頭一歪,已斷氣了。

展玉翅伸手一探,已沒了鼻息,他滿懷怒火和仇恨,放下小趙的屍體,又一陣風般衝出分舵。

銅陵是個小地方,但此地處交通要道,是以還十分繁盛,街上行人甚多,展玉翅如飛般向前急奔,忽見牆角後面有個叫化子在搖頭擺腦,展玉翅腳尖一點,便向他撲去。

那叫化子一見到他,便拔足而逃,但如何逃得出展玉翅之掌心。

展玉翅兩個起落已追至,一把將他扣住,喝遭:“你是甚麼人,為何一見到少爺便逃跑?”

“我是叫化子……大爺你行行好……放過我吧……俺已兩天未吃過飯……”

“你是通天丐幫的人?”

“小的到處流浪,沒有加入甚麼幫,今日還未開市,沒法孝敬大爺你……請高抬貴手。”

展玉翅手上用勁:“少來這一套,少爺才不相信,米常滿在何處?”

那叫化子倏地抬起頭來,問道:“你也是叫化子?哪一幫的?”

“告拆你也不怕,少爺是四海丐幫副總堂主展玉翅,你招不招供?再不說少爺可不客氣了。”

那叫化子忙道:“小的是四海丐幫的弟兄,俺入幫時日太淺,不曾見過副總堂主,尚請原諒,是孫堂主要小的出來找失散的弟兄的。”

展玉翅鬆了手,急問:“孫堂主如今在何處?快帶我去見他。”

叫化子左臂向前一指,口中道:“就在前面的拐彎處。”右手在左袖的遮掩下,抽出一把匕首,回身向展玉翅懷裡扎去。

不料竟紮了個空,只見展玉翅站在三丈外,嘴角噙著一抹冷笑:“你以為能瞞得過少爺的兩眼?若連你也鬥不過,還敢想鬥郝拓和米常滿?”

那叫化子霍地跪在地上,悲聲道:“小的有眼無珠,冒犯大爺,請你原諒,俺還有老婆女兒……啊,這都是米常滿那狗雜種逼的……”

展玉翅不等他把話說完,便一腳踩在他頭上,直至將其壓在石板上:“你聽清楚,我只再問你—句話,若敢違抗,便踏碎你的狗頭,米常滿現在何處?”

“在……”那叫化子剛開腔,突然喉管發出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展玉翅反應極快,已發現對面屋脊後,有人射箭殺人滅口,只見他如大鵬般沖天飛起,半空一個盤旋,已斜飛落在屋頂上,再一長身,已躍至另一端。

但見一個叫化子手提弓弦,正住一座小院躍下去。展玉翅厲嘯一聲,如離弦之矢般射出。

“颮”的一聲,展玉翅只慢對方一步,也落在院子裡,那叫化子呆了一呆,展玉翅手掌揚處,摑在他臉上,只摑得他滿天星斗,待他定下神來,一條右臂已被人扭至背後,痛入心睥。

“誰命令你殺人滅口的?帶少爺去見他。”

不科這叫化子性子跟前一個不相同,挺起腰道:“姓展的,作有甚麼了不起?老子參加鳳陽大會時,你只能在遠處偷看哩!”

“哦,原來是舊相識!”展玉翅手掌向上略略一提,那叫化子又鸞下腰去:“舊相識的骨頭未必折不斷,你還未回答少爺問題!”

“是郝幫主派我來的,你敢拿他怎地?”

展玉翅哈哈大笑:“少廢話!要找那老匹夫還不容易?所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快帶我去見他!”

忽聞屋內一聲冷笑:“何需人來帶領!要見某還不容易?”大門“呀”地一聲推開,擁出七、八個人來,都是手上提著兵刀,後面走出一個揹負雙手的中年漢子,一身青衫冼得發白,綴了幾塊補丁,但看來十分乾淨整齊,可不正是米常滿?

展玉翅一腳將那叫化子踢飛:“你來得正好,省得少爺去找你!”

“丐幫少爺?哈哈,果然名副其實,你不覺得彆扭?丐幫會有少爺?哈哈……”米常滿縱聲大笑,忽然道:“也不管你是少爺還是大爺,只要你肯把家產分一半出來,便放你一條生路!”

展玉翅道:“你只要少爺一半家產?你可知道少爺的家產值多少銀子?”

米常滿乾笑道:“假如你肯把全部家產獻出來,不但可保你自己一條生命,也可換回貴幫的無數生命!”

展玉翅心頭一動,問道:“你抓了咱們各少個人?是些甚麼人?”

“不少人哪!咱們先到貴幫總舵,抓了兩位堂主,再來此處。家產有價,人命無價,少爺可要再三考慮呀!”

展玉翅心頭一沉,但臉上不動聲色,笑哈哈地問道:“你且把人數及堂主的名字說來聽聽,也好讓少爺掂量掂量,劃不划得來!”

“所謂錢財身外物,米某原先還以為你是慷慨的少年英俠,下想你也把錢看得這般重要!”

展玉翅道:“此乃因為閣下是老狐狸,少爺不得不小心一點,否則吃了你誆騙,豈不冤枉?”

米常滿面色一沉,“貴幫之俘虜,約有五、六十之數,兩位堂主一是周春鵬,一是駱元!”

“可否把他倆帶出來讓少爺看看?”展玉翅故意裝得十分悠閒不在乎,還把雙臂環抱在胸前。

米常滿心想:“人人均說這小子武功如何如何厲害,老子偏不信!哼!就算他自出娘胎便習武,至今能有多大能耐!嘿嘿,他單槍匹馬來此,正是一良機,還怕他能飛掉不成?”

主意打定,便下令手下把周、駱兩人推出來,俄頃,展玉翅便聽到駱元之叫罵聲,接著便見他倆被人五花大綁推了出來,米常滿哈哈笑道:“展少爺,米某可沒騙你,你考慮得怎樣?”

駱元不知他們之間有甚麼協議,忙道:“副總堂主,你不要理會我們,他敢殺我,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丐幫要這麼多錢幹甚麼,人命要緊哪!”術常滿道:“當然,展少爺可以拒絕米某之建議,但以後咱們可不會客氣了!反正咱們聲名不好,大不了再臭上幾分,哈哈……先揍他們幾拳!”

展玉翅倏地標前,向米常滿撲去:“先問問少爺兩個夥記,他倆肯少爺便給你!”他雙掌向米常滿拍去,疾如游龍。

米常滿虞不及此,不敢抵擋,忙不迭閃開,嘴裡道:“敬酒下吃吃罰酒,給我抓下他……”話未說畢,他巳讓眼前之情景怔住了。

原來展玉翅拍向他的那兩掌,只是虛招,米常滿閃開,正中下懷,展玉翅身子一偏,雙掌已分擊抓住駱元及周春鵬的那兩個漢子,他掌至半途,倏地湧出兩股掌風,那兩個大漢因抓住俘虜,是故四個人一齊翻倒。

展玉翅眼明手快,漂前一步,一腳踏碎抓住周春鵬的漢子的胸骨,腳上一用力,又竄至駱元那方,喝道:“放開,留你一條性命!”

他一連幾個動作,乾淨利落,猛如天神下凡,那大漢心膽均裂,不敢違抗,把駱元推開,自己向旁滾去。

展玉翅抽劍先割斷駱元身上之繩子,再回身欲去解周春鵬的。正好米常滿趕到,他心神不亂,左掌挾風推出,轟隆隆的掌風,把米常滿迫退幾步,展玉翅右手長劍依然準確地將周春鵬身上的麻繩割斷。

展玉翅仗劍嘶聲道:“不怕死的便上來!”

米常滿一張瞼又青又白,內心又驚又怒,羞恨地道:“上去,亂刀殺死,誰敢退卻,全部處死!”

展玉翅哈哈大笑:“米常滿,你自己若還有點人味的,便自己上來。”

米常滿才不吃這套,厲聲道:“快依我命令,把那些俘虜全部殺光!”

此時,駱元已經鬆開繩子,拾起一柄刀,邊替周春鵬鬆綁。展玉翅低聲道:“駱堂主,你只需全力保護周堂主,其他的不必管,先靠牆向後門撤!”忽然提高聲音:“米常滿,你且慢把命令下!”

米常滿心頭一喜:“你終於醒悟人命比銀子有價值這個道理了吧!其實叫化子窮慣了,銀子對他們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性命!你若倒行逆施,將來你在四海丐幫內,將無立足之地。”

這時候,展玉翅已保護駱、周兩人退至走廊上,讓他倆靠牆而立,以免腹背受敵,米常滿話剛說畢,展玉翅倏地衝天飛超,群丐均是一怔,抬頭往上望、只見展玉翅凌空打了一個筋斗,橫越兩丈,穿過人牆,落向米常滿身後,米常滿知其用意,趁他立足未穩,便僕了上去:“你自己要找死,可怪不得我!”

展玉翅反手抓住一個乞丐,倏地用力住其懷內送去!這一著人出米常滿之意料,又恐被撞及,猶豫之間,長劍便往其心胸刺去。

這一記,直沒至柄,一時之間抽不出來,展玉翅已閃身過去,向他便是一劍刺去。米常滿大驚,棄劍踢飛手下屍體,錯步閃開。

展玉翅哪肯讓他,長劍一招緊過一招,米常滿先機盡失,手忙腳亂,急呼:“你們還不上來!”

不料他說話分神,展玉翅左手倏地穿過劍網,直達其腰際,這一招看來十分簡單,但米常滿竟是全閃不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力的手指戩在自己的腰上,緊接著一股氣上湧,他嘴角張開,發出一陣比哭還難聽的笑聲。

展玉翅再一把扣住其手腕,改戳其麻穴,再解開笑腰穴,喝道:“姓米的,你如今還有甚麼話好說!”

米常滿嘴巴挺硬:“你們有幾十人在我手上,你敢對我怎樣?”

展玉翅哈哈笑道:“你倒很識時務,請立即下令放掉四海丐幫的弟兄,便饒你一命。”

那些乞丐見主帥破制,都停下手來,駱元拉著周春鵬忙奔下過去。

米常滿冷冷地道:“以米某一條命換你們三個的性命,已是大大的便宜,你別異想天開。”

“你聽清楚:第一,少爺要的是全部,不是咱們三個;第二,假如你殺了其他人,少爺也可以殺你,你不信咱們三個能殺出重圍?第三,目前你是此處的主帥,但我知道,貴幫如今‘人材濟濟’,若其他人趕至,他們未必會愛惜你之性命。”

聽了後面半截話,米常滿瞼色大變,恨恨地道:“姓展的,算你狠!”忽又提高聲音:“你們立即照展少俠之意思辦,速速故人。”

展玉翅又加上一句:“少爺要你們把人全部先帶來後院,快!”

米常滿強作鎮靜地道:“你何須比米某還緊張。”

展玉翅回敬一句道:“今日若非為了救人,少爺便一劍殺了你,下次再撞到我手上,可沒這般好運氣。”

“哼,你是攻其不備,米某一時不察才墜入其彀中,下次你可沒有這等機會。”

展玉翅微微一笑道:“屆時再看誰是真英雄,還有一事,你派人到合肥破壞我家布莊,這筆帳也會一併與你們算。告訴你,錯過今日,通天丐幫不找咱們,咱們也會去找你們,我本無傷虎意,奈何虎有傷人心,屆時可別怪少爺趕盡殺絕。”

米常滿聽了這句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噤,想起他剛才那幾招,無不恰到好處,證實傳聞不虛,便不敢再吭聲。

說著,被擄之四海丐幫群乞,陸續被放了出來,展玉翅道:“你們先退出去,到外面等我。”不斷有人被放出來,又不斷問裡面還有沒有人,終於等列答覆‘沒有’這兩個字,展玉翅方道:“米常滿,今日暫且別過,但偷襲敝幫這筆帳,終有一日要找你們清算,如今請你送咱們一程。”

帶著周、駱兩位,推著米常滿走出小院,然後又哈哈笑道:“多謝米總管相送之情,不過請你記住,明早少爺若發現你們還未離開合肥,便別怪我手段毒辣。”言畢方將他推開。

米常滿一張臉漲得像柿子一般紅,目送他們三個揚長而去,心中似打翻了五味瓶般,分不出是甚麼滋味。

就在此刻,忽聞一個粗豪的歌聲,米常滿精神微微一振,轉頭望去,便見到四位由四十歲到六十歲間的男人,走了過來,正是通天丐幫裡的護法,“酒色財氣”四鬼。

這四人臭味相投,人稱四鬼,他們自稱是四仙,姑不論是鬼是仙,都不是好惹的人物。

“小氣鬼”首先發現米常滿臉色不好:“老米,你死了老婆麼?怎地臉色這麼難看?”

“色中餓鬼”哈哈一笑:“死了老婆,不是便宜了他麼?今後可隨便找女人,老米呀,你得學學俺,莫為了一棵樹,而放棄了整座森林。”

“酒鬼”道:“這就不對了,俗語說,一鳥在手,勝過百鳥在天!俺寧願喝燒刀子,也不願聞汾酒的香氣,你說是不是?”

米常滿哪有心情跟他們開玩笑,道:“咱們剛剛裁了一個筋斗。”

“小氣鬼”急問:“是誰不知死活,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你怎不早說?”

米常滿乃扼要地把經過說了一下,“酒鬼”道:“他們住哪裡去的?待咱們替你出氣。”

“一見發財”道:“且慢!先論好價錢再談生意,咱們若替你挽回面子,你給咱們甚麼好處?”真是本性難移。

米常滿乾笑一聲:“敝幫對四位護法向來不薄,還會白差餓兵乎?四位儘管放心,若能抓到展玉翅,還怕沒有錢。”

“一見發財”再問:“那小子很有錢?且說來聽聽。”

米常滿為了達到目的,便將展玉翅亂吹一通:“這小子錢不但多,亦扎手得很,四位聯手也未必能討到便宜。”

“小氣鬼”冷哼一聲,道:“你怕他,咱們四兄弟可不把他放在眼內,快帶咱們去找他。”

米常滿立即通知莊小院內的通天丐幫大小頭門,浩浩蕩蕩殺向四海丐幫分舵,不料裡面空空如也,居然撲了個空。“色中餓鬼”道:“這小子看來是浪得虛名之輩,一見咱們來了,便望風而遁。”

“酒鬼”道:“快派人找一找。”

“小氣鬼”又道:“依我看,乾脆放一把火,將這鳥屋燒悼,他看到火光,自然會趕回來,省得踏破鐵鞋去找他。”

米常滿對這四人之信心並下太大,且剛才展玉翅那幾招,實在教他一想起來就心驚肉跳,是以忙道:“這屋子是磚木結構,燒起來會波及居民,以後咱們在此處便難以立足了。”

“這裡又不是甚麼好地方,頂多不在此地開業,有何不可?”

展玉翅他們去了何處?原來他們一到大街上,便給本幫弟子發現,乃引他們去找周通他們。周通等人躲在民居內,聽到消息,精神大振,又派人到城外把散失的弟子找回來。

孫小三道:“副總堂主,咱們還是回分舵吧!先收拾一下,說不定幫主他們也會趕來!”

當下一行人趕回分舵,兩軍正面相遇。

展玉翅排眾而出,冷笑道:“姓米的,想不到你膽子還真不小,我本來要放你一條生路,你死不悔改,硬要住地獄闖,那可怪不得少爺!”

“小氣鬼”見米常滿不敢作聲,便道:“臭小子,報上名來,待大爺們教訓你!”

展玉翅冷冷地道:“你是甚麼東西?竟敢對少爺大呼小叫的!”

“小氣鬼”氣得哇哇亂叫:“臭小子,你是展玉翅了!老子是‘酒色財氣’四仙之一的……”

展玉翅哈哈大笑:“原來是四個害人精!酒色財氣都不是好東西,還敢自稱四仙,也不怕笑掉人家的大牙!”

“小氣鬼”如何咽得下這口氣,高聲叫道:“你們讓開,等大爺來收拾他!”

展玉翅雙臂環抱於胸前,不屑地問道:“你自認武功比之米常滿如何?還是你們四個同上吧!”

周通他們都暗吃一驚道:“這大少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這四鬼雖非一流高手,但在江湖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以一敵四,不是自找苦吃?”

風七娘急道:“副總堂主,對付這種人,不必客氣!而且咱們幾個人,也不能吃閒飯,留幾個給咱們解恨吧!”

“色中餓鬼”一見到風七娘,已經骨頭酥了一半,心中不斷暗道:“想不到叫化子中,居然還有這種標緻的人材!”聽風七娘這樣說,哪肯放過機會,踏前一步道:“小娘子說得甚是,就由小生陪小浪子玩幾招吧!嘻嘻,小生只會花拳繡腿,你可別太狠!”

風七娘啐了他一口:“你以為你自己是甚麼東西呀!呸,也不撤泡尿照照!”

“色中餓鬼”依然嘻皮笑臉地道:“早就照過了,英俊瀟灑,溫柔體貼,是濁世間的佳公子……”

他未說畢,孫小三抽刀而出:“來來,讓大爺先掂掂你的份量!”

“哈,原來你在吃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憑你能跟本公子爭女人?”

米常滿見他們越鬧越不像話,忙道:“別爭了,請諸位記住,咱們的主要敵人是展玉翅!”

“色中餓鬼”晃晃他那瘦如釣竿的身軀,揮手道:“老子只對女人有興趣,姓展的由你們去應付吧!小娘子,咱們來玩玩!”

孫小三怒不可竭,揮刀攔住他,“色中餓鬼”也生氣了:“好,讓大爺先收拾你,好讓小娘子死了心!”

孫小三一動手,周通和風七娘也衝了上去。展玉翅忙道:“混戰會增加傷亡,擒賊先擒王,其他的先放下。”他亦忙上前,“小氣鬼”使的是—柄巨大的九環金刀,他身子又矮又瘦,臉紅如血,脖子上的青筋一條條如蚯蚓一般,提著那樣的兵器,使人有滑稽之感。那“小氣鬼”道:“展玉翅,你先過了大爺這一關再說!”

展玉翅抽出長劍,向他瞼上一晃,不料那傢伙反應很快,一低頭便撲上前,揮刀砍展玉翅雙腳,他一揮刀,九環金刀發出一陣“叮叮噹噹”的響聲,既引人注目,又能收擾人心神之墳。

展玉翅輕輕一躍,越過“小氣鬼”的頭頂,那“小氣鬼”反應極快,倏地舉刀一撩,直抵展玉翅之小腹。他這把刀雖有好處,亦有其缺點,便是每個動作都會發出響聲,亦提醒了敵人,是以只見展玉翅劍一沉,“當”的一聲,刀劍相交,他借力翻開,左掌順勢一拍,正中“小氣鬼”之後背。

這一記由於是臨時隨機應變,力道不大,可是也打得“小氣鬼”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只覺五內氣血翻騰,他狼狽地自地上爬起來。但見展玉翅瀟灑悠閒地站在八尺之外,似笑非笑,使他增添幾分羞窘。

米常滿忙道:“酒色財氣一向四位一體,今日為何面對強敵,反而各自為政?”

“酒鬼”在此刻,已舉起那巨大之酒葫蘆,仰頭“咕嘟”地喝了半壺酒,一張臉漲得通紅,他身軀又高又胖,瞞跚地走上前,道:“小哥果然有兩下子,讓老夫來領教領教!”他在四人之中,年紀最大,常倚老賣老。

展玉翅冷冷地道:“隨便!就算你們四個人齊上,少爺亦無任歡迎。”

“酒鬼”動作遲緩地走上前,邊把酒葫蘆口子塞緊,他那葫蘆是銅製的,擦得黃澄澄地發亮。“老夫的武器便是這酒葫蘆,你可要小心!”話未說畢,他動作倏地加速,酒葫蘆向展玉翅懷抱撞去,展玉翹長劍是輕兵器,不肯與對方硬碰,連忙閃身飄開,“酒鬼”身子一轉,只見他肚子一縮,張口噴出一股酒箭,直奔展玉翅面門。

這一著大出展玉翅之意料,幸而他此時武功有了長足之進步,反應較快,千鈞一髮之際,霍地蹲身避過。

說時遲,那時快!“酒鬼”之酒葫蘆又向他脅下撞去,他有備而來,力貫千鈞,展玉翅被他撞及,就算不死,也得骨斷重傷,旁邊之“小氣鬼”見有機可乘,鼓起餘勇,亦揮刀自另一端砍殺。

酒葫蘆先到,展玉翅不慌不忙地舉起左掌,運勁迎向酒葫蘆,但聞“啪”的一聲,兩人同時彈開。展玉翅借勢反向“小氣鬼”射去,人末至劍先至,劍尖激得空氣嘶嘶亂響,氣勢懾人,“小氣鬼”此刻連氣也沒有了,不敢櫻其鋒銳,忙不迭閃開。

展玉翅一落地,揚劍轉身,威風凜凜,目光一及,只見“酒鬼”尚躺在地上喘氣,那酒葫蘆已扁了,木塞彈開,灑了一地的酒。

原來展玉翅那一掌十分厲害,反把酒葫蘆撞向“酒鬼”的胸脖,把他撞傷了,一時爬不起來。

展玉翅只花幾招,便連傷通天丐幫兩名高手,四海丐幫上下一片欣喜,相反,通天丐幫的人,人人均面如土色,米常滿沉聲道:“米某早勸你們一齊上了,哼,如今真是自討苦吃!”

“一見發財”打了—個哈哈,搖一榣招魂幡,道:“所謂和氣生財,大家不要打啦!”

“色中餓鬼”雖然為人不堪,但武功可不錯,他全力對付孫小三,大佔上風。風七娘見丈夫危險,她可不管甚麼江湖規矩,忙上前與丈夫全力應戰。他倆伉儷久經合作,心意相通,兩人聯手,威力大增,反把“色中餓鬼”殺得手忙腳亂,氣得他哇哇亂叫:“你們一對狗男女,兩個打一個,真不要臉!”

風七娘噫了一聲:“咱們再不要臉也比你強得多!對付你這種色鬼,三十個人也不嫌多!”

“色中餓鬼”急叫:“夥記們,你們還下來幫忙!”米常滿只派了幾個小頭目上去助他。

周通喝道:“真不要臉,咱們一齊動手吧!”

展玉翅沉聲道:“都停手!”四海丐幫的人不由自主都站住。展玉翅道:“弟子認為通天丐幫只是少數頭目壞,下面的弟兄基本上都不壞,因此請諸位堂主不要多殺生!”他又轉頭對米常滿,問道:“在下向你挑戰,不知米總堂主敢不敢應戰?”

米常滿戰又不是,不戰又不是,—張瞼又青又白,半晌才道:“閣下弄錯了,要跟你過不去的,不是米某,而是他們四位!財兄,你為何還不出手?”

展玉翅大笑:“如此說來,米總堂主是不敢應戰了?你今日若光棍一點,當眾認輸,又發誓不再來犯,便放你回去!”

米常滿好歹也是個有頭面的人,何況在乞丐當中,可是個響噹噹時人物,要他當眾認輸,那是比死還難受,是以只聽他大喝一聲:“展玉翅,你別狂妄,勝負還未分哩!”他向“酒巨財氣”打了一個眼色,便一齊向展玉翅圍過去。

周通再也忍不住走上前,道:“副總堂主,他們以眾凌寡,太過無恥了,待屬下助你一臂之力!”

展玉翅一來沒有十足的把握,二來不想傷周通的心,只好說:“周堂主請小心!”

米常滿一揮手,喝一聲“上!”五個人便圍了上去,周通最恨“色中餓鬼”,首先便揮刀向他砍去,米常滿十分狡猾,故意落後一步,可縱觀全場,萬一形勢不利,尚可找尋機會溜掉。

展玉翅一把長劍,一雙手掌,以一敵四,避重就輕,仍可應付。風七娘輕聲對丈夫道:“老孫,小展若不行,咱倆便加入戰圈,你得盯緊一點!”

“你放心,我心中有數,絕不會讓他吃虧!”

展玉翅越鬥越勇,如穿花蝴蝶般,在他們四人之中轉動,幸好“酒鬼”及“小氣鬼”受傷在先,因此壓力不重。鬥了五、六十個回合,仍然是下勝不敗之局。“小氣鬼”忽然道:“老米,你跟色鬼對調一下,咱們四個合作慣了,比較能得心不應手。”

米常滿正中下懷,假惺惺地道:“如此你們小心了!”他抽身後退,接著對周通道:“老周,咱們已很久沒有切磋武藝了,今日好好印證一下!”

周通怒道:“印你娘的屁,老子恨不得吃你之肉,寢你之皮!”他瘋枉地進攻。

風七娘忙道:“老周,沉住氣,別急!”

且說“色中餓鬼”換了米常滿之後,四人聯成一體,威力大增,不久便佔了上風。

孫小三急問:“副總室主,屬下來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展玉翅有心立威,忙道:“暫且不必,用得著孫堂主的,小弟絕對不會客氣!”他雖然暫時落在下風,但知道對方有兩個受了內傷,不堪久戰,只要找到機會,殺了其中一個,則對方聯陣自然瓦解,因此依然信心十足。

“一見發財”見他內力十足,低聲道:“兄弟們加一把勁!”他利用招魂幡,儘量擋住對方之視線,掩護同伴進攻,展玉翅果然有點手忙腳亂起來。

孫小三要上前,卻讓展玉翅喝住,激戰中,只見“一見發財”招魂幡一展,向其顏面罩去,左右及後方之敵同時發動攻勢,這一次他們配合得恰到好處,幾乎同一時間出手,教展玉翅就算顧得了左右,亦顧不了背後,孫小三等人都忍不住驚呼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展玉翅雙腳用力一頓,提氣拔身躍起,四敵攻勢同時落空,“一見發財”反應較快,同時躍起,招魂幡向他腰際捲去,同時喝道:“快!”

“色中餓鬼”的兵器是長劍,隨後躍起,雙手抱劍,直刺展玉翅之後背。這中間只有瞬息間之差距,但對展玉翅來說,這已夠了。

“一見發財”倏地覺得招魂幡一緊,緊接著身子提高,又瞬即向前斜飛,他一怔之下,真氣轉濁,凌空中已不能栘形換位,剎那間,但覺小腹一陣疼痛,接著後背響起“蓬”地一聲響,便不省人事了。

原來展玉翅在千約一發之際,左手抓住幡布,用力一扯一甩,“一見發財”自己之視線同樣被幡布擋住,毫無反抗之機,身子便迎向“色中餓鬼”之劍!而展玉翅甩掉“一見發財”

之後,身子借力向側翻開,在那一閃即逝之縫隙,右腿順勢橫掃,擊在“一見發財”之背上,使得他身體又向前衝,“色中餓鬼”的長劍穿腰而過。

這幾個動作疾如閃電,快如流星曳空,待得兩人一屍部落地,觀眾尚未定過神來。

展玉翅緩步上前,“色中餓鬼”急、怒、恨交集,舉起一足,將“一見發財”之屍體踢飛,橫劍而立,展玉翅喝道:“你們二個都上來!”直至此刻,孫小三等人方噓了一口氣。

米常滿對門周通是為自己預留後路,一直未施全力,保持平分秋色之局,此時見“一見發財”被殺,心頭一沉,暗自打主意。

“小氣鬼”、“酒鬼”已受了傷,只剩下一個“色中餓鬼”還是完整的,對付武功深不可測的展玉翅,實在沒有半點把握,是故二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沒一個敢再上前。

展玉翅冷笑一聲:“不認輸,便殺了作們!”他向前急射,長劍一挽,首先發動攻勢。

如今跟剛才全不一樣,展玉翅大佔上風。

米常滿有把握能殺死周通,但沒有把握殺出重圍,他是個看風駛舵的人,不會吃眼前虧,可是一認輸,日後在叫化子當中,可完全沒有威信,一時委決不下。

展玉翅志在立威,因此先挑軟的吃,十招有七招是指向“小氣鬼”,迫得“小氣鬼”舍下同伴,遠遠退後,展玉翅道:“孫堂主,那傢伙是你的。”

“小氣鬼”一離開,“色中餓鬼”及“酒鬼”更加不濟,只七個回合,展玉翅已在“酒鬼”身上刺了兩劍,“色中餓鬼”吃了一腿,潰不成軍。

“色中餓鬼”呼道:“米兄,你還不認輸,真的要把命丟在這裡麼?”

米常滿長嘆一聲,道:“姓展的,在下認輸!”

展玉翅故意道:“少爺聽不清楚,請你再說一遍!”

“展……展副總堂主武功蓋世,米常滿以及‘酒色財氣’四位,甘拜下風。”

“沒有下文了麼?”

“咳咳……”米常滿臉皮厚,此時亦漲得像茄子。“日後咱們絕對不會冒犯展大爺及貴幫!”

米常滿狡猾,但展玉翅卻也不傻,冷笑一聲:“你和酒色財氣已不能為患,單你們幾個跳樑小醜不來犯,有甚麼用?”

米常滿苦笑一聲:“米某是次失敗而歸,還能否保住其位,尚有疑問,豈敢代表敝幫?”

展玉翅沉聲道:“老實說,就算郝老賊親自率兵來犯,咱們也不怕他!他殺傷我一人,我便殺他十個抵債,滾吧!把屍體也帶走!”

四海丐幫上下見通天丐幫的人抱頭鼠竄而去,都禁不住發出一片歡呼!展玉翅揮揮手,止住手下:“咱們也收拾一下吧!”

孫小三道:“這次幸虧副總堂主,否則後果實在不堪設想!”風七娘等人亦都上前道賀,弄得展玉翅反而有點不好意思。

擾攘了一陣,眾人方回分舵收拾殘局,展玉翅對周春鵬道:“周堂主請派人去通知幫主一下,免得他掛念!我明天便趕回去!”

駱元在旁道:“派人通知幫主,理所當然,咱們亦得趕回總舵收拾殘局,你則無論如何得多住幾天才走!”階下的叫化子們也都高聲贊成。

展玉翅道:“不是少爺不想跟弟兄們歡聚,而是合肥方面一切伊始,離開太久不大好,下次再來吧……嗯,那就後天走吧!”

風七娘道:“趕快想辦法,弄點酒菜來,咱們慶祝一下!”

展玉翅掏出幾錠銀子來,著人去辦,當下把堂主招到內堂,又將帳房先生把銀子收藏於床底下磚底的事說了。駱元道:“屬下親自去挖!”

展玉翅道:“周堂主,你陪駱堂主去!”

風七娘則急不及待地問道:“副總堂主,你這身武功,為何突然間進步這般多?可有甚麼秘訣?”

展玉翅一笑,這才將巧遇名師蒙面白袍客授藝的情況,說了一逼,然後又把中了西方仙子以百草老君煉製的毒藥百日酥,自己勇闖“天地橋”之經過說了一下。

孫小三嘆息道:“這種事,只有副總堂主這種天縱奇才,而又福厚祿重的人才能得益。”

展玉翅道:“白袍客那一套,其實很有效,諸位可以時加勤習,日久之後,必有所成!”

風七娘失笑道:“哪有這麼容易?如果真的這樣,滿街滿巷都是高手了,不過,我們雖然學不到,但咱們四海丐幫有副總堂主這樣的人材,可是全幫的福氣!”

話剛說畢,便聞周通的聲音傳來:“三嫂這句話,可說到咱們心坎裡去了!”他拍拍展玉翅的肩膀:“好兄弟,咱們四海丐幫日後可要靠你了。”

展玉翅忙道;“周大哥這樣說,真教小弟慚愧……”

“媽的,你怎地說得文縐縐的?真沒勁,再謙虛俺便當你看不起咱們了!”周通拉著他的手:“出去吃飯吧!”

雖然是粗茶淡飯,但對四海丐幫的弟兄來說,今晚比吃山珍海味還來勁,許多人忍不住在席上把打敗“酒色財氣”之情況複述一番,說得口沫橫飛,當時在場的人,依然聽得津津有味。的確,這是四海丐幫諸乞丐近年來最感榮幸的一件事,恍似多年來的抑鬱,憑這一戰,一掃而光。

展玉翅晚上躺在床上,回想起傍晚之情景來,亦興奮得睡不著覺。此時他內心最感澈一個人——蒙面白袍客。

蒙面白袍客到底是誰?他去了何處?他與自己非親非故,為何對自己傾囊相授,又不準自己尊他為師?

忽然,另一個倩影闖上心頭,西方仙子,她說要去找百草老君,為何一去不回?

次日,眾叫化子花了一個上午,把分舵打掃乾淨,展玉翅又著人準備香燭,待沙連水幫主回來,拜祭死難的弟兄,果然沙連水帶著人,在午飯後趕來,他一見幫內一片昇平,不由一怔。

孫小三諸人早巳七嘴八舌地把經過繪色繪聲地描述了一遍,沙連水大喜,拉著展玉翅的手,連聲稱讚。

沙連水等人草草果了腹,便到城外拜祭是次護幫而犧牲的弟兄。事畢,沙連水突然沉聲道:“諸位弟兄,趁今天堂主以上之弟兄全部在場,本座順便在此宣佈一件事,相信無人會反對!”

在場的人收起悲傷之心情,人人均望著沙連水,等侯他宣佈。沙連水先潤一潤喉,方道:“敝幫成立至今,有一個人立下的功勞最多,最大,相信這人是誰,大家一定知道吧……”

他話末說畢,已有人叫道:“是副總堂主展少爺!”

“不錯,首先他替本幫賺了不少錢,解決弟兄們吃飯的問題,再而重創‘酒色財氣’,煞掉通天丐幫之威風,大長我幫志氣,而本幫副幫主一職,至今尚空著,是故本座提議,由展玉翅擔任此職,可有人反對?”沙連水話音剛落,荒郊裡已響起一陣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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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路遇強粱

四海丐幫自展玉翅當上副幫主之後,聲威大振,但沙連水十分清楚,全幫實力其實並沒有提高,只是單靠展玉翅一個人。萬一他不在總舵,有敵來犯,還是沒法抵禦,是以召集堂主級以上之頭目開會。

其實這個問題,大家都心裡有數,可是眾人武功已都定型,不能在短期內,冀望有長足之進步,是故周春鵬提議招兵買馬,增強實力。

龍永富道:“這個問題,龍某早就考慮過,但咱們是丐幫,顧名思義是叫化子幫會,招來的人,若是乞丐,嘗然沒有問題,若學米常滿他們那樣,則徒增笑柄而已!”

風七娘道:“你們男人怎地比女人還死心眼?只要他肯屈就,又能服從本幫之規,管他是不是叫化子?咱們只要他肯替叫化子們出力,其他的可以不論!副幫主還是大少爺哩……”

孫小三道:“但副幫主到底當過乞丐,情況不一樣!”

風七娘瞪了他一眼,道:“你就只會跟老娘過不去!”

駱元道:“風堂主的話,有點道理,俺贊成!像凌鐵城這條漢子,對本幫出過不少力,但若要求加入本幫,咱們好反對麼?”

周通高聲道:“那不成!丐幫不是叫化子,那是甚麼幫?說不定有一日,來了一個頂尖兒高手當上了幫主,以後要把丐幫之名去掉,就叫四海幫,咱們不是白乾一場了麼?俺反對!”

周通雖然說不出大道理來,但倒也有點道理。周春鵬轉頭問道:“副幫主意下如何?”

展玉翅皺眉道:“雙方各有道理,少爺一時也沒有主意……”

風七娘快口道:“我的大少爺,你今日已是咱們的副幫主了,不能再稱少爺,要自稱本座才對!”

“是。”展玉翅回道:“請幫主決定!”

沙連水年紀已大,已無復當年之豪情,嘆了—口氣,道:“等本座再慢慢考慮!嗯,不放副幫主去營商,幫內弟兄沒飯吃,放他出去,又恐強敵來犯……”

龍永富道:“大丈夫做事不能縮頭縮尾,先放副幫主回合肥營商,待生意上了軌道再作打算。”

沙連水問道:“莫非你有妙計?”

“算不上甚麼妙計,屬下認為加強下面兩個辦法,應該可以減少危險……”

周通急道:“快說來聽聽!”

“第一,加強總舵與分舵之聯絡,單靠風堂主的人可不行,我提議養些信鴿,哪方出問題,立即放出信鴿,馳援及時,可內外同時反擊;第二,如強總舵人員之訓練,尤其是暗器及箭手之訓練,儲蓄食糧,萬一被困,仍可守候待救!”

沙連水連聲說好:“人員由你選派,由本座親自訓練!”其時幫內大小事務,都巳落在龍永富手中,他機心不如米常滿,但將勤補拙,總堂主還是十分稱職。

展玉翅道:“幫主,如此屬下明早便回合肥吧!”

“好,本座也得回總舵去,老周,你也回宣城吧!”

***展玉翅回程合肥時,心情輕鬆多了,起碼不用急著趕路。他本擬獨自上路,但龍永富說他如今是副幫主,掌管全幫之財務,堅持把他的好朋友阿牛派給他作長隨,展玉翅仍想反對,但阿牛反而求他將他帶去合肥,他只好答應。

由於已成為一人之下,展玉翅不想惹人閒言,遂換上一件破舊的衣杉,又故意在瞼上塗上些泥巴,倒也像是個小叫化子。

兩人年紀相差不大,又是舊相識,曾經同患難,因此展玉翅反而沒有拘束,路上說笑甚歡,樂也融融。阿牛突然道:“副幫主,你現在武功這麼高,可不可以教教屬下?”

展玉翅道:“可以啊,不過以後只有咱們兩個在場時,你還是喚我一聲展大哥吧!別副幫主啊,屬下啊的教人聽了不舒服!”

阿牛十分高興地道:“俺也覺得喚展大哥比較親切!只要你不怪我,俺樂得遵命!”

兩人到廬江便進鎮打尖,展玉翅道:“阿牛,我請你吃頓好菜!”阿牛當然高興,可是兩人甫踏進一爿飯店門口,便讓店小二擋住,展玉翅道:“老子有錢,你憑甚麼不讓找進?”

那店小二把手一伸:“拿出來看看!”展玉翅自懷內掏出兩錠銀子來,店小二呆了一呆,又道:“有錢也不能進店吃飯!”

展玉翅沉聲道:“這是甚麼緣故?你們又沒寫明衣衫破爛不許進店!”

“哼,兩個乞丐,怎會有道許各銀於?來路一定不正!”

阿牛怒道:“操你奶奶的熊,真是狗眼看人低,這是咱們副幫主,他家的財產,你們老闆也不及十分之一!”

店小二悻悻然地道:“有錢為甚麼還穿得這般破爛?俺放他進去,咱的主顧會不高興,誰也不願意跟叫化子一齊吃飯!”

“叫化子不是人嗎?俺偏要進去,看你敢如何?”

展玉翅忽然將阿牛拉住:“算啦,咱們到別處去吃!”阿牛十分奇怪,展玉翅輕嘆一聲:“何必跟他一股見識?”其實他突然想起自己在蕪湖開的酒樓,雖然不趕進店的乞丐,但食客的確有不歡迎的情況,是以原諒了那店小二,阿牛又如何能瞭解?

可是兩人轉過另外一條街道,便見人群圍成一個圈子,裡面似有歌聲傳出,阿牛乃拉著展玉翅走過去看熱鬧。

原來裡面是乞弓們在賣唱,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小孩在唱戲,唱的是蓮花落,歌聲悠揚,卻聽不懂唱詞,似是來自閩南一帶的口音,旗招上畫著一個身穿補丁的文人像,旁邊有一行篆書,寫著幾個宇——祖師爺唐鄭元和。

阿牛道:“這是行家,大哥,你聽得懂他們唱甚麼?”

小女孩打鼓,一對大眼睛,骨碌碌地轉個不停,五個男人做唱均全,竟有戲班之水準,連展玉翅也不想離開。

過了一陣,歌聲驟止,五個男人打躬作揖,小女孩反捧銅鑼向聽家要錢,聽唱的人如潮水般散開,只聽有的道:“媽的,也不知他們唱些甚麼,不要給錢。”

所有的聽眾都散開了,只剩下兩個“行家”,小女孩十分失望,展玉翅連忙掏出一錠銀子,擱在她銅鑼上,這一來,五個男人全都睜大了眼睛,實在枓不到給錢的不是大老爺,而是一個小乞丐,是以都怔住了。

一個年紀較大的上前唱了肥諾,作揖道:“這位小兄弟是哪座山的大善人?彼此同行,不敢生受‘白花’!”白花是銀子之隱語。

阿牛道:“咱們是四海丐幫的,這是咱‘副幫主’,你們又是哪裡來的?”

“咱們來自閩南,因家鄉去年發大水,無處討活,是以來到貴鄉!”那老乞雙手捧回銀子。

展玉翅道:“既是同行,你便不必客氣了,好歹帶上吧!好好吃幾天飽的!對啦,你們剛才唱的是甚麼戲?”

“唱的正是祖師爺落難的故事,‘幫主’要聽聽麼?咱們再唱一段!”那老乞丐回頭道:“夥記,家藝整起來!”他先開唱:“俺是卑田院下司,俺是劉九兒宗嗣,鄭元和我當日拜名師,傳與俺蓮花落的稿兒,敲竹杖走遍煙花市,揮毫筆,寫就鴛鴦字,打搖板,唱出鷓鴣詞,這豈不是風流浪子?”

鄭元和本是富家子弟;年輕好風流,後因迷戀歌妓李亞仙,而至囊空如洗,最後被鳩母趕出妓院。那乞丐唱的正是鄭元和落魄時,以唱蓮花落行乞之情景,而後李亞仙找到鄭元和,資助他上京赴考,終於高中。

旁邊的一個乞弓喊道:“再接下去唱給師傅聽。”

四個乞丐便打鼓敲板接唱起來:“中秋月,照紗窗。依欄杆,花露重。心越酸,誤我這處望,望得我眼欲穿。又聽見,又聽見簷前鐵馬,叮咚響叮咚,一陣金風,故意來相戲弄……”

阿牛聽得眉飛色舞,和歌聲鼓起掌來。眾乞丐又唱:“碧池塘,鴛鴦伴,牡丹發,月痕灑,對景傷情,那是割吊腸肝,割吊腸肝!”

聽眾又漸漸圍上來,展玉翅忙道:“好啦,我做個小東,請你們吃一頓吧!”

眾丐大喜,忽聞有人道:“四海小展,合肥的事不去管,居然在此請客,不知請不請我?”

展玉翅吃了一驚,轉頭望去,只見對面屋簷上坐著一位中年乞丐,雙腿在簷前搖晃,狀甚悠閒,看樣子似是“遊丐”盧多財!他不敢冒昧,抱拳問道:“閣個可是名滿江湖之盧多財盧大俠!”

那乞丐一躍而下,踏步走過來,口中唱道:“鴻毛雪,滿空飛,破草蓆當作豐皮裘。暖羹冷飯口中食,李亞仙你怎知。”

阿牛驚喜地道:“大陝,你怎會唱?”

展玉翅作揖道:“今日方知,大俠原來也是閩南人!請問大俠適才話中有話,不知是甚麼原因?”

盧多財道:“俺快餓死了,先去吃飯再慢慢說,你們跟我來,我知道前面有個好地方,不會看不起咱們叫化子!”他說著曳著草鞋,走在前面又唱了起來。那幾個閩南來的乞丐又和唱打起鼓來。

“破帽子在頭上戴,身上露出雙肩胛……這就是風流浪子鄭元和!”

前面九位乞丐,後面跟著二、三十個聽歌的閒人,浩浩蕩蕩到一爿小店前,裡面飄出一陣香氣,有人叫了起來:“那是狗肉!霜寒雪凍吃一頓狗肉,正好驅驅寒!”

奇怪的是那爿拘肉店子,座上客全是衣衫破爛的,即使不是叫化子,亦是貧困之輩。店子很小,所以食客都坐到店外去了。展玉翅抬頭望去,只見一塊黑底漆金的招牌上,寫著幾個大字——狗王趙狗肉店,六個顏體,寫得十分夠格,跟那店面之寒傖相,毫不相配。

盧多財與這爿店子的老闆似乎十分稔熟,高聲叫道:“老趙,給咱們安排一張大桌,今日付現鈔,先來一鍋紅燒,再來一碗清燉的,菜要多一點。”

一個滿面紅光,一張瞼眫乎乎的像銅鑼的中年漢子,探一探頭,點一點頭又縮了回去,展玉翅道:“盧大俠喜歡吃甚麼,儘管點菜!”

盧各財道:“這裡除了狗肉和青菜之外,只有二鍋頭,來這裡不吃狗肉,吃甚麼?”

店小二張羅了一張大桌,九個人一坐下去,便都塞得滿滿的了,接著小二送上—個炭爐,炭火燒得熊熊,眾人單看那堆火,再聞到桌上的狗肉香味,腹中便嘟嘟地響起來。

鐵鍋放上,接著倒了大半鍋狗肉,蓋上蓋子,又端上二鍋頭和兩大盤青菜,展玉翅親手替盧多財斟了酒道:“看來大俠還是老主顧哩!”

盧多財苦笑道:“沒辦法,近年來多泡在此處,便是為了吃他的狗肉,吃得山窮水盡,債台高築!”

展玉翅微微一怔,問道:“盧大俠欠他們很多錢?”

“全是狗肉錢,一共七十三兩七錢四分!”

店小二在旁笑道:“客官記性真好!”

展玉翅問道:“這一鍋狗肉多少銀子?”

店小二道:“便宜得很,才七錢哩!問題是盧大爺既欠狗肉錢,也欠酒錢!”

展玉翅一聽便知盧多財常在此掛賬,當下掏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道:“這給你們掌櫃,先勾掉盧大爺的賬,今日若還吃不完,便先掛著,日後讓盧大爺來吃!”

盧多財笑嘻嘻地這:“小夥子,俺不會多謝你!老實說,要請我吃飯,替我付賬的人還真多哩,不過俺不領情,唯獨對你例外,你知是甚麼原因麼?”

展玉翅略一沉吟,道:“那是大俠給咱們幫主及敝幫的面子!”

“哼,那是俺跟你有緣,四海丐幫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是人才?”盧多財傲慢地道:“至於沙連水,他還不配請俺吃飯!”

阿牛忍不住道:“咱們幫主很差麼?”展玉翅連忙用腳踢了他一下。

盧多財道:“他不比龍永富好多少!我沒說他人格不好,武功不高,而是他能力有限,要請俺吃飯的,他排隊還不知要排到哪裡去。”

展玉翅打了個哈哈,道:“不管怎樣,盧大俠今日肯賞臉讓在下做個小東,已是很給面子的了!來,在下先敬大俠一杯,先飲為敬!”

盧多財也仰脖,一口把酒乾了,接著把蓋子掀開,邊攪弄鍋內的狗肉,邊道:“小夥子,別以為盧某是以武功作標準看人的,絕對不是,但沙連水的確不是個人才,小手小腳的,俺不喜歡!別不服氣,四海丐幫想在武林中佔一席位,路子還遠哩!哇,真香,吃吧!”他首先夾了一塊狗肉,慢慢細嚼,邊嚼邊叫道:“好,好,狗王趙手藝兒越來越精了。”

展玉翅吃了一塊,亦覺得比以前任何—處的好得多。忽然心頭一動,轉頭問道:“尚未請教五位高姓大名!”

剛才那個唱鄭元和,年紀較長的道:“姓鮑,單一個字,詹,弟兄們,你們自己自我介紹吧!”

那小女孩叫珠珠,是他們的共同養女,其他四位乞弓,分別喚林耀宗、陳信元、張版之和鄭我長。展玉翅見他們與一般叫化子不一般,忍不住問道:“幾位好像都讀過書,怎會淪為乞丐?”

盧多財冷哼一聲:“枉你還是四海丐幫副幫主,還會問這種話!你既是富家子弟,又文武雙全,又怎會淪為乞丐?難道盧某也沒讀過書!告訴你,他們幾個若我沒有看走眼的,還都有一身武功哩,尤其是這位鮑兄!”

鮑詹微微一怔:“盧大俠好目力……咱們好像是初次相識。”

盧多財先夾了一塊狗肉,塞在嘴裡慢慢咀嚼,似無限的享受,他長長噓了一口氣,然後又喝了一口酒,乃道:“老實告訴你,盧某已暗中觀察了你們兩、三天了,諸位的人格盧某信得過!”

展玉翅吃了一塊狗肉,也覺得其味無窮,不由自主又夾了一塊,只聽盧多財又問:“諸位不會為了幾文錢而穿州過府吧!”

鮑詹嘆了一口氣,道:“不瞞你,咱們五個得罪了一位魔頭,為了活命,只好列處流浪,也幸虧咱們樂天知命,假扮了兩年叫化子,最後竟然喜歡這個行當!”

展玉翅抬頭問道:“不知你得罪哪位魔頭?”

“西方仙子!”

展玉翹把剛舉起的酒懷重重放下桌子,眾人見他舉止有異,都轉頭望著他。展玉翅輕咳一聲:“諸位怎會得罪她?”

鮑詹道:“咱們只是得罪了她的使者而巳……咳咳,不要說道種喪氣的話,大家吃狗肉喝酒!”

酒過一半,展玉翅忍不住道:“剛才盧大俠說有一件大事要告訴在下,不知是甚麼事?”

盧多財已吃得差不多,搓搓肚皮道:“在你們離開合肥不久,郝拓帶著人來到合肥了……”

他話未說畢,展玉翅已霍地站了起來,狠狠地道:“好狠毒的郝拓老狐裡!竟然來一招聲東擊西奸計!”

盧多財呵呵笑道:“別緊張!幸虧當時留在合肥的賓客大部份尚未離開,因此他們並沒有得到好處,相反還丟了不少具屍體!”

展玉翅再問:“小店沒有問題?”

“雙方鏖戰一場,不分勝負,因驚動了官府,最後郝拓知難而退,盧某亦離開合肥了,後事便不太清楚!”盧多財見展玉翅焦慮未消,忙道:“不過你放心,料他們不敢再去搗亂,何況如今尚有不少人留在合肥,你明早再回去吧!”

展玉翅這才略略放心,舉杯道:“多謝大俠拔刀相助,為表寸心,在下敬大俠一杯!”

盧多財哈哈笑道:“這個盧某樂得奉陪!”他十分豪飲,一仰脖便是一杯。又轉頭道:“五位,盧某有一句話相勸,未知諸位意下若何?”

鮑詹忙道:“大俠有何指教,但說不妨,鮑某洗耳恭聽!”

“五位到處流浪也不是辦法!如今我看展玉翅這小子還真有點出息,不如投到他門下去,也有個安身之所,何況他日前在做生意,五位又都讀過書,正好用得上,再說也用不著賣唱討活,就算西方仙子找上門來,有展玉翅在,也未必怕她!”

展玉翅喜道:“若能得五位相助,展某倒履相迎,希望五位能為叫化子幫做點好事!”

鮑詹五人低聲商量了一下,鮑詹欣然道:“若副幫主肯收留咱們五個,賤兄弟願效犬馬之勞!”雙力一說即合,各皆大喜,又痛飲起來。盧多財更是杯到酒幹,把那鍋狗肉吃個精光,這才結賬。

“盧大俠今夜歇在何處?”

盧多財揮手道:“天為被子地為床,何處不能睡?後會有期!”他嘴裡哼著蓮花落,拖著破草鞋揚長而去。

張版之欣羨地道:“像大俠那樣瀟灑,活得才有意思!咱們也不知幾時能學到?”

林耀宗道:“盧大俠是名副其實的奇人,咱們如何能相比?”

“走,咱們去找家客棧棲身,明早便得上路!”展玉翅道:“阿牛,你先到前面問一問哪家客棧有房!”

阿牛道:“這鎮子只有一家客棧,不用再打聽,就一齊走吧!”眾人開了三間房,又聊了一陣,方分頭進房歇息,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展玉翅吃過早飯,便率領鮑詹、阿牛等人趕路,至下午終於進了城,展玉翅更加心急,忍不住快步跑至大展布莊,只見店內店外,擠滿了額客,展玉翅這才放下心頭大石。

人叢中有人認出展玉翅:“展少爺來啦!”

展玉翅以笑容跟他們打招呼,顧客們自動讓出一條路來,展玉翅尚未踏上石階,凌鐵城已經自內奔了出來:“我的大少爺,你怎地今天才回來?你再不回來,俺可要餓死了!”

“餓死了?”展玉翅愕然道:“誰不給你飯吃?”

“哎,俺責任重大,茶飯不思,幾天都沒吃飯了!”

展玉翅道:“好,我這就請你去飽餐一頓,順便跟你介紹幾位朋友!”

***晚上在展家大宅內廳,展玉翅聽了魏守信及凌鐵城描述,抗拒郝拓等人之偷襲的經過,不由嘆了一口氣:“幸虧兩位大哥盡了全力,否則後果實不堪設想!嗯,柳莊主她們都回去了?”

魏守信道:“今早才走,最早離開的是青城派的代表,最賣力氣的是‘洞庭大俠’鐵興邦和‘遊俠’宋高陽兩位,賢弟若聲機會,得好好謝謝他倆!”

展玉翅道:“我會。”

凌鐵城道:“那個‘雪裡獅王’的表現也教人詫異,想不到像他那種唯利是圖的鹽梟,居然也肯替賢弟賣命!”

展玉翅聽了只是笑了笑。

展玉翅道:“今日隨小弟來的五位漢子,都有一身武藝,將來多了幾個得力助手,也不用顧慮通天丐幫再來興風作浪!”他稍頓又問:“我那高叔叔又如何?”

凌鐵城道:“此人十分夠意思,雖然殘廢,但他坐在車上,還是十分賣力!”

魏守信道:“看來他的刀法是自創的,還頗有點門道!賢弟日後一切必須小心,愚兄怕郝拓他們不甘心空手而歸!”

展玉翅打蛇隨棍上地道:“如果有大哥及大嫂留下來相助,小弟便可高枕無憂了!”

凌鐵城悶悶不樂地道:“我早已勸過老大了,他說得有道理,青竹門那邊同樣需要他,人不能太自私……”

展玉翅赧然道:“對不起,小弟年少無知,只顧及自己,沒替別人著想!”

魏守信道:“賢弟不必自責,以你目前之身手,以一抵十沒有問題,何況尚有二弟及那五位俠丐相助,通天丐幫敢再來犯,也未必能討到便宜。”

凌鐵城道:“大哥說得好,若是如此,我想跟大哥跑一趟青竹門,盤桓幾天再回來,這些日子來,把我憋死了。”

展玉翅也知其性格,不敢強留,道:“但二哥一定要回來,小弟武技雖有所進,但閱歷尚淺,還須二哥在旁指點。”

凌鐵城哈哈笑道:“你這是抬舉我了,賢弟已非吳下阿蒙,我來助你,只是為了打發日子,也有個寄託而已!”他頓了一頓:“我一定回來,老大,咱們甚麼時候回去?”

魏守信道:“展兄弟剛回來,咱們已久未相聚,過兩天再回去吧!你那高叔叔還在等你呢,你還是先去看看他吧!”

展玉翅這才告辭,到高橋房內,高橋見他回來,只淡淡地道:“少爺回來了,我就放心啦,告訴你,我還殺了兩個通天丐幫的嘍羅哩!”

“小侄早知道高叔叔還是個英雄,誰也不敢看不起你。”展玉翅忽然發現他面有憂色,忍不住問道:“高叔叔還有甚麼心事,可否先告訴小侄?”

高橋輕輕一嘆,道:“是有一樁事,本來應該由我親自去辦,但我如今這副摸樣卻……”

展玉翅快口道:“高叔叔的事,就是小侄的事,你快告訴找,只要力所能及,赴湯蹈火,小侄也要替你去辦。”

高橋微微一笑:“赴湯蹈火的事,我會叫你去辦麼?嗯,你我相處不少年,可是你知道我的身世麼?”

展玉翅微微一怔,他的確不知道,而且展家的人都覺得他有點神秘,以前展玉翅也很想了解,可惜高橋守口如瓶,後來他年紀漸大,瞭解人情世故,深知人人均有其不能為人所知之秘密,也就沒有再問他,不料他如今反而提及此事,展玉翅只能搖搖頭。

高橋自顧自地道:“本來我想把這秘密永藏心中,但如今想一想,實在不能連累別人,是以決定告訴你,並請你代我做一件事。”

“如果高叔叔信得過小侄的,便請講,小侄保證不告訴別人,包括我將來之妻兒。”

高橋雙眼直勾勻地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聲音也是空空洞洞的道:“以前有一個男孩子,自幼父母雙亡,寄居在叔叔家,叔叔視他如己出,但嬸嬸卻諸股虐待他,可是叔叔長年在外地謀生,又十分寵愛嬸嬸,男孩子每次在叔叔回家時,都裝出生活十分如意的樣子,此事叔叔並不知情,而叔叔一離家,嬸嬸又故態復萌。”

“幸好鄰家一位姓邵的鰥夫很同情那男孩,經常暗中照顧他。那邵大權有位小女兒亦常陪伴男孩,兩人青梅竹馬,男孩比女孩大五、六歲。到那男孩在十四歲時,再也忍受不了嬸嬸的白眼,便離家出走。”

“他在江湖上流浪了半年,巧遇名師,於是便跟師父到山上學藝,師父造詣很深,但教導不得其法,男孩資質又不高,不過假以時日,男孩仍會有所成就,可惜那名師死得早,男孩跟他不足三年,所學有限……”

說至此,高橋喝了一口茶方續道:“男孩守了三年孝才下山,他此時已二十歲,很想立即回去看看邵大叔和邵姑娘,但一無所成,又羞於回鄉,因此決定在江湖上闖蕩出名後冉回家。”

“三、四年後,男孩已薄有名氣,於是買了好些禮物回家,一半給嬸嬸,一半給邵家。

這時候,男孩子知道邵姑娘已跟人訂了婚。”

展玉翅已料到故事中之男孩便是高橋,是以頗替他擔憂,忍不住發出“啊”的一聲驚呼:“後來又怎樣了?”

高橋吸了一口氣,道:“男孩知道之後十分沮喪,找了個機會問邵女,為何以前答應嫁給他,又因何食言?不料邵女根本記不起這件事,但男孩子十分生氣,摑了她一巴掌便離開了。”

展玉翅忍不住搭腔:“男孩離開她時,她才八、九歲,會跟他有白首之約?”

高橋苦笑一聲:“邵女一怒之下,再不跟男孩相見,男孩亦無顏留在家鄉,於是再往外面闖蕩。有一次,他跟一位青年因齟齬而起衝突,那青年剛出茅廬,經驗不足,大腿中了男孩一刀,斷了腳筋,反正事情是由他挑起的,是故男孩亦不放在心上。““又過了幾年,男孩的叔叔仙逝,男孩再回家鄉……”

高橋說至此,聲音突然發起顫來,展玉翅估計必有大事發生,更加聚精會神傾聽。高橋接道:“回去之後,男孩方知他所傷的那位青年,竟是邵女之未婚夫,那青年廢掉一條腿之後,竟然悔婚,大概不想連累邵女,但邵冢父女卻認為男孩因愛成恨,故意傷他的。”

“男孩有口難辯,臨離開家鄉時上邵家解釋,那時邵父訴說昔日對男孩之恩典,力斥男孩之不是,爭執間男孩亦被惹起了怒火,一把將邵父推倒於地,揚長而去。

“又過兩年,嬸嬸亦病逝,男孩再度回家鄉,方才知道,邵父被他推倒之後便死了,邵女受此打擊之後,竟然發了瘋,生啖其父屍肉……”

高橋說至此,突然啕哭起來,半晌才嗚咽地道:“男孩去找邵女,邵女一見到他便抽出利剪刺他,男孩被地剌中,第二剪連忙閃開,不料邵女因神志不清,竟然自己撞在柱子上,頭破血流,男孩要去扶她,邵女似乎清醒了不少,突然反手把利剪刺進胸膛。”

展玉翅又“啊”地叫了起來,這一次,高橋沉吟長久,不發一言,過了好一陣子,他回過頭來,只見他雙眼噙淚:“你該猜到,故事中之男孩是誰了?”

展玉翅點點頭,問道:“邵女後來如何了?”

“她受了重傷,我無顏見她,傾盡所有,把身上之財物留給她一個遠親蓮嫂,請她照顧她,隨後便又離開了……一直到如今,尚不敢回家鄉!”高橋嘆了一口氣方續道:“自此之後,我到處流浪,眠花宿柳,飲酒尋歡,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終於有一日,因醉與人結怨,被人打成重傷,暈倒在合肥城外,最後為令尊所救……”

“原來如此,不過小侄懷疑你的姓名不是真實的。”

“我本名高喬木。我死而復生,經過無數不寐之夜思考,終於決定繼續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尚能為邵女做點事,以贖我前愆!”高喬木忽然苦笑起來道:“說來你也許不相信,我殘廢之後,心情反而輕鬆了許多,也許這是我的報應。”

“其實這件事也怪不得高叔叔,一切都似是上天註定的,說不清是誰的錯,你亦不須太過自責。”

高喬木苦笑道:“你不必再勸我,我自有分寸!”

展玉翅乾咳一聲,道:“那高叔叔到底要小侄替你敞甚麼事?”

高喬木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小布袋來:“這些都是令尊當年賞賜給我的銀子及工資,我將它換成金子,希望你能親自替我交給邵女!”

“這容易之至,不知她在哪裡?”

“這些金子我一向將它埋在後花圓內,無人知悉,這次回來方將它挖出來,數量不多,但卻是我之一片心意……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明白!”展玉翅正容地道:“小侄一定親手將它交給邵姑娘,並將高叔叔之心意告訴她。”

“我也不指望她原諒,但求她能好好活下去,好教我良心好受一點!”高喬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叫邵月華,住在微山湖畔沛縣的雙橋村,其實還有—件事……”

展玉翅見他面有難色,忙道:“高叔叔有話但說不妨,小侄必盡力而為!”

高喬木又吸了一口氣,道:“你打探一下,她是否出家了?若她神志正常,又肯離鄉別井,看看能否替她安排一份生計……你不是在蕪湖開了一間脂粉店麼?”

“這個沒有問題,只怕她不肯,過兩天小侄便親自跑一趟沛縣!”

高喬木忙加上一句:“最好在你離開時,能請魏大俠夫婦留下來,免得有強敵來犯,萬一有差錯,高某罪孽不輕!”

展玉翅想了一下,長身道:“小侄自會安排,高叔叔放心,夜深了,請早點休息。”

展玉翅躺在床上,浮想聯翩,為高喬木之命運,嗟嘆世事之無奈。高喬木最早是由誤會,或自作多情開始,也可以說兩人年紀的分野,一個認真,一個當時少不更事,根本下知道甚麼叫嫁娶,乃貿貿然答應,至種下後來種種惡果。

但她未婚夫傷在高喬木的刀下,又作何解釋?假如高喬木事前一點也不知道,則只能嘆命運弄人。

忽然他腦海裡浮上西方仙子的倩影來,心頭一陣凌亂,不由自主地輾轉起來,良久暗自責罵:“展玉翅,你怎地這般沒出息,老想著那女魔頭!”

自責之後,展玉翅心神稍定,突又想起那沒有師徒名份,實際是良師的神秘白袍客來,暗歎一聲:“他將我脫胎換骨,恩同再造,也不知如何報答他……”

***次日一早,展玉翅便把鮑詹、林耀宗等五人喚來後花園:“承蒙五位不棄,願加入敝幫,共為窮家子弟盡一分力,展某不勝感激,然人之能力有大小之分,職位也有高低之別,敝幫雖不是以武功高低定職位,但這到底是一種標準,彼此乍逢,不知諸位深淺,今日希望五位能各展所長,好讓某家心中先有個底,望能體諒!”

鮑詹道:“副幫主太客氣了,這個道理咱們兄弟心中都明白!鮑某忝為老大,便先獻醜!”他先抱一抱拳,然後擺下門戶,先耍了一套拳腳,但聽風聲呼呼,功力果然不淺。

事畢,展玉翅問道:“鮑兄習慣用何種兵器?”

鮑詹道:“鮑某以前喜用劍,當了叫化子之後,攜劍在身不倫下類,因此已不彈此調久矣!”

展玉翅點點頭,又請林耀宗等人逐一表演,成績頗令人滿意,尤其是鮑詹之造詣,只在凌鐵城之上,而不在其下。

最後展玉翅又請他們到大廳兵器架上取了兵刃,自己抽出長劍來,道:“鮑兄,還是請你先下場,在下想試試諸位在兵刀上之造詣以及反應。”

“在下武功與一般人有異,請鮑兄小心!”展玉翅一瞼誠懇,倒抱劍把道:“鮑兄是客,請先出招!”

鮑詹心想展玉翅年紀輕輕便能當上副幫主,必有過人之處,是故不敢託大,道了聲有僭,便首先發動攻勢。展玉翅一如過去,以敵之招而衍生招數,鮑詹幾曾遇過這樣的對手,一交鋒,便心慌意亂,破綻百出。

展玉翅忙道:“鮑兄請沉住氣,留意在下之招式來源!”鬥了一陣,鮑詹亦逐漸穩下陣腳,但始終受制於人,無力反先。

雙方鬥了五、六十招,展玉翅加強進攻,招式比前更老練刁鑽,鮑詹難以抵擋,正想認輸,不料展玉翅已及時收劍。

接著,展玉翅又遍試了林耀宗等四人之兵刃,覺得他們底子都不錯,只是久疏戰陣,大概做了乞丐,把武功都荒廢了,是以勉勵他們一番。他見鮑詹辦事沉著,有心推薦他接自己副總堂主之職,只是須先建功立業,方能服眾。

吃過早飯,展玉翅悄悄把陵鐵城拉到房內,他不敢把高喬木的“故事”全告訴他,只隱約地透露了一點,然後表示自己必須代他跑一道沛縣。

凌鐵城問道:“賢弟此行大概要多久?”

“快則十天,遲則十五天,望二哥跟大哥說說情,小弟回來之後,無論如何必讓二哥隨大哥去青竹門走走。”

凌鐵城嘆了一口氣:“誰教我是你二哥,既然你有求於我,愚兄還有不答應之理,何況去青竹門又無甚麼急事!好吧!我跟大哥說說,應無大問題。”

***展玉翅這次不帶阿牛,而帶鄭我長,因為他覺得鄭我長比較年長,人也比較靈活。由合肥去沛縣,足足有七、八百里遠,快馬來回也得八、九天。

這次展玉翅因為騎馬,是以未敢穿得太過破爛,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天來到富縣地界,因為縣城內只有一間小客棧,又一早已人滿,是故便在關帝廟內歇宿。

展玉翅先將馬匹拴在廟外的香爐上,掏出乾糧來,道:“鄭兄弟,辛苦了,吃點乾糧吧!”

鄭我長望一望滿天的星月,笑道:“能在月夜吃乾糧,對屬下來說,已是一種享受,說真的,咱們幾個雖然不是叫化子出身,但這幾年來,跟叫化子也沒甚麼分別,經常有一頓沒一頓的。”

展玉翅坐在他身邊,道:“其實最近以來,我也覺得錢財乃身外物,倒不如叫化子般,無憂無慮,活得自在。”

鄭我長失笑道:“副幫主未曾試過,乞討一整天,分文未到手、半粒米也未下肚的滋味,才會認為叫化子無憂無慮,很多叫化子都認為有錢人無憂無慮。”

“說得也是,哪個人會無憂無慮?有錢人有他們的憂慮,窮棒子也有他們的憂慮,只是憂慮的不一樣罷了。”

“叫化子比有錢人憂慮多一些,起碼他們還得憂柴米。”

展玉翅不禁頷首,鄭找長忽然輕嘆道:“也許出家人才沒有憂惱。”

展玉翅想起武當派內的明爭暗鬥,不同意他的說法:“出家人大部份也不能免俗,他們還未成正果,咦!有人來,來的還下少!”他邊說邊把馬韁解開:“鄭兄弟,你先把馬拉開!”說著向左首一指。

鄭我長忙策馬向左馳去,展玉翅便閃進關帝廟內,抬頭一望,見上面有塊神匾,便運起縮骨功來,再輕輕躍上土,藏在神匾後面。

尚未藏好身子,已聞一個沙啞的聲音道:“咦,好像有馬蹄聲,怎地又不見有人?”

“嘿嘿,有馬蹄聲,證明本來在此處的人,聽見咱們的聲音,便跑啦!”另一個尖細聲音道:“憑咱們‘天山三雪狸’的名頭,還震不住宵小之輩?”

沙啞聲音道:“老二,不要自吹自擂,讓岑家兄弟見笑。”

又聽一個爽朗的聲音笑道:“哪裡哪裡!”

展玉翅心中忖道:“顧名思義,天山雪狸,必在天山一帶活動,怎地會跑到此處來?”

他很想探頭看看,耳畔已聞一陣步履聲傳進來,料他們亦已進廟。

“神案上有燭台,亮亮火吧!這神匱卻可以藏人……”

話末說畢,沙啞聲晉的又道:“岑老二,你也太沒膽了,而且這神匾這麼小,以你這等身材也藏不下,坐下來歇歜吧!跑了一天的路啦!”

那些漢子席地而坐,廟殿內亮起火來,料已有人點起蠟燭:“岑兄,你們兩兄弟到賀蘭山已有多久?”

“唉,算起來已七、八年啦,今番重回中原,真教人感慨萬分,中土始終是中土,塞外苦寒之地,實不能相提並論,你們離開中原有多少年啦?”

聽沙啞聲音嘆息道:“比你們更久,足足有十年了,這次重回中土,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想想也著實窩囊。”

岑老大道:“別提啦,能回來一趟,俺巳心滿意足,在賀蘭山中時,日夜都想著回來,到真的回來,反而不敢回故鄉走走。”

“咱家內已沒至親之人,你們還有甚麼親戚?若我是你,冒死也要回去一趟。”

“唉,誰不想回去?咱家裡上有父母,我那妻子當年已懷了孕,算算若孩子生下來,也快七歲啦。”

展玉翅暗自忖道:“這些人離鄉別井,跑糾塞外,看來不是好人,一定是聲名狠藉,欠債太多,方不能在中土立足。”想至此,再也忍不住,悄悄探頭望了下去,只見對面坐著兩位三十多四十不到的壯漢,滿臉虯髯,兩人有點相像,料就是岑家兄弟。左側橫坐一人,一身賊肉橫生;四十五、六年紀的,滿面紅光,眉濃如墨,一副兇相,估計就是聲音沙啞的。

岑老二接道:“說真的,這次若非西方仙子相召,咱們兄弟膽子再大,也不敢回中土。”

展玉翅聽到西方仙子四個字,心頭不由一跳,只聽另一個大漢問道:“賢昆仲到底有甚麼厲害的仇家?”

岑老二沮喪地道:“咱們殺了黃北山的妹妹,你說倒不倒霉?”

“黃北山?”天山三狸老大吃了一驚,再問:“是不是‘黃河大俠’黃北山,他妹妹可是飛刀杜七的老婆呀!”

岑老大哭喪著瞼道:“怎不是?最要命的是咱們不知其身份,也是老二見色起心,那賤人抵死不從,一怒之下殺了她。”

剛才那大漢又問道:“問題是黃北山怎知道是你們殺的,當時還有人在場?”

“問題是杜七剛好趕回來。”岑老大拉起褲管,露出大腿上的一個刀疤:“這便是他飛刀所賜!那時我正為舍弟把風,幸好一則他為看視其妻,二則咱們正好得了一對快馬,趁那空隙,上馬飛奔。”

岑老二接口道:“自此之後,黃北山與杜七便到處找尋賤兄弟,並託了許多朋友幫忙……

咱們看看不能在中原過活,因此逃到賀蘭山去,希望苦修能練成絕藝,屆時便不怕他了。”

天山雪狸老三乾笑一聲:“賢昆仲絕藝練成了否?”

“七年來,賤兄弟日日在山中苦練,自信武功比前大有進展,但能否勝得了黃北山及杜七,可還沒有把握!三位又怎會逃到天山去?梁兄,你們又怎會躲在天山裡?”

“別提啦,說起來話長,還不是同樣有一段傷心事!”

那大漢忽然問道:“岑兄,你倆接到西方仙子密令,她要你們做什麼事?”展玉翅也關心此問題,連忙運功凝神靜聽。

岑老大見對方機心深沉,一味套問自己,心中老大不悅,冷冷地道:“西方仙子准許你們透露口風的麼?可否請你先說說你們的任務?”

那姓楊的大漢悻幸然道:“對不起,揚某一時忘記了,某只能告訴你,信中要咱們依期到無錫城湖畔客棧七號房等你們。”

岑老大冷冷地道:“咱們也如此。”

天山三狸老三梅久開忙打圓場:“對下起,老二是想了解一下,彼此的任務是否一樣而已,別無他圖,賢昆仲幸勿誤會。”

岑老二道:“信中沒有提及任務,只限期咱們會齊你們三位到某地聽令。”

梅久開拍拍大腿:“如此便更是一摸一樣了,兩位是否想過,西方仙子要咱們去幹甚麼事?”

岑老大淡淡地道:“左右不過是要咱們替她辦事罷了,何必費這麼多腦筋?若非她相召,咱們也不會在此時回中土。”

楊長青道:“楊某有一事十分奇怪,西方仙子如何知道咱們以前的身份?老實說,天山三狸是咱們到了天山之後才自己起的諢號,也改了名……相信兩位也是如此。”

岑老二道:“對呀,賤兄弟也一直十分奇怪,她老人家的確神通廣大。”

展玉翅見他們不說出此行任務,不由有點失望,不過心頭一動,又有一個疑團升上心間:“他們為何會聽令於西方仙子那小……小賤人?”

粱永棟道:“聽說她年紀不大……哎,咱們何必在此評論她,真是百害而無一利,還是早點歇息罷,明早還得趕路。”

“對,睡覺吧!”梅久開一口把蠟燭吹熄,廟殿內陷於黑暗之中。

忽然,梁永揀低聲道:“小心,外面來了人,老二、老三你們出去看看。”展玉翅估計是鄭我長去而復返,不由暗吃一驚。

想至此,展玉翅大急,忍不住猛吸一口氣,自神匾後竄了出來,凌空折腰平射至廟門,左手向上一揚,抓住屋簷,翻身上了屋頂。

只聽岑老大道:“是甚麼聲音?”

岑老二道:“好像有人,炔點火!”展玉翅忙匿在殿背後面,探頭前望。月光下看得分明,兩名大漢帶著幾個人走過來。

梁永棟高聲問道:“老二,來者何人?”

只聽楊長青道:“是友非敵,且是舊夥伴。”接著五、六個人走進關帝廟內,楊長青道:“大哥,你還認得他們麼?”

梁永棟先是定睛一望,繼而叫了起來:“原來是左兄、索兄啊!真是意外,諸位近來可好?”

此刻,展玉翅也認出來者都是“舊相識”,乃“天龍寨”索長勝寨主,傅從君副寨主及“七星寨”的老三白復剛等人。

只見索長勝亦是一瞼喜容,抱拳道:“想不到在此處見到三位,真是快慰平生,可惜此時沒有酒,否則非痛飲三豌不可。”

白復剛接道:“咱們幾位這幾年也托賴,一切粗安,三位這些年來,毫無音訊,真教咱們擔憂,故人無恙,兄弟們都感安慰。”

梅久開問道:“敝寨如今情況如何?”

傅從君道:“三木寨自從三位遠走他方,一年後便已星散,下面的人,都已分投到別寨去。”展玉翅這才知道天山三狸,在中土時也是“綠林英雄”。

梁永棟再問:“諸位仍跟陸源總瓢把子?”

另一位是“飛鷹寨”的左良堂:“不錯,他老人家就是咱們的總瓢把子,近十年來,綠林人材凋零,來來去去,還是那些人,因此也無人跟陸老爭位,嗯,這兩位是那條線上的?”

梅久開道:“這位岑老大單名一個江字,老二單名一個湖字,也是道上的,咱們結伴同行,都是自家兄弟!”他不敢將此行目的透露,因此含糊其詞,岑家兄弟看來跟綠林人物不稔熟,亦只向他們抱抱拳。

左良堂眉頭一皺,低聲道:“岑冢兄弟的大名,在下似乎聽過……”

岑江忙道:“無名小輩,大概兄台記錯了。”

梁永棟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急道:“剛才老二、老三出去時,廟內似乎有異響,好像有人,咱們快搜查一下。”當下眾人草草查了一下,梁永揀親自躍上殿頂,卻也毫無所覺,原來,展玉翅早巳飛到附近之平房屋頂上匿藏了。

西方仙子把梁永棟三個拜把兄弟和岑家兄弟自塞外召來,目的何在?要做甚麼傷天害理之事?索長勝等四位綠林好漢,也在此時此地出現,目的是否一樣?

想至此,展玉翅忍不住再度飛回關帝廟殿頂,運功靜聽,他此時功力深厚,周圍五十丈的聲響也逃不過他的耳力。

果然楊長青替他問到點子了:“索寨主,你們四位要去哪裡?為何連個手下也不帶?”

“陸老有重大買賣,要分一杯羹與咱們,只要精銳,不要人多,因此咱們方會漏夜趕路。”

梅久開聳然動容,問道:“由此可見此確是大買賣,只不知是甚麼生意,可否透露一下?”

他們離開江湖已久,似乎已忘了規矩,白復剛道:“說實在的,咱們也不知道,聽說是由陸老及諸葛神一手策劃的,敝寨老大、老四、老五及老六都已先上路了,寨內只剩下老二及老七,總之非同小可。”

梅久開沮喪地道:“可惜咱們另有要事……”

粱永棟忙向拜把弟兄打了個眼色,止住他說下頭,問道:“諸墓神是甚麼人?為何小弟從未聽過?”

索長勝道:“這也難怪,諸葛神在綠林方崛起兩三載,智勇雙全,如今是陸老的左右手,視為心腹。”

“適才左寨主說,近年來綠林人才凋零……”

左良堂接口道:“諸葛神是唯一的一個,不過他資歷及年紀太淺,不足以對陸老構成威脅。”

索長勝道:“但陸老看來有意培養他,還收他為義子,不過諸葛神的確不賴,處事圓滑,武功亦不錯,天峰寨和雙英寨不服他,百般挑釁,他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當眾先打敗天峰寨寨主,最後再一口氣挫了雙英寨的苗家兄弟,而且勝得十分輕鬆,自此之後,方無人敢不服。”

聽語氣,這夥人對諸葛神亦十分敬佩,又聞白復剛接道:“去年,諸葛神策劃了一票,與十寨合作,賺了三百多萬兩銀子,總之立了一次大功……”

梁永揀續問:“這廝年紀多大?是哪座寨子的人?”

“他今年方二十六、七歲,如日方中,本是劉家寨劉成材的外甥,但不知甚麼原因跑到他寨內去當副寨主,很快便出人頭地,使劉寨主大大地露了面,後來陸老才向劉寨主討了個人情,收他為螟蛉子,帶在身邊。”白復剛越說越興奮:“這次要咱們去揚州,生意一定比以前更大,揚州是甚麼地方?比上次的杭州闊多了。”

展玉翅心頭猛地一跳,忖道:“莫非他們在打師大哥他們的主意?”雪裡獅王是揚州著名的鹽梟,手下人可真不少,不過此人雖幹“一本萬利”的生意,但只限與官府作對,在地方上聲名可不錯,展玉翅也覺得此人頗堪一交。

只聽索長勝乾咳一聲,反問:“梁兄五人要去何處?若有意東山復出,待小弟在此次之後,跟陸老商量一下,嗯,梁兄可得留下聯絡地址,日後拜會。”

梁永棟道:“是次咱們五人受人所託,必須趕辦一點事,遲則三個月,屆時必然上山拜訪五位寨主。”

左良堂似乎不想耽擱,便抱拳道:“如此後會有期,預祝五位馬到功成,萬事如意。”

粱永棟也怕露出底來,並不挽留,親自送他們出廟後,便折回來,吹熄燭,道:“趕快歇一歇,明早還得趕路。”

展玉翅略為沉吟了一下,也忙離開了,他在街上找了好一陣子,方找到鄭我長,問道:“馬匹呢?”

鄭我長道:“屬下怕拉著馬太惹人注目,因此將之寄放在客棧裡,又不敢貿貿然返回關帝廟……”

展玉翅喑贊他一聲聰明,便道:“關帝廟已被人霸佔了,咱們漏夜趕路吧!”鄭我長連忙又去取馬。

展玉翅滿腹心事,要不要跟蹤梁永棟等五人?還是跟蹤索長勝等四人?要不要把去沛縣的行程壓一壓後?一直走出了縣城,展玉翅還拿不定主意。

旭日東昇,金光耀輝,陽光下,一切充滿了活力。展玉翅突然作出決定,乃下馬寫了一封信交給鄭我長。

鄭我長訝然問道:“副幫主,這個……”

“臨時有變,請鄭兄弟為我跑一趟揚州,務必日夕趕路,速速送到揚州,將信親手交給‘雪裡獅王’師沛然或‘鐵手無情’錢仲衡,不得有誤。”

鄭我長眨眨眼:“送了信之後,再去沛縣找你?”

“不,你立即趕回合肥,告訴凌鐵城,要他等到我回去之後,方可離開。”展玉翅塞了一錠銀子給他:“速去速去!”他目送鄭我長折東而行後,自己亦匆匆上路。

***自從那夜之後,展玉翅腦海內便不時泛上西方仙子的倩影來,她是個人見人怕的女魔頭,但展玉翅曾與她同處一室,更甚者同坐於一馬車廂內,近在咫尺,氣息可聞,卻看不出她有哪一點像個魔頭,有的只是刁蠻無理,倒像個千金小姐。

江湖上的傳聞,是否言過其實,抑或有錯?

但豈有人人都看錯之理?必是她曾幹了下少傷天害理的事來,忽又想起,她的左右侍婢假她之令,處置武林黑道的往事來,把了小小的錯誤,便得身受極刑,由此推及其他,可想而知。

展玉翅打了個冷顫,暗自警告自己:“我還去想她作甚麼?我展玉翅還要在武林中幹一番事業哩!”

忽又想起那授藝的神秘白袍客來:“不知他如今在何處?我身受其大恩,卻報效無門,真枉為男子漢了!”

他一路奔馳,終於到達沛縣,那縣城十分破舊,人口也不多,只因漢高祖劉邦而成名,實際情況教人失望。幸好展玉翅志不在此,他匆匆果了腹,便問店小二去雙橋村的路徑。

原來雙橋村在城北,離縣城只有十來里路。展玉翅在縣城歇了一夜,次日買了好些禮物,這才乘馬北上,沿途問路。

那雙橋村就離官道不遠,甚是易找。村外有小溪池塘,是以架了兩座橋作出入道,因此為名,村子不大,看來只有六、七十戶人家。

展玉翅將馬拴在外面,信步過橋,村內的狗只都大叫起來,立即有人跑出來探視,見來的是位陌生人,乃問:“你是誰?來此作甚?”

村民態度不善,展玉翅也不在意,向他行了一禮,問道:“請問蓮嫂住在哪裡?”

村民反問:“你是她甚麼人?”

展玉翅便知道沒有找錯,遂道:“她一位遠親託我路過此處,替她送點禮物!”他把手上的東西提一提高。

村民臉色稍霽,道:“且隨我來!”

展玉翅跟在他後面,又問:“蓮嫂一個人住麼?”

“不,她有丈夫有兒女,家內七、八口人哩!孩子未長大,生活很吃力!”

“聽說她還收留了一位遠親叫邵月華的,不知她在蓮嫂家麼?”

村民嘆了一口氣,道:“還在,她是位可憐的女人!”說著已到了一陣土屋前,村民便向內喚道:“蓮嫂,蓮嫂,有人要找你,出來一下!”村民大慨怕展玉翅是白撞的,仍站在一旁。

俄頃,屋子內走去一位中年村婦來,略胖的身材,一張瞼滾圓,像一張燒餅似的,雖不漂亮,但卻讓人看了十分舒坦親切。婦人邊走邊把雙手在圍裙上揩抹,看樣子似在冼菜做飯:“誰呀!”

“是我!”展玉翅走前一步,向她行了一禮,聲音略略降低:“蓮嫂,我是高喬木的好朋友,是他叫我來看你及邵姑娘的!”

蓮嫂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問道:“他自己為甚麼不來?他做的好事,應該由他自己來彌補!”

“唉,他活得很不如意,曾經落拓了好幾年,最近更是跛了一條腿,他說他無臉來見邵姑娘,因此請我代他來一道!”

蓮嫂看了他幾眼,覺得這後生小子不似壞人,乃問道:“你跟他是甚麼關係?”

“他有一次被仇家差點打死,先父無意中救了他一命,他便委身在寒舍當僕人,那時我還不知道他有一段辛酸的往事……”

蓮嫂道:“你還是進來慢慢說吧!阿土哥,謝謝你啦!”那村夫這才離開。

展玉翅問道:“邵姑娘在裡面麼?有她在,說話可能不太方便……”

蓮嫂伸手指一指斜對面的一棟小土星,低聲道:“她住在那裡,快進來再說!”展玉翅連忙隨她進去。

土屋裡面還頓大,外面是廳及灶房,內進才是住室。廳內還有兩、三個孩子蹲在地上玩耍,蓮嫂喝道:“快去拿杯水來給叔叔喝!坐呀,鄉村地方又髒又舊又破,公子爺一定不習慣了!”

展玉翅道:“我亦落魄過,比這還苦的日子也捱過!”他拉了一張板凳,便一屁股坐了下去。

蓮嫂這才放心,也拉了一張板凳坐在展玉翅旁邊。展玉翅扼要地把高喬木的情況說了一遍:“唉,這件事嚴格來說,也不是高叔叔的錯,乃造化弄人!”

蓮嫂道:“誰說不是呢,要不我也不會答應高喬木所求!是月華命不好,唉,當年她若告訴他未婚夫的名字,可能不會釀成大錯!”

“她當年的未婚夫到底是誰?”

蓮嫂沉吟道:“好像是叫楊光族,家裡有點錢,是個獨子,楊父人還算好,因為他一直反對兒子學武。傷了大腿,只是跛了一腿,還能保住性命,因此楊家竟無遷怒於邵家,這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啦!”

展玉翅這才問道:“那邵姑娘如今怎樣?她獨身一個人生活?”

“是的,她來了這裡之後,慢慢好了,只是人十分孤獨,不願跟人接觸,又沒有田地……

幸虧高喬木走時,留下了一些銀子,但……”

展玉翅把高喬木託的一袋金子拿出來:“這些是高叔權的儲蓄,要給邵姑娘作生活費的!”他又掏出兩錠銀子:“這是要酬謝蓮嫂你的!”

蓮嫂推辭不掉收下,展玉翅又問:“邵姑娘為何不嫁?”

“唉,這可能是叫做……除……巫山不是雲吧……”蓮嫂道:“楊光族在那兩年後,便娶了一位同村的女子,不久他父親便死了,聽說最近他夫人也死了,上個月他舊情復熾,曾親自來找月華,卻讓月華趕走了。我事後問她,她說終生不嫁……”

展玉翅亦嘆息道:“高叔叔也說他終生不娶!真希望他們能再續前緣!”

展玉翅頓了一頓,問道:“蓮嫂,我想去看看她,你說好不好,她能受得住刺激麼?”

蓮嫂道:“兩個月前,我跑過去告訴她,高喬木留下來的銀子已經花光了,她想了一下,說以後她會自己解決生活……”

展玉翅問道:“她會如何解決?”

“我也是這樣說,她想賃塊地來耕種,但—個黃花閨女,又能幹得了甚麼!所以我不讓她去種田,反正她一個人,不過多下一把米而巳!不過,她後來對我自言自語說:‘喬木是不是出了意外?否則幾年來為甚麼沒有一點清息?’我說:‘他應該不會有意外!’她忽然生氣了:‘那說明他心中有鬼,所以沒臉來見我!’”

展玉翅道:“那你帶我去見她!”他抓起桌上一包東西,隨蓮嫂走到對面那棟小土屋。

一進去,只見一位瘦削的女人正坐在廳裡洗衣服,見到蓮嫂帶著一位陌生青年進來,甚是詫異,慢慢站了起來。

“月華,這位是高喬木的好友,高喬木叫他來探望你,還給你送來了生活費!”

邵月華霍地轉過身去,道:“我不認識高喬木,也不要他的東西,你走吧!”

展玉翅忙道:“高叔叔早就要來看你了,只是一來怕你不能原諒他;二來他被人打殘了一條褪,行動不便,因此著我代他來一趟!”

邵月華忽然轉過身來,哈哈大笑:“好極了,當年他打斷了人家一條腿,今日人家打殘了他一條腿,這叫做現眼報!”

展玉翅問道:“邵姑娘,你不接受高喬木的接濟,那你想不想自食其力?”

邵月華道:“當然想,但……”

“我跟朋友開了一家胭脂水粉店,在蕪湖城,店裡正缺人幫忙,不知邵姑娘肯不肯屈就?

告訴你,我那家遠香齋,高叔叔不是股東。”

邵月華胸膛不斷起伏著,倏地抬頭問道:“你說的可是真的,你敢不敢發個毒誓?”

“當然是真的,”展玉翅發下毒誓:“姑娘還有甚麼話說?”

邵月華低聲道:“我從未做過事,只怕做得不好,那時你又不要我,我……”

展玉翅笑道:“這個你大可以放心,我一定聘請你!嗯,你認得字麼?”

邵月華臉色微紅:“只讀過兩年書,略懂……還有,我不見高喬木!”

“姑娘願不願意見他,全在你自己,誰也不能勉強你,蕪湖城內,有地方安置你起居,這個你大可以放心,保證你滿意。”

邵月華毅然道:“好,我便眼你去!何時起程?”

展玉翅道:“在下尚有事要辨,越快越好。最好現在便能走!”

蓮嫂叫了起來:“這可不行,好歹也得住一宵,今夜你住在這裡,月華到我那邊去,再說她也得收拾收拾!”她又掏出那袋金子來:“這是高喬木給你的生活費!”

邵月華這:“我以後生活有靠,還要來作甚?蓮姨你拿去吧!這些年來,你照頓我,也花了你不少錢,你受之無愧!”

“說甚麼話來著!蓮姨可不貪你這錢!”

展玉翅道:“蓮嫂,你還是拿去吧!邵姑娘且取一塊防身,出門在外,身邊有點錢比較方便!何況我是個江湖人,到處飄泊,萬一有事,可未必能照顧到你!”邵月華想了一下,這才打開小袋子,取出一塊收下。展玉翅大喜,蓋邵月華肯接受,證明她對高喬木的恨意已經大減。

他一高興,便道:“那在下便冒昧了,今晚且在此宿一宵,明天咱們便上路!我且進城去賃輛馬車,著車伕明早來接咱們,邵姑娘亦趁此收拾一下!”

蓮嫂這:“小兄弟,你今晚一定要趕回來吃飯!”

展玉翅覺得蓮嫂十分親切,滿口答應,當下踏著輕鬆的步伐,走出雙橋村。萬想不到,事前認為棘手的事,居然這般容易解決!他取了馬,直放沛縣,到城內先飽餐一番,然後去車行。

所謂有錢使得鬼推磨,車行見他出手大方,滿口答應,展玉翅又替馬匹上了料,再去買了好些東西,然後策馬重回雙橋村,時剛交申牌不久。

蓮嫂的丈夫知道來了貴客,下午也不下田,專誠在家裡等候,還泡了一壺好茶,展玉翅把雞鴨魚全都交給蓮嫂。蓮嫂道:“你這是作甚!請你來吃頓粗飯,還要你破費!”

“我見城內東西多,順便捎了點回來,倒讓你操勞了!”展玉翅再把一瓶高梁酒放在桌子上。

蓮嫂的丈夫魯老大十分健談,抽著旱姻,跟展玉翅東拉西扯。那邵月華也換了套乾淨的衣服,過來燒火,不時拿眼看展玉翅,覺得這個小夥子十分可靠。

不久,鍋內已飄著雞肉的香氣,展玉翅讚道:“想不到蓮嫂的手藝兒也真不錯!”

魯老大吸了一口煙道:“不是俺誇自己的老婆,她就是能燒菜,咱村內的人沒一個比得上她!”

蓮嫂啐了他一口:“別老王賣瓜啦,也不怕展兄弟笑話!”

魯老大問道:“那高喬木到底怎樣?討了老婆了沒?”

“唉,他身逢鉅變,發誓終生不娶,除非……”

“除非甚麼?你這後生小子,說話為甚麼吞吞吐吐?”

展玉翅在魯老大耳邊道:“除非邵姑娘肯嫁給他!”一邊拿眼望著邵門華,只見她側著頭,似在暗中偷聽。

魯老大點點頭:“這樣說來,高喬木這廝可也是個至情至性的漢子!只是,唉,別提啦!”

鄉村的人早吃飯,天邊尚塗著一抹紅光,菜已端滿了一桌子,賓主九個人坐在一起,蓮嫂有意安排邵月華坐在展玉翅身旁。

展玉翅舉杯道:“這一杯是我代表高叔叔敬諸位的,多謝各位多年來,對邵姑娘的照顧!”

魯老大揮揮手:“自家人,怎說這種話,幹!”他一仰脖便把酒乾了,當下眾人舉箸吃菜,蓮嫂燒的菜果然不錯。

邵月華不斷給展玉翅夾菜,展玉翅低聲道:“邵姑娘,你不必招呼我,還是招呼蓮嫂他們吧!”

邵月華這才紅著臉替魯老大及蓮嫂夾菜:“姨丈姨姨,這是甥女……錯過今日,也不知甚麼時候才能再見……”說著兩行清淚已滾下腮邊。

魯老大慌了手腳,急道:“別哭別哭,你遇到貴人,將來到城中納福,該高興才對!”

邵月華嗚咽地說了幾句感激的話,哪裡吃得下飯?展玉翅也在旁相勸,教她安心,飯也吃得差不鄉了,展玉翅為讓她開心,悄悄告訴她,替她買了兩套衣裙及一雙鞋子,邵月華又垂下淚來了。

菜撤下去,又換上茶來,喝了茶,魯老大道:“小足弟,咱們到對面坐去,讓娘兒們收拾收拾!”兩人到邵月華那棟小屋坐下,他又道:“小兄弟,我這邵家姑娘,不比一般人,你可得好好照顧,不要再讓她受半點刺激,俺在這裡給你叩個頭!”

展玉翅連忙將他扯了起來:“大哥這樣做,豈不折煞小弟了?你放心,包不出岔子,高叔叔對我家有恩,我無論如何也得善待邵姑娘!”

“那她可真交上好運哪!”

正說著話,外面的狗兒又吠了起來,接著傳來喝問的人聲,又接著是一道尖銳的慘叫聲,魯老大拿起煙桿,長身道:“九成是毒龍村的人又來撒野了!”

展玉翅覺得不對,連忙將他拉住,道:“待在下出去看看!”外面已傅來一陣步履聲,展玉翅一躍出大門,便與一個人打了個照面,雙方均是怔了一怔。

“咦,你道小子還未死啊!”

還道來者是誰?原來卻是舊相識“氣寒西北”董萬峰!展玉翅沉聲問道:“你來此處作甚?”

“我來找我未過門的徒媳,你怎地在她家裡?”

“你徒媳是誰?”

董萬峰的手把背後的一位中年漢子拉了出來:“這便是我的徒弟,他未婚妻便住在這裡,快喚她出來,否則今夜可饒下了你!”

展玉翅看看那個漢子,問道:“你是楊光族?你是董萬峰的徒弟?哼,當年你們楊家不是悔婚了麼,今日還來作甚?”

董萬峰怒道:“臭小子,你給我滾開!這事與你無關,快叫邵月華出來答話!”

展玉翅冷笑一聲:“今日不同以往,我正想替高叔叔報仇哩!”說著霍地抽出長劍來:“咱們到外面比劃北劃!”

“且慢!”只見邵月華自對面屋內快步走了過來。

邵月華突然出現,使展玉翅大吃一驚,生怕她會跟楊光族回去,是以連忙伸手攔住她,沉聲道:“你怎地跑出來?這年紀大的是武林中著名的魔頭,另一個是他的徒弟,料亦不是好東西。”

邵月華站在展玉翅身後,高聲道:“楊光族,當年你既然悔婚退婚,今日尚有何面目來見我?”

楊光族苦著臉道:“月華,你聽我解釋,其實你不嫌棄我殘廢,我又怎會悔婚?只是當年家父在堂,我不得不聽他的。”

邵月華冷笑一聲:“若不聽他的,他的財產便不傳給你,是不是?你可知如此一來,幾乎毀掉我一生!若說令尊不喜歡我,當年訂婚可是他同意的,這又如何解釋?”

楊光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結結巴巴地道:“家父的心情,我亦很難揣測,即使以前我有錯,但以後我必定加倍補償。”

“放屁,這種事也能補償?我白白浪費了十來年青春,你能賠償給我麼?”

展玉翅這才放下心頭大石,喝道:“姓楊的,當年你毀約在先,拋棄未婚妻在後,今日尚敢來糾纏,你瞼皮也算厚的了。”

董萬峰如何還忍得住,喝道:“姓展的小子,與你無關的事,竟敢來管?哼,別以為你最近殺了幾個人,露了頭角,便自以為了不起,連我也奈何不了你!嘿嘿,羅賓鴻是羅賓鴻,董某是董某,可不一樣,老子還未把你放在眼內。”

展玉翅抑住胸中怒火,冷冷地道:“慣會吹法螺,適才你家少爺要跟你比劃比劃,你為何像個鋸嘴葫蘆?”

董萬峰猛喝一聲:“你聽清楚,假如你輸給老子,這娘兒便得跟我徒弟回去,如果老子輸了,便從此不管此事,你說公不公平?你敢不敢跟老子賭一賭?”

事關邵月華及高喬木的幸福,展玉翅不由得猶豫起來。楊光族道:“後生小子,你既然不敢便滾開吧!你跟她年紀不相配,何必苦候著她?”敢情他是誤會了。

但這句話卻惹火了邵月華,只聽她破口大罵起來:“楊光族,你這畜牲,天下男人死光了,我也不會嫁給你!”

楊光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下不了台,正想不顧一切也要搶奪邵月華,卻為乃師所阻:“姓展的,你到底敢不敢跟老子鬥一場?剛才說得響亮,老子原以為你是個英雄,卻原來是浪得虛名之輩,你若不敢的,便趁早滾開吧!別在鄉親面前丟瞼。”

展玉翅一張瞼漲得通紅,他本就有意挑戰董萬峰,為高喬木雪恥,奈間對方拿邵月華作賭注,這關乎她和高喬木的幸福,展玉翅可不敢託大,難免躊躇難決。

邵月華道:“展兄弟,你不必跟他一般見識,我不跟他們走,他能奈我何?大不了就是殺掉我,死對我來說,只是一種解脫。”

展玉翅將她拉後兩步,低聲道:“我可以跟他放手一搏,且有六、七成把握取勝,只是還有三、四成……”

邵月華頗有男人之風,不待他說完,便截口道:“有六、七成把握,你還怕甚麼?放心跟他賭一賭,就算不幸失敗,也只怪我自己命運不好,在此刻還不讓找交個好運,去去,放心去!”

展玉翅精神大振,謝了她一聲,踏步向前,董萬峰冷笑道:“你們商量好了沒有?”

展玉翅心中還不放心,故意拿話套他:“你是前輩,在下有個請求,希望你成全。”

董萬峰臉露笑意,道:“你且說來聽聽,老夫儘量玉成就是!”他還以為展玉翅有求饒之意。

“我跟你到村外鬥一場,不分勝負絕不住手,但勝負未了之前,你及令徒均不準進村,此點你肯當眾答應我麼?”

“這有何難!”董萬峰微覺失望,但立即滿口應允。

展玉翅續道:“第二點,你萬一敗在我劍下,請發個誓,令師徒永遠不準騷擾邵月華姑娘。”

董萬峰沉聲道:“這個條件也可以答應你,但萬一你失敗又如何?”

“在下亦絕不再維護邵姑娘。”

楊光族道:“不行,如此太便宜你了。”

邵月華怒道:“楊光族,你待如何?”

楊光族索性撕破臉皮,涎著瞼道:“如果姓展的輸了,你便得嫁給我。”

邵月華忽然大笑起來:“你真有出息,直至今日我才知道,你想娶找,為何不自己動手,要憑師父威風達到目的,我若嫁給你,也覺臉上無光!”

楊光族慚而不語,董萬峰厲聲道:“姓展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兩個條件,老夫都可答應你,你還站在此處作甚?”

“且慢,你我兩人尚未發誓!”展玉翅首先發下毒誓,迫得董萬峰也跟他發了毒誓,心中卻恨得牙癢癢的。“小子,你也消遣老子夠了,等下看老子如問消遣你。”

展玉翅淡然地道:“前輩請,咱們到村外去,免得傷及無辜,或毀了鄉親的東西器皿。”

董萬峰冷哼一聲,率徒走出,蓮嫂奔了上來,顫聲道:“小兄弟,我看他兇巴巴的,不像好人,你可得小心!唉,其實何必跟這種人計較。”

“你放心,我一定會贏的。”

邵月華道:“小兄弟,我跟你出去。”

“不,你到了外面,我會擔心他們在輸了之後惱羞成怒而食言,那會影響我的心情。”

蓮嫂也在旁規勸,邵月華方答應留在村內,展玉翅這才出村,腳踏上木橋,便見到董萬峰已在前面兩丈外的一塊空廢的田上等侯,楊光族則遠遠地站在田埂上。

展玉翅直走至董萬峰身前丈許處才立定,他不敢託大,立即拔劍而出,董萬峰搖一搖手中鐵柺,陰森森地道:“姓展的,你有甚麼遺言否?”

展玉翅針鋒相對地道:“在下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倒是你可能還有許多後事交代,我給你一刻鐘,讓你交代徒弟。”

董萬峰猛喝一聲,舉起鐵柺來,可是隨即又冷靜下來,垂拐平視,一動不動,全神戒備。

展玉翅暗吃一驚,忖道:“這老兒果然有點道行,今日可得小心!”當下亦凝神戒備。

郊外夜裡風大,吹得兩人衣袂獵獵作響,幸虧有星月,人影可辨,但儘管風大,兩人卻如同石像一般,巍然不勤。

兩人都知遇到勁敵,絲毫不敢大意,體內真氣急速地運轉著,務求達到最佳狀態,但在遠處觀戰的人反而不耐煩起來。

時間一點一滴逝去,兩人已互相僵持了一刻鐘,仍未找到對方身上之破綻,但四道目光,卻似四柄無形的利劍,凌空交擊了數十番。

立秋之後,郊野本就已呈現肅殺之氣,此刻殺氣更重。村人忽然覺得,那“兩座石像”

倏地膨脹起來,充滿了空間,使人喘不過氣來,恨不得跑到人海處,狠狠地吸幾口氣。

就在此刻,那兩尊石像忽然移動起來,一動便極快,迅即化成兩道黑影,急促地飛舞著,只看得村人們眼花撩亂,一時之間也分不出誰是展玉翅,誰是董萬峰。

場內搏鬥的兩個人,心無旁騖,雙眼只有對方之眼神、動作、兵器。兩人也不知由誰先發動攻勢,但此一動,彼亦立即行動起來,幾乎不分先後,揮動兵刀擊向對方之要害。

兩人以快鬥快,眨眼之間,已經互換了五、六十招,連對力之衣角也未沾及。忽然,長劍與鐵柺發出一道輕輕的交擊聲,聲音雖輕,卻似春雷喚醒了大地般,那一道輕響,在旁觀者心中猛如焦雷,使得人人均抖動了一下,好像直至此時,他們才敢放心呼吸。

楊光族站得比較近,也練過武,到底非村夫可及,是以看得較真切。

董萬峰生性孤獨殘虐,從未成親,一生精力都放在武學上,也因此對其外甥胡聲遠特別鍾愛,平生亦只真正收他一個為徒。可惜胡聲遠一來資質不高,二釆藉舅舅之名頭,到處遊蕩,不肯下苦功練武,有一次到中原,被人打傷,巧遇楊光族救他回家養傷,結下友誼。後來董萬峰找到中原,胡聲遠哀求舅舅收楊光族為徒,但董萬峰見他非練武材料,只允收他為記名弟子,隨他到塞外,服伺胡聲遠,閒時指撥一二。

董萬峰收楊光族在身邊,尚有一層用意,讓外甥有個伴兒,免得他到處閒逛。教其武功,只是敷衍,也因此楊光族出道不久,便讓高喬木打傷。

胡聲遠終究收拾不了野性,跑到中原尋花宿柳,董萬峰年來到中原便是為了找他,最近找到楊光族,方知外甥得了髒病,不冶而亡。

董萬峰既悲痛又無奈,身邊無人,對楊光族便另眼相看起來,在他家享福,順便指拔他武功,只是楊光族傷了一條腿之後,更加不濟,他亦心灰意冷,恰好楊光族求師助他得邵月華,董萬峰打算了卻其心願,便返回塞外,是以答應其明求,一齊來雙橋村“搶親”。

當下楊光族見乃師奇招紛呈,全力施為仍沾不到展玉翅半片衣角,甚驚詫。他見過乃師與人格鬥不下十數次,從未有此情況。換而言之,擄他所知,展玉翅乃其師平生的第一大勁敵,是以一顆心緊張得幾乎跳出口腔。但覺喉頭乾澀難受,幾乎要乾嘔,手心直冒冷汗。他不止為其師擔憂,也為自己的幸福擔憂。

場中的展玉翅和董萬峰,眨眼之間已鬥了近百招,仍然不分勝負,兩件兵刀一共已相碰過三、四趟,表面看來似乎大家都十分輕鬆,實際上都是全力以赴。

忽然,展玉翅的動作稍慢,董萬峰亦跟著慢了下來,動作雖然慢下來,但劍底生風,每一招都注滿真力,比起剛才更加兇險。

展玉翅與對方以真材實學鬥了一百招,覺得十分吃力,於是改變打法,乃以白袍客所授之法應敵,以敵之招破敵,見招破招,因此速度放慢對他反而有利。

五十招之後,董萬峰忽覺對方長劍威力轉增,自己之劍法竟然受制於人,心頭不由一沉,暗道:“這小子果然有點門道,難怪短短時間內,聲名大震。咦,他因何有此進步?莫非有甚麼奇遇?唔,今日非得小心不可,免得陰溝裡翻船,埋葬了半生英名!”

展玉翅亦覺對方招式中的破綻很少,且常一露即隱去,心中亦暗晴吃驚道:“‘氣寒西北’果然名不虛傳,難怪能久享盛譽,非羅賓鴻之輩可及。”當下抖擻精神應敵。

兩人是將遇良材,棋逢敵手,都拚盡全力施焉。展玉翅潛質無限,在此戰中所得甚多,越戰越感興趣,亦越戰越勇。相反,董萬峰則為盛名所累,反而有點縛手縛腳。

楊光族見乃師氣勢不比適才,心頭大急,忍不住呼問:“師父,要不要徒兒助戰?”

董萬峰大怒:“你給老夫住嘴,你替他提鞋還不配,還能助我?”

展玉翅心已忘我,目中只有對方的鐵柺,經過百數十招的搏鬥,對方招式的變化規律,已為其掌握,因此越來越順心順意,鬥志越強盛,招式越新奇。

這一變化,把董萬峰震懾住,難以理解是何原因。不過他卻知道,再打下去,自己實在佔不到便宜,心中不由暗打主意。

激鬥間,只見董萬峰的鐵柺橫掃而至,這一招看似簡單,實則是他的得意傑作主一。明馳千里,隨之而來的變化街有十來著,以往無數西北英雄全折在他這一招之下。

展玉翅長身掠起,躍過鐵柺,董萬峰大喜,正想換式下殺手,不料,展玉翅那把劍奇準無比地戳在鐵柺上,借力騰昇,再越過董萬峰的頭項,落在他身後。

這一招看來簡單,但其中包含了無窮的氣勢及智慧,使得老練如董萬峰,亦不由怔了一怔,鐵柺被長劍戳得一沉,待要變招已來不及。

展玉翅只站在其身後,長創遙指,沒有發招,但這一場此武,誰勝誰負,明眼人已瞭然於胸。

剎那之間,董萬峰心頭如被火灼般難過,他緩綏地轉過身去,揚聲問道:“你這一招叫甚麼名稱?”

展玉翅淡淡地道:“招式何須有名稱?這百多招,沒有一招有名稱。”

“你勝了!”董萬峰長嘆一聲:“十年後,老夫會再來找你,十年之內,我絕不踏進關內一步。”

展玉翅輕輕地道:“十年後,假如我還未死,你更不是我的對手,三天之後,我便能夠在一百招之內殺你。”

董萬峰一張臉比紙還白,嘆聲問道:“剛才你為何不殺我?”

“因為你畢競還是個人物,殺不殺你有何分別?”

這句話更像一條鞭子,抽打在董萬峰的心房上,只見他目光暴縮,身子無風自抖。楊光族不能理解展玉翅,但董萬峰絕對知道。

自出道以來,從未失敗過,今日卻敗在一位後生小子手中,這滋味比死還難受,他董萬峰日後還能在江湖上縱橫?

展玉翅輕輕幾句話,效果比毀了他一條腿還嚴重,這當兒就像打翻了一瓶五味素,分不出是甚麼滋味。

耳畔忽聞有輕輕的呼喚聲,董萬峰瞿然一醒,這才發現展玉翅已不知去了何處,在橋頭觀戰的村夫,亦已不見。天上飛來一朵烏雲,把皎月遮住,大地倏地一片漆黑,“師父,你沒有輸……”

董萬峰驀地回首,揚手摑了楊光族一巴掌,吼道:“以後你不要來見老夫,也不准你自稱是老夫的徒弟,否則必取你狗命!”他話未說畢,人已如飛般往前弛去。

楊光族輕撫著火辣辣的臉龐,直至董萬峰的身形掩沒在黑暗中,他心中仍充滿著解不開的謎團。

月光又從烏雲後照射下來,林子裡隱約傳來一陣陣歡笑聲,楊光族切嘆一聲,也提步走了。

***旭日東昇,大地一片金光燦爛,一輛雙套馬車在官道上奔馳,車伕只有二十多歲,一身古銅色的肌肉,賁起如丘,車伕身旁卻坐著一位年輕斯文的青年。

昨天那一戰,是展玉翅出道以來,最淋漓盡致的一役,至今展玉翅仍然回味無窮。董萬峰實是個“好對手”,他招式狠辣,但變化不太多,亦不太快,使展玉翅有時間尋思破解之法,並從中獲益匪淺。

路上十分無聊,是故展玉翅不斷回憶董萬峰的招式,思索新的破解之法,想得悶了,便坐著運氣練功。

邵月華性子內向,在車廂內一言不發,一切均由展玉翅安排。對她來說,這也是一次冒險,把後半生交付給一位剛認識的小夥子,但這又是她唯一的一條路。

三天之後,邵月華方跟展玉翅搭訕幾句,展玉翅只恨不得早點把她送到蕪湖,然後派人通知高喬木,了卻一件心事,奈何馬車到底不如快馬,回程比去程慢了很多。

過了徐州之後,馬車轉向西南,大概遠離家鄉,邵月華心情也開朗了許多。但展玉翅心情反而沉重起來,因為他發現馬車後面,不時有人跟蹤。

跟蹤的是甚麼人?展玉翅不知他們的真正身份,但這些人有作客商打扮的,有遊歷學子打扮的,也有穿疾裝勁服的,形形色色,教人摸不著頭腦。

展玉翅怕邵月華擔心,不敢告訴她,只吩咐車伕小心,那車伕常在外面奔跑,知道江湖風險,心頭志忑地問:“客官,你車內那朋友,到底是甚麼身份?”

“尋常的村婦,與她無關。”展玉翅忖思道:“是否是楊光族派人來‘搶親’?”但一想又覺可能性不大。

天將入黑,到了一座小鎮前,頭頂上忽然嗚嗚地響了起來,但見一枝響箭落在馬車前,展玉翅手掌落在劍柄上,道:“快!”催馬車入鎮。

鎮上只有一家客棧,展玉翅賃了三間房,安排邵月華住在中間,並吩咐她小心,忽然展玉翅心頭一動,會否他們認錯了對象?乃打定主意,故意請車伕小劉及邵月華到外面飯館吃飯。

一壺酒、四式小菜、一大碗蛋花肉片湯,邵月華,初次出門,在飯館內吃飯,又羞怯又新鮮,還帶幾分驚怕,展玉翅面向大門,來往的人全在他眼皮底下。

忽見有人走到大門外,往內看了一眼,便蹲在門左,一忽又離開了。一忽兒,又來一個人,同樣蹲在門左,又再離開。不問而知,這些人都是衝著自己來的,展玉翅倒不將這些人放在眼內,只怕誤傷了邵月華。

車伕小劉也看出蹊曉,低聲道:“客官,咱們快點吃,早點回去吧!”

展玉翅道:“就在這理解決。”抬頭又見一個漢子在門口探頭探腦,乃高聲道:“四海丐幫展玉翅在此,有甚麼事,大可進來磋商磋商!”

那漢子不答,轉身欲行,不料跟背後那人碰了個滿懷,後面那漢子喝道:“你瞎了眼是不是?”

前面那漢子忙道:“對不起,在下不是故意的。”

後面那大漢指著牆壁道:“還說不是故意的,咱們的標記明明是你擦掉,再畫上你們的,喂,道上的規矩,你到底懂不懂?”

前面那漢子冷笑一聲:“原來你是道上的,那好,你可知咱們在鎮外便盯上羊牯了?有響箭為證,兄弟,你來遲一步了。”

後面那大漢大笑:“你們在鎮外才盯上?可知咱們過了徐川便綴上了!”

展玉翅忍不住跑出去看一看左邊牆上,一片白粉,看來被人塗了又抹,抹了又塗,但現在仍依稀看出上面宣了一隻龜,展玉翅道:“兩位不必爭了,一齊來吧!”那兩個大漢面面相覷,由於沒得到指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展玉翅故意問道:“原來你們不是看上少爺的,邪好哇,我卻看上你們了,兩位是哪條線上的?”

那兩條大漢不發一言,轉身欲行,展玉翅標前一步,雙手齊出,分扣兩人肩頭。以今日展玉翅之造詣,那兩條大漢又如何閃避得了?

“你們兩個到底說不說?”展玉翅雙掌微微用力,只痛得那兩條漢子額角冒汗。

忽然,一箇中年漢子自對面走過來,冷冷地道:“堂堂的展副幫主,竟然跟小羅嘍過不去,不怕人笑話?”

展玉翅仍不放手,問道:“閣下是什麼人?”

“黑旗寨的卜霸天!”

展玉翅這才知道來的是綠林好漢,不由哈哈大笑起來:“強盜打乞丐頭子的主意,你不怕別人笑掉大牙。”他雙臂垂下,順手封住那兩個大漢的麻穴,亦將他倆擲在一邊。

卜霸天道:“展玉翅,你自羅賓鳩那裡得到的家當,分一半出來,咱們便讓你順利過境,否則……”

“你們一定搜過展某的房間及馬車,可是空空如也?錢放在銅陡,你們拿得到嗎?”

卜霸天道:“拿住了你,不怕拿不到錢。”

展玉翅不屑地道:“就憑你?你自問比之羅賓鴻如何?”

“卜某自認不如!但有句俗語說得好,雙拳難敵四手,你自認是千臂如來麼?”

“黑旗寨還末看展某眼中。”

忽然傳來一個陰森森的聲音:“黑旗寨不行,咱們山海寨又如何?”

展玉翅轉頭望去,只見十多條大漢,擁著一個瘸腿的醜漢及一個穿文士服的中年漢子走過來。展玉翅道:“先報上名來!”

瘸腿醜漢聲音沙啞:“賽鐵柺李大白。”

穿文士服的聲音令人毛髮倒豎,看來比李大白還難對付:“賽狀元楊伯英!展玉翅,今日雲集在此的,一共有十三個山寨,五百多個人,你就算能突圍而出,你那姊姊可得留下來當押寨夫人,你捨得麼?”

此人果然厲害,一語便擊中展玉翅的要害,使得展玉翅不由沉吟起來。

卜霸天忙道:“展副幫主,彼此合作,黑旗寨幫助你們突圍如何?”

楊伯英冷笑—聲:“以你黑旗寨,敢跟十二寨作對?”

忽又有一彪人馬奔來:“楊老弟說得不錯,最低限度,得加上咱們長勝寨!”為首那人禿頭,頂門油光發亮,身材矮矮胖眫,但走起路來,跨幅很大,且十分沉穩,看來此人武功在另外二人之上。

展玉翅只好施拖延戰術,故意淡浹地道:“待你們三家商量好再說。”言畢返回飯館,邵月華問道:“展少爺,他們是不是為我而夾的?”

“不是,是衝著我而來的。”展玉翅儘量說得輕鬆:“說不定稍後會有一場好打,你們兩個要小心,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他嘴上說得輕鬆,心頭卻如壓著一塊重鉛。

過了兩盞茶工夫,那禿頭的和場伯英等人走了進來,展玉翅連忙長身,道:“有話在門口說,嗯,尚未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某乃郭得勝,咱們商量好了,你家的財產,咱們不要,但羅賓鴻的要分一半給咱們!”

卜霸天插嘴問道:“羅賓鴻到底有多少財產?”冷不防給郭得勝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展玉翅只當作沒看見:三一位能絕對保證,保護咱們三人列銅陵?”

郭得勝嘿嘿笑道:“這個咱們自有辦法,你須先答應咱們的條件,其他細節才再商量。”

“我怎知道幾位是不是來騙我的,憑你們三個寨主的力量,敢與其他十寨作對?有這能耐麼?”

卜霸天怒道:“你泥菩薩過江,還敢輕視咱們?”

“展某不是三歲小孩,凡事總得問清楚,要知那筆財產下少哩!說不定我肯分出一半,其他十寨的人反而肯替我賣力,你說以三寨對付十寨,把握較高,還是以十寨的力量對付三寨的高?”

郭得勝面色一變,冷冷地道:“大家都是江湖上混的,說話之前可得先想清楚!就你一個人,咱們可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問題是你還得照顧那娘兒,哼!就憑咱們三寨之力量,這可辦得到。”

展玉翅知道在這時候,絕對不能表現得太軟弱,是以不悅地說:“你在威脅我?”

楊伯英忙打圓場:“副幫主誤會了,咱們只是為了財,卻不會失義。何況那筆財產又不是你家的,再說,有錢而短命,那些錢要來作甚?”

展玉翅冷笑這:“那是要救濟天下的貧苦之士的。”

“救濟別人,而傷了自己性命,更加划不來。”郭得勝道:“在此處的人共有五百多人,但咱們三寨台起來已有百六、七十個,再加上你的大力,要保護那娘兒突圍出去,困難不大。”

展玉翅菹:“我要的是萬無一失的方法。”

卜霸天怒道:“小子,你別給臉不要臉,敬酒不吃吃罰酒,天下間哪有萬無一失的方法?”

楊伯英道:“我有一個辦法,先把你那位好姊姊先化裝一下,由咱們保護她離開,副幫主則留在此處,如此其他人均以為你們三個均在鎮內……這叫做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但展玉翅還是搖頭。

卜霸天道:“你到底想怎樣,可別想耍咱們,咱們已經吃定了。”

郭得勝瞪了他一眼:“你少開腔!”

展玉翅道:“在下不知你們帶來的人,戰鬥力如何?其他十寨人手現在何處?如問分佈。

你們若連這點都未弄清楚,根本不配跟我談條件。”

郭得勝道:“目前趕到此地的才幾個山寨,而且人馬還未到齊。其他的料在凌晨便會趕來,已趕到的,不是駐在鎮內,便是散佈在四周,時不予我,再拖延下去,情況更是糟糕。”

展玉翅道:“讓在下先考慮下……嗯,咱們先回客棧再說,在此地逗留大久,不是辦法,你們在前開路,咱們隨後而去!”

“不必,一齊走吧!”

當下展玉翅回店拉著邵月華,一齊走到至客棧,展玉翅把邵月華及車伕送上馬車,又問:“你們的手下在何處?”

郭得勝道:“一呼便至,但你至今尚未答應咱們的條件!”

展玉翅道:“好,假如你們能保護咱們三人,平安到達銅陵,展某答應將羅賓鴻的財產分一半給你們四個人!萬一不成功者,那又如何?”

卜霸天道:“廢話!那當然一切免談!”

“好,咱們先出鎮再說,在鎮內,民宅密密麻麻,根本不如道敵人躲在哪裡!”展玉翅立即跳上馬車,匆匆出鎮。其實他不想跟對方多說話,免得他們要他說出羅賓鴻的財產。說得多,天下窮困之士將少受益,說得少,又伯他們不願幹。

還有一點,這些財產已經交到總舵去,若再拿出部份來,別人是否同意,還有疑問,是以展玉翅一路上心情都十分沉重。

邵月華見他久久不作聲,乃道:“展少爺,若非為了我,你也不用受人威脅,你還是不要管我吧!我一個女人值多少銀子!”

“你別多心,他們衝著的是我的錢!”

馬伕哆嗦地道:“客官,咱寧願白跑幾天,也不想去蕪湖了!”

“你放心,我加倍給你酬勞,還保證你的安全!”

小劉道:“再多給我幾倍車資,若死了也享受不到!何況保證有甚麼用?刀光劍影,流矢橫空,誰能保證它們都長著眼睛?”

他說的可是實情,但展玉翅更不能放他,倏地伸出一指,封住他雙腿的麻穴,故意板著臉道:“此時卻由不得你了!I是次能否脫出險境,展玉翅實無半點把握,最要命的是他身邊沒有一個助手,一切均需依靠自己。

背後馬啼聲隱約可聞,也不知來者是友是敵,但展玉翅卻先把劍抽了出來,以應驟變。

馬車離鎮馳了三、四里路,前面忽然黑壓壓的橫排著一群人,黑暗之中,看得不清楚,展玉翅只好著馬伕冒險向左首小路駛去。不料,剛撥轉馬首,小路兩旁的樹後也出現了人影來。小劉一驚,忙將馬拉停。

展玉翅沉聲道:“諸位是何方神聖?因何攔住馬車?”

一個宏亮的哈哈笑聲之後,有人揚聲道:“放下買路錢,自然可過去!”

展玉翅道:“在下身上不名一文,不知閣下要多少買路錢?”

那人道:“不多,三十萬兩銀子!”

展玉翅道:“三十兩銀子,在下倒可以接受,請派個人來拿!”

那人聲音轉厲:“展玉翅,明人不說暗話,咱們要的這個數目,絕對合理!因為據咱們所知,羅賓鴻的財產,應該不止此敷。”

“若說合理,三十兩也不合理!而且羅賓鴻根本沒有留下這麼多錢!”

“有也好,沒有也好,反正若沒有三十萬兩銀子,你便休想活著離開。”

展玉翅抬頭打了個哈哈:“我肯答應,也有人不答應,最好你們先商量好,再來找我!”

“誰不答應?”

“另外那十二家山寨的英雄好漢,他們絕不會讓我答應你!還有,閣下居然連名也不敢報上來,算來是十三寨最沒氣派最窩囊的一個。”

“胡說!我司馬鷹在綠林中,誰敢輕視,因何不敢報名?”

展玉翅哦一聲:“原來是雙馬寨的!不知令弟司馬鵬是否也來了?”

另一個聲音道:“想不到副幫主還聽過賤名!”

展玉翅道:“不錯,賢昆仲的大名在下是久仰了,也有心與兩位合作,只不知兩位是否肯跟別人合作?”

司馬鷹道:“閣下這話是何意思?”

“長勝寨、黑旗寨和山海寨幾位寨主都肯與在下合作,合力助在下殺出重圍,事後共分十萬兩銀子,就怕他們不願意跟賢昆仲分一杯羹。”

“咱們獨得不是更好?何必與人分利?”

展玉翅長嘆一聲:“難道你們還看不清形勢?第一,卜霸天他們不會讓你得手!第二,你一家獨得,試問其他人會讓你活著回家?利害分明,在下給你一盞茶工夫考慮吧……”

話未說畢,已聽到郭得勝的聲音道:“副幫主之推測奇準無比,竟無一點差錯。”

司馬鵬道:“郭老大,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有種的便出來吧!”

郭得勝哈哈笑道:“沒有甚麼特別的意思,本來不想多說,如今反而要多費唇舌!副幫主料咱們不願分一份給你,正說出咱們三家之心意!快放開一條路,讓馬車通過,否則你們便得死在此處。”

司馬鷹冷冷地道:“別人怕你,賤兄弟卻不怕!兒郎們準備。”

他話聲未落,己聞一陣嗤嗤聲響,接著是一片慘呼聲,原來有人在高處射箭偷襲,雙馬寨的人一時不察,是以中箭下馬。

郭得勝的聲音又傳來:“這只是警告,再不知機便教你們死無葬身之地!哼,料你倆也不敢跟三寨為敵!”

不科司馬氏昆仲十分剽悍,倏地拍馬向馬車急馳過去,展玉翅把車伕推進車廂內,急提一股真力於左臂上,他覷得真切,人即如離弦之箭,反向對方迎上去。

這一著大出司馬氏兄弟意料,急切間,舉槍刺去!展玉翅長劍一橫,借力斜飛,左掌倏地拍出,一股強勁的掌風過處,司馬鷹人已離鞍飛起。

展玉翅腳尖在鞍上一點,又凌空朝司馬鵬後背射去。

這幾個動作,兔起鶻落,乾淨利落,司馬鵬聞得背後尖銳的兵刃破空之聲,懾人魂魄,心跳膽裂,不敢抵擋,離鞍滾落地上。

展玉翅冷笑一聲,已躍落鞍上,策馬馳至馬車旁,高聲道:“哪個不怕死的,可上來!”

這一來,不但把雙馬寨的嘍羅震懾住,即使在高處冷眼旁觀的三寨人馬,也看得口呆目瞪,心頭怦怦亂跳,楊伯英心中忖道:“幸好咱們跟他台作,若跟他作對,還不知好壞呢!”

展玉翅作勢欲撲向前,郭得勝立即揮軍由山坡上衝殺下來,雙馬寨的人扶起頭領,落荒而逃。展玉翅急道:“保留實力、氣力!”

鳴金收兵之後,郭得勝等幾個人策馬過來,展玉翅跳回馬車,又將小劉拉了出來,道:“郭寨主,請送四、五張硬弓來,另配幾匣長箭!”楊伯英已自告奮勇,著人去取。

郭得勝故意道:“副幫主受驚了,希望邵姑娘沒有受傷!”

“郭寨主神機妙算,在此設下伏乒,足見機智過人,前路兇險,還望多費點心思,展某不勝感激。”

卜霸天道:“他雖然有謀,但若非卜某把人馬紮在這附近,遠水救得了近火麼?嘿,那些神箭手也是淹一手調教出來的!”

展玉翅心頭一動,嘴上卻道:“原來是卜寨主立下的大功,失敬失敬,今後更要仰仗卜寨主了!”卜霸天脾氣火爆,表面兇狠,但毫無機心,聽後,瞼上露出一抹笑意。

郭得勝吸了一口氣,試探式地道:“羅寶鴻留下來的銀子,真的不止三十萬兩?”

展玉翅心頭一沉,道:“沒有這麼多!”

李大白急問:“那有多少?”

“有些是不動產,價值多少,一時很難估值。”

郭得勝緊迫一句:“那到底有多少?相信副幫主心中必有一個底,咱們只想知個大概……

說真的,咱們這種人刀頭舔血,為的是甚麼,副幫主必然十分清楚。”

這也正是展玉翅所擔心的,說得多,自己損失太大無所謂,但天下貧困之士卻損失大了;脫得太少,又恐怕引不起他們拚命保護,是故沉吟良久方道:“約莫二十萬兩左右,但真正……”

郭得勝截口道:“就算是二十萬兩吧!咱們三寨要十萬兩,再多一份,可就沒意思,希望副幫主不可失信!李兄、卜兄意下如何?”

長勝寨實力在其他兩寨之上,郭得勝的武功智略,也遠勝李大白、楊伯英和卜霸天,他都沒有意見,他們還能反對麼?

郭得勝見他們都不反對,續道:“副幫主,希望你能與咱們衷心合作,不要三心兩意!”

弦外之音,展玉翅自然聽得出來,勸他不要利用其他山寨的力量,挑撥離間,展玉翅暗叫一聲厲害,乃道:“郭寨主的話,正是在下想說的話,希望諸位眼中除了銀子之外,尚有點情義。”

郭得勝道:“咱們若沒一點丁情義,又怎只取十萬兩?其實郭某知道,羅賓鴻的遺產,最少有四十萬而!”

展玉翅微微一笑:“那只是江湖上的誤傳,怎可輕信?”

“郭某有位朋友,跟隨過羅賓鴻,因此不是誤傳,到底有多少,你心中明白,老夫既然只取十萬兩,也就不再跟你計較,副幫主再‘謙虛’,便不把咱們當作朋友了!”

經過這些日子的磨練,展玉翅已非昔日吳下阿蒙,是以換上一副誠懇之色道:“展某是紈褲子弟出身,向來不重視財物,即使今日淪為叫化子亦如斯,因此實際值多少銀子,的確不清楚,不過郭寨主如此厚義,倒教展某欽佩之至!只是在下有一點不明白的……”

郭得勝道:“為何為了三萬三千三佰兩銀子,肯拚老命,與同道為敵?郭其可以告訴你,因為咱們食指浩繁,已近揭不開鍋蓋來;而且副幫主才智與武功,均是上上之選,非與你衷誠合作,否則咱們還不敢與其他十寨作對。”

展玉翅微微一笑:“恐怕還有其他原因!展某願意冒昧忖測一下,乃因最近揚州那一票,陸源沒把你們預上一份,不知展某猜得對不對?”

郭得勝臉色一變,但隨即道:“大凡大生意,兇險必高,預不預咱們一份,正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那是看不起貴三寨!”展玉翅單刀直入:“陸源要綠林團結一致,但如今他既不維護諸位的利益,郭寨主便要給他一點顏色瞧瞧,最低限度也要讓他知道一個道理,他苦處理不公,綠林不可能團結。”

郭得勝臉色再一變,隨又轉頭道:“老夫早對你們說過,展副幫主天資聰明,如今都相信了吧!說真的,不出兩年,四海丐幫幫主之位,非他莫屬。”

“你不必替我臉上貼金!咱們得好好研究一下,前路如何走?”

郭得勝道:“敞寨副寨主‘黑豹’管飛星已經帶了二十多名精銳,繞路向前開道,若有問題自會跟你商量。至於老夫則帶人隨後,黑旗寨在左,山海寨在右,遇險會發煙花示警,請記著,紅色是十分緊急,賊勢極強;藍色是一般,黃色是危險求救,白色乃示意撤退!”

展玉翅重新上馬車,道:“如此甚好,事不遲宜,速走!另者,他們是否已趕至附近?”

李大白道:“適才有人來報,最接近咱們的是紅鷹寨,其次是百花寨,最近者只有三里路!”

卜霸天叫了起來:“好極了!洪瘋子來了,老子正要找他拚命!”

郭得勝沉聲道:“卜寨主,如今咱們目的是三萬三千三百兩銀子,不是問了報私仇,你得小心!”回頭又對展玉翅道:“百花寨盡是女兵,但請莫輕視她們,因為大寨主擅於使迷魂藥,二寨主暗器十分厲害,是故她倆手下,擅此道者亦極眾,可得小心。”

展玉翅點頭,問道:“兩位女賊叫甚麼名字?”

“大寨主是麥姐,喚郭月英,二寨主是表妹,蕭飛飛……”

卜霸天快口道:“副幫主不必問姓名,但見醜的便是表姊,美的便是表妹。”

“好,前頭再見。”展玉翅著小劉繼續駕轅,心中卻想道:“這些人不大講道義,今日他是為了跟陸源嘔氣才幹,明日變了主意,說不定就是心腹大患,展玉翅啊展玉翅,你可得小心。”

他一路目不交睫,直至天色大亮,仍不敢大意。忽然,前頭馳來三騎,為首那人,一身黑色勁服,樣子十分剽悍,馬末至車前,鞍上人已滾了下來:“車上可是展副幫主?”

展玉翅唔了一聲,反問:“閣下便是黑豹管飛星?”

“不錯,前面有天河寨的人埋伏,不知副幫主有何高見?”

展玉翅道:“繞路而行可否?”

“可,但只能向右行,因為左首有山,馬車難行,除非車上眷屬改乘快馬。”

展玉翅略一沉吟,道:“向右行駛,小心百花寨的暗器及迷魂藥!”一頓又問:“你手下能射箭否?”

管飛星面無表情地道:“有幾個能射,可惜沒有攜帶弓箭!”展玉翅乃給了三副弓三匣箭與他,管飛星一言不發,上馬又去了。

展玉翅見旁邊有草叢,乃請邵月華先下車解手,然後打開布包,取出乾糧,分與車伕止飢。展玉翅只喝了幾口清水,吃了一塊燒餅,他倏地覺得,自出道以來,這次的危機及擔子最重,但又充滿了刺激。

馬車駛入右首小道,由於道路崎嶇不平,行速緩慢。展玉翅在車上,不斷左顧右朌。起初沒有甚麼發現,行了約裡餘,才略有所覺,果然小久便見有—枝長箭落在車前,箭桿上穿著一朵花,不問可如是百花寨的。

展玉翅抽出長劍來,道:“小劉,再走,直至我吩咐你停方停。”說著,又取出一副弓箭來,擱在足旁。

馬車只馳了二十丈左右,便見前面被人以一塊大石攔住。展玉翅抬頭一望,見兩旁大樹上均有人影,乃吩咐小劉進入車廂躲避,他自己提起弓來,搭上箭,沉聲道:“速把石頭搬開,否則休怪少爺無情。”

回答他的竟是一陣暗器,展玉翅大喝一聲,把箭射出,先竄進車廂閃避,人無損,但馬兒中了暗器,又驚又痛,悲嘶一聲,人立而起,幾乎把車子也掀翻了。

展玉翅仗劍護身,走了出去,拉住馬韁,耳畔卻聽到一陣輕蔑的笑聲:“班門弄斧,這只是微懲小戒!”

展玉翅穩住了馬兒,對著聲音來處道:“說得好聽!但仗著人多暗器多,佔點小便宜,比值得炫耀麼?有本事的便下來與少爺決一死戰!”

“真是書呆子!”

另一旁大樹上也傳來一個聲音:“秀才遇著兵,尚且有理說不清,遇到強盜,不知會怎樣?”言畢一陣大笑。

展玉翅估計先發音的是表妹,後發音的是表姊,乃道:“強盜遇著叫化子,叫白搭。”

“別的叫化子都是三餐不繼,但你卻是天下最富有的乞丐。”

展玉翅失聲大笑:“真是新鮮!想不到在下還這般值錢。”

後發言的那聲晉又道:“展玉翅,你別反穿皮襖裝羊,把錢獻出,便放你一條生路。”

“真是好笑!”展玉翅好整以暇:“叫化子會帶很多錢上路?而且還不知郭大寨主想要多少呢!”

“咱們是多多益善!當然至少也得二十萬兩銀子……”

她話未說畢,展玉翅已仰頭大笑起來,蕭飛飛怒道:“姓展的,你肉在俎上,尚敢賣狂?

須知咱們姊妹可不好惹!”

“你知道少爺因何好笑麼?”

蕭飛飛怒道:“鬼知道你有甚麼毛病!”

“長勝寨、黑旗寨和山海寨已要去了在下十萬兩銀子!一來,少爺已沒有那麼多錢,二來你們自信心比他們三寨如何?”

樹枝晃動,樹上分左右跳下兩個人來,果然一美一醜,相映成趣。展玉翅故意對郭月英道:“這位一定是剛才以暗器‘懲戒’在下的蕭二寨主了!”

郭月英尚未作聲,蕭飛飛巳斥道:“簡直是瞎了眼的狗賊,二寨主是姑奶奶我!”

展玉翅冷笑一聲:“你別臭美了,人人均說蕭二寨主醜得連豬八戒也不多看一眼……”

話未說畢,蕭飛飛雙肩微晃,已向展玉翅撲去。

展玉翅故意失聲道:“姑娘因何這般生氣……”話未說畢,蕭飛飛的柳葉刀已經砍至,左手虛捏,估計暗藏了輕小的暗器,如此一來,展玉翅可不敢大意,因為他務須一擊即中,又不能殺死蕭飛飛,免引來更大的殺機。

又聞郭月英呼道:“姊妹們,把馬車圍住!”

就在此刻,倏地有一枝長箭射至,三個女嘍羅猝不及防,後背被射個正著,郭月英又驚又怒:“甚麼人,給我滾出來!”

再三枝長箭過後,只見草叢中飛起一個剽悍的漢子來,一身緊身黑衣,動作矯捷之至,展玉翅目光一瞥,認出正是管飛星。

幾個女嘍羅圍上去,管飛星左街右突,眨眼間,即有幾個女嘍羅傷在他刀下。

郭月英道:“草叢中還有人,快搜!”幾個女兵士過去,待得臨近草叢,但見長箭破空而至,前面那個揮刀擋住,後面那個發現較遲,被貫穿前胸,立即斃命。

郭月英大怒:“讓姑仍奶來收拾他們!”

這邊廂的展玉翅在蕭飛飛的刀影中,只守不攻,他人在車上,按理來說,甚難防守,但蕭飛飛竟連對方一片衣角也沾不上,又驚又怒又愧。抬頭一望,展玉翅氣定神閒,還對著自己微笑,姿態英俊瀟灑之極,她芳心沒來由地一跳。“姑娘真的是蕭二寨主麼?怎地這般嬌美動人!”展玉翅說。

換作是別人說的,蕭飛飛必定勃然大怒,但此刻竟然大覺受用。

“傳聞害人,否則也不會累我吃二寨主瘋狂進攻了!”展玉翅忽然把聲音壓低,如有情人娓娓而說:“但你表現如此激烈,不怕表姊生氣麼?”

蕭飛飛不由一怔,動作梢慢,展玉翅右手已扣住其左手腕脈,痛得蕭飛飛張開手掌,掉了一地的梅花針,蕭飛飛驚道:“你去死吧!”右手柳葉刀直砍過去。

展玉翅上身一斜,左手又扣住其右手腕脈,雙臂再一用力,將她拉上馬車,順勢封住她後腰的麻穴,再將她擺放在自己身前,嘴上低聲道:“好姊姊,先委屈你一下了!”這句話叫蕭飛飛罵不出口來。

那邊的郭月英,面對管飛星的兩位助手,二十來個照面,便將他倆解決了,又向管飛星走過去:“再兇的男人,在姑奶奶面前,也得溫順得像只小羔羊!”

展玉翅剛好制服了蕭飛飛,及時揚聲道:“郭大寨主,請你回頭看看。”

郭月英回頭見蕭飛飛已落在展玉翅手中,臉色登時一變,只聽展玉翅道:“請停手,有話好說:”

郭月英道:“姑奶奶迷魂藥一灑,你便成了煮熟的鴨子!”

展玉翅又暗中封了蕭飛飛的啞穴,道:“令表妹已將解藥給了我!再說展某臨死之前,也來得及殺了她,讓她陪我下黃泉!”

郭月英顯然怒極,胸瞠不斷地起伏著,厲聲道:“姓展的,你待怎地?哼,大男人抱住一個黃花閨女,你可知道會敗人名節嗎?”

展玉翅笑道:“失節比起當強盜,以我看來,輕鬆得多,失節只關乎其本人,但當強盜,殺人越貨,以迷魂藥攔劫客商,可損害到別人,甚至嚴重者,累人家破人亡!展某雖然抱住令表妹,但雙手規矩得很,嘿嘿,若換作是你,少爺還未必肯抱哩!”

郭月英只氣得差點吐出血來:“姓展的,長過今日,姑奶奶一定跟你鬥到底!有一句話你可能不知道——女人和小人,千萬不能得罪!”

展玉翅道:“管飛星,你過來!”

“且慢!你敢走過去,姑奶奶便先殺了你!”

管飛星冷笑一聲:“你以為管某是草扎的人?”一句話末說畢,他人已斜飛出去,同時閉住了呼吸,郭月英提氣追前,雙袖連揮,只見袖管裡飛出兩股煙霧,一縷白色,一縷黃色。

展玉翅解開蕭飛飛的啞穴,低聲道:“姑娘若想活命者,只能自救了!”

蕭飛飛又羞又怒又驚,但覺心頭亂糟槽的,不由自主地“啊”的一聲叫了起來,郭月英吃了一驚,連忙住手退後。

展玉翅哈哈笑道:“大寨主反應之快,出人意料。不過,你再動手,令表妹的一條性命,可就保不住了!”

郭月英道:“姓展的,你有甚麼條件,儘管提出來!”

展玉翅見管飛星走過來,遂將蕭飛飛交給他,跳下馬車道:“我的條件比較複雜,第一,我可以放了令表妹,但你必須撤掉石頭,並讓二寨主送咱們一程!展某便不損她一根頭髮!”

“第二個條件呢?”

“第二,由我與你比鬥一場,假如你輸了,貴寨須保護咱們一直至合肥地界!”

郭月英緊問一句:“假如你輸了又如何?”

展玉翅道:“展某便送二十萬兩銀子與你,如何?”

管飛星急道:“副幫主,這婆娘的迷魂藥十分厲害,你……”

展玉翅道:“我自有把握!”當下悄悄吸滿一口氣,暗中戒備。

郭月英對自己的迷魂藥十分自信,忖道:“就算你閉住呼吸,始終堅持不了多久!”當下滿口應允,隨又道:“你小心了!”她向前飛去,雙袖飛舞,先在四圍灑下藥粉。

展玉翅任其施為,忽然一劍閃出,這一劍速度極快,遠處的女嘍羅,只覺煙霧中,閃過一道白光,即見郭月英向後急退。

郭月英一退之後立進,同時抽出柳葉刀來回身反攻,展玉翅正要她先攻!郭月英攻了七八刀,展玉翅已發現她刀法中的破綻,當下長劍刺其左肩,引得郭月英提刀來格。

說時遲,那時快!展玉翅長劍忽然旁移,指住其咽喉!任何人在此種情況下都會停止一切動作,但郭月英料定他有求自己,不會殺死自己,是以有恃無恐,手腕一振,揮刀急砍展玉翅之左肩,當真是以牙還牙,這一戰只要她能拖延三、四盞茶工夫,展玉翅便得換氣,屆時……

不料,展玉翅武功之高,遠在其想像中。他長劍一收一移,格開柳葉刀,隨即順勢一沉,劍刃割及其腕脈,郭月英不由自主地拋下刀來、電光石火之間,展玉翅揉身撲上,以長劍引開其注意力,右手食中兩指趁隙封住了其麻穴,他同時扯住她,奔出毒霧之外。

郭月英忍不住問道:“你為何不怕毒?”

展玉翅一言不發,直拉她上馬車。管飛星連忙駕車前進。

“副幫主果然名不虛傳……”管飛星話未說畢,忽覺一陣暈眩,連忙閉住呼吸。原來郊野風大,那些迷魂藥隨風而散,他一開口便吸了一點進去,幸虧這離中心點頗遠,他心中仍暗叫一聲厲害。

郭月英忍不住在車上再問:“你為何不用換氣?”

展玉翅至此方敢說話:“少爺已打通了任督兩脈,一時半刻不呼吸有何奇怪,你如今服不服?不服者,咱們可以憑真實本領再鬥一場,展某保證十招內必勝你!”

郭月英跟一般女人不同,立即道:“假如姑奶奶十招內便敗在你手中,日後一切但憑吩咐,但如果姑奶奶能支持超過十招,那又如河?”

“二十萬兩銀子,著人親自送上貴寨!”

管飛星忙道:“副幫主,何必跟她一股見識!”

展玉翅一笑道:“我自有主張!”順手解開郭月英的麻穴,兩人同時下車:“大寨主請準備,此戰不同尋常,勿急於出手,記著,只有十招!”

郭月英立即凝神戒備,管飛星提醒展玉翅:“副幫主不要說話,提防這婆娘暗中施毒!”

郭月英怒道:“你以為姑奶奶跟你們一樣不講信用?你給我閉嘴!”

過了兩盞茶工夫,郭月英心頭煩躁起來,怎地那小子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真的有十成的把握?想到此,她銳氣又消了幾分。

她性子倔強,不到黃河心不死,一咬銀牙,便揮刀撲前,一口氣攻了五刀,展玉翅只閃不擋,郭月英心想,姑奶奶一口氣攻十招,你能奈何我麼。

心念未了,只見白光一閃,緊接著手腕一痛,五指不由鬆開,柳葉刀再度落地!說時遲,那時快,喉頭一陣冰涼,登時臉如土色。

展玉翅劍尖離對方喉頭半寸,又收了回去,蕭灑地收劍入匣,就好像甚麼事也沒發生過股。

展玉翅那一劍,郭月英竟看不清他是怎樣刺出的,甚至玄妙在何處也不如道!那麼一劍,似隱含著無窮的變化,但又是那麼簡單!這是武學上以簡馭繁、返璞歸真、化繁為精的高深道理,又豈是郭月英之類,一時之間能夠理解的?

直至展玉翅拾起柳葉刀,雙手奉至面前方瞿然一醒,長嘆道:“公子真是人中龍鳳,賤妾不知天高地厚,再三冒犯,實乃自不量力!百花寨上自找起,下至小嘍羅,從今起,一切聽從公子的吩咐!”

“不敢當,大寨主言而有信,巾幗不讓須冒,展某亦佩服得緊,今後的事,以後再說,如今請替我馬車換兩匹好馬!”

郭月英滿口應允,著人去辦:“副幫主,敝寨全力保護你南行!”

“不必,只桃些武功較好及精練的,其餘的請她們先回山寨!”展玉翅言畢又解開蕭飛飛的穴道,拱手道:“剛才多有冒犯,請二寨主原諒!

蕭飛飛雙頰飛紅,扭捏地頓頓足,轉身跑去找表姊,邵月華低聲道:“玉翅弟,這位姑娘對你似乎暗生情愫哩,姊姊看她雖身生在綠林,但心地還頗善良!”

晨王翅心頭一沉,暗生警惕,揮揮手阻止她說下去。

過了一陣,郭月英及蕭飛飛已分配好人手,只留下六十個人,又分成四隊,分散四周,保護展玉翅前進,莫看這些女兵,因她們既能使迷魂藥,又擅長暗器,對方近戰十分有利,因此直至此刻,展玉翅方放下心頭大石,並將邵月華交給蕭飛飛保護。

管飛星此刻對展玉翅亦佩服得五體沒地,神態十分恭敬,展玉翅也覺得此人是個人材,心中頗喜歡他。

馬車再度起裎,郭月英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方道:“副幫主,咱們百花寨已歸順你,但黑旗寨、長勝寨及山海寨還不知道,是否應該……”

展玉翅不由暗贊她仔細,乃令管飛星先走去通知郭得勝等人,然後再回去,管飛星欣然答應,策馬急馳而去。

馬車在平靜中前進,展玉翅策馬在前,郭月英、蕭飛飛分左右拱衛。過了一個時辰,管飛星飛騎而至,展玉翅要他塹後而行。

奇怪的是這一天,居然十分平靜,直至宿縣之城,展玉翅決定在此過夜,幷包下一家客棧,先讓女嘍羅們飽餐一番,分佈四周保護,展玉翅方在客棧內,設宴請百花寨的頭領及管飛星。

“管副寨主,為何他們還沒有動靜?是知難而退,還是在前頭佈防,等侯咱們進口袋?”

管飛星道:“附近一直沒有消息,連紅鷹寨的人也突然消失,在下也鬧個清他們在弄甚麼玄虛!”

郭月英道:“敵暗我明,咱們連他們之動向都不知道,實在太危險了!得想辦法掌握他們的動向!”

展玉翅問道:“其他山寨會否聯合起來?”

蕭飛飛道:“綠林好漢各自為利拚命,要將他們合成一股,實在難之又難,即使聯合起來,也不會長久!”

管飛星有不同的看法:“不一定,若是為了做一宗大生意而聯合起來,已有不少先例!

不過二、三十萬兩銀子,並不太多,因此在下估計,他們最多隻會三、四個寨合成一組,換而言之,餘下的九個寨,也許會分成三個組合!當然不排除還有新的山寨加入逐鹿,亦有可能有的知難而退。”

聽到知難而退一詞,展玉翅心頭一勤,道:“過了田家庵,那裡叫化子多,本幫弟子亦不少,消息自然會外洩,本幫若有所準備,估計許多山寨便會知難而退。”

蕭飛飛問道:“由此到田家庵,需要多少天?”

“路上若無阻礙,三天之內必能到達,快馬則只需一天多!”

郭月英道:“如此咱們可派人快馬去通知貴幫!”展玉翅想想覺得有理,當下立即向小二要了文房四寶,寫了一封信。

郭月英立即招來兩個伶俐的女嘍羅,著她們快馬送信到合肥城的大展布莊,交給凌鐵城或鮑詹。眾人繼櫝吃飯,忽然有個女嘍羅進來報告:“寨主,外面有幾個大漢說是副幫主的夥伴,有事要見副幫主。”

展玉翅問道:“他們可有通姓名?”

“其中一個是禿頭的,他說是姓郭的。”

展玉翅道:“快請他們進來!”同時又令小二多擺四副杯碟。一忽兄,果然見郭得勝等四個人,魚貫而入。

“四位請先坐下來喝杯酒!”展玉翅親自為他們斟酒:“辛苦啦!”

郭得勝看了郭月英一眼,道:“副幫主能收服兩位寨主,真是功德無限,相信突圍更加有望了。”他得知百花寨不會跟他們爭利益,樂得多一支生力軍。

郭月英淡淡地道:“不敢當,郭寨主大名遠播,小妹佩眼得緊。”

“客氣了,郭寨主巾幗不讓鬚眉,郭某亦是久仰了,咦,聽寨主聲音,似是山西人氏?”

郭月英微微一怔,道:“正是,莫非郭寨主亦是山西人氏?不知仙鄉何處?”

郭得勝道:“郭某乃沂縣康莊人氏,入關已久,家鄉的人事已不復記了。”

郭月英身軀一震,失聲道:“如此咱們竟是同鄉羅,你……你可認識郭千福麼?”

這次輪到郭得勝臉上變色,霍地站了起來,急道:“寨主跟郭千福是甚麼關係?”

郭月莢淚水欲渴,嗚咽地道:“他便是我那不長進的親哥哥。”

郭得勝身子如風中擺仰般,搖晃個十停:“你,你是阿妹……”郭月英倏地撲到他懷內,郭得勝輕輕摟著她,老淚縱橫:“大哥不肖,不值得阿妹如此……我無顏回家……後來還是忍不住悄悄回去一趟,聽說咱家已被龐剝皮殺清光……卻不知你竟能逃出魔掌……今日教我兄妹異地重逢,實乃老天爺有眼。”

展玉翅等人不料竟有此場面,又不知內裡情況,不由面面相覷,半晌,展玉翅方輕嘆一聲:“賢兄妹坐下慢慢敘兄妹之情吧!”

郭得勝舉袖拭去老淚,道:“對不起,敗了諸位的酒興。”

卜霸天是性情中人,道:“不打緊,俺看你們兄妹重逢,也十分感動。唉,就不知俺家裡現在是怎麼個樣子。”他忽然舉起酒杯來,道:“來,為了慶祝郭寨主兄妹重逢,咱們敬他們一杯。”他一仰脖,便一口把酒乾掉。

眾人重新入座,管飛星讓位給郭月英,自己坐到卜霸天下首去。郭得勝道:“諸位一定奇怪,咱們兄妹為何不認識……事實上,俺離家鄉時,我妹子尚在襁褓中。唉,俺當年年輕氣盛,雖然學了幾年武功,但家裡窮,只得在地主龐剝皮家當長工。”

說至此,郭得勝夾了一塊鵝肉,放在嘴裡輕嚼,續道:“那廝對待下人十分刻薄,動不動就扣工資,又養了好幾位黑道上的惡人為他壯膽,俺只好忍氣吞聲,龐剝皮有個女兒,仗著父親淫威,對下人打罵視作閒事,著悶時,常拿下人們消遣。

“有個長工被她消遣過後,背後罵她欺善怕惡,不敢動郭某,不料那婆娘知道後,便把我叫去,令人將我縛起來,吊在樑上毒打了一日。我這口氣如何咽得下?養好傷之後,卻聽說她要嫁與鄰村黃財主的大兒子,便在半夜摸進她房內,將她強姦了。”

邵月華及蕭飛飛聽到此處,都“啊”地叫了一聲,郭得勝沉聲道:“我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不料竟被那婆娘認出來。”

蕭飛飛忍不住問道:“難道你沒有熄燈,還是在黑暗中開腔,讓她聽出聲音來?”

“不是。”郭得勝吸了一口氣:“乃她摸到郭某人腿上的傷疤而知之,郭某得手之後,乃裝作若無其事的,幸好他們要殺我之時,有個丫環無意中聽到,悄悄告訴找,因此得以逃出生天,卻害苦了父母。我到中原之後,到處拜師求藝,意圖日後藝成之後回鄉,十年之後我回故鄉,卻知龐剝皮父女俱病亡,家業亦巳流散,而寒家則全死掉。”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後問道:“阿妹,你因何能逃出生天?”

郭月英嘆了一口氣:“出事前一天,剛好姨丈及姨母來探娘,因她倆沒有孩子,十分喜歡我,便抱我去她家玩幾天,不料卻逃過大難,家裡出事後,姨丈伯龐剝皮找上來,因此連忙搬家到太原。起初姨丈做點小生意,但都失敗了,生活十分困苦,但她倆還是十分疼愛小妹。”

郭得勝夾了一塊鵝肉給她:“後來你又怎會入關,並當了寨主?”

“後來,姨丈在窮困中,開了一家專賣胭脂女紅用品的小店,想不到,反而賺了點錢,生活安定下來後,姨丈便自己僱人在店後造香粉,在太原還出了名,生活便有了很大的改善,表妹也在太原出生了。”

“姨丈請人來教小妹讀書,但小妹長大後知道一家被人殺死,便立心要學武。剛好店裡有位造粉的師傅,學過武藝,小妹便央求他教我。”

“那師傅自知武功不是很強,又教我煉製迷魂藥粉,以求在危險時能自保,好日子才過了幾年,那時候小妹已十七歲,表妹才十歲,因為香粉出了名,使得城內其他店子都沒有生意,他們居然聯合請了殺手到姨丈家行兇。”

眾人聽到此處,一顆心都懸了起來,深替郭月英及蕭飛飛的安危擔心,郭得勝罵道:“真是該死!”

蕭飛飛接口道:“後來的事,小妹都知道,由我來說吧!那夜殺手上門,造粉的陳師傅剛好帶表姊到城外練習暗器手法。因小妹對暗器特別喜歡,便苦苦央求陳師傅也收我為徒,正因為我倆都到城外,因此逃過一場大難。”

邵月華聽得珠淚暗垂:“真是菩薩保佑!”

“陳師傅立即帶我倆進關,到處流浪,他是河南人氏,因有仇家,是以遠跑至太原隱居,再度回來,不敢到河南,便跑到江南,繼續替人造粉,那時候,小妹也替他造粉販賣,維持生計。”

“陳師傅知道我倆身負血海深仇,帶我跟表姊到常州的呂不二先生處學藝。”

郭得勝插腔道:“聽說呂不二武藝雖然不錯,但授藝全視徒弟檄交學費的多寡而定深淺,他肯教你倆?”

“陳師傅所賺有限,替我倆交的學費不多,因此只學了一套柳葉刀法。不久,陳師傅便病故了!”蕭飛飛唏噓不已。

邵月華問道:“你倆怎會進了綠林?”

郭月英吸了一口氣,道:“陳師傅死後,我倆也離開常州,準備回太原打探仇家的下落,不料經過長青寨時,因沒有江湖經驗,中了蒙汗藥,被寨主柳長青押上山,要收咱倆為押寨夫人,小妹虛以委蛇,最後反而以迷魂藥迷倒他,表妹殺了他,咱們便留了下來,並將長青寨改為百花寨。”

蕭飛飛接道:“原來寨裡的男丁,有不服氣的,紛紛下山改投到別寨,我們便把一些受苦受迫害的婦女,招入山寨,傳授武藝及暗器,曾經有幾個山寨要來動咱們,反都讓咱倆擊退,這一來便耽誤了五年青春。”

郭月英道:“小妹不知大哥被龐小姐毒打,只知你強姦了她,因此—直很恨你,近來年紀漸長,江湖上的事知道多了,這恨意才漸消退,卻很想找到你問個清楚,今日總算如願。”

眾人均唏噓不已,郭得勝雙眼瞪著乃妹臉上,郭月英微微一笑,長身而起,走回房去,蕭飛飛道:“那陳師傅懂得易容之術,授給表姊。因發生柳長青欲收押寨夫人之事後,表姊便把自己弄成了個醜婦,小妹卻不肯……”說著羞怯地笑了笑,又拿眼瞟了展玉翅一眼。

俄頃,郭月英再度回來,已恢復其原來姿色,雖不是美女,也比不上蕭飛飛,但卻絕不是醜婦:“大哥,我一直想找你,但人海茫茫,到哪裡找一個人?何況你又改了名。”

郭得勝嘆了一口氣,道:“那件事之後,愚兄亦十分後悔,因此改了個名,也終生不近女色,是以你也沒有大嫂,不過,你一定要嫁人。”

郭月英雙頰飛紅,忙岔開話題:“大哥,咱們兄妹好不容易才見面,今後可不能分開了。”

郭得勝道:“這個自然,”

展玉翅道:“咱們邊說邊吃吧!菜快涼了!”又吩咐店小二,加了兩個菜一個湯:“諸位的手下都進了宿縣?”

楊伯英道:“大部分散佈在城外,一部分進城。”

就在此刻,一名漢子硬闖進來,郭得勝眼尖,認出是自己的手下,忙問:“甚麼事?”

那漢子高聲道:“寨主,咱們發現敵蹤!”

短短的一句話,把群豪自唏噓、同情之中拉回現實,卜霸天迫不急待地問:“敵人在何處,是哪個山寨的雜碎?”

那漢子面向郭得勝,恭聲道:“咱們看到紅鷹寨的人,在城外兩三里處紮寨……”

卜霸天又叫了起來:“好哇,洪開山敢來,卜某人便敢殺他!別人可以不殺,俺今生要定他的項上人頭了!”

楊伯英低聲對展玉翅道:“洪開山殺了他的副寨主!”

郭得勝則問手下:“他們真的紮營不動?還有發現其他山寨的人馬否?”

“這倒沒有,不過,有三個漢子居然到紅鷹寨那裡去,看來那三個人武功不低!”

“哦?居然有這種事?那三個傢伙相貌如何?紅鷹寨一向是獨市行動的。”

“那三個漢子年紀由四十多歲至五十來歲,年紀最大的那個,說話聲音沙啞,有點禿頭,其中一個稱他為梁老大……”

他話未說畢,展玉翅已接口道:“我知道了,他們是天山三狸!”

郭得勝眉頭一皺,轉頭問展玉翅:“副幫主,天山三狸是甚麼來路?武功很高麼?”

“我也不太清楚……”展玉翅忽然沉吟起來,心中十分奇怪,因為天山三狸是要效勞西方仙子的,又怎會在半路上攪上這禍水?過了半晌,他方道:“這三人的武功並不可怕,但也非弱者,尤其是他們的老大,你們遇上了,最好小心一點!”

郭得勝是何等人,展玉翅的每一個表情,都落在他眼中:“副幫主,你心中有甚麼疑難,不妨坦白說出來!老實說,郭某找到妹妹,心裡十分感激你,早把你當作知心朋友了!別人我不敢說,但長勝寨將永遠是你及四海弓幫的好朋友!”

展玉翅精神一振,連聲致謝,當下乃將在城隍廟聽到的,告訴他們。群豪聽後均面面相覷,儘管他們膽子再大,豪氣再壯,也惹不起西方仙子。

剎那間,靜得幾乎落針可聞,只聽到粗濁的呼吸聲。

展玉翅微笑道:“怎地?一個西方仙子便把你們給嚇呆了?”

楊伯英哈哈地笑道:“有副幫主在,咱們又怎會怕她!”他生性狡滑,先拿話扣住展玉翅。

展玉翅哪有聽不出來之理,他誠懇地道:“諸位聽清楚,不管你們今日跟展某走在一起是甚麼目的,假如天山三狸真的是為西方仙子幹事,請諸位不必插手!銀子雖然可愛,但那及得上生命的珍貴?”

楊伯英和李大白臉色登時放鬆,卜霸天則有愧色,裝作飲酒掩飾,郭得勝則在沉思,郭月英淚痕半乾,似乎心情尚未平靜,只有蕭飛飛一瞼天真地問:“展……大哥,那西方仙子是甚麼人。”

“是一位少女,年紀大概跟你差不多,但她權勢極大,一干黑道上的妖魔都肯聽其命令。”

“她武功很高麼?”

“我未親眼看過,但曾與她相處,當時我不知她便是西方仙子,估計武功很高,但到底高至何等程度便不清楚了。”

蕭飛飛又問:“展大哥,你有把握勝她麼?”

西力仙子的倩影倏地翻上心頭,她對他的目光似乎多一點甚麼,使展玉翅迷惘了,呆呆地搖搖頭。

蕭飛飛道:“哼,就算她有三頭六臂又如何,姑奶奶便不相信咱們聯手鬥不過她!”

郭得勝道:“你這姑奶奶最好相信!她若沒有兩下子,那麼多本在中原沒法立足的人,肯為她冒險重回中原?”

蕭飛飛問道:“表哥,你說咱們該如何對付她?”

郭得勝搖搖頭,“總之一切小心就是。”

展玉翅為了沖淡沉悶的氣氛,連忙舉杯邀飲,群豪又重新吃起菜來,郭月英推杯道:“小妹已吃飽了,等我出去撿查一下哨崗!”

郭得勝忙長身:“妹子,我隨你去!”他陪郭月英出去,展玉翅亦令店小二把杯碟收拾起來,楊伯英乘機建議早點休息,明天早點起程。

群豪剛想回爵,展玉翅突然聽到屋瓦上有輕微的響聲,先低聲請蕭飛飛保護邵月華,隨即喝道:“屋頂上的鼠輩給找滾下來!”

上面沒有反應,大門那方卻聽到郭得勝的冷笑聲:“姓洪的,你來得倒真快呀!”卜霸天虎吼一聲,分開眾人竄了出去。

展玉翅始終認為屋頂上的人才是高手,是以端坐不動,又向蕭飛飛打了個手勢,蕭飛飛立即佈置了一隊喑器手在暗處。

大門外已傳來吆喝聲,似乎卜霸天已跟洪開山幹起來了,兩人使的都是外家功頭,呼喝之聲不絕於耳。楊伯英十分知機,站在展玉翅旁邊,展玉翅乃問:“洪開山的武功如何?”

李大白搶著道:“跟卜霸天在伯仲之間!”忽然隱隱聽到了“隆隆”的聲音,他臉上變色,問道:“這是什麼聲音?”

展玉翅鎮定地道:“是雷聲!”果然不久又響了起來,這次近得多了,是以群豪均聽出是雷聲。雷聲雖響,卻掩蓋不了吆喝聲。不久,喊聲此起彼落,看來雙方已形成群鬥。

喊聲剛起不久,哎唷之聲又不絕於耳,蕭飛飛含笑道:“他們都中了表姊的迷魂藥!嘻,來十個死五雙,來一百個死五十雙!”

話音剛落,“嘩啦啦”一陣聲響,屋頂破裂一個洞口,自上躍下三道人影,他們未落地,展玉翅已認出來的正是天山三狸。

天山三狸的落腳點,正好在郭得勝等人的背後,使郭氏兄妹腹背受敵,但假如展玉翅這邊也發動攻勢,則他們三兄弟亦同樣被人前後夾攻。

郭得勝轉過身來,喝道:“報上名來!”

梁永棟冷冷地道:“何必多此一舉?到了閻王那裡,判官自會告訴你!兄弟們動晨玉翊突然喝這:“且慢!”道一盤猛喝,把天山三捏5;;藤住了。忍下住都回過身手。”展玉翅冷冷地問道:“天山三狸,在下先問你們一句話!這次行動,你們是受命於西方仙子呢,還是擅自行動?”

梁永棟料不到一回中原便讓人識穿身份,而且此人年紀輕輕,不由怔了一怔,半晌反問:“閣下是甚麼人。”

展玉翅故意道:“展某知道你們是為了西方仙子一道命令而入關的,但據我所知,她老人家不會趟這混水!你們放著正經大事不辦,卻來這理胡混,難道是嫌命長了?”

梁永棟臉色大變,瞥了拜把兄弟一眼,大咳一聲才道:“咱們也想立即去效力西方仙子,奈何……身不由己……請你在西方仙子面前替賤兄弟美言幾句!”敢情他把展玉翅當作是自己人了。

展玉翅忍住笑,仍板著瞼道:“那麼岑氏兄弟又去了何處?因何不與你們在一起?”

如此一來,粱永棟更認定展玉翅便是西方仙子的親信,態度更加恭謹:“咱們遇上……

之後便分開了!”

“到底遇上甚麼人,你說出來,自有我替你主張!”

粱永棟仍不敢說,低頭沉吟,似乎難以委決。外面霹靂一聲巨響,震得屋瓦上的沙粒灰塵都紛紛揚揚飄下來,緊接著便是一陣沙沙的雨聲。

梅久開忽然開腔:“老大,咱們說了吧!西方仙子咱們更惹不起,我告訴你,咱們本來要去揚州的,不料半路遇上徐真人,被他們逼來這裡劫人……”

“劫甚麼人?徐真人又是甚麼人?”

梅久開驚訝地問:“少爺不知道徐真人?他……他是西北的數一數二高手,以前在中原有個外號,毒道人……”

毒道人這三個字,群豪倒有大半聽過,連展玉翅也聽人提及,此人是武當的叛徒,被逐出師門之後,到處流蕩,無惡不作,最後武當派被迫而出—隊精銳,到處追殺他,但始終找不到他,想不到今日他又出現。

論輩份,徐真人是展玉翅的師伯,此人天賦聰明,又是練武奇材,很年輕時,已在同輩中出類拔萃,他二十一歲時,武功已越過多位師叔,從此恃才傲物,亦忘了出家人的本份,犯了色戒,且公然在武當山上,凌辱進香的信女,因此被逐出門牆。

此人從不用毒,人稱其毒乃因他心很手辣,又狡猾,殺人從不留活口,兼且一枝利劍比毒蛇還毒,每中必是要害,故此有毒道人的外號。

當下展玉翅問道:“那毒道人在何處?他要劫甚麼人?”

“他要劫一個姓展的,人就在外面……”

一句話未曾說畢,板牆突然碎裂,接著一道人影如同一道離弦之矢股射出,人未至,劍先至,但見梅久開身子打了個旋,無聲無息地倒地死了。

這一著大出群豪意料,亦同時震懾住全場,剎那間,只聞粗濁的呼吸聲。

人影落地,只見一位面貌看來約在三、四十歲間的道人,面如冠玉,雖身著道炮,但比任何名道看來還瀟灑飄逸,一對黑眉料飛而起,眉宇間一片傲氣。

展玉翅霍然長身道:“你為何殺人?”

“貧道明明在裡面,他說在外面,似這種無用的人,留在世上又有何用?”

展玉翅不亢不卑地道:“閣下在諷刺死人!”

徐真人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發抖的梁永棟及楊長青,然後踱起方步來,邊走邊道:“他們答應守秘密,卻把甚麼也抖出來,更加該死!”他突然一掌震開窗子。

外面夜雨如絲,燈光下,但見他劍尖染著一道猩紅,徐真人動作瀟灑地將劍伸了出去,讓雨水洗刷掉劍上的血。俄頃,縮回來,低頭在劍上一吹。“嗡”的一是,一串水珠自劍尖淌下,就似是一串珍珠鏈子。

“你便是展玉翅?”

展玉翅一昂首,道:“不錯!”

“不錯!”徐真人上下看了他一眼:“想不到我重回中原,便碰到你,足可一壯行色!”

,“你以為冼得掉劍上的血汙?多少年來,你殺過多少人……”

不科徐真人卻一本正經地道:“我至今已殺了七百五十四個,可能你是第七百五十五個!”他搖搖頭,同時反手將劍收回鞘內:“你太不瞭解我了,對貧道來說,殺人是一種藝術,殺人容易,但要殺得妙,殺得好看可不容易!剛才那一劍尚不足以說明,稍候,貧道會證明給你看!”

群豪聽到這裡,心底發毛,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徐真人又慢慢地踱起步來,雙手負背,似乎這裡的人已全是他的俘虜:“還有一點你不可不知道,負道有潔癬,更不容三尺青鋒沾汙,因此每次殺人之後,必定會仔細冼刷一番,因此劍上只有殺氣,而無血腥味!”

他一副目無餘子之態,不由激起展玉翅的狂傲,霍地將劍拔了出來,道:“當日武當諸子不能段你,今夜我便代勞為武當清理門戶!”

徐真人打了一個哈哈,他笑時露出一口白牙,十分燦欄,但笑聲卻有股說不出的陰森味道,教人聽後毛管倒豎:“聽你語氣,似與武當有關係?”

展玉翅沉吟道:“武當青石曾是我師父!”

“哦?說起來,貧道還是你長輩!”徐真人雙肩一掀,奇道:“青石曾是你師父!莫非你跟貧道一樣,同是被逐出門牆?哈……如此,咱們更該親熱親熱了!”

展玉翅沉住氣道:“展某之情況與你完全不一樣,就說逐出門戶吧!咱們也大不相同。”

徐真人索性拉了一張椅子坐下,雙手盤胸:“如何不同,你且說來聽聽。”

“展某離開武當之後,所作所為上對得住天地父母,下對得住自已良心,也對得住昔日恩師之諄諄教誨!而你呢?無惡不作!所作所為,無一不是天人共憤之事,何來一絲相同?”

徐真人大笑:“你說錯了,貧道所作所為同樣是上對得住天地父母,下對得住自己的良心!何謂無惡不作,不過是見仁見智者罷了!”

“你姦淫擄掠,還對得住天地?”

“美麗的女人,天生便是要給男人享用,她不識抬舉,我只好使強,財主錢多,本該拿出來給窮困之士,他吝嗇,貧道亦只好用強,這都合情合理,為何會對不住天地父母?所謂順天者生,逆天者亡,他們要自取滅亡,貧道只好替天行道,天公地道,天經地義,更對得住自己的良心!”

面對這樣一位不知廉恥為何物的畜牲,展玉翅還有何話可說?

徐真人仍悠悠地道:“聽說你在四海丐幫中,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別以為自己了不起,我這個作長輩的,不得不提醒你一下,下九流的人也可以自己成立一個幫會,自任幫主,但那又如何?在有識之士眼中,根本不值一文!說得清楚一點,四海丐幫未放在我眼中,何況是你!”

蕭飛飛斥道:“妖道,你莫欺人太甚,須知世上還有不少人不畏強暴的!”

徐真人桀桀笑道:“說得好!小妮子長得不錯,貧道還真想強暴你!”

蕭飛飛驚怒交集,又氣得罵不出話來,指著徐真人,你你你的說不出話來。妖道哈哈一笑:“小美人生起氣來,更加好看了,貧道還道今夜在這種鬼地方要齋戎了,不想上天有好生之德,讓……”

展玉翅怕他越說越過份,猛喝一聲,將劍抽出來,道:“住口,今夜你我必須決一勝負,廢話少說,快拔劍吧!”

徐真人目光一凝,冷冷地道:“多少年來,已無人敢對我說這種話!嘿嘿,你果然有點骨氣,深得貧道七分神髓。好!好!你還值得貧道動手,希望你不是銀樣蠟槍頭!”說畢徐徐長身而起。

群豪都知道徐真人是一位真真正正的高手,又心繫展玉翅的安危,更怕殃及池魚,是故氣氛立即緊張起來。

徐真人神態十分悠閒,道:“你小心,貧道一齣劍,便將分出勝負,你死後可別怪我心狠手辣,只能怪自己學藝不精,天資太低!當然,若你肯拿三十萬兩銀子來……”

展玉翅默運內功,先行轉了一遍,凝神聚精,雙眼緊瞪著對方,這已是最好的答案。徐真人見他雙目灼灼生光,心頭一動,暗道:“怎地這小子,這麼年紀,便有此功力?竟不低於當年的我!”

他身隨意動,繞著展玉翅慢慢走動起來,起初展玉翅跟著他動,但跟了兩圈之後,反而挺立不動,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概,任憑徐真人轉快或轉慢,他都如同一尊石像。

這剎那,徐真人才發現一件事,展玉翅表面上似乎十分緊張,但實際上,渾身上下,竟似沒有防備般,空門處處,令人不如從何處落手。

他轉了三圈,最後終於停在展玉翅對面,見他氣定神閒,毫無驚慌失措之態,乃打了個哈哈:“貧道到底是長輩,讓你先出招。”

展玉翅恍似沒聞,仍然一動不動,不料皇帝不急,太監反倒急起來了,只聽蕭飛飛叫道:“展大哥,這妖道年紀比你大得多,你先出招是合情合理的事!再說他這種人,還跟他客氣甚麼?這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展玉翅仍然沒動,徐真人冷笑道:“小妮子,貧道越來越喜歡你了!”蕭飛飛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再不敢開腔。

展玉翅不是不想先動手,而是他所擅長的是後發先至,以敵制敵,要他貿貿然剌出一劍,可能反而會露出破綻,是以只集中精神,注意對方的每一個動作。

徐真人話已說出口,對方不出招,他亦不好意思在眾目睽睽之下先出手,是以兩人一直僵持著,同時心頭都越來越沉重。

飯館裡,靜得落針可聞,只問窗外沙沙的風雨聲,掌櫃及店小二都知機地躲到別的地方去了,最難受的還是那些現場的人,尤其是蕭飛飛,幾次忍不住要開腔勸展玉翅先出手。

郭得勝冷冷地道:“小丫頭,你別擾亂其心神,反而誤了大事。”蕭飛飛吐吐舌頭。

無人知道,兩人一交上手之後會怎麼樣,只有展玉翅看出,勝負一定會在十招之內便分出來,是故心頭沉重,因為他實無把握在十招內取勝。

也不知過了多久,徐真人方道:“小子,你自己要放棄先出手的機會,可別後悔!”

展玉翅簡單地道:“不會後悔,少爺也用不著你提。”

徐真人不由怒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心底裡對他的勇氣及功力亦暗暗佩服。

這兩句話之後,飯館又再沉浸於靜寂之中,卜霸天和洪開山之鬥亦不由自主停了下來,雙雙走了進來,卜霸天看了會,忍下住道:“憋死俺了,你們到底打不打?”

郭得勝急道:“住口!”忽然一陣風吹來,把一扇窗子亦吹開了。夜風挾著雨點吹了進來,寒意更盛。

就在此刻,也不知是油盡燈枯,還是夜風吹熄了燈火,飯館裡倏地一暗,群豪一顆心都提了起來,與此同時,猛聽一個尖銳的短嘯聲響起。

“叮”的一聲輕響,緊接著響起一陣衣袂飛動聲。再“叮”的一聲響,另一道嘯聲同時響起,“颼颼”聲中,兩個悶哼聲同時響起。

忽聞徐真人怒極反笑的聲音:“好小子,道爺算是服了你,今後你可得隨時提防道爺,青山綠水,後會有期!”窗口上“呼”的一聲響後。飯館內重歸寂靜。

郭得勝急道:“快掌燈!”

“咯咯”的火石敲打聲過後,重現光明,只見展玉翅以劍撐地,瞼色蒼白,但左陶一片猩紅。

蕭飛飛驚呼一聲:“展大哥,你受傷了?”

郭得勝急竄至其身邊,抽刀保護:“表妹,拿張椅子進來,小心敵人。”

其實徐真人一走,粱永棟等人已無心戀戰,拱手道:“在下等無意與諸位為敵,只是被徐魔頭所迫,不得不來,如今他既然走了,咱們也告別了。”

卜霸天道:“你倆可以走,姓洪的不能走!”

洪開山色厲內荏的道:“姓卜的,洪某怕別人也不會怕你,你我之間的賬,隨時都可以清算!”

郭得勝喝道:“老卜,放他們走!”待梁永棟三人離開,他又令人緊守門窗,一切安排妥當,他才鬆了一口氣。

蕭飛飛及郭月英放倒展玉翅,用布條替他包紮起來,蕭飛飛道:“好險,差三分便刺到心房了。”

郭得勝關心地問道:“副幫主,你沒其他傷吧!”

“好厲害,我還未見過這般狠毒的劍!”展玉翅掙扎地坐了起來。

蕭飛飛道:“奇怪,那魔頭為何會半途而廢?”

郭得勝道:“九成也是受了傷,可能比副幫主更嚴重。”

蕭飛飛雙肩舒展:“如此說來,這一戰展大哥是稍勝半籌了。”

“不,我輸給他。”

“那為何他不殺死你?”

展玉翹噓了一口氣,道:“他刺傷了我的胸膛,我剌傷了他的右肩及腕脈,雖然他傷勢較輕,但我估計他在三數日之內,是用不得劍的,且在黑暗中他看不清我受傷有多深,又怕你們蜂擁而上,是以只好腳底抹油了。”

郭得勝這才放心,道:“如此咱們便在此處休息兩、二天再上路吧!反正這兩天料他也不會再來。”

“不,明天繼續上路,如果咱們停下來,徐魔頭將料到我傷勢不輕,說個定他自己不來,也會唆使別人來。”展玉翅沉吟道:“明天我敷了藥便跟邵姑娘一齊坐馬車。”

邵月華垂淚道:“展少爺,都是我這個不祥人,才累你受了重傷。”

“不能怪你,你亦不必自責。”展玉翅為減輕她的內疚和增強卜霸天等人的信心,站了起來,語氣盡是輕鬆:“大家早點休息,明天照常上路。”他邁開腳步,自己走上二樓,蕭飛飛要去扶他,卻被郭得勝悄悄拉住衣袖。

展玉翅上了樓,郭得勝又道:“上半夜請妹子跟卜寨主和李寨主三人巡防,下半夜到郭某跟楊寨主及表妹接班,一切拜託了。”

當下當值的都站到自己崗位去了,郭得勝等人亦上了樓,他悄悄敲開展玉翅的房門,閃了進去:“副幫主,郭某如今對你絕無惡意,如果你不嫌棄者,郭某甘願跟隨副幫主,因此請你老實答覆郭某兩句話。”

“且慢!”展玉翅坐在床上:“你為何甘願跟隨我?難道你認為做叫化子比做賊強?”

“郭某既找回妹子,也不想再當賊了,男人無所謂,她是一個女子,將來如何嫁人?再說我也厭了山寨的生活,何況跟隨你,亦未必要當叫化子,郭某雖沒有甚麼積蓄,但三兄妹的生活,十年內絕無問題,你還有甚麼懷疑?”

“沒有了,承蒙郭寨主瞧得起,在下再有疑心,也太不夠意思了,你有話便問吧!”

“第一,你傷勢到底如何?是否有再戰之力?”

展玉翅老實地道:“傷勢不輕,但要擊倒卜霸天之類的敵人,尚無困難,若是高手,便毫無信心了,但只要傷口合縫,再遇到徐真人,相信不會重蹈覆轍。”

“好,第二,徐真人是否真的受傷不淺?”

“老實說,他亦被我的劍法嚇住了,最後一劍,他只露出兩個破綻,肩及手腕,我一劍便在其兩處留下記號,他做夢也想不到。否則他縱然右手不能用劍,左掌的威力仍在,何須匆匆溜掉?”

郭得勝沉吟道:“萬一他回去之後,發現可有能力殺你,捲土重來,不是十分危險?”

“不錯,這也正是我所擔心趵,因此唯有儘快恢復體力,郭寨主若無其他事,請先回房休息,在下要運功療傷了。”

“好,我就守在門外,只要我有一口氣在,便不教他由房門進來,你放心運功吧!”

展玉翅深知情況的嚴重性,也小客氣,道了聲辛苦了,便閉上雙眼運起功來,要運功恢復體力,以今日展玉翅已打通任督兩脈之能耐,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但為了減輕傷口的疼痛,他運功不息,直至進入忘找境界,過了兩盞茶,但見他頭頂不斷冒出絲絲白煙,直至整個人都籠罩在白煙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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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齊赴總舵

遠處傳來一聲雞啼,房門格格地號人敲響,展玉翅這才“醒”來,下床開門,卻是蕭飛飛,只是地一臉關懷地問道:“大哥,你覺得傷口還痛麼?”

“好多了,多謝蕭姑娘關懷。”

蕭飛飛紅著瞼道:“你怎地說話生外起來了?快坐上床去,我替你敷藥。這藥是李大白的,據他說十分靈效,當日他被人打斷左腿,也靠它治療,只是連腿筋也斷了,是故沒法恢復。”

展玉翅自己沒法包紮,只好讓她代勢,蕭飛飛小心翼翼,細心地替他換藥,道:“傷口已不流血了,真快,希望你早日復原,大哥,昨夜你為何不先發招?”

“我何嘗不想,只是找的武功擅長後發先至,以敵制敵,敵人不出招,我反而有無從下手之感。”

“那好歹也先刺他一劍。”

真是夏蟲不可語冰,展玉翅知沒法向她解釋,便只笑笑。幸好蕭飛飛只想替他做點事,並無責怪之意,包紮好後,蕭飛飛又拿出他一套乾淨衣服來,要替他披上,外面又有人敲門。

原來郭得勝取來一塊薄牛皮,將它紮在胸膛上,蕭飛飛道:“有這塊牛皮,便安全了。”

展玉翅又是笑笑,莫說是牛皮,遇到徐真人這種高手,包鐵皮也不穩當。

待一切弄好之後,蕭飛飛又道:“大哥,小妹扶你下樓吃飯。”

展玉翅道:“不必,你們先下去,我隨後下樓。”

蕭飛飛不悅地道:“大哥,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展玉翅嘆了一口氣,道:“我若連下樓的能力都沒有,那麼楊伯英他們還肯保護我到合肥麼?”

郭得勝拉著蕭飛飛道:“表妹,副幫主做任何事都有深意,咱們不要打亂他的計劃。”

展玉翅待他們下樓之後,他才梳洗一下,看起來精神好多了,這才施施然下樓。只見李大白、楊伯英站在樓梯口等他,楊伯英陪笑道:“副幫主,傷得要不要緊,要不要楊某扶你一把?”

展玉翅淡淡地道:“多謝李寨主的好藥,傷口已經合攏了,不打緊!小事一件還值得楊寨主伸手,下次遇到徐真人,在下已有七成把握殺他了。”

“副幫主神功蓋世,楊某十分佩明。”

“不敢當,在下年輕識淺,這一路土仰仗兩位之處尚多,兩位請,咱們吃飽便上路。”

展玉翅在主座坐下,便問郭月英:“郭寨主,今早貴价是否有消息?”

郭月英道:“剛才丫頭們來報,說紅鷹寨的人今早巳不見了。”

卜霸天高聲道:“他敢再攔路,卜某首先不放過他!”

李大白冷笑道:“老卜,你別吹牛了,你跟老洪,誰也勝不了誰,除非是能出奇制勝。”

卜霸天忿忿不平地道:“下次老子一定能贏他!”

展玉翅含笑道:“卜寨主的機會多得很,郭寨主,還有其他消息麼?”

“奇怪的是,其他山寨的人,似乎都不見了。”

展玉翅不由皺起眉頭來,問道:“是否對方形跡突然隱蔽起來,這倒便不容忽視。”

郭得勝道:“說不定他們聽見徐真人的大名,自知無望,反而躲了起來。”

“也有可能!”展玉翅作了決定:“把線眼放遠一點,一有動靜便快馬飛報,稍候上路,隊形及各位之位置照舊不變。”

當下群豪匆匆吃了早飯便起程了,郭得勝、楊伯英、李大白及卜霸天先走,馬車在稍後時間也動了,展玉翅躲在車廂內運功療傷。

說到底,展玉翅心裡還是不踏實,徐真人會否甘心失敗?他若憑其名頭,指揮其他山寨來犯,情況又會怎樣?

若是後者,後果實在不堪設想,如今唯一希望便是鮑詹等人得到消息之後,立即帶人馳援,只是合肥城可用之人實在不多,他心急之下,連連命令前進,路上儘量少休息,爭取多跑幾里路。

這一天走了八、九十里路,一路平安。“百花寨”的女嘍羅亦沒有消息回報,但不知為何,展玉翅之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

黃昏之後,路上之叫化子身影不時映入眼瞼,可惜分不清是四海丐幫的弟子,還是通天丐幫的人。展玉翅不敢造次,便在德志集歇息。

這小集的客棧可不如宿縣了,又小又髒,但郭月英竟把它包下來。一邊佈置人手,一邊派人收集敵情。郭得勝更令蕭飛飛帶人在集內幾個地方埋伏,既監視敵人,必要時也可對來犯敵人進行合擊。

展玉翅進房後,先把身子擦乾淨,剛穿好衣服,蕭飛飛又來敲門,展玉翅道:“蕭姑娘,在下自己換藥吧!”

蕭飛飛低聲道:“小妹有話說。”她輕輕推開展玉翅,把房門關上。

展玉翅見她神秘兮兮的,不由問道:“甚麼事?”

“剛才小妹去向李大白要藥,在門外無意中聽到他倆在低聲商量。”蕭飛飛故意頓了一頓,見展玉翅毫不緊張,撇撇小嘴續道:“那姓楊的問:‘老大,你看那姓展的小子,傷勢如何?’姓李的回道:‘看來最少已好了一半,再過一天便會恢復七八分。’楊伯英笑道:‘老大,你怎會被他瞞過,真是這樣,他為何會躲在車廂內?’李大白想了一陣:‘莫非他根本已無再戰之力?咱們……’”蕭飛飛道:“下面的話,因為聲音太輕,小妹聽不到,過了半晌,又聽李大白道:‘如此說來,咱們如今不是可以下手?’小妹聽到這裡暗吃一驚,更加凝神偷聽,楊伯英道:‘不行,萬一他還有一半功力,咱們兄弟合起來也未必是他對手,太冒險了。’李大白罵了起來:‘老二,你他媽的老在打啞謎,到底要怎樣,你說清楚吧!’又過了半晌,楊伯英才講:‘你的藥還有沒有?’李大白跳了起來:‘你想在藥裡做手腳?’”

展玉翅聽到此處亦緊張起來,“後來如問?”

“楊伯英道:‘你放心,弄死他對咱們有甚麼好處?我只是在琢磨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只是不知那徐真人還會不會來,還要不要人,他肯不肯跟咱們合作……’李大白罵道:‘你別想岔了,姓展的為人再狡猾,也比徐真人可靠得多,你沒看天山三狸老麼的下場?’楊伯英反問:‘萬一他去而復返,展玉翅鬥不過他,你說他會放過咱們麼?’李大白嘆了一口氣;‘說理由俺不如你,這件事也教人左右為難,該怎樣做,你說吧!’楊伯英道:‘為安全計,咱們還是悄悄溜吧!當然不能當面跟他說,咱們臨走時,把你身上的傷藥全部送給他,送個人情,預留一條退路……’”

蕭飛飛又道:“後來他們說話聲音又低了起來,小妹便悄俏退後,再走前叫門,李大白果然把懷內的藥全部給我,還說了許多好話!展大哥,他們想溜,你看如何?”

展玉翅笑笑:“他們走了更好!楊伯英太過機詐了,反而好夢成空!他們溜了,我還可少付酬金!告訴令表姊,放他倆走!”

蕭飛飛道:“小妹立即去通知表姊!”她匆匆下樓,又匆匆上來,替展玉翅換傷藥。

俄頃,郭月英上來:“副幫主,李寨主和楊寨主自己要求到城外巡視,兩人一齊走了!”

展玉翅沉吟道:“把埋伏在城內各處的暗樁,改換一下地點,其他一切不變,只告訴令兄就可!”

郭月英道:“家兄在下面等侯俏息!”

“好,那就請他代我發佈命令。”展玉翅道:“我先運功療傷,稍後再晚飯!”蕭飛飛雖然依依不捨,但也只好隨郭月英下樓。

展玉翅直至半個時辰之後才下樓,只見他臉色明顯紅潤,郭月英、蕭飛飛和邵月華在飯館內候他,展玉翅忙道:“你們何須等我!”

蕭飛飛道:“反正咱們又不餓,一起吃飯不是更好麼?”展玉翅暗暗叫苦不迭,他故意晚點下樓,正是為了避開她,不料她表現如此深情,不由對自己當天之輕浮舉止,深感後悔。

這也難怪,蕭飛飛在山寨裡,幾時遇到過這樣的人材!難怪她咬住不放了。

“郭寨主,令兄為何不來吃飯?”

郭月英道:“家兄早吃過了,他說要出域,將他的人拉近小集,以防萬一!去了好一陣子,料不久便會回來!副幫主今夜看來,精神好多了!”

展玉翅邊吃邊道:“兩位寨主若有心從良,在下建議開設一個香粉作場,並把香粉交給敝幫的遠香齋賣。”

邵月華急道:“如此最好,以後愚姐也有個伴了!”

蕭飛飛道:“咱們不會做生意,這作場不如由大哥來開,咱們替你製造,也算咱們對天下的叫化子盡一點心意!不過……”

展玉翅道:“蕭寨主有話請說,不必有聽顧忌!”

“說實話,咱們對叫化子並無多大好感!他們有許多人四肢完整,無傷無病,卻到處伸手要錢,跟咱們這些佔山為王討活的,差別的只是一個使軟,一個使硬!不過小妹相信貴幫的人都不是如此!”

展玉翅嘆息道:“其實敝幫弟子人品如何,在下一點也不知道,所做的一切,全憑良心,只求能解除貧困之苦而已,其他的已計較不了!”

邵月華道:“貴幫如果賺的錢越來越多,不是會吸引更多遊手好閒、光吃不做的懶漢加入?則展弟花再多的氣力,所賺亦不足養活天下懶漢!”

她自恃年紀較大,又不懂江湖規矩,說話直來直往,如一枝怒箭,直射進展玉翅的心窩。

邵月華見他沉默不語,靦然地道:“展弟,姊姊若說錯,請你原諒!”

“不,你說得很有道理,我以前從未想過!”展玉翅陷於一片沉思中,更忘了吃飯,蕭飛飛悄悄夾了一塊魚肉於其碗裡,展玉翅亦渾然不覺。

展玉翅匆匆填飽了肚子,便上樓走了。邵月華低聲道:“不知展弟是不是生我的氣?這如何是好!”

郭月英道:“小妹雖認識他只有幾天,但我看他不是小器的人,且你的話很有道理,也許他正在琢磨哩!你先回旁休息吧!”

三更的梆子聲自街角處傳來,李大白和楊伯英果然一去不回來,郭得勝十分緊張,走馬燈般,在客棧周圍轉動著。

忽然,一個女嘍羅氣急敗壞地跑來,郭得勝喝問:“甚麼事如此狼狽?”

那女嘍羅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寨主,集外兩、三里處,咱們的暗樁被人毀了……”

“是誰下的手?”

“不知道!小的巡到那裡時,只見姊妹們都死了,身上不見有傷痕……絕大多數的姊妹刀仍在鞘內!”

這無疑是高手所為,郭得勝吃了一驚,回身喚來一個手下,低聲交代:“你進去通知郭、蕭兩位寨主,不要告訴副幫土,我隨她去看看便回來!”

他拉著女嘍羅飛馳出小集,在小樹林裡,找到三、四具屍體,亮起火摺子仔細看了幾眼,發現死者全是被人封住死穴而氣絕的。

女嘍羅道:“前面那邊尚有兩具屍體!”

“不必看了,回去吧!”郭得勝剛回集內,便遇上乃妹,遂將情況告之:“看來附近已隱伏了不少高手,咱們應該把兵力撤回來,只放在客棧周圍,一則可保持實力,二則集中力量方能抵禦!”

郭月英吩咐兩個頭目把集外的人全撤回來,郭得勝亦著人把自己帶來的三、四十名精銳調進集內埋伏:“妹子,你們的迷魂藥,要在什麼地方才能發揮最大的功效?”

“在狹窄的空間,效果最好!”郭月英取出兩包藥丸來:“大哥,你把這些藥給你手下服食,記住,須在發現敵蹤後方可服食,因為藥效只有一個時辰!”

蕭飛飛道:“要不要通知展大哥?”

“暫時不必,且讓他多休息一會,其實成敗全看他傷愈之情況了,可惜咱們可用之將不多!嗯,派個人請卜寨主進集吧!”

可是,店外在調兵遣將,店內展玉翅豈有不知之理,只見他穿戴整齊地走了出來。

蕭飛飛問道:“展大哥,你沒睡?”

展玉翅道:“若遇強敵,便把人撤回客棧,裡面多布些暗器手!”

話音剛落,忽聞遠處傳來一道慘叫聲。那叫聲十分淒厲,在黑暗中聽來更添幾分恐怖氣氖,郭得勝抽刀道:“想不到他們來得這般快。”

展玉翅揮揮手:“我在客棧內,通知管飛星要在最有把握的情況下方可出手!”

嘍羅們送來一具屍體,頭顱不見了一半。郭得勝忍住怒火道:“他們是用厚背刀的,看來不是徐真人了!”

蕭飛飛跺跺足道:“想不到要找展大哥的,竟有這許多高手!”

展玉翅獨自一人坐在飯館內,桌上只放著一懷清茶,他最擔心的是西方仙子帶著群魔來犯,但細想又覺得可能性不大,因為自己根本不值得西方仙子空巢而出。

如此來的又是甚麼人?目的何在?展玉翅百思不得其解,最後索性什麼也不想,閉目養神。

擾攘了一個更次,敵蹤未現,反而又多了兩個人被殺,忽然,管飛星頭髮散亂地跑了進來,喘著氣道:“敵人已動手了,在下不敵,反而把兩個心腹的命丟了!是一對用刀的兄弟,刀法十分辛辣,與中上名家刀法不大一樣,如今寨主兄妹已趕上去了!”

展玉翅略一沉吟,長身道:“帶我去看看!”管飛星吸了一口氣,立即在前面帶路,走出客棧,轉過一條街道,便聽到吆喝聲。

迷濛月色下,只見四絛人影在跳躍,展玉翅眼尖,認出耶兩個敵人正是城隍廟見過的岑氏兄弟。郭得勝尚能抵擋,郭月英形勢則十分危急,管飛星立即上前助她。

展玉翅冷笑一聲:“想不列在此處遇到岑家兄弟!西方仙子的命令,你們竟敢不從,莫非不將她放在眼內?”

岑氏兄弟吃了一驚,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同時問道:“你是誰?為何知道咱們的事?”

展玉翅道:“你倆又不是傻的,為何猜不出,少爺怎會知道此事?決停手!你倆來此,到底所為何事?”

“咱們是想發點財的,也好買點禮物去見仙子!”

“混蛋!此處乃窮鄉僻壤,有甚麼大買賣!”展玉翅手掌放在劍柄上,沉重道:“你倆到底住不住手?”

苓家老大岑江道:“聽說一個叫展玉翅的叫化子頭兒,家裡很有點錢,只要逮住他,四海丐幫便肯付幾十萬兩銀子作贖金。”

展玉翅再問:“是誰告訴你們的?是梁永棟吧!”

岑湖吃了一驚,脫口道:“你怎會知道?”

“我便是展玉翅,你們有本事抓找麼?梁永棟三人夾此,回去兩個,自知此仇難報,故意唆使你們來搗亂,這是一石二鳥之計,瞞得過我?”

岑江吸了一口氣,反問:“閣下認識西方仙子?”

展玉翅心中暗道:“這下只好誆他一誆了!”當下道:“我和她曾經共處過一段時間!”

“如此說來,你竟是仙子的好友了,該死的粱永棟,老大,咱們中他的計了。”

展玉翅大膽問道:“仙子這次要你們去何處相會?”

岑江老實地道:“本來要咱們去無錫,後來又傳來消息,將地點改去徐州,是以咱們方會路過此地。”

“你們可曾見過毒道人徐真人?”

岑江瞼色一變,澀聲問道:“昔日搞得武林風風雨雨,武當叛徒的那一個?沒有見過。”

展玉翅揮揮手,道:“我也不跟你倆計較,快去徐州吧!見到仙子,代我向她問候,仙子甚麼東西沒有?她才不收你們的見面禮,去遲了,讓天山三狸先到,她身邊的那幾個人可不好商量!”

岑氏兄弟臉色再一變,岑江忙抱拳道:“打擾少爺了,賤兄弟這就告辭!他日少爺若見到仙子,尚盼能在她面前美言幾句。”

展玉翅點點頭,又問:“少爺再問一句話,你們今夜來了幾個人,集外樹林中倒著幾具被人封住死穴的女屍,是賢昆仲的傑作?”

岑湖搖搖頭,道:“不是,咱們進來時,不走那條路!”言畢又拱拱手便走了。

蕭飛飛見他倆去遠,便道:“如此說來,還有強敵!”

展玉翅噓了一口氣,道:“目前也不能擔心太多了,見一步走一步吧!”

郭得勝噓了一口氣,道:“好厲害,副幫主來遲半步,賤兄妹今夜便會葬身異鄉了。”

展玉翅歉然地道:“為了在下連累賢兄弟及貴屬,在下好生過拱意不去!你倆先回客棧休息一下,在下在附近找一找,看看能否找到敵蹤。”

蕭飛飛脫口道:“大哥傷勢未愈,還是讓小妹去吧!”

“不必,我已能應付!”展玉翅越走越遠,終於出了小集,到那座樹林處。

一走進樹林,展幹翅便感覺別一股殺氣,這是種無形的殺氣,只有高手方能感覺得到,展玉翅傷口未復原,是以立即退出去。

“林內是誰,請出來相見!”

樹林內一片寂靜,展玉翅連叫三次,對力均未有反應,倏地他覺得殺氣來至身後,乃迅速轉過身去,果見兩個又高又瘦的漢子,一動不動地站著,就像是一對殭屍,倒把展玉翅嚇了一跳。

“兩位來自何處?莫非是幽冥地獄?”

左首那人嘴巴不動,卻能發出聲音:“你真聰明,咱們是地獄使者,你真不幸。”

展玉翅暗中戒備,嘴上問道:“在下如何不幸?”

“本來咱們只是藉此樹林睡一覺,河水不犯井水,但你硬要迫咱們出來,嘿嘿,這世上見過咱倆,而能生存下去的,至今算不出幾個人來。”

展玉翅失笑道:“照這樣說來,死在你們手中的人實在數不勝數了,你父母、你親戚一定全死絕了,你們去吃飯,飯館內的小二、掌櫃,甚至店內的食客,他們也都死光了?”

“那倒未必,因為咱們經常帶著人皮面具,只是如今你看到的是咱倆的真面目,因此便要死。”地獄使者的聲音十分怪異,說話時,嘴巴不動,連瞼上也沒有一絲表情。

“你倆練的是腹語?”

右首那位道:“你說得太多了。”他話末說完,雙腳一蹬,跳到另一邊去,造成合擊之勢。

展玉翅故意鎮定地問:“誰在見過你倆的真面目之後,仍能活下去?”

“徐真人。”

展玉翅心頭一沉,嘴上卻輕鬆地道:“原來是那毒道人,你倆也是要去見西方仙子的吧!”

左首那個訝然問道:“你怎知道?”

“你們已是第三批,去徐州是吧!不過你放心,徐真人不在,不過就算你倆如今見到他也不必害怕了,因為他已握不住劍。”

右使者詫然問:“他為何會握不住劍?”

“因為他右肩及右手腕脈為少爺之劍所傷!嗯,看來我將是最後一個見到你倆真面目的了。”展玉翅吸了一口氣:“因為,少爺最討厭人家威脅我,誰威脅我,誰便得死。”

那兩個漢子半信半疑,左使者乾咳一聲:“小子,你牛皮吹得太過份了,憑你能傷得了徐真人?你是甚麼人?”

“武學後進展玉翅是也,兩位若不信,大可以試試。”展玉翅緩緩地把劍抽了出來,輕輕一扣,發出“錚”的一聲,自言自語地道:“寶劍呀寶劍,今夜你又可一顯所能了,來吧!”

他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反將地獄使者嚇住,兩人久久不敢進攻,他又道:“哦,要比耐性,少爺耐性一定勝過你們一籌。”他是劍斜指地上,亦一動不動,再不開腔說話。

地獄使者看了幾眼之後,心頭打鼓,覺得展玉翅所說並非吹牛皮,最低限度,這已是高手的風範,全身破綻,空門處處,教人不知從何下手。

天黑,林邊更暗,地獄使者沒法從臉上看出展玉翅受傷,因此心頭打鼓,半晌,左使者又問:“閣下何時打傷徐真人?”

“前天晚上,在宿縣客棧內。”

“咳咳,賤兄弟與你昔日無冤,近日無仇,也不想跟閣下結怨,只是憑你一席話,難以令人信服,最低限度,也得露兩手,咱們兄弟就算罷手,心裡也好過一點。”

展玉翅冷笑一聲:“少爺為何要讓你好過?要打就打,不打就拉倒,難道還有其他途徑?

少爺剛下山,正想找些成名人物鬥一鬥,你不以為這是後輩成名的最佳捷徑?”

展玉翅咄咄逼人,更使地獄使者深信不疑:“少爺讓你們先動手吧!否則可能沒有機會了。”

左使者乾咳一聲,問道:“閣下真要鬥一鬥?”

“這是兩位迫我的,少爺並非好勇鬥狠之輩,但絕不喜歡受人威脅。”

左使者接問:“在下可否問你一件事?”他語氣跟剛才大不相同,展玉翅暗覺好笑。

“快說,哪來的這許多廢話。”

“請問令師是哪位高人?”

“家師隱居深山,是位出世的隱士,從未在江湖上跑動過,說了你們也不知,無名老人你們聽過麼?”

左、右使者一齊搖頭,半晌,右使者道:“在下自不量力,試你三招。”

左使者接口道:“不,咱們兄弟素來焦不離孟,要試一齊來。”

“好,你們一齊上。”展玉翅估計在十招之內,自己傷口不致迸裂,除非對方功力比徐真人還深。

此話一落,周圍重歸寂靜,過了半晌,地獄左、右使者,同時發動攻勢,一前一後,兩柄尖錐似的怪劍,向展玉翅前胸後背刺去。

這招蓄勢而發,是以速度驚人,當真是疾如閃電。

只見展玉翅側身斜閃一步,先讓過背後那柄怪劍,劍輕挑左使者之劍,借力一彈,急刺其脅下空門。

他這在剎那之間,便看出左使者的空門,只教他手心冒汗,忙不迭後退,展玉翅一劍迫退對方,急轉身,恰好右使者又一劍刺來,這一劍毫無花巧,但十分實用,正是攻其必救,可惜已慢了一步。

展玉翅雙腳一錯,長劍幾乎貼著對方的劍刃,直刺其手腕,同樣將對方迫退。

左使者叫了聲好,道:“還有一招!咱們要同時攻臂,閣下請小心了!”

展玉翅冷笑道:“放心,請儘管施展!”

左使者輕喝一聲,兩人同時舞劍,這一次,跟剛才全不一般,但見滿天劍花,將展玉翅重重罩住,與此同時,展玉翅亦發出一聲輕嘯,人如魚兒般,自劍網中沖天飛起,破網而出。

左使者雙腳一頓,拔空而起,急追展玉翅。左使者急道:“二弟小心!”

只見展玉翅凌空輕舒猿臂,身形倏地一側一沉,長劍反刺向右使者的小腹!這一記,雖然有點取巧,卻同樣能致命。

右使者勢已盡,招已老,既沒法閃避亦沒法招架,心內暗歎一聲,又聞左使者叫道:“劍下留人!”

展玉翅長劍一探即收,人落地時,劍已歸鞘,朗聲道:“在下只求印證武學之造詣,不欲多殺生,你們走吧!”語氣大有不耐煩。

左使者乾咳一聲:“多謝少爺劍下留情,賤兄弟學藝不精,甘拜下風,他日有機必定報答大恩!二弟,咱們走!”剎那間,兩人之身影已消逝在夜幕中。

展玉翅暗噓一口氣,舉袖輕拭額上汗跡,暗道僥倖。其實此兩人的武功絕對在第一流的境界,只比董萬峰稍遜半籌,這次展玉翅取勝實在有點幸運,剛才在空中使勁,他已覺得胸口疼痛,若再打下去,不出二十沼,傷口必定再度迸裂,要復原便更加困難了。

展玉翅不敢多耽擱,急忙回鎮,只見蕭飛飛迎面走來,他連忙快步上前問道:“蕭姑娘有事麼?”

“集內一片寧靜,人家是擔心你嘛,可有甚麼發現?”

“沒事,你回去休息吧!我再到左邊去看一下!”

蕭飛飛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展玉翅沉聲道:“不行,集內不能沒有人!”他說畢便先走了,只氣得蕭飛飛暗咬銀牙。

展玉翅迅速走了一匝,見無其他敵蹤,這才放下心頭大石,返回客棧,回房休息,他仍運功療傷,除了劍傷末愈之外,他體力已完全恢復,而內力則更進一步。

白袍客之武學造詣的確深不可測,他所創的那一套,教人終生享用不盡,妙就妙在遇強敵越強,潛力無窮無盡,對於這位神秘人,展玉翅衷心的感激,只是他心中一直有個疙瘩,以自己的資質,他不可能不願收己為徒,是另有原因麼?

為何至今他再不出現?是因為他認為自己已經完全掌握了其武學精髓,還是另有原因?

展玉翅理不出一點頭緒,只暗下決心有機會要好好報答他的大恩。

遠處傳來雞啼,俄頃,紙窗已發白,展玉翅推門準備下樓。

不料,一開門,蕭飛飛便站在門外,道:“大哥,我替你換藥吧!”展玉翅只好坐回床上。

“蕭姑娘,你今年貴庚?”

“小妹巳經虛度廿一春,大哥你呢?”

“小弟十九歲,說起來我該稱你一聲姊姊才是,家父只生兒子,因此小弟沒有姊妹,自小便渴望有個姊姊愛護,小弟以後便把你當作姊姊看待,希望能疼我這個不長進的弟弟!”

展玉翅說得十分誠懇,但這席話聽在蕭飛飛耳中,卻有加一道霹靂,心中說不出的失望,過了半晌,見展玉翅用渴望的眼光望著自己,心頭一軟,嘆了一口氣,道:“你怎會是不長進的弟弟,我若有這樣的弟弟,是三生有幸!”

“如此說來,姊姊是答應了,好,小弟立即告訴他們!”

“你瘋什麼?傷口還未紮好!”蕭飛飛心頭又酸又苦,故意把動作放慢,好不容易才紮好,兩人這才下樓。

郭得勝兄妹早巳在飯館相候,展玉翅喜孜孜地道:“告訴兩位一個好消息,小弟跟蕭姊姊已認了姊弟了!”

郭得勝兄妹均是一怔,郭得勝到底年紀較大,見識較豐,打了個哈哈道:“愚兄妹真要恭賀兩位了,今晚咱們好好弄一桌酒慶祝一下。”

剛說到此,正好卜霸天趕進來,問道:“老郭,你有甚麼喜事要慶祝?”

郭得勝一臉笑容地把展玉翅和蕭飛飛認作姊弟的事告訴他,心中暗道:“表妹的確是配不上他,難怪他要以此方法來打消其念頭了!”

卜霸天聽見有酒喝便高興:“今天晚上大概進入貴幫的勢力範圍了吧!那倒可以放心喝幾懷了!”當下群豪吃了早飯,便準備起程。

郭得勝問道:“老卜,你那邊可有甚麼動靜?”

“奇怪,起初還偶而見到同行踩道的嘍羅,這兩天反而一個也不見!”卜霸天訝然地道:“怎地不見李老大及楊老二,莫非這兩個匹夫溜了?”

展玉翅道:“以小弟之見,他倆的確是溜掉了!寨主若認為跟隨小弟,會引致生命危險者,也可離開,小弟絕不勉強!”

卜霸天拍拍胸膛,豪氣地道:“副幫主,你莫把卜某看作是他們一類人!尤其是那姓楊的,最不是東西!俺既然答應了你,再危險也得把你送到合肥,除非老子死在半路。”

“好,衝著你這句話,在下以後也要稱你一聲大哥!像大哥這樣的人,才算得上是綠林好漢!”

卜霸天傻氣地笑了:“大哥兩字實在受不了,你若瞧得起俺的,便喚一聲寨主吧!”展玉翅也不勉強,遂令眾人上路。

在路上,展玉翅大有機會問郭月英:“郭寨主,昨夜對付岑氏兄弟時,你為何不用迷魂藥?”

郭月英道:“他倆居然不害怕,就好像迷魂藥已失去功效般!通常有此情況者有三種:一是他們有解百毒的藥物;二是練了毒功或護慢神功,至百毒不侵;三是血中本有毒,一般的毒藥對他們不起作用。老實說,愚姐這種迷魂藥,對付一般人尚可以,要對付真正的高手,就不一定有效了!”

展玉翅傷勢已好了許多,因此今天騎馬,也儘量著馬車駛快一點。到正午時分,人乏馬困,路旁不遠之處,正好有一座樹林,眾人乃入內歇息。

人吃乾糧馬吃草,休息了半個多時辰,郭得勝便催促上路,忽聞展玉翅道:“恐怕有人不讓咱們走了!”

蕭飛飛問道:“誰不讓咱們離開?”

話音剛落,便聽到一陣剌耳的笑聲,群豪抬頭一望,只見樹上冒出七、八條人影來,這些人穿著跟樹葉同色,是以竟無一人發現。

郭得勝低聲問道:“副幫主,你是幾時發現他們的?”

“剛剛才聽到樹葉之搖晃響聲!”展玉翅問道:“請問,你們誰是頭子?請說話!”

一位年紀看來較大,一身紫醬巨的皮膚,發著亮光。

“大爺便是他們之頭目!你就是展玉翅?不錯,還有點眼力,告訴你,咱們是森林山莊的人,唉,跟你說也無用!展玉翅你能死在咱們手中,也是一種福氣!”

展玉翅再問:“請問你們來此有何目的?”

“咱們是為了發財而來的!你可知道如今你在江湖上已是一位財星!”

展玉翅冷笑道:“展某卻看不出自己有何處值錢!嗯,森杯山莊在何處,為何未曾聽聞過?”

那漢子桀桀笑道:“早料到你不知道,是以亦不願跟你多說!姓展的,你是自願隨咱們回去,還是要咱們動手?”

“先報上名來,也好稱呼!”展玉翅問道:“若少爺跟你們回去,有何好處?”

“在下姓葛,單名一個東字,是森林山莊的副總管!”紫醬色皮膚的漢子沉吟問道:“聽說你刺傷徐真人?”

“不錯,確有此事!”

葛東帶來的漢子一聞此言,眼中或露出疑惑之色,或露出敬佩之色,反正態度與適才已大不一般。葛東道:“你隨咱們回去,最低限度少受點苦!”

展玉翅大笑道:“落在你們手中,還有生機?受不受苦又有何妨?請問貴莊莊主大名,並詢他要找我何事?”

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悠揚的絲竹聲,群豪均是一怔,緊接著有人高聲道:“森林山莊莊主,託某恭請展玉翅副幫主大駕!”

俄頃,只見一位青袍中年漢,身材挺拔,打扮斯文整齊,邁著步子個慌不忙地走過來,他背後先是跟隨著七個吹打的女樂工,背後又有四名大漢,扛著一頂豪華精緻的轎子,轎子後面還有四位僕人。

青袍中年漢來至場中,手一揮,轎子停下,吹打的女樂工也都住了手,他這才先來個長揖道:“森林山莊總管陽先耀拜見副幫主!”

展玉翅見對方來了這排場,心頭十分納悶,既不願失禮,又不願示弱,是故先回了禮,然後淡淡地道:“不敢當!在下與貴莊素無來往,總管何須行禮!”

“敝上素來禮賢下土,因此副幫主不必驚奇!”

“貴上高姓大名?”

“莊主著在下請副幫土上轎,至於副幫主心中的疑團,只要一到敝莊,一切便當破解!

陽某再聲明一次,敝上對副幫主只有好意,而無一絲歪念頭!”

蕭飛飛搶著道:“既然如此為何這般神秘?而且你說的話,咱們憑什麼相信你?”

那陽先耀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恭謹地對展玉翅道:“副幫主是否有困難?在下臨行時,敝上曾交代過,若副幫主有為難之處,敝莊願盡力排解之!”

展玉翅哈哈一笑,道:“此刻西方仙子那些蝦兵蟹將,都非得到我而不甘心,貴莊敢與西方仙子對抗?”

陽先耀滔滔地道:“其實有人想對付你,乃為了錢而已,只要你離開她們,就算他們擄走了邵姑娘,能威脅到你麼?至於貴友,敝莊保證能安全地將他們送到合肥城!”

“我憑甚麼相信你們的能力?”

陽先耀向葛東等人打了個手勢,只見八個漢子立即行動起來,排成一個八卦陣,八個漢子全部使劍,葛東輕叫一聲,八柄劍同時揮動。

只見劍光滾滾,把中間圍得像張網子般,再一個轉身,一致向外,同時組成一幅劍牆,以展玉翅目光之銳利,竟找不到幾個破綻,因此他相信此八個人,比三寨的人合起來還有用得多。

陽先耀見他目光露出讚許之色,又道:“邵姑娘的馬車若在中間,相信很難能越過劍牆將她劫走,何況你還可將貴友安排在馬車旁邊,以策萬一!”

郭得勝冷冷地道:“貫莊的人的確都是高手,只是咱們怎樣相信你們是否在耍陰謀,保鏢的人反成為劫鏢?”

陽先耀含笑道:“郭寨主說得有理,不過這個問題很容易解決!”他自懷內掏出十張五萬兩的銀票來,又道:“他們所提的目的,最多的才三十萬兩,如今我可先交出五十萬兩的銀票,若果咱們沒法保護邵姑娘到合肥,這五十萬兩銀子便歸展副幫主所有,待他確知邵姑娘已安全抵達,再還給咱們未遲!”

蕭飛飛低聲道:“說不定這些銀票不能兌換!”

“請姑娘先過目,這些都是四海通銀莊印的不二券,這十張銀票副幫主自己帶在身上,也可交給別人保管,更可以分開收藏,反正敝上信得過副幫主。”

陽先耀這一著,可把展玉翅鎮住了,同時泛起強烈之好奇心,森林山莊莊主為求請到自己,竟出此大手筆,目的何在?

陽先耀再說:“咱們給副幫主考慮兩盞茶工夫!”

蕭飛飛又道:“假如副幫主不願跟你們去,又如何?”

陽先耀笑聲不改:“他一定會答應的!副幫主的劍傷未愈,保護邵姑娘的責任交由咱們,他何樂而不為?更何況敝莊的‘蜂蜜金創聖藥’是宇內秘方,三、五天之內,必定能令副幫主的創傷完全癒合!”

蕭飛飛賭氣地道:“他就是不願去!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在吹牛皮?說不定他一進莊門便給你們害死了,還談甚麼癒合!”

陽先耀道:“諸位若不信,在下可以當天發誓……”

展玉翅道:“不必了,我跟你去見貴上。”

陽先耀笑容更加燦爛:“副幫主果不愧是人中龍鳳,見識與一般不同!”

展玉翅正容道:“展某雖不是視金錢如糞土的人,亦不是愛錢如命之輩,但事關重大,不得不謹慎一點!”言畢方接過那十張銀票,他先取了四張,再將剩下的交給郭得勝。

蕭飛飛訝然問:“弟弟,你真要跟他們去?”

“不錯,我已決定,姊姊不必多說,你們在合肥城等我吧!”

郭得勝低聲道:“只怕貴友未必會相信咱們……”

展玉翅立即向他們要了炭筆及白紙,匆匆修了一封信交給郭得勝,又叮嚀了一番,然後上了轎子,陽先耀回身向綠林好漢們抱拳道:“後會有期!”他一揮手,吹打的丫頭們又開始奏出悠揚的樂曲,郭得勝直待他們的人影消失,方道:“咱們也走吧!”葛東立即吩咐手下站好方位,把馬車、郭得勝兄妹、蕭飛飛和卜霸天圍住,外面則是三寨的精銳,六隊人馬緩緩向南進發。

***轎子很快使進入一條小路,那八名丫頭便收起了樂器,轎伕看來武功都個弱,健步如飛,但那頂轎子卻穩得像張大床。

展玉翅想不通其中原因,索性閉目睡起覺來。

陽先耀在前帶路,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便進入一座大樹林,鬱鬱蔥蔥的,看不到盡頭,但他卻在一座山壁前停了下來。

陽先耀四顧沒有別人,乃彎身拾起地上一塊石頭,在石壁上輕輕叩打,過了半晌,“轟”

的一聲響,石壁倏地滑開,露出一個山洞來,一行人便走了進去,當所有人全部進入山腹,石壁又恢復原狀。

通道十分寬敞,地上鋪著青石坂,兩旁的洞壁上則點著松油燈,約莫走了二、三十丈,又出現一堵石壁,這次陽先耀用劍柄在壁上叩打起來。

俄頃,石壁洞門,豁然一亮,舉目望去,綠草如茵,野花點綴其間,配上吱吱喳喳的鳥鳴聲,無異是世外桃源,轎子放落地上,陽先耀掀開轎簾。

展玉翊道才揉揉眼睛走了出來。遠處還有幾株高大的樹木,枝葉縫隙間,隱約露出紅牆綠瓦,四周則是筆直的山壁,原來是座山谷,佔地約莫十畝左右。

陽先耀道:“敝上在客廳相候,請副幫主移玉!”

既來之則安之,展玉翅道:“請總管帶路!”陽先耀欣然引路。

越過大樹,果見那裡建了十來棟石屋,正中那一棟最大,門口守著四位貌美的丫鬟,看來年紀都巳近花信。

七級石階之後,是座庭院,再進去便是一座寬敞的大廳,廳堂布置十分華麗,連屏風亦雕花漆金,正中一張虎皮交椅,兩旁又各斜放兩張太師椅,形成一個扇形,前面兩張太師椅,椅子之間各放一張酸枝木雕花茶几。

一位看來十分伶俐的丫鬟站在那裡,陽先耀道:“小翠,通知莊主,說副幫主大駕光臨!

副幫主請上座。”

展玉翅來到此,也不客氣,在太師椅上坐下。俄頃,來了一位黃衣丫鬟,送上香茗,那茶汁剛離壺口,一股香氣已灌進鼻子,展玉翅忍不住端起杯來就喝。

茶汁入喉甘潤,過後回甘,展玉翅忍不住讚道:“好茶!”

陽先耀笑而問道:“副幫主不怕茶內有毒?”

展玉翅淡淡地道:“在下來至此,有如肉在俎上,還有何懼?”

陽先耀又讚道:“展副幫土果然與眾不同!”

暗廳裡傳來一陣絲竹聲,接著四位丫鬟慢慢走出來,展玉翅不住暗道:“此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因何架子這般大?”

心念未了,暗廊裡傳來了一個朗笑道:“歡迎歡迎!”話音剛落,走出一位身穿紫袍的中年漢子來,此人方臉大耳,身材略胖,笑容可掬,但眉宇間又隱透威嚴來。

展玉翅長身抱拳道:“閣下料必就是此間主人了!今日得以識荊,展某幸何之有!”

“副幫主客氣了!”那中年漢子往正中那張虎皮交椅一坐,臉上威嚴之色更盛,竟有幾分帝主之相:“歐陽福達能請得到副幫主,亦深感榮幸!”

“未知莊主相邀來此,有何指教?”

“副幫主請先坐下,”歐陽福達道:“副幫手既來之則安之,先談風說月,再談正事不遲!再給副幫主添茶!”侍兒既添茶又捧上一碟花生,一碟瓜子,用以佐茶。

“展某性子急躁,莊主不說出來意,教我坐立不安!”

歐陽福達哈哈一笑:“此處雖無繁華,但另有一番景象,副幫主何不好好享受一下,稍候冼了澡,上了藥,再慢慢說不遲!”

恰在此時,一位丫鬟走了進來稟告:“莊主,客房已收拾好,洗澡的熱湯清水亦都準備好。”

“好,你好好伺候副幫主!副幫主請跟丫鬟到客房,回頭再聊!”

他說話不慌不忙,但竟有種教人不能抗拒的力量,展玉翅乖乖隨丫鬟走進暗廊,暗廊兩旁有耳房,過後又是一座小庭院,兩側是廂房。

丫頭推開一扇房門,只見裡面一應傢俱俱全,房內透出一股花香,地上擱著一大盆澡水,正冒著煙,旁邊還放著兩桶清水。

展玉翅回頭道:“你出去吧!我自己洗!”

丫頭吃了驚,問道:“副幫主可是嫌棄賤婢?”

“怎會?我只是不習慣而已!”

“但假如副幫主不要小婢服伺,莊主怪罪下來,小婢可承受不住!”

展玉翅眉頭一掀,問道:“莊主待你們很兇?”

“也不是……小婢不敢月且主人,副幫主,小婢先替你寬衣!”那婢子回身把房門閂上,輕輕替展玉翅寬衣,就像是一位溫柔多情的妻子,服侍自己的丈夫般,使得展玉翅很快便樂意讓她服侍。

澡水錶面飄著許多花瓣,花香由此而來,展玉翅躺在裡面,舒服極了,丫鬟輕輕替他洗滌,展玉翅忍不住問道:“你叫什麼名?”

“小鳥。”

“小鳥?”展玉翅先是一怔,繼而點頭道:“小鳥依人,有理!”

小鳥一雙柔軟玉掌,在他身上摩挲,就像是一個褽鬥般,被她撫過的地方,無一不舒暢貼服。展玉翅這才知道富貴人家,實在會享受。

小鳥一雙玉掌只到她該走的地方,是以不至令人太過尷尬,最後她轉身道:“副幫主,你自己善後吧!”她的手不該去的地方,並不表示不用清潔,她一直至展玉翅跳出澡盆,腰間團上毛巾,才轉身過去,替他拭去背上的水珠,然後又服侍他穿衣服,最後又泡了一壺茶:“副幫主先喝一杯茶,歇一歇再出去!”

展玉翅喝一杯又熱又香的茶,斜倚在床上,但覺渾身上下,無一不舒暢,既想好好睡一覺,又覺得全身輕鬆,精神有點振奮。

俄頃,小鳥已將客房收拾妥當,又引展玉翹到客廳,只見廳裡已擺了一張八仙桌,除了歐陽福達、陽先耀之外,尚有一位二十多歲的青袍漢子,這漢子長相十分斯文,皮膚又白皙,一對手掌十分細長。

葛東道:“這位蘇先生乃本莊之西席,敝上特邀他來陪客。”

那姓蘇的對展玉翅長長一揖:“區區蘇孔信拜見副幫主!”當下歐陽福達又吩咐了丫頭進內,未幾,即閒暗廊內,傳來一陣環佩之叮噹響聲。

緊接著,走出四位各具風韻的少婦來,歐陽福達打了個哈哈:“此乃某之四位妻妾!這位便是我常說的四海丐幫之副幫主!”

那四位少婦連聲久仰,展玉翅亦一一回禮,當下依次入席,東一句西一句地瞎聊起來,侍兒送上瓜果、松子等小食,又為各人斟了杯酒。那酒一倒出來,氣味清香,幾曾聞過,展玉翅忍不住道:“莊主,這是甚麼酒?”

“此乃本莊自釀的松子酒!”歐陽福達舉杯道:“為歡迎副幫主大駕光臨,咱們一齊敬他一杯!”

展玉翅連忙也舉杯,客氣一番方把酒喝乾,那酒濃烈恰好,入口又香,若拿到外面去賣,必能成名,丫頭不斷送上菜來,那些菜做得十分精緻,份量不多,每人只能吃一塊,更教人回味無窮。

歐陽福達道:“時候尚早,副幫主慢慢吃,反正今日一共有十六道菜!”

酒酵菜香仍掩不了展玉翅的好奇心:“他以上賓款待我,到底目的何在?”

歐陽福達卻隻字不提,只一味夾菜勸酒,展玉翅也索性放開懷抱吃之。森林山莊雖然隱蔽,但這些人對外面武林之動態,比展玉翅還熟悉。展玉翅忍不住道:“莊主經常到外面跑動麼?”

歐陽福達搖搖頭:“我這個人,生性疏懶,不喜走動,只偶然間出去一趟來,副幫主,咱們再喝一杯!”

展玉翅自始到終,已吃喝了一個時辰,有點不勝酒力,但主人家盛意拳拳,他不能拒絕,又喝了一杯,這一杯下肚,他便忍不住問道:“莊主至今仍三緘其口,但在下實在憋不住了,可否告之,是次遨在下來此的目的。”

歐陽福達打了個哈哈:“敝莊雖比不上皇宮,但若能在此療養,則比之皇宮有過之而無不及!以副幫主之傷勢,少說也得在此小住三、五天,何須爭在一時?今日只宜喝酒,不宜談正事。”

葛東插腔道:“副幫主不必擔心,咱們對你只有好意,而無歹意!”

展玉翅紈褲子弟出身,本就放蕩不羈,只是後來環境變矗,方換了一個人似的。此刻幾杯下肚,往昔的習性便顯露出來,舉杯道:“好一句只宜飲酒,不宜談正事!來,咱們再乾一杯!”

歐陽福達的妻妾見他醉態可掬,一個個都掩口吃吃而笑,他最小的小妾問道:“副幫主可知如今普天下最大的叫化子幫會,以哪一個勢力最龐大?”

展土翅嘆了一口氣,道:“其實在下是被趕鴨子上架,對於天下丐幫的事,並不太瞭解,不過也聽人說過,最大的丐幫是魯南蘇北的魯蘇丐幫。”

這小妾輕輕打了歐陽福達一記:“莊主,他醉了,把魯蘇念成嚕囌!”

歐陽福達目光落在展玉翅臉上,道:“他是有點醉了,來人,撤下殘羹換上香茗。”

展玉翅急道:“在下未醉,再來一杯!”

蘇孔信道:“副幫主何須急於一時!你若喜歡喝,明天后天還能喝,須知喝得太多,對身子無益。”

“你們不倒,我自己來倒!”展玉翅抓起酒瓶,自己連倒三杯,也連喝三懷,這三杯下肚,他又邁著醉步,提著酒瓶向歐陽福達走去:“在下回敬莊主一杯!”

歐陽福達舉杯,正容地道:“好,咱們喝了這一杯,便回頭休息,有甚麼事,明天再說!”他喝酒本來很慢,像古董商在品賞其心愛趵收藏物般,但這一次卻十分乾脆,一口便幹。

葛東立即搶過展玉翅的酒瓶,著小鳥扶他進房,展玉翅搭在小鳥肩上的手有點不大老實,嘴裡哼著小曲,歪歪斜斜地回客房去,耳中只隱約聽到蘇孔信的聲音:“這小子到底太年輕了,成不了大氣候……”

展玉翅似乎還想聽下去,一來小鳥扯著他,二來腦袋似乎已發脹,只好跟她返回廂房。

“副幫主,你不能喝,何必喝這麼多!”

展玉翅含糊地道:“誰說我不能喝,我沒有醉,我還能喝一罈子……”話末說畢,身子一歪已倒在床上。

小鳥輕哼一聲:“真是沒用的傢伙!”先把門房關好,只點了一盞小燈,紗帳已放下,展玉翅忽然發覺有一隻手在替他寬衣,接著又將紗帶解開:“噢,這劍傷真不淺哩!”

小鳥替他換了藥,但要把紗帶從新紮實,卻因展玉翅倒臥著十分困難,她一生氣,用力將他扯了起來,道:“喂,你醒醒!”

展玉翅身子一歪,斜靠著她香肩,但覺又軟又暖,小鳥噴出的熱氣,落在他脖子上,人癢心也癢。

小鳥氣喘喘地把紗帶紮好,接著又將展玉翅的外褲解下,然後拉著被子替他蓋上。過了一忽,小鳥也鑽進被子裡,展玉翅忽然覺得她身上也沒穿衣服,他稍碰到她,她便起了一陣顫抖,他感到她皮膚起了疙瘩。

展玉翅有點奇怪,倏地轉了一個身,伸手搭在她身上,小鳥嬌軀抖得像篩米般。

展玉翹的手慢慢伸到她背後,小鳥已嬌喘起來,展玉翅食指倏地在她睡穴上一按,接著便如豹子一般坐了起來,他哪裡有一點丁醉態,以今時今日展玉翅的內功修為,莫說那二十杯酒,就是整罈子酒灌進肚子裡去,也醉不倒他。

只見他屈膝運功一忽,頭頂上已冒起絲絲白煙,體內的酒氣也似乎隨白煙消散。三個大周天之後,展玉翅精神奕奕,換了衣服,吹熄油燈,推開窗子,輕輕跳了出去。

夜半天階涼如水,山谷裡沒有風,但涼意頗重。

四周靜悄悄的,整座山谷都被夜幕吞噬,只有三兩點燈光。展玉翅便向燈光走去。

房內的燈光十分昏暗,展玉翅不敢弄破紙窗,以免明天被人發現,他只用耳朵。

忽聞房內有個女人的低笑聲:“老四,你為何睡不著覺?”

另一個道:“你自己還不是睡不著?”展玉翅從聲音中認出她便是歐陽福達的四妾。四妾又輕嘆一聲:“三姐,他這次回來不知要住多久?”

三妾又一聲輕嘆:“你放心,他每次回來最少也會耽四天,反正你最少能輪上一次!”

大既四妾不依,以手搔她,是以房內響起一陣咯咯地嬌笑聲:“別鬧了,老四!今天來的那個甚麼副幫主看來還真不錯,只是酒量不夠。”

四妾道:“人家哪像咱們呆耽在山谷裡,一天到晚,以喝酒來打發時間?喂,你有沒有發現,你那丫頭似乎看上了他,站在一旁,不時偷偷拿眼瞄他!”

三妾輕嘆一聲:“這有何奇怪?那丫頭今年已二十一歲了,進谷時已十六歲,男女間的事已懂得,見到這種人材,哪有不愛的?何況還有莊主的命令!”

“哈哈。人家可不一定會喜歡她,小妹看他絕不是低三下四的人,他會娶一個奴婢?”

“他娶不娶她,小鳥已不大計較,只求能有幾夜風流,好歹也試過男人的滋味。”

展玉翅心頭忽地十分沉重,黑暗中似乎又看到小鳥那雙柔軟又多情的玉手,耳邊又聞四妾嘆息道:“多情不如無情,她何必自討苦吃!”

三妾吃吃笑道:“老四,看來你很後悔進谷,可惜後悔已夾不及。”

“有時小妹望著山壁上的蒼鷹,心裡羨慕得緊,人還不如扁毛的自由!”

“莊主好歹救過你一家,當日也是你親自答應嫁給他當小妾的,噫,莫非你也看上姓展的小子?”

展玉翅只聽得瞼上發熱,又聞房內一陣嬌笑聲,他聽不下去,連忙換了一個位子,又聽第二處有燈光的地方。

這一次等了好久才聽見一個女人問:“你請那姓展的進谷,用意何在?”展玉翅心頭一跳,連忙凝神而聽。

只聽歐陽福達悶聲道:“你幾時變得這般多管閒事?”

“我才不喜多管閒事,這姓展的又年輕又英俊,你沒發現小翠、小鳥和小紅她們,一見到他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歐陽幅達淡淡地道:“只要你不掉下來就行,我已賞了小鳥,她也可了了心願了。”

“造孽!你還是找幾個好男人進來,教那些丫頭們都有歸宿吧!”

歐陽福達又不高興了:“我自有分寸,以後我的事,你不要多管!”

那女人似是歐陽福達的正室,忽又問道:“你披衣去哪裡?要去二妹房內?”

歐陽福達沒好氣地道:“我去書房看書。”接著又聽見開門聲,展玉翅連忙閃到花樹後面。

過了一陣,忽見一條漢子,自黑暗中閃了出來,向小院後門走去,展玉翅暗中吃了一驚,因為他事先並未有發現,有人埋伏在黑暗中。

展玉翅又等了一會,不見有動靜,方自花樹後竄了出來,跳上回廊。歐陽福達的居所是一座大院,共有三進,一進是大廳及耳房,二進一邊是客房,一邊是丫鬟及僕人的居所,中間是花廳,內進才是他一家大小居住的地方。

迴廊上沒有人,斜對面的三、四間寢室,燈已熄滅,展玉翅見中間是一座內廳,兩旁的耳房,都有“鐵將軍”把守,心中奇怪,歐陽福達的書房到底在何處。

就在此刻,他已聽歹一個輕微的步履聲自外而來,忙伏在柱後,探頭窺之,來者面貌看不清楚,但身形卻像是葛東。

葛東雙腳起落十分輕盈,他直入暗廊,展玉翅藝高人膽大,偷偷跟蹤之。出了三進,便是後花園,花園裡也不知種了甚麼花,在深夜裡,仍然花香撲鼻,葛東雙腳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難道他不是應歐陽福達之命而來的,還是歐陽福達的書房,就在後花園?

葛東一直走至假山前方停住,先伸手在假山上敲了幾下,接著便是一陣輕輕的響聲,假山突然露出一個洞口來,葛東一彎腰,鑽了進去。

展玉翅縱身躍前,不帶半點衣袂聲,腳尖在地上連點兩次,人已至假山附近,隨又放緩腳步走過去。

洞口隱約透出燈光來,只聽歐陽福達道:“不要關門,這裡久未開啟過,黴味太重,讓它先透透風,你來時,可有人跟著?”

“沒有,幫主夤夜傳屬下來,不知有何指教?”

他倆說話聲音雖輕,但每個字都落在展玉翅耳中,聽至此,他不由一怔:“葛東為何稱他幫主,是一時嘴快叫錯了?”

“那姓展的你看如何?”

葛東恭敬地道:“此事非同小可,屬下不敢決定,因此才飛鴿傳書,請你出來,因為這件事非要你親自處理……”

歐陽福達有點不耐煩地道:“你只說你該說的話,其它的你可不管。”他語氣充滿了威嚴。

葛東干咳了一陣方道:“依屬下之見,展玉翅十分聰明,武功也不錯,且為人可交,不知幫主的看法又如何?”

又是幫主,這次不會又因嘴快而叫錯了吧!是以展玉翅更加凝神偷聽,只聽歐陽福達沉吟道:“這人的確是個人材,唔,待我再考驗他一下再作決定,唔,還有一件事是……”

說至此,假山上的石洞突然輕響一聲關上了,展玉翅起初被嚇了一跳:“不是露出行藏吧!”石門關上,要聽也聽不到,展玉翅只得匆匆回房,由於已知森林山莊到處有暗樁,是以他回去時,十分小心。

他鑽進被裡,小鳥依然在“熟睡”之中,展玉翅也不打擾她,仔細把歐陽福達及葛東的話,回憶了一遍。

照其所偷聽到的話分析,歐陽福達對自己的確沒懷歹意,但若無歹意,他為何這般神秘,不肯說出目的?他百思不得其解,又自被子裡鑽了出來,坐在地上運功療傷,直至天亮。

不管歐陽福達及森林山莊是好意還是歹意,身上有傷總不是件好事,若歐陽福達是好意者,則邵月華等人料可到達合肥城。

天剛矇矇亮,小鳥便“嚶嚀”一聲醒來,一抬頭便見到展玉翅席地而坐,頭頂上冒出絲絲白煙,她一對眼睛睜得像鴿蛋大。

白煙越來越濃,最後又慢慢淡散,小鳥不敢哼一聲,以免影響他,她知道展玉翅快“醒”

來,乃閉上雙眼,假裝睡覺。

俄頃,展玉翅散了功,窗子亦已發白,只見他悄悄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小鳥又敬重他,又有點失望。昨夜自己赤身露體,居然不能引誘到他,除非他是柳下惠,否則便是她長得不漂亮,這就夠她失望的了,只是失望之中,還帶著淡淡的恨意。

小鳥連忙穿好衣服,走出旁門外,只見展玉翅在庭院中打拳,她只好裝作甚麼也不知道,急道:“副幫主,你劍傷末愈,不要動手動腳的。”

展玉翅並沒有停下來:“不礙事,你放心,昨夜你真好睡呀!”小鳥一張粉臉登時漲紅。

過了半響,她才蚊蚋般地道:“難道你一夜沒睡?”話未問畢,她已一陣風跑了,展玉翅鬆了一口氣,在庭院裡走了一圈,返回客房。

俄頃,小鳥捧著一盆清水進來,臉上紅潮依然未退,輕聲道:“副幫主,請洗瞼。”她替他扭幹了毛巾,雙手遞過去。

展玉翅謝了一聲,洗好了臉,她又把毛巾接去了,又替他梳頭。她儘量做得十分輕柔,但郎心似鐵,真個是瞎子點火——白費蠟。

“你,你要再換藥麼?”

“昨夜才上藥,晚上再換吧!”

“不,下午便可換了,你……你昨夜沒睡,要再歇一會兒麼?”

“我練了一夜的功,比睡覺還精神,不必啦!倒是很想見見你們莊主,他費了這麼大的勁,把我找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小鳥低著頭道:“我想你今日會見到他的。”她說罷又把洗瞼水捧出去。這次去了許久才回來,甚至展玉翅已覺得有點不耐煩。小鳥說:“副幫主,莊主在內廳等你吃早飯。”

展玉翅道:“請姑娘引路。”

小鳥依然是一副依人之狀,帶著七分羞、三分嬌的把他帶到內廳。廳內已坐著歐陽福達及葛東,兩人將他迎入座,一位穿黃衣的丫頭把早點擺上來,葛東揮揮手,小鳥和她便退了出去,小廳上剩下三個人。

歐陽福達十分客氣:“副幫主請,只怕山裡物資缺乏,不如外面花花世界,東西不合你胃口。”

桌上放著七、八式點心,還有一盆湯麵、一碟醬爆牛肉碎、一碟滷豆乾、一碟滷豬肚、一碟青菜,看來做得很清淡精緻,展玉翅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莊主真會享受!”

歐陽福達眼皮一跳,淡淡地道:“其實某家也很少吃得這麼好!”

“如此說來,這都是為在下而做的,唉!這豈不折煞展某?”展玉翅問道:“莊主平常吃些甚麼菜?”

“能吃到甚麼就甚麼。”歐陽福達似乎不大願意在這個問題糾纏下去:“副幫土先吃點點心,再吃麵。”

三人一齊動箸,氣氛忽然沉悶起來,展玉翅已得到小鳥的提示,因此也不急,他要讓歐陽福達自己把目的說出來,到吃麵的時候,葛東才開腔:“副幫主加入丐幫已有多久?”

“先後才一年多。”

“你本是富家子弟,當上‘杆兒上的’,還能習慣嗎?”

“杆兒上的”是叫化子的‘團頭’,展玉翅對叫化子的事情瞭解雖不多,這句話卻也聽得明白:“環境所迫,沒有不習慣的,十個乞丐有五個半一齣世均不知會做乞丐,但後來當了乞丐,都還能活下去。”

這次歐陽福達開腔了:“你覺得當‘杆兒上的’有意思嗎?副幫主對四海丐幫又有什麼期望?”

展玉翅沉吟道:“在下覺得挺有意思的,既然做團頭,當然希望叫化子們生活好過一點。”

歐陽幅達雙眼露出光來,問道:“就只如此?”

展玉翅哈哈一笑,反問:“難道莊主認為在下沒有大志,依莊主之見,展某又該如伺做?”

歐陽福達又提出第二個問題:“貴幫弟兄的生活若得到改善,將不斷有新人加入,你又能繼續改善他們的生活麼?若不能者,則舊幫徒與新幫徒之間,必有矛盾,副幫主又有辦法解決麼?”

展玉翅苦笑一聲:“在下只好盡力而為!”

不料歐陽福達竟然不放過他,提出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天下懶漢多得是,若加入貴幫便有飯吃,他們將趨之若騖,縱使貴幫主財力上可以滿足他們,但副幫主是否有想到一個問題,你這樣努力地要為天下窮困之士改善生活,結果卻培養了更多的懶漢,則這樣做是否值得?是否有意義?”

展玉翅只覺得他們提的問題,像一支支利箭般,射入心坎,不由出了一身冷汗,久久作聲不得。良久才喃喃地問道:“莊主請我來便是為了問在下這三個問題?”

“當然不是,但你必須答覆我此三個問題,某家方說出我的目的。”

展玉翅吸了一口氣,忽然腦內閃過一道靈光:“一個在這種地方養尊處優的財主,他怎會把這個問題看得這般透徹?”當下道:“在下實在沒辦法解決此矛盾,既要解決窮困之士的生活,又不想製造更多的懶漢,莊主必有以教我,則在下感激下盡。”

這時候,歐陽福達雙眼竟閃過一抹失望之色,教展玉翅看後,心生慚愧,忽聞他輕嘆一聲:“其實某向你提出此問題實在有點過扮,我都沒法解決,你年紀輕輕,又剛入門不久,又怎能苛求……”

展玉翅目光一亮,緊緊地盯住歐陽福達,使得他把下面的話都咽回肚子裡去。葛東忙解圍:“副幫主,來,先吃點東西再談。”

展玉翅雙眼仍不放過歐陽福達,使他長嘆一聲:“某真的沒有善策解決此矛盾,因此才請教你。”

展玉翅冷冷地道:“你似乎不是為了請教我來的,你似乎是為了推卸自己的責任而……”

展玉翅話還未說畢,歐陽福達已如一頭受傷的兔子股跳了起來,脫口問道:“你怎知道?”

展玉翅迫得更緊:“剛才你已在無意中洩漏了,若我沒有猜錯的,你必也是‘杆兒上的’!嗯,若論富庶,天下丐幫數江南的優悠丐幫為首,未知莊主是否就是優悠丐幫的幫主?”

這句話更像一根無形的鞭子,抽擊在歐陽福達身上,但他這次並沒有跳起來,而是頹然地坐回椅子上。

丐幫幫主生活如同皇帝,他這些錢是否是手下化緣得來的?若展玉翅沒有猜錯,傳將出去,歐陽福達還能在江湖中立足麼?

“你真聰明!”歐陽福達說了這句話之後,又一陣沉默,這無異己承認展玉翅的猜測。

又過了半晌,葛東忍不住道:“副幫主莫以為森林山莊是莊主中飽私囊而建成的,這本是駱家的家產。”

展玉翅聽到駱家兩個字才醒起:“莊主真的是優悠丐幫的幫主駱長達?”

“不錯!這本是我的家,駱某便是生於此處!”

展玉翅訝然問道:“莫非府上環境變遷,或是被仇人霸佔了家產,你才加入優悠丐幫?”

這是他以己及人。

駱長達搖搖頭:“駱某在十五歲時,跑到山上練功,不慎跌倒,撞傷了腦袋,醒來之後,往事居然全都忘記了,傻傻戇戇地到處流浪,便變成了一個叫化子。”

葛東接腔道:“莊主失蹤之後,老夫人思子心切,不久便仙遊了,過了幾年,老莊主亦撒手寰宇,幸而老僕還忠心耿耿,在此看守家園!”

駱長達續道:“駱某除了忘記前事之外,其他一切都還正常。只是一個對以前的事全然記不起來的,心中總不免有點疙瘩,一個勁拼命地思索,對其他事都沒有興趣,人家便以為駱某是個傻瓜,因此便得了一個稱號:‘小傻丐’!有一次,駱某無意中邂逅了家師,他發現我並非傻瓜,便收了我為徒……”

葛東又插腔:“莊主的師父便是‘傻丐’!”

展玉翅這才恍然,原來優悠丐幫上一任幫主便是武林中頂頂大名的“傻丐”。

“傻丐”當然不傻,否則如何統率一個有三千多人的大幫?而且他被譽為武林有史以來,武功最高的叫化子……

駱長達續道:“那時候,為了擺脫心中的陰影,我一有空便練功,想不到因此而學有所成,二十一歲那年已當上堂主,二十五歲當總堂主,二十八歲便當上副幫主,三十歲那年,家師仙遊,駱某便順理成章地成為優悠丐幫的幫主,至今已十多年!”

這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展玉翅忍不主問道:“後來幫主又如何記起前事的?”

“我當上幫主不久,便愛上了幫內的一位女堂主,不久便成了親。婚後,我特別拋開繁瑣的幫務,與內子把臂共遊。我們在百帝城乘舟直放江陵,不料小舟撞上暗礁,終於艙破舟沉,當時正是深夜,四周黑漆漆的。我又是個旱鴨子,一落水之後,便慌了手腳,一連喝了好些江水,被急流衝擊之下,不久便暈死了過去。”

“待我醒來時,人已在秭歸,救起我的是對捕魚為生的老夫婦,我醒來之後,甚麼事也記不起來,但當我逐漸恢復記憶時,卻連孩提的事也記起了。”

展玉翅聽至此,不由發出一聲輕嘆,世事之巧,往往出人意料!這一次,駱長達又可說是因禍得福了。

“我一記起往事便忍不住跑回家去,也就是此處!”駱長達說至此,頓了一頓:“卻看到我指腹為婚的未婚妻,她家人不管如何,把她送來,她也心甘情願守其活寡,你說我還能怎樣?”

展玉翅嘆息道:“你只好又娶了她。”

“不錯!我在此住了一個月,又離開了,返回幫內,這才知道我那另一位妻子也沒有死。”

“所以你便有了兩位夫人!”

“當時我只好把經過告訴愛妻,不科她竟為另一位痴情女子所感動,自願做個小的。”

世上這種女人實在少見,是以展玉翅又嘆了一口氣:“你真好福氣!”

“二娘還勸我,不要把自己的身世說出來,以免引起不便,連累了幫內的弟兄……”

展玉翅忍不住問:“有何不便?難道當時貴幫有人謀奪你的位子?”

“不錯!”駱長遠道:“當時二娘回去向幫內兄弟一說,人人均認為我已死了,因此已推選出一位新幫主,也就是當時的副幫主陸英!”

展玉翅喝了一口茶,悠悠地道:“看來陸英對於你的回來,一定不甚歡迎了。”

駱長達長身而起,負手踱步:“陸英是我的好兄弟,比我小四歲,與我出生入死無數次,因此才積功升到副幫主,我一直把他當作自己的親兄弟,以前他亦視我如兄長,常帶我到他親戚家,並認識了他表妹……”

葛東又補充:“陸英的轟妹,便是莊主的三夫人!”

“他本來並沒有野心,但自從我失蹤之後,他被選上續任幫主之後,方發現一件事,假如駱某不在優悠丐幫,他便是理所當然的幫主,自此之後,便與我有了心病。”

“你難道看不出來?”

“我得承認他是個人材,我一直很器重他,而且那時我對幫主這位子仍十分有興趣,自然不會讓位。由於陸英有本領,又由低層升上夾,因此下面有他一批死心塌地的朋友,日久之後,這些人自然會勸他取我而代之。”

展玉翅輕嘆一聲:“若是我倒寧願長期當個副手,逍遙得多了,他為何不懂得這個道理?”

駱長達和葛東眼光同時一亮,駱長達輕咳一聲:“長話短說,這之後,陸英便開始佈置他取代我的計劃。可是上天不助他,他喜歡的表妹,竟會看上我這個已經有了兩位妻子的男人!”

說至此,駱長達忍不住也嘆息起來:“因此他的計劃,我瞭如指掌,幾次之後,我開始暗示他,要他放棄。不料他反而變本加厲,我迫得召開幫內香主以上的會議,公佈其陰謀,迫他退位!”

“當時陸英向在座的人問喜歡由誰當幫主,但大多數的人仍推選我,陸英一怒之下,邀我決鬥,以勝負作賭注,誰敗便得離開優悠丐幫。”

展玉翅道:“這一仗,你一定贏!”他若輸了,早已不是優悠丐幫幫主。

“他一開始便拼命地進攻,全不顧自己之安危,老實說我武功勝他不止一籌,開始時亦被他迫得不斷後退……”

說至此,外面有人影晃動,葛東喝問:“誰?”

只見一個家丁怯生生地走進來,跪下稟道:“啟稟莊主,外面有七、八個漢子,在山壁前流連指點,看來不懷好意,請老爺定奪!”

駱長達面色微微一變,道:“小心戒備,他們若找不到入口,便不必理會!”言畢揮揮手,待那家丁出去之後,又續道:“過了五十招,陸英見殺不了我,忽然反手一劍,刺進自己的胸膛!”

展王趨輕啊一聲:“這人倒是條漢子。”

“我一念之仁,當時放過他的死黨,讓他們自由離去,這等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之後數年,都受到他們的破壞,直至近來,一切方正常,而本幫亦穩如磐石!”

“你告訴我這些,目的何在?”

“可是我又發現了一件事,當年比較有能耐的人,都因陸英此事件而離開了我,到目前為止,本幫竟無一個足堪大任!”

展玉翅哈哈一笑,道:“幫主不是要在下代陸英之職吧!”

駱長達誠懇地道:“當然不是,我想請你代我之職!當然,不能一說而成,須給我三個月時間交接。”

展玉翅失聲叫了起來:“你不是跟我開玩笑吧!”

“絕對不是!”駱長達說得斬釘截鐵:“因為我已累了!而且我有四位妻子,還有這一個家,你可知道,為了保持這個秘密,我費了多少心血?經過陸英事件之後,我更不能讓人知道我有這個家,否則閒言閉語也不知如何解釋!我的妻子已為我守了半生寡,我不能讓她們守一輩子的寡,因此我才會求你。”

展玉翅想起昨夜聽到他三妾四妾的話,深信其言不假,葛東快口道:“副幫主若有條件,大可以提出來。”

展玉翅正色道:“我不想當優悠幫幫主。原因有三:一,我無此能力。二,我不能拋棄四海丐幫。三,我不願被一條更粗更大的繩子縛住我。正如你千方百計要解開這條繩子般!”

“但我跟你不一樣……”

“其實一樣,大家心中都有個矛盾解不開,都只是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

他們共同的矛盾便是:改善了幫內之弟兄的生活,又會造成更多的懶漢,但若幫內全是四肢不全,心智有問題,無討生活本領的,這個幫會如何維持?只怕幾個惡漢便可將之砸爛。

這是解不開的難題,駱長達解不開,展玉翅同樣亦解不開。

駱長達道:“你的三個問題,都可以解決!第一,你沒有這樣的一頭家,而且貴幫會知道你本是富家子弟出身,在財力方面,對貴幫又有極大的貢獻。第二,放眼武林,叫化子之中,數你之外,尚有何人堪當大任,且你年紀輕輕,來日方長,前途不可限量。第三點,只要你看開一點,做撞鐘的和尚又有何不可。第四,我可以將敝幫併入貴幫,如此不但勢力大增,且解決了雙方的問題!”

葛東道:“敝幫與貴幫合併,則沙連水無論如何也會自己讓步。”

展玉翅哈哈笑道:“你手下都肯跟敝幫合併?你憑甚麼斷定沙幫主一定會退位?”

“他不退位也不妨,只要有你當副幫主,這個丐幫便不會零散!天下丐幫不計其數,大的不下五、六個,不伹實力分散,而且還常互相爭奪地盤,其實早就應該聯合起來!”

“這一點在下同意,聯合起來之後,由莊主當幫主又如何?在下盡力相幫……”

駱長達道:“這個在下已說清楚,那是決不會再挑此重任的,但萬一丐幫需要到駱某,只要一紙相召,駱某赴湯蹈火,決不推辭!”

葛東道:“副幫主不妨回去跟沙幫主商量一下,咱們只是相求,不會相迫。”

展玉翅心中還有一個顧慮,優悠丐幫是否內裡又有風波?駱長達乘機卸任?

駱長達問道:“副幫主在想甚麼?”

“葛兄跟莊主是甚麼關係?他也是優悠丐幫的成員?”

“他是內弟,又是本莊副總管,等於一家人,他不是優悠丐幫的成員,但十分同情駱某之處境。”

剛說到此處,剛才那家丁又跑了進來稟報:“莊主,那幾個大漢走了,但又來了兩個人……”

葛東不悅地道:“不管來了幾個人,幾撥人馬,一樣小心戒備就是。”

“總管,這兩個人看來是叫化子……”

駱長達臉色再一變,霍地長身道:“咱們去看看!”回首又對展玉翅道:“副幫主亦請移玉!”

展玉翅欣然跟著他倆走出院子,直趨山壁,他心中暗喑奇怪,未知有何方法可監視敵人。

他們三人仍由展玉翅進來的那條山道走進去,這次尾隨駱長達方知道山道內,尚有好幾條岔道。他們先走進左首那一條岔道,一直走至另一端山壁前。

葛東雙手在壁上摸索,岔道的光線比主道暗得多,也許因此才要摸索,不久,葛東忽然挑開一塊小石頭,光線立即自石隙中投射進夾,葛東湊首望出去,他只看了幾眼便讓開。

駱長達立即趨前,看了幾眼,又讓展玉翹去看。只見外面有兩位三十多歲四十不到的乞丐,眉頭緊鎖,在附近來回走動,看樣子似乎十分焦慮。忽聞右邊那個長著鬍子的道:“老黃,咱們分開找一找,半個時辰之後,再在此見面!”

展玉翅退了回來,葛東將石隙塞住,展玉翅問:“莊主,此兩人是貴幫的要人?”

“不錯!有須的是副總堂主方安家,無須的是‘飛毛腿’黃書!”

葛東接道:“黃書是專責聯絡的飛鴿堂堂主,他倆一起出現,幫中必定發生了大事!”

駱長達眉頭一皺:“奇怪的是他們如何得知我在此處,莫非已洩漏了行藏?”

“莊主如何斷定是來找你的?”

“方安家人如其名,一向留守總舵,若非有急事找我,他絕不會到處亂跑!”駱長達沉吟道:“不管如何,我也得出去見他們一面。”

葛東急道:“你一出去,他們便更認為幫主在此有一個窩了,後患無窮。”

“此時已顧不了那許多了!我走後山,快!”駱長達忽然拉著展玉翅的手,道:“只要副幫主跟駱某一起,駱某便有理由應付他們了!”

展玉翅見他一副心急如焚之態,哪敢不答應?乃隨駱長達走出山道,再向後山跑去,葛東在後面叫道:“莊主,不管如何,你也得先換了衣服再出去,這時候,更不能露出破綻!”

***駱長達和展玉翅在後山山坡的一塊大石上對坐。

“駱幫主認為貴幫發生了甚麼事?會是內鬨麼?”

駱長達搖頭道:“內鬨是不可能,這幾年,在駱某苦心經營下,已無人不服,當然也因為幫內沒有甚麼有大本事的人有關!”

通常沒有本領,而又有野心的人,很快便會被消滅,因此展玉翅相信他:“如此說來,貴幫可能來了強敵了!”

駱長達低聲罵道:“那兩個匹夫腳程怎地這麼慢!”

展玉翅抬頭望去,突見一條人影迅速跑來,乃道:“黃書來了。”

“咱們繼續談,副幫主到底答不答應在下所求?”

“聽君一席話,在下對自己之所作所為也要重新檢討!假如我在培養懶漢,豈非有違天意?”

“但丐幫內部的確有一部分人極需要幫助……”

駱長達話未說畢,聞黃書一聲歡呼,雀躍地道:“幫主,你待在這裡,屬下找得你好苦!”

駱長達轉頭望去,露出一副驚詫欲絕之色:“黃堂主,你怎會來此?咦,副總堂主也來了!你們上來吧!讓本座為你們介紹一下,這位便是新近名動江湖的四海丐幫副幫主展玉翅大俠!”

方安家及黃書立即跑了上來,只跟展玉翅略一點頭便道:“幫主,請速回去……”

駱長達心中雖急,卻抬臂阻止他倆:“我千辛萬苦託人約了展副幫主在此商量大事,怎可立即離去?傳將出去本幫豈不讓人笑話?”

方安家急得滿頭大汗:“但……幫內發生大事,非幫主回去處理不可……”

“有人造反麼?”駱長達見他搖頭,便沉聲道:“既然不是,又何須立即回去!”

展玉翅忙道:“駱幫主,若貴幫有事,咱們可另約時間相會。”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展副幫主非外人,有話快說!”

黃害這才道:“幫主,屬下打聽到消息,西方仙子率人慾犯本幫……”

他話未說畢,駱長達已霍地站了起來:“這消息屬實?哼,咱們跟她河水不犯井水,她何事來犯?難道叫化子幫還有甚麼財產讓她洗劫?”

黃書低頭道:“這個屬下便不清楚了,但確有此事,而且賊人已在揚州集中。”

“賊人在揚州,未必是來找咱們麻煩!你消息自何而來?”

“這是黃河大俠親口告訴屬下的,是以屬下快馬奔回總舵,因得知幫主不在,是以找來了……”

駱長達聲音轉歷:“本座與展副幫主的秘密約會,你怎知本座來此?”

“屬下循跡找來,到山下附近,有人說親眼見幫主入山,是故我倆便上來碰碰運氣,不料竟真找著。”

按說黃河大俠之言,極為可信,因為他除了人品素得同道讚賞之外,兼且做事仔細,只聽駱長達又問:“黃河大俠憑甚麼判斷西方仙子要犯本幫?”

這次方安家接口道:“黃河大俠只說他得到極為可靠之消息,叫我們一定要小心!而黃河大俠又是黃堂主的從兄(同祖父的兄弟稱為從兄弟),料不會捕風捉影!”

展玉翊心頭一跳,脫口道:“幫主,若是西方仙子有侵犯貴幫之意者,幫主必須速回去處理,至於你我之約會,可另訂日期!”

駱長達沉吟道:“這個當然,不過展副幫主不是也有意見識一下西方仙子之手段麼?何不同行?”

方安冢立即接口道:“天下丐幫本是一家,優悠有難,希望四海拔刀相助。”

展玉翅本就有意去會一會西方仙子,再被他們一擠,便做了個順水人情,當下四人聯袂下山,到了山下找了馬匹,便放馬東馳。

在馬鞍上,展玉翅心情竟無法平靜,此去是為公罵私,是為正義,還是為了兒女私情,他根本分辨不出。

想到兒女私情四個字,展玉翅心窩似被人刺了一記,有如打翻了一瓶五味素。

四海丐幫是正義之幫,展玉翅能愛女魔頭西方仙子麼?她能號令天下黑道高手,會看上自己?而且他還不能肯定自己是否愛上她,只知心底極其渴望能見她一面。

優悠丐幫的總舵,設在有人間天堂之稱的蘇州城,但駱長達到了揚州之後便歇了下來。

優悠丐幫除了蘇州總舵之外,數揚州分舵最大,實力也最強,乃因此處是銷金窩,鹽梟、美人、醇酒,還有賭場,處處可見,叫化子自然也比別處多。

揚州分舵在一座自置的首院子裡面,從外面看,完全看不出“江湖味”來,出入的人衣衫雖襤褸,但舉止斯文,大出展玉翅之意料。

那座聚義廳,佈置簡單,但十分寬敞,雙方分賓主坐下之後,駱長達道:“咱們在揚州有十處生意,是以此處的境況比蘇州還好。”

展玉翅甚感興趣,忙問道:“不知貴幫在此經營甚麼生意?”

“有賣糕餅的、有賣酒的、有賣成衣的,也有賣胭脂水粉的,還有賣藥的,這種藥生意十分好,利潤也高!”

“是治甚麼病的?”

黃書笑道:“揚州妓女舉世聞名,嫖客也多,賣有關這方面的藥,門庭若市,一種是治髒病的,一種是壯陽的……”說至此,賓主都大笑起來,賣這類藥,果然有生意眼。

方安家道:“不過咱們賣的藥的確有奇效,是其中一位幫內的弟兄,提供的相傳秘方,否則也不會長期有生意。”

雙方閒聊了一下,展玉翅見他們神色有點焦急,知他們有要事商量,乃知機地道:“駱幫主,在下在揚州還有些朋友,今次有緣路過,少不免要去拜訪一下,今晚不叨擾了,明早小弟再來。”

駱長達也不挽留,親自送他出門便揮手作別。展玉翅來到揚州,自然要去找此間最有勢力的鹽梟,“雪裡獅王”師沛然。

師沛然雖身在黑道,但為人極講義氣,對展玉翅報卻家仇,出了很多力,前陣子又在合肥拔刀相助,抗拒通天丐幫,在情在理,展玉翅不去敘舊,也得去多謝人家。

師沛然家財萬貫,送甚麼禮物給他都不希奇,因此展玉翅特地買了兩罈陳年女兒紅,帶著小二一起到師家。

師沛然外出未回,幸好其助手“鐵手無情”錢仲衡及謀士周鳴皆在家,雙方見面均喜不自勝。錢仲衡一邊將他迎入,一面吩咐手下去找師沛然及準備酒菜。

未幾,老三衛青及老四楊明已聞訊先趕回來,見面便道:“聽說展兄弟今日已貴為副幫主了,咱們今夜好好祝賀你一下。”

周鳴道:“副幫主已自己帶酒來了,料要跟咱們喝個通宵!”

錢仲街問道:“展兄弟,你今次是路過還是專誠來探望咱們的?”

“實不相瞞,小弟是路過,說來慚愧,早前聞說西方仙子帶人要來揚州,小弟實在替你們擔心,只因小弟有事纏身,因此囑一好友快馬通知……”

楊明快口道:“可是一位叫鄭我長的漢子?他報了訊之後,連酒也不喝一口便走了,說是有急事,難道兄弟你遇到麻煩?”

“是有點麻煩,還受了點傷,不過如今已雨過天晴,到底西方仙子這女魔頭來了沒有?”

周鳴道:“咱們得訊之後便暗中調查,但至今未有半點痕跡,未知副幫主的消息,自何而來?”

展玉翅這才將半夜在城隍廟裡,無意中自天山三狸及索長勝口中聽到的話說了一遍:“他們到揚州作甚,揚州除了你們之外,尚有何人值得她勞師動眾?但當時小弟派鄭我長來報訊,卻是怕‘橫掃千軍’陸源打你們的主意。”

周鳴道:“這件事也提醒了咱們,結果把一艘押運私鹽的船,全部換了人,且安插了許多高手,由老二及老三親自押陣,老四則在岸上開路,結果是一路平安,但會否是他們知機而退,則不得而知。”

“反正平安就好!”展玉翅眉頭一皺,訝然問道:“若他們不是為了對付你們,目標又是誰?”

楊明笑道:“揚州的鹽梟不少,不一定是看得上咱們。”他語氣極為驕傲,話中之意是認為陸源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說著話,師沛然已回來了:“兄弟,你來得正好!早一點到都還不知道!”

他說得沒頭沒腦的,展玉翅含笑問道:“大哥的話教小弟難解!”

“蘇老更出事了。”

蘇更在揚州是僅次於師沛然的鹽梟,展玉翅待周鳴解釋之後方明白,接著問:“這姓蘇的破人殺死了?”

師沛然傲然道:“蘇老更最怕死,這幾年幾乎足不出門,那像我到處跑。安坐家中又怎會被人殺死,”他喝了一口茶方續道:“是他的鹽出事了!”

展玉翅和周鳴不約而同地道:“是陸源乾的?”

師沛然微微一怔,反問:“你們怎會知道?”展玉翅這才將剛才他們的推測告訴他。師沛然赧然道:“此事我倒忘了!不管如何,兄弟的這份情,愚兄終生感激!今晚要好好敬你幾杯!”

酒菜端上來,果然十分豐盛,展玉翅趕了一天路,早已飢腸轆轆,也不客氣,放懷大吃,只是師沛然不肯讓他安安穩穩地吃,不停地敬酒。

鹽梟都是酒量好,展玉翅自然沒法跟他們比,不過他此時內力之深厚,已在宇內十名之內,他邊喝邊運勁,把喝進肚子裡去的酒,都迅速化作汗水流了出來,因此難不倒他,最後,展玉翅未曾醉倒,楊明和衛青已先醉倒了。

這兩人醉倒之後,師沛然方吩咐散席,請展玉翅到內廳坐:“兄弟,你有甚麼需要我這位老哥哥幫忙的麼?”

“如今沒有,以後若用得著大哥的,小弟一定不會客氣。上次若非大哥拔刀相助,小弟已為通天丐幫所乘,敝幫上下,均感大哥之恩德。”

師沛然大笑:“你這般說,可就太過見外了。今番你何事經過揚州?”

展玉翅因為他是熱血漢子,是以把駱長達的建議以及西方仙子來犯之事說了一遍,只瞞了駱長達也是森林山莊之主的事。

錢仲衡道:“兩幫併為一幫,倒是件好事,對貴幫更加有利,何樂而不為?且你又可當上幫主,若有問題,咱們一定全力協助你。”

展玉翅沉吟道:“多謝大哥和二哥好意,不過此事關係到萬多人,小弟不能貿然決定,最低限度也得先徵求沙幫主的同意。”

周鳴忽然問道:“西方仙子何許人也,她會看上優悠丐幫?她看上它甚麼;駱長達跟她有仇?”

“駱長達根本不認識她!”展玉翅輕輕一嘆:“武林事很難說,在下也百思不得其解,甚至駱幫主自己亦莫名其妙。”

師沛然道:“西方仙子可不是等閒之輩,兄弟你助優悠丐幫,切勿為自己帶來麻煩,若她下一步對付貴幫,又有誰會助你?”

展玉翅微微一笑:“助人不可存要人回報之心,否則正義何在,上次小弟不在合肥,還不是多得大哥拔刀相助?何況小弟也想見識見識西力仙子的手段。”

錢仲衡道:“我有一次押一批鹽到蜀中,無意中聽一位老和尚說,在唐古拉山住著一位喇嘛,武功出神入化,有如神仙中人,人稱他為西方聖人,他卻卻之不迭,反問人家甚麼是聖,甚麼是神,甚麼是魔?據知此人行事在正邪之間,一切但憑好惡,不管是非,但他對待他不喜的人,手段十分毒辣,對待不懂武功的人,又十分和藹,還時加救濟,因此當地的人都稱他為西方聖人,不知道這西方仙子跟他有否關係?”

展玉翅大感興趣,問道:“為何小弟從未聽聞過此人之事蹟?你們都聽過麼?”

眾皆搖頭。錢仲衡道:“那次也是愚兄頭一次聽人提及,也是唯一的一次。據那老和尚說,他不露臉已有二十多年,很多人都斷定他已死了。”

“除此之外,還聽到甚麼有關他的事蹟?”

錢仲衡搖搖頭:“若他是西方仙子的師父,則很多事便可解釋了,否則難以想像她年紀輕輕,何能號令天下邪魔。”

“不知彼之武功比之張三奇又如何?”

錢仲衡沉聲道:“除非那和尚誇大其詞,否則應在張三奇之上。”

眾人又聊了一陣,聊不出結果來,便分頭歇息。

次日一早,展玉翅便起床,吃早飯後,師沛然塞了幾張銀票給展玉翅,展玉翅不收,師沛然道:“愚兄也知道你路上不愁花用,這是愚兄送給貴幫苦哈哈的兄弟,聊表寸心,幸勿推辭,否則便太見外了。”

展玉翅這才收下,師沛然等人又叮嚀了一番方分手。展玉翅匆匆趕到優悠丐幫揚州分舵,駱長達等人正在吃早飯。

黃書連忙讓座,展玉翅道:“小弟已用過了,黃堂主不必客氣!”

駱是達指著一位中年漢子,白白胖胖的,似是位大商賈道:“此乃此處分舵主常滿!”

雙方寒喧了一陣,重新入座。

方安家道:“常舵主聽到些消息,請你再說一遍,好教展副幫主也知道。”

常滿乾咳一聲,道:“咱們有弟兄查到,揚州城早一陣子曾來了一批神秘客,他們一直住在客棧內,有人認出其中一位是昔年惡名昭彰的‘無惡不作’蔡明章,另一位似是‘女屠戶’安婆婆!”

展玉翅問道:“除此兩人之外,尚有多少神秘客?”

“安婆婆住在華明客棧,那裡大抵住了七、八個人,蔡明章則住在如意客棧,那邊則只有四個,不過他們前天已離開了。”

駱長達輕嘆一聲:“最令人擔心的是居然無人知道他們去何處,是以飯後咱們便須立即奔回蘇州。”

展玉翅霍地長身道:“事不宜遲,咱們這就走吧!”當下眾人又帶上了乾糧清水,便立即離開。一路上快馬加鞭,到了渡頭,連人帶馬乘舟過江。

揚州的對岸便是鎮江,金山寺遠近馳名,但群豪哪有心情去朝拜?一上岸又揚鞭急馳。

由鎮江到蘇州路途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快馬急馳,只跑得馬兒口吐白沫,群豪仍覺得行程太慢,當下換了馬,繼續前進。

一路換了三批馬,至次日凌晨方抵達蘇州城外,展玉翅還是頭一遭來到這歷史名城,又是著名的水鄉,少不免多看幾眼,但駱長達等人則歸心似箭,一直放馬馳至一揀大院子外才停下來。

雖是優悠丐幫之總舵,但處於蘇州城內,仍保持園林特色,令初到江南的展玉翅大開眼界。一眼望去,不見人影,但當駱長達走近時,即見假山、花叢後露出守衛,向他行禮,禮畢之後,再度隱去。

展玉翅心中暗歎:“到底是歷史悠久的大幫,四海丐幫是難望其項脊了。”

一路走去,背後跟著人,越來越多,到大廳時,後面已有二十來位,看他們步履舉止沉穩,便知是優悠丐幫的要人。

駱長達一聲不響,一直到他往中間那張太師椅上坐下才道:“跟本座來的這位是四海丐幫的副幫主展玉翅,相信大家都有所耳聞,本座跟他接觸過幾天,更加知道他是位熱血的漢子,光明磊落,不貪富貴,甘心要為天下叫化子做事而不求報酬的人,而且他的武功已登化境,本座也自認不如。”

他說至此,目光往眾人臉上掃過,見他們大多都露出半信半疑之神色,也不解釋,續道:“今日他聽說西方仙子這魔頭欲不利於本幫,便自告奮勇拔刀相助!對於他這份情,本幫生受了,但天下間像他這樣的青年已不復多見,應該給予鼓勵及致謝……”

他故意又再頓了一頓,然後一字一頓地道:“是故本座建議,以最高的禮儀來歡迎展副幫主,以及表示咱們之心意!”

駱長達說罷,突然長身走過去,往展玉翅身上吐了一口唾沫,展玉翅大吃一驚,連忙長身抱拳:“展玉翅乃後輩,有何德何能,當此大禮?幫主莫折煞我也!”

須知此乃丐幫之大禮,通常只有下屬對幫主才有行此禮者,是故滿堂丐幫弟子,全都愕然。

駱長達緩緩地道:“若副幫主不能當此禮,還有誰當得起?”他聲音突然一沉:“徐總堂主,你不能不表示一下。”

一位身材矮小瘦削的中年漢子走了過去,一聲不吭,也往展玉翅身上唾了一口。展玉翅大有愛寵苦驚之感,且有點受戲弄之感,駱長達如此一來,等於把自己抬上桌面,奈何受禮者若果閃避,那便是看不起對方,是以只好乖乖站著。

徐天從剛走開,方安家亦上前唾一口,他行的禮更大,直接唾在展玉翅臉上,這已有甘心接受指揮之意,隨後黃書亦是一口唾在展玉翅臉上,其他見狀,只能魚貫而上,各在展玉翅身上吐了一口。

駱長達這才滿意地坐回自己座位上。“諸位日後便知本座這樣做是洞悉先機,也是為大家的好!”他說得這般嚴重,倒使廳內眾人對展玉翅刮目相看了,而又累得他連連回禮不迭。

駱長達乾咳一聲:“展副幫主的事,以後再說!老徐,你先說說近況!”

徐天從道:“其實直至如今,咱們尚未發現西方仙子的蹤跡,不過屬下卻有個預感,她應該已來到附近……”

駱長達截口問道:“既然如此,為何毫無蹤跡?”

徐天從嘆了一口氣:“正因為這樣,屬下才更加擔心!”他吸了一口氣,提高聲音:“屬下已派出數十名精練的弟兄到各地分舵駐地打探消息……”

話末說完,但見外面快步跑進一個乞丐來,手上捧著一根竹管:“總堂主,無錫有信鴿來,是以黑鴿遞送的!”廳內各人臉色立時一變,原來優悠丐幫總分舵之間,以信鴿傳遞消息,視情況之嚴重程度,以信鴿之顏色劃分,一般情況以白色信鴿傳遞,緊急的則使用灰色信鴿,嚴重的方以黑鴿傳遞。

徐天從接過竹管,立即用力捏開,自中取出一張紙,只看了幾眼便失聲道:“無錫魯分舵主被西方仙子所殺,並留書限期咱們離開無錫,速定奪!龍。”

剎那間,大廳似在油鍋裡灑下冷水般鬧開了。只聽“黑豹堂”堂主龍侶軍高聲叫道:“西方仙子那妖女,她若有種,為何不來找咱!”他乃無錫分舵副分舵主龍侶庭的大哥。

副堂主道:“堂主,你不用急,妖女既然已到了蘇州,還用等多久?可恨的是她為何要迫咱們離開無錫?”

“黃犬堂”堂主顧愛是位三十多歲,風韻猶存的丐婦,只聽她道:“也許她要在無錫開窯立萬!”

駱長達冷冷地道:“顧堂主,這次你可算失職了,居然在事先查不到半點蛛絲馬跡!”

原夾“黃犬堂”是專司打探消息的。

那顧愛雖是女子,但頗有男子作風。聞言行禮告罪:“屬下無能、失職,願受懲罰或降職處分。”

駱長達揮揮手:“立即再派一些精幹的人,易容到無錫打探消息。黃堂主,你速發信鴿,問清楚下手的是誰?除了西力仙子之外,還有甚麼人?”黃書連忙吩咐手下去辦。

方安家喃喃地道:“原來她目的是無錫,難怪揚州沒有動靜。”

不料剛說畢,又有一個丐漢拿著竹管進來,這次方安家搶前接過竹管捏破,取信念道:“白舵主與雷副舵主被西方仙子所殺,嘉興城內尚有敵蹤,望總舵速派人支援。”

念畢,廳內又鬧開了,你一言我一語談論外,有的則破口大罵,龍侶軍頓足道:“幫主,屬下願領精銳,立即奔赴嘉興!”

駱長達心頭亦同樣十分焦急,但他是一幫之主,自不能毛躁亂了軍心,是以反問:“你去了嘉興,那無錫又如何?”

龍侶軍微微一怔,道:“嘉興只餘容中凱香主,正是群龍無首。”

駱長達截口道:“咱們且聽聽展副幫主的高見。”

展玉翅先問道:“請問幫主,貴幫共有多少座分舵?”

“共有十二個。”

“如今西方仙子不但攻打嘉興,也向無錫動手,說明她目標是要徹底剷除貴幫,而貴幫雖然勢力強橫,奈何分散太甚,很容易為對方逐一擊破!”展玉翅吸了一口氣方續道:“是以在下斗膽提出一個建議……”

駱長達忙道:“駱某是誠心求教,副幫主但說無妨!”

“愚見認為貴幫最好暫時放棄分舵,叫下面的弟兄解散……”

話未說畢,龍侶軍已叫了起來:“豈有此理,咱們辛辛苦苦建立的地盤,就這樣拱手送人,還把人殺掉,老子第一個不幹!”

“龍室主莫急,小弟之意乃要貴幫抽調精銳,立時趕赴蘇州,其他無拳無勇的須立時離開分舵,先分散到別處去,免遭毒手。”

龍侶軍還待再說,只因聽見駱長達撫掌道:“真是英雄所見略同。”這才作罷。

徐天從道:“如此屬下立時派人通知!嗯,黃堂主請即發出信鵠!”

展玉翅又道:“通知他們來到蘇州之後,不要到總舵,分佈在城外各處,行動要隱蔽!”

駱長達脫口稱善,接道:“從如今起,大家必須步步為營,連食水在使用之前都得檢驗一下,預防他們在水裡做手腳。”

他倆互相配合,指揮若定,下面的人情緒方逐漸穩定下來。方安家輕嘆一聲:“屬下至今仍不明白,西方妖女為何要對付咱們,是看上咱們勢力龐大,各處都已建立分舵,她要雀巢鳩佔?還是她下面的人跟本幫有仇……”

龍侶軍道:“這種魔頭要殺人還要講道理,還要有原因麼?你也不必去猜想了,反正她敢來,咱們便跟她鬥個分明,不是她死,便是我亡。”

駱長達道:“不能毛躁,強敵來犯,只能鬥智,不能鬥力,你不怕死,但下面的弟兄若被殘殺,咱們便失去立幫之宗旨,本幫之成立,不在乎改善叫化子的生活,而是同情他們,保護他們不受人欺負。”

他目光在手下的臉上掃過,接道:“其實本幫這許多年來,不但保護了他們,也相應改善了他們的生活,不過卻未能做到改變他們的心靈。至今為止,優悠丐幫的幫徒仍有給人恃勢橫行的印象,這當然是本座失職之處,但各地也似乎忘記了本幫立幫三大目的,這是第二個目的,希望以後大家多在這方面下功夫,不管幫徒是完整的人,還是四肢不全的,只要他存心使壞、恃勢欺人、恃勢強索,一經查實,須立即開除!”

展玉翅聽後,暗稱慚愧,以此看來,優悠丐幫的層次比四海弓幫不知高了多少,他們還肩負了宗教之功能,教化徒眾。

叫化子情況之複雜、品流之多樣,在他未當上四海丐幫副幫主之前,根本想像不到,至今方瞭解叫化子當中,既有值得同情的,但也有一部分相當令人討厭,更有一部分是非常可惡者。

不管與西方仙子之鬥誰勝誰負,展玉翅已覺此行收穫甚豐,他決定回去之後,立例改善幫內弟子的心智及形象。由此他又想到一個問題,沙連水只能當個長老,要由他當幫主,實在還欠缺些甚麼,難怪盧多財看不起他。

一想到此,他突然興起拉盧多財入幫主持大局的念頭,他為自己找到路向,即顯得精神奕奕,聯想翩翩,連駱長達跟他手下,商量些甚麼也不知道。

忽聞駱長達道:“展副幫主,你頭一遭到蘇州,可要去虎丘遊覽一下?”

展玉翅不知駱長達是不是有意支開自己,乃欣然答應,駱長遠又道:“顧堂主,你派個伶俐的人當嚮導。”

俄頃,顧愛便帶了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來,生得唇紅齒白,白臉斯文,哪裡有一點叫化子的味道,只看得展玉翅嘖嘖稱奇不已。

又聞駱長達道:“副幫主天亮之前一定要回來,敝幫雖不比別人,但接風宴也是少不了的,盧遠景,你小心伺候展副幫主,有事便替他跑腿,反正展副幫主在敝幫之時,他起居飲食,一切均由你負責。”

盧遠景連聲應是,低聲道:“副幫主請隨在下來!”他將他引到花園,又道:“請副幫主稍候,在下失陪一下,立即回來?”

展玉翅雖然心中有點奇怪,幸虧花園景色甚佳,涼亭小橋,曲涇通幽,引人入勝,他不由自主地走上九曲橋,橋下流水淙淙,金鯉暢遊其間,展玉翅暗歎一聲,此處何有一絲叫化子的味道。

俄頃,盧遠景取了包點及兩個羊水囊回來,引展玉翅走出“優園”,外面已停放了兩匹健馬,兩人跨上馬鞍,乃向閭門走去。

“副幫主,咱們先到寒山寺,下午再去虎丘遊覽吧!”

“客隨主便,由你安排好了!”

那盧遠景對展玉翅的態度不卑不亢,眉宇間露出一抹傲氣,使展玉翅暗暗稱奇。走到路上,詢問起來,方知他竟是盧多財的堂侄。

“你跟令堂叔很熟吧!他為何不加入貴幫?”

“我堂叔閒雲野鶴,居無定所,在下已兩、三年未見過他了,他性子灑脫,不願受拘束,怎會加入敝幫!”

“可惜可惜,盧大俠確是乞丐群中之奇人,可惜他不肯加入敝幫,否則四海丐幫短期內便可茁壯成長。”

“敝幫駱幫主已邀請過他兩次了,他都沒答應,又怎會去貴幫?”

這句話明顯有看不起四海丐幫之意,展玉翅心中甚不舒服。不過就目前雙方之勢力來論,又確是實情。展玉翅亦不願自墮身份與他爭論,是以一笑置之。

到了寒山寺,已經靠午。只見寺外有一條河流,停泊著好幾艘小舟,炊煙正自竹篷裡冒出來,還透著紅燒肉的香味。

盧遠景笑道:“真難為了寺裡吃素的僧人們。”

那寒山寺因前朝張繼的一首七絕詩,而天下聞名,但規模並不大,一進門便是一堵照牆,牆後是座庭院,兩旁是鍾豉樓,再進去便是大殿了。右首尚有一座小樓,樓上掛著一口大銅鐘,半夜鐘聲到客船,指的便是這口鐘了。

再後面一座殿堂,供的卻是和合二仙,善信不少,但似乎遊客更多。

兩人只花了半個多時辰便出來了,坐在橋頭上吃乾糧,展玉翅指著近在咫尺的小舟道:“這些船靠得這麼近,就是寺內打破一個大碗也聽得到。”

盧遠景笑道:“許多外地來的遊客,看後都有點失望。他們都是讀了張繼的詩之後,專程來遊覽的,結果失望離開的居多。在下讀書不多,是以沒有特別的感覺,希望副幫主不會太過失望。”

展玉翅笑笑不語,兩人吃了乾糧又策馬去虎丘,展玉翅對虎丘最感興趣的是傳說吳王夫差以石試干將莫邪寶劍之威力,而遺留下來的試劍石。

那一塊大石,自中而裂,斷口整齊,若真的是被利劍所斬,則真乃神兵利器,斷無疑問,若是天然的,則令人讚歎大自然之巧妙。

虎丘比寒山寺幽靜多了,走了一陣,煩惱漸消,西方仙子之事已丟在腦後,待他倆返回蘇州城,正好是紅霞滿天、宿鳥歸飛時分。

一進優園,即有人傳話,請展玉翅到書房,一位丫鬟引著他進內宅廂房,房內只有駱長達一人,正在看書。

駱長達抬頭道:“展兄弟今日能否盡興?”

展玉翅點點頭:“幫主有事找小弟?”

駱長達擱下手上的書本,道:“賢弟先坐下喝杯茶。”

書房內有兩張高背椅,中間一個茶几,正放著一壺茶,兩個茶盞,展玉翅也不客氣,一口氣喝下兩、三盞茶方住手。

“賢弟覺得敝幫如何?”

“小弟雖然只跟貴幫的人相處半個時辰,但受益良多,此乃真心話。”

駱長達含笑道:“愚兄不想聽這個,要聽實際一點的。”

展玉翅微微一怔,摸清了其用意方道:“貴幫各方面,均還在敝幫之上,看得出兄長付出了不少心血。”

駱長達正容地道:“你錯了,這都是前輩留下來的成果。敝幫開幫至今已百餘年,愚兄已是第六任幫主,而貴幫卻是剛剛開始,當然有差距。”他頓了一頓續道:“但若貴幫願雙方合併,對貴幫的發展,是不是有裨益?”

“這個道理連小孩子也懂得。”展玉翅略一沉吟,反問:“你不覺得如此決定,是有點匆促?”

“對你來說可能匆促,但於我已考慮了幾個月。”駱長達長嘆一聲:“我實在太累了!

一個人到了我這個年紀,既不愁生活,家裡又有四個妻子,我還這麼累作甚?希望你能儘快答應。”

展玉翅微微一笑:“再快也得先解決了西方仙子的尋釁,再快也得要我回去向敝幫主報告。”他話鋒一轉:“吾兄是否已尋出西方仙子來尋釁之原因?”

“她應該是為了佔據敝幫的地盤,看上敝幫還有兩個原因:第一,丐幫在武林中地位不高,人緣不佳,是何原因,你必定也很清楚。第二,丐幫弟子良莠不齊,又最多有奶便是娘的人,只要有人給他們活下去的條件,很多人甚麼事都會幹。”

展玉翅也嘆了一口氣:“叫化子品流之複雜,任何一個幫會都趕不上。”

“也因此咱們才會成立一個幫會,將他們引上正途。”

展玉翅忽然提出一個令人不易答覆的問題:“貴幫和兄長,是否已想到辦法應付西方仙子?”

駱長達把難題反而推回給展玉翅,問:“依賢弟之見,有何良策可應付?”

“小弟不知貴幫之真正實力,難以揣測。”

“問題是咱們還不知道她帶了多少人來,亦不知道她帶來的人的實力,但敝幫也不是豆腐做的,她若想消滅敝幫,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

“你認為你的手下,直至最底下的弟兄,都肯為貴幫之生死榮辱,付出慘重之代價?”

這句詁像一條鞭子般抽打在駱長達身上,他霍地長身道:“時間已不早,你中午未曾好好吃過,咱們先吃晚飯再談。”

***晚飯甚是豐富,但優悠丐幫的大頭目,並無人狼吞虎嚥,證明他們經常大吃大喝。駱長達似猜到展玉翅心中所思,低聲道:“你不能要求你下面的干將,跟叫化子一模一樣,否則他們還有心情為叫化子賣力氣?”

展玉翅緩緩點頭,又聽駱長達低聲道:“世上根本沒有絕對公平之事,否則有能力的人,他亦坐著等人幫助,說到底是,丐幫須用錢養一群有本事的人,利用他們保護無權無勢的叫化子。”

展玉翅終於明白了許多道理,更瞭解當丐幫之主,比其他幫會頭子更困難。

“咱們存有足夠香主級以上之人員的全年生活開支,須知敝幫總分舵這樣的人員,一共有百多位,還有一點,你可以調查一下,便知敝幫弟子作風比任何一個丐幫的弟子都要好!”

“這是甚麼原因?”展玉翅佩服之餘,不得不虛心討教。

“第一,咱們有嚴厲的幫規。第二,江南到底是魚米之鄉,相對來說,本幫弟子生活比別地好。”

生活好,自然不會出現強索之行徑,自然不會死纏爛打,軟硬兼施,迫人非給賞錢不可,這個道理,展玉翅當然明白。

吃飯時,居然無人談及西方仙子之事,反而展玉翅按捺不住,問道:“諸位是否已得到西方仙子的最新消息?”

龍侶軍悶哼一聲:“若有消息,龍某還能坐下來吃飯?那小妖女就像一陣風般,突然消失了!”

展玉翅吃了一驚:“以貴幫弟子之多,竟然查不到一點丁消息?連她帶來的人,也突然消失?”

徐天從等人神色均十分凝重,最可伯的事,便是完全摸不到敵人的底細,她下一個目標是哪裡?

駱長達乾咳一聲:“敝幫已下了命令,著各地分舵暫停一切活動,弟子分散,香主級以上的人,除了數人留在原地善後,其他的均在此集中,最快那一批,明早就應該到達,最後那一批,後天晚上亦應該抵達。”

龍侶軍沉聲道:“老子便不相信,咱們集中實力之後,小妖女還敢來挑釁!”

話剛說畢,只見一個漢子匆匆跑進來,到廳外慾進又末敢進,方安家問道:“小蘇,有何急事?”

“馬超、馬越兩兄弟被人殺死!”

江湖幫會仇殺之事無日無之,死個把人根本不算一回事,可是在這當兒,眾人心絃似被人拉動了一下,悚然變色。

龍侶軍應聲問道:“馬氏兄弟是給甚麼人殺死的?一定是西力妖女,只有這種沒有人性的人才會殺馬氏兄弟!”

姓蘇的漢子道:“屬下不太清楚,不過屍體是被擱在大門外的。”

廳中已有幾個霍地站了起來,龍侶軍急問:“是甚麼人殺他倆,把屍體放在此處的?”

那漢子囁嚅地道:“不,不知道……”

“放你娘的屁!守在院子外面的人都死清光了麼?”

“屍體是……被人由屋項拋下來的……咱們追出時,已看不到人……”

徐天從道:“周圍屋頂上也得派人把守!”

方安家道:“不好,也許魔頭還會向馬家下手,你快去看看。”

顧愛道:“我去查查看!”她是黃犬堂堂主,自然義不容辭,接著蘇義亦表示要去,他是總舵禮堂堂主,去亦沒有不對之處,但展玉翅也表示要去,便大出他人意外。

駱長達道:“副幫主要去,你們須好好保護他。”言下之意,人人均知。

馬氏兄弟是本地人,他家在西城區,住在那裡的人,通常是苦哈哈的居多。他家屋子不算小,但十分殘舊,門外水溝淤塞,臭氣熏天,展玉翅一踏進小巷便閉住呼吸。

在路上,展玉翅已打聽好馬氏兄弟的狀況,原來馬家有位寡母,姊妹又多。馬超八歲時,父親便去世,全靠寡母行乞,養活他們五兄弟姊妹。馬超和馬越也很長進,一切花錢的惡習,從不沾染,十年後,馬氏兄弟也不知在哪裡學了武藝,便加入優悠丐幫,三年後積功升為香主。

馬氏兄弟加入優悠丐幫之後,他一家人便不再當叫化子,按理應該是轉運的開始,可惜她們居然神志經常失常,馬氏兄弟為此,也不敢成家立室,專心養活母親及三位妹妹,不但幫內的兄弟敬服,同情他倆,西城區的居民一提起他倆,亦無不豎起拇指。

但西方仙子居然將這樣的好人殺死,展玉翅以前對西方仙子雖有好感,此刻心中亦窩著一團火。

顧愛伸手敲門,起初是輕輕地敲,後來用力拍打,裡面仍無反應,索性一腳將門踢開。

大門一打開,眾人已聞到一股血腥味,葛東一陣風般地衝了進去,一見廳裡倒臥著一個全身赤裸的婦人,葛東用腳將屍體踢翻,使其面朝上。

眾人目光一落,卻幾乎把肺氣炸,那婦人看來四十來歲,身材略為豐滿,致命傷竟是下陰被人插了一根木棍,木棍的另一端,自小腹透體而出,兇手殺人手法非常殘暴。

顧愛顫聲地道:“她便是馬超的母親牛氏。”

葛東咬牙道:“西力妖女簡直連畜牲也不如!”

顧愛道:“馬家還有三個姑娘,咱們再搜一搜!”展玉翅已早一步,走入第一間臥室,只見床上也躺著一位少女,看來二十出頭,五官與其母相似,不問而知,必是馬超的妹妹。

令展玉翅震驚的是床上竟放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幾個字:展副幫主密閱。

展玉翅先收起那封信,呼道:“此處也有一具女屍!”他走出房外,讓其他人進去,都說是馬超的大妹。未幾,在其他房內亦發現馬超二妹的屍體,她們兩姊妹衣衫完整,均是被刀所殺,唯馬母牛氏赤裸。

忙亂之中,蘇義突然發現展玉翅已不在,忙問:“展副幫主呢?有誰見到他?”眾皆搖頭。

顧愛道:“幫主十分器重他,萬不能讓他落單,而遭西方仙子的毒手,快找!”

蘇義叫道:“還有一個問題,為何獨少了馬家小妹?也一併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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