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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左格爾一愣,道:“荒謬!世上怎有這種妖異之物?”他雖說不信,眼裡已點燃了渴望,熊熊地焦灼燃燒。

“這就是殺人不見血了吧!”長生設想那把從不沾染鮮血的刀,如驚世絕豔的殺手,一擊而中,千里不留行。它高傲得不想留有一絲世間俗氣,因此血腥也無從上身。又或者,它實是一個憤世嫉俗的隱者,內心厭惡紛繁的廝殺,偏偏被人當作了絕命的利器,奔波於修羅地獄。說到底,刀是不想殺人的,最奪命的只有人心。

紫顏看出長生的心思,微笑道:“如果,這是我手中的一柄易容刀,又如何?”

長生“哎呀”地叫了一聲,驚喜站起。他是傻子呵,提起刀想的都是打打殺殺,少爺可以用它救人呢? 他的心歡喜起來,興高采烈地道:“要是找著了這種寶貝,我們做齊一套工具,不,兩套,從此縱橫天下。”

側側眼波流轉,笑道:“你終於想憑易容術縱橫天下了?”長生道:“上了賊船,馬馬虎虎只好坐下去。”側側道:“咦,上回救了若鰩人,你開始有點易容師的樣子了呢? ”

長生像是沒有聽見,又彷彿聽見了卻神遊天外,他怔怔地凝視一片雪的降落,兜兜轉轉,迴旋中有宿命與掙扎,最後落地的剎那,終於變得坦然。

“像少爺這般活著,就會很快樂了。”他揚起臉,深深的眸子裡是單純的笑。

紫顏的眉遽然地一抖,像被寒氣凍傷,他吃吃地笑了兩聲,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孩子話。”

左格爾忍不住開口:“先生說的那樣東西,莫非就在蒼堯?”

紫顏點頭,“在方河集,我花了不少銀子,打聽到這個消息。以前和姽嫿尋這樣東西尋了很久,始終是捕風捉影,今次倒是有點像模像樣了。”長生和側側面面相覷,原來當日他去方河集爲的是這個。

左格爾道:“蒼堯有的是礦石,還是成品?此地歷代國王都好收集珍寶,說不定藏有成品。”

紫顏淡淡地道:“傳說七年前,這裡秘*決過一個要犯,當時國王心生不忍,爲了免除他的痛苦,就用那把刀讓他平靜死去。驗屍的仵作和爲他裝殮的人,親眼看見他身上沒有一滴血跡,然而頭顱已和身子分作兩截。整個事件說得有鼻子有眼,我自然要來瞧瞧。”

左格爾道:“既是朝廷處決要犯,定能查得出來。先生不急,我這就去打聽。”不等紫顏答應,懷裡揣著一把金銀去了。長生望了他的背影偷笑,心想少爺已說過此事極爲隱秘,左格爾即便花光了金錢,也無法從不知情者那裡套出話來。

側側惦著奇特的流亡公主,拉了紫顏道:“你隨我去城外看熱鬧可好?我猜千姿也會在,說不定她可能是他未來的媳婦兒。”螢火和長生豎直了耳朵,留意地聽紫顏如何說,眩目的奇獸和魅惑的女子,不是隨處可見的。

紫顏狡黠地眨眼,食指放於脣上,輕輕地道:“據我所知,那把刀就在王宮內,今次,是我們求千姿的時候了呢? ”

“啊!”長生叫道,“那……少爺豈不是又要受他脅迫?不是偷東西就是偷獵,他有求於人已那般討厭,更不用說是我們求他。”

紫顏呵呵一笑,撐傘走進了雪地,明麗的身影像珠寶在白濛濛的天地裡閃光。

“和我一起來吧!”

公主的金帳外是一圈鋼索圍攏的獸欄,獸鳴嘶吼時常可聞,又有一班持刀的男女左右護衛,觀望多時後百姓不得不散去。蘭伽的騎士們守在帳外不曾下馬,兵器亦擎在手中,巍然可畏,不苟言笑。雪花落滿鐵甲,漸漸將他們的肩頭染上一層白霜。

衆人在帳外沒看見千姿的白馬,紫顏含笑覷了側側一眼,側側聳肩以對。那位驕傲的太子殿下,怕是不恥於與王弟爲伍,即使未來國王的預言聽來有板有眼。

金帳內,嬌脆的笑聲頻頻傳來,紫顏遞了名帖,笑聲頓變驚歎,門口的帷帳倏地拉開。

紫顏四人魚貫而入,蘭伽坐在雀金呢織就的氈毯上,目不轉睛地盯著纖腰蒙面的公主。離他一丈之外,公主聚精會神地凝望緩緩步入的紫顏,露出深思的神色。

“蒙索那難女桫欏,見過紫先生。”公主首先說話,天青色的眸子將人的思緒勾至遙遠的海洋。透明的紗羅映出她高挑的鼻子和嬌豔的嘴脣,一陣環佩之聲清脆響過,紫藤香氣隨之鑽孔入竅,拂之不去。

蒙索那是北荒三十六國之外的一個偏遠城邦,以出產金礦和製造琉璃出名,時有動亂髮生。紫顏望見她脖間掛著的琉璃墜子,色如寒冰,輕輕一搖,又炫出七彩火焰光芒,正是蒙索那獨有的水火百鍊工藝。

衆人亦看清了蘭伽,五官精緻的王族少年,風姿高雅,眉眼很像千姿,唯有臉小了一圈,多出點異樣的堅忍。少年看也不看他們,徑自對了桫欏說道:“公主和這些流民客氣什麼,打擾了我們的清淨。”

桫欏向紫顏欠了欠身,站起來爲他引席,蘭伽擰眉冷對,隨了她將目光移向紫顏。直至瞳中現出那個超逸的身影,他僵直的表情終於鬆動。

紫顏大大咧咧地坐在尊位,側側、長生、螢火在他身後坐定。蘭伽收回目光,對了桫欏笑道:“對了,說到哪裡了,關於那個咒語,公主能不能說詳細些?”

桫欏美目流盼,“有紫先生在,看來非說不可。先生有興趣聽麼?我夢到的一個預言。”

紫顏道:“願聞其詳。”

琉璃墜星芒閃耀,像混了顏色的淚,有了更多的座上客,這眼淚似乎也歡樂起來,溜溜劃過一道光。

“蒙索那是個神奇的地方,在那裡,傳說月圓之夜做的夢就會靈驗。”桫欏的眼神空茫地注視上空,儘管高處是帳頂的金色花紋,她彷彿望見神明出現,虔誠地合起了雙手,“在我滿十六歲的那個月夜,天神指示我到蒼堯尋找我的夫婿,他將是蒼堯的一國之君,同時也會是主宰北荒的霸主。爲此,父王給予我一支隊伍,囑咐我踏上北荒的疆土,找尋值得相伴一生的男子。”

“從蒙索那而來,公主想來吃了不少苦。”紫顏若有所思,覬覦她美色和財富的人應不在少數,能走到這裡算是很有本事。

桫欏淡然一笑,脖間的那滴淚卻在嘆息,“我的苦不值一提,父王才是那個不幸的人。在我離國之後,表哥塔利篡奪了王位,拘禁了我父王。只有找到我的夫婿--北荒的強者,我才能重歸蒙索那救出父王。其實最令人傷心的不是別的,是沿途的人們把我當成一個騙子,以爲我編織了謊言想要得到權勢……”她憂傷地一笑,面紗下傳出無奈的感嘆,“好在我要找的只是蒼堯的國王,與北荒諸國無關。”

“公主多慮了,無論是誰,遇見公主都會傾力相助。”蘭伽突然插話,炯炯雙眼裡有著臨陣拔刀的勇氣,“公主先前提到亞獅的君主曾派兵遠送,可見北荒也有識大體的人,並非全是無知小民。至於那個咒語……”

桫欏嫣然一笑,蘭花指捏起案上的鎏金仙鶴杯,撩起面紗抿了一小口。清冽的酒水漾過玫紅的櫻脣,蘭伽禁不住呆呆地道:“好酒。”長生面紅耳赤,躲在紫顏身後偷覷,螢火只覺燥熱,拿了酒盅往喉間直倒。側側扯著紫顏的袖子,輕聲問道:“你上回可到過蒙索那?亞獅國又在何處?”

桫欏放下酒杯,幽幽地續道:“不必提那些居心叵測的人,他們貪圖什麼,我心知肚明。當我尋到摯愛的男子,他將會和我一起打開蒙索那的祝福之盒,那裡收有王宮寶藏的埋藏地圖,只有一個未知的咒語可以解開盒子的奧秘。我表哥想得到它,因此才不敢殺了我父王,反而宣稱他在等我回去就任王后。亞獅的君王想得到它,才會一路奉迎,不辭千里派兵遙遙護送。這些男人不是真心地要愛我,他們愛的是世間最普通的東西。”

“咒語……果然連公主也不知道?”蘭伽失望地垂下了眼。

“不知道。只有和那個人在一起時,當我們互相愛上彼此,就會明白。”桫欏莞爾一笑,對了蘭伽道,“王子是個有耐心的人麼?”

“還不錯。”

“王子進帳時說,你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如果王子真會成爲未來的國王,到時你一定會知道那個咒語是怎樣的。”

蘭伽自信地微笑,在長生眼裡,他不過是得了果子就滿足的孩童,很容易哄騙。長生看著王子,忽然覺得這該是紫顏的想法,居高臨下地俯視衆生,以易容師悲憫的眼光。於是他偷暼了一眼少爺,不動聲色的一張容顏,無悲無喜地注視。長生便又自我安慰,起碼比起過去,他已不再惑於眼前浮華的表面,儘管離少爺還有那麼不長不短的距離。

“那個預言……”桫欏轉向紫顏,眼角狡黠地彎著。長生預感到她要說出不妙的話,心一拎,聽見桫欏說道:“或許,紫先生也可能是蒼堯的國王,未來之事又有誰知道呢?”

紫顏尚未回答,蘭伽已倏地站起,馬鞭重重地刷過面前几案,將它擊成兩半。

“父王的位子,不是人人能坐的。”他再也掩飾不住驕橫的神色,狠狠地瞪著紫顏,像欲食人的猛獸,“這天下夠資格和我爭的,只有一個人,其餘都是雜碎!不管你有什麼來頭,敢動蒼堯王座,就別想活著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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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紫顏靜若止水,處變不驚地直視蘭伽。少年扣緊了馬鞭,激怒的神色在對峙中慢慢散退,眼中仍有餘慍。他轉過身,向桫欏點頭告別,不等公主相勸,徑自大踏步地走出帳子。

“我會回來證明給你看。”蘭伽丟下一句話,與衆騎消失在風雪中。

“不像個有耐心的孩子呢? ”紫顏掩口失笑,對了側側說,“千姿也是如此,許是家傳的特色。”長生在旁湊趣道:“要是少爺進帳時扮成千姿嚇他,那就有好戲可瞧了。”側側一笑,望了這對唯恐天下不亂的師徒,悠悠地對紫顏道:“我不介意有個坐上王位的朋友。”長生小聲地道:“蒼堯國國王是要娶公主的!”

紫顏但笑不言。螢火聽了,直直地望了她看,側側微嗔道:“看什麼,我又沒說錯,只可惜是沒盼頭的事,發發白日夢罷了。”她那廂眉目流轉,盡收入桫欏眼中。公主略帶遺憾地凝視紫顏,一人有一人的緣分,玩笑終當不得真。

“先生來尋我,是爲了何事?”桫欏知道紫顏所圖並不在她,直截了當地問道。

“公主於蒼堯是客,在下亦是,順路拜訪打個招呼。叨擾多時,正想告辭。”紫顏站起,拉直了衣襟,“承千姿殿下盛情,在下就住在天淵庭,公主若是有暇,儘可過來走動。我那裡頗有些奇技淫巧之物,或能入得了公主的眼。”

桫欏見他來去匆匆,神情一黯,聽到最後又是一笑,玉手前伸遞向紫顏。

“若沒有那個夢,先生將是我期望追尋的那人。”

側側睜大眼盯住紫顏。他熟視無睹地握了握桫欏的手,依舊是無所用心的笑容,細看時魅惑入骨,恍神了,又覺得他若即若離,如抓不住的雲。

桫欏觸到他冰涼的指尖,心震了震,一臉驚異地望了他。爲什麼,他心底竟有如此的哀傷?桫欏低下頭去,不讓紫顏察覺她眼中的混亂。紫顏感到恍惚間掠過支離破碎的記憶,像止不住飛瀉的瀑布,濺玉飛珠,急急定住心神,鬆開桫欏的手。

這個女子,絕不簡單。

回到天淵庭時,長生髮覺螢火半途上不見了,猜是紫顏派了他差事,不由有幾分嫉妒。不多時左格爾回來,一臉喜色地道:“好消息,好消息!”他兩眼放著光,見了紫顏就道:“先生說得對,那寶貝果然在王宮裡,不過已經不是一把刀,而是磨成了剪子。”

“剪子?”紫顏三人異口同聲地問,均覺奇怪。

“王后喜歡女紅,又怕會傷手,居然把寶刀磨製成了剪子,切布裁衣消遣!”左格爾憤憤不平地搖頭,“暴殄天物哪!我還聽說,王后特別喜歡這把剪子,說要當傳家寶留傳下去,真是太可笑了。稀世的寶刀,叫一個女人毀了,唉!”

側側笑逐顏開地招呼紫顏:“隨你用什麼去換,我要這把剪子。”紫顏面露難色,側側又道:“憑你和千姿的交情,讓他偷一把剪子有何難。唔,今次他特意供著你,想必也有所求,等他開口後,你就幫我要這把剪子--反正你本來就想得到手。”

紫顏點頭,“說得不錯。無論如何,這是我想要之物,只要到手了,拿去請丹眉大師看一看,興許能明白是何種礦石,再打個十七八件的出來。”側側秀眉一彎,忍不住偷笑,原來他心裡是這個賊主意。

左格爾嘆道:“說得容易,可如何能弄到手?如今王后在蒼堯權力最大,那太子千姿像個擺設,恐怕難以從他手上換到這寶貝。”紫顏沉吟,“和千姿交換,不如和王后直接交易,可惜我手上有的,除了必須之物便都是俗物,未必有她看得上眼的。”

側側想到朱弦,那般珍奇稀罕以幾錢論重量的寶物,千姿曾拿來做了一整身的衣服。蒼堯號稱北荒最富饒的國度,紫顏在此蒐羅的奇物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司空見慣的東西。若是此刻仍在京城,若是紫府的珍寶沒有贈予艾冰夫婦,或許還有周旋的餘地。

“唉,連我也有點想念艾冰和紅豆了。”側側嘆氣說,“你當初真是太大方。”

紫顏神秘地一笑,“好人必有好報,也不是全無法子。”

側側望了他道:“你說,又要憑空玩什麼把戲?”

這時螢火去而復返進了屋,長生眼尖,瞧見他身後的人,愁眉頓散,喜滋滋地衝出來大叫:“哇!少爺,是艾冰,還有紅豆!少爺快來看,螢火把他們帶來了。”一把抓住艾冰的胳膊,“你們從哪兒來?”

紫顏撲哧一笑,側側明白過來,沒好氣地道:“原來你早知他們就在蒼堯,哼!”

艾冰、紅豆繼承了紫府映天樓和傾雪閣的大量珍藏後,決心在北荒尋一處隱居之地,順便探尋各族的風土人情。兩人皆是有手段的,千里之遙安全運送全副家當,而後選擇了蒼堯這個富庶的國家安頓。蒼堯一地舉國民衆駐顏有術,七八十歲的老人家亦以年輕面貌示人,因而被稱爲北荒最年輕的國度。這便吸引了諸多累世經商的巨賈到此尋覓佳偶,久而久之便聚集了無數富豪,兩人大隱於市,過得逍遙快活。

艾冰很有生意頭腦,這大半年來經他巧手打理,家財比紫顏相贈時已高出三成。他們夫妻倆一邊開店經營瓷器絲綢等生意,一邊依照昔日照浪城的規矩蓄養死士,在蒼堯的王城澤毗附近買下多處產業。同時,艾冰的買賣做到了周邊各國,在方河集上,紫顏所買的紫檀盒子就是當年紫府之物,那時他已探知了兩人的去向。而紅豆竭力結交蒼堯國中的貴婦,與宮廷建立了千絲萬縷的微妙聯繫,千姿招待紫顏之事,很快就傳入兩人的耳中。

“先生別來無恙?”艾冰奉上一籃不起眼的草藥,尤帶了雪渣與泥土,顯是新採摘之物,“這蒼堯特產的枯蒂草,於養顏大有裨益,此間百姓時常燒一碗當茶喝,先生不妨一試。”長生樂呵呵地接過,拍他的肩道:“想得周到。”

側側叫過紅豆,拉住她的手反覆打量她,摸了她微隆的肚子笑道:“莫非有了?”紅豆嬌羞點頭,紫顏撫掌微笑,叫螢火回封了一盒釉彩的持蓮童子、騎鼓娃娃並瓷猴瓷羊等玩具,交給紅豆。側側知紫顏有話問艾冰,招呼其餘幾人離去,左格爾見無法留下探聽消息,索性打點精神結交紅豆,熱情地和她攀談起來。

衆人去後,紫顏點燃了香篆,四周漫起艾冰熟悉的氣味,瞬間如被拉回京城的紫府。艾冰摸著座椅的扶手緩緩坐下,想像那是紫顏常坐的刻花螺鈿交椅,嘆了一口氣。過去種種宛如破繭化蝶,回首時已是歷劫而生。若沒有眼前這個人的存在,恐怕他永遠是倉皇逃遁的一隻醜陋毛蟲。想到此處,他恭敬地又朝紫顏行了一禮。

紫顏搖了搖手,示意他不必客套,問道:“千姿回國多久了?”

艾冰知他想聽什麼,道:“老國王一去世他就回來奔喪,之後守在王宮七天七夜不眠不休。本來蒼堯國內有不少人對他一去經年不報好感,這麼一來就原諒了他,開口閉口仍稱他太子殿下。”

“太師陰陽呢?”

“他比千姿早歸兩個月,甚至鮮有人知道他離開過。”艾冰忽然覺得,他無意中建立的情報網似乎就是在等待紫顏這一問,相較於從紫顏那裡得到的,他能給予先生的幫助實在是太少了。

紫顏微笑,“你仍未忘記江湖上的事……如今,你們還是過普通人的日子更好些。”

“我也想,只是逃不過。”艾冰的神情如水淡然,日夕把玩紫顏留給他的那些骨董,看多了歲月變遷的味道,漸漸薰陶出一顆深沉不動的心。未必能在事到臨頭時冷靜,但能提前窺見一絲風雲的變幻,沒有任憑自己庸碌老去,他是甘願的。“北荒雖偏遠,依舊和中土接壤,千姿的驍馬幫和太后、照浪城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我躲得再遠仍在江湖。既然離不開放不下,不如未雨綢繆,爲將來做些打算。先生此來在我意料之外,又是冥冥中的註定。如有差遣,艾某自當從命。”

紫顏道:“蒼堯王后,是個怎樣的人?”

“如果說先王、千姿、蘭伽是北荒的三頭獅子,能統馭他們的,就是蒼堯獨一無二的王后。”

七色氍毹鋪滿了金玉寶殿,蜂蝶燕雀羅列其上,簇擁著一個鸞髻堆雲、翠鈿侵鬢的女子。她身披絹絲素衣,輕撫鳳首箜篌,曲聲如竹濤天籟幽幽響起,婉轉流連。時而仰聆高雲,時而俯託清波,時而迎風舒翼直飛千里,又平靜地收斂了思念,等待下一回風過。

腳步聲從宮門外傳來,她的眉忽如竹箭掃去,朱脣輕吐:“是誰敢冒死覲見?”下過旨誰也不見,居然仍有通傳,來人該不是吃了豹子膽。

“回王后,有個叫紫顏的人,說是太子的朋友。”宮女顫顫巍巍,好容易一口氣說了,袖中的黃金真是燙手。

王后回想起這個耀眼的名字,玉手撥過最後一根弦,難得地遞出一個輕笑。

“傳。”

當艾冰爲紫顏準備的寶物堆滿大殿時,任誰的眼睛也要被珠光寶氣所侵,千萬人裡尋不出一個能捨得不看的。價值連城的金精,竟有半人高的一整塊,雕鏤成孔雀明燈。鵝蛋般大的卻水珠,在水中半浮半沉,雪樣的晶亮光芒照亮整個金盆。又有七尺高的珊瑚樹,柯葉繁茂,置於清水裡,有燦燦龍宮鮫人隱約而現,恍若一夢。至於玉石、珍珠、玳瑁、沉檀等物,名貴卻是尋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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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王后淺褐的雙眸攢出一絲笑意。

她看去像蘭伽的姊姊,僅與側側一般年紀,當她抬眼注視,眸中點燃了一抹飛揚的金色。“紫先生在北荒大有盛名,可惜在我蒼堯,無甚用武之地。”王后輕快地笑著,鮮嫩的容顏如新切的脆瓜,泛著柔潤水光。

紫顏笑道:“蒼堯風水養人,王后貌若少女,我只能來遊山玩水,做不成一樁生意。”

“我叫白蓮。”王后嫋娜飄近,如白蝶飛過,未著鞋的素襪從裙下掠出,點在紅毯之上,“先生此來是爲了千姿?他常年不歸,我不過是略微懲戒,莫非先生有什麼要教我的?”

“不敢,我是想來和王后交換一件東西。”

“哦?”白蓮好奇地看著他,星眸閃動,“先生看上了何樣珍藏?”

“一把剪刀。”

白蓮臉色微變,瞳孔裡射出不安的光,禁不住離紫顏又近了一分。

“不會流血的剪刀。”

聽到這句,白蓮仰起頭,長長地嘆出一口氣去,“你來晚了一步。”

紫顏稍一思索,道:“被人先求了去?”

“不錯,千姿……”白蓮自嘲地笑起來,慧目流出嫉恨之意,“我這個做娘的,始終不明白他的心思。十多日前罰他閉門思過,以爲今次能一心都改了,沒想到他又在背後謀劃。在你來之前,他剛求去了相思剪,我不曉得他要用來做什麼,但先生既來相求,必有重要的緣故。”她頓了頓問,“紫先生要它來……”

“易容而已。”紫顏道,喃喃細語的聲音如繞指琴絃,撥動人心,“相思剪,太后給它起了個好名字。”白蓮點頭,卻更爲猜忌千姿的用意,流金的雙眼涌上一層暗灰。紫顏忽道:“王后和太子交換的又是什麼?”

白蓮一怔,心想他居然知道這是交易,淡淡說道:“他的一個誓言。”望了紫顏比寶物更灼目的容顏,想了想道,“先生是他的朋友,不妨告訴先生。他答應不去和蘭伽爭蒙索那的公主,只爲要這把剪刀,令人費解。”

紫顏依稀明白千姿的心思,不便明說,臉上故意寫滿驚愕,像是在質疑這對母子奇妙的關係。白蓮看著他的眼神,心裡有衝動想一吐爲快,彷彿他眼睛裡有股鎮定人心的力量,而訴說後她就會得到寧靜。

紫顏腰畔的香囊暗暗地流瀉光華,織出迷離幻境。

“過去他不是這樣的,他是那樣乖巧聰慧的孩子,肯聽我的話,最明白父母的心意。”白蓮茫然地說,怔怔凝視遠處的虛空,彷彿看見一個笑容柔軟的少年搖晃著小身子,叫嚷著撲到她的懷中。

“王上待他如何?”

“千姿是王上最疼愛的兒子,即使在有了蘭伽之後。”白蓮癡迷地笑,周身散發出蓮花幽靜的香氣,寂寞地在空蕩的宮殿裡絢爛,“王上覺得這個兒子比他強,從小什麼都能做到最好,五個兒子中屬他最爲出色,文韜武略,樣樣聞一知十。千姿十三歲那年,就折服了一個幫派,簡直給王上賺足了面子。”

“十三歲,那是千姿殿下入驍馬幫的時候吧!”

“嗯,他本不必去。只是王上殺了他至親的一個人,他一怒之下,寧肯去江湖上流浪,拋下我和他弟弟。他一走七年,完全忘了他還有我。我就這麼兩個兒子,沒了一個,自然要疼另一個。若不是王上一直爲他留著太子之位,我早就要把這位子傳給蘭伽。”

“這些日子,你不想他?”

白蓮竟笑起來,“紫先生啊,你沒有做過母親……哪個做爹娘的會不要自己的孩子?”

紫顏迅速移開了視線,嘆了口氣,“我的確不懂。”

“我每年派人尋他,他蹤跡不定,誰也找不到他,偶爾得到些傳聞都過去很久,再不能依此尋到他。這樣過了五年,我放棄了,他總算想起我們,差人送了一批貴重的禮物,賀他父王的壽誕。但是禮到了,人沒有來,我盼了太久,已經累了。那時我就想,爲什麼我要惦著他呢?那個留在我身邊、每日叫我阿娘的兒子,不是更值得我疼愛!”

紫顏默默地聽著。五年的耐心呵,她的愛並不夠天長地久,只是,這又真的能怨她麼。

白蓮出神地道:“如今他回來了,在他父王過世之後,終於回來。他是來要這個王位,不是來看我們。我們在他心中,不過是王位的附屬,這樣的兒子,要不要有何分別?在我心中,能繼承大統的只有蘭伽,不然,我情願讓給其他三個王子,也不會拱手交給千姿。”她的眼神忽變銳利,嗓音不覺提高了兩分,“他過去放棄了,如今就別想再得到!”

“這麼說,蘭伽,是王后唯一的兒子。”

“是。”白蓮猶如做了漫長的一個夢,醒時,看到了最清晰的答案。

紫顏憐惜地望著她,那個男人對於這個回答,會送出怎樣的回報?他有點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結局。

“我沒有他那麼貪婪,或者,那是我不要的雄心壯志。”白蓮說完這一句,疲倦地朝紫顏揮了揮手。不知不覺說了這麼多,也許很快會傳入千姿的耳朵,她已無所謂了。不要怨她無情,先放手的那個人,並不是她。白蓮的手按在鳳首箜篌上,狠狠地拉出一個刺耳的音。

紫顏乖順地退下,感到風雨欲來,正吹滿他空空的兩袖。

雪夜的古城充滿了寥落意味,處處積雪未消,堆在家家戶戶門外,吹面的風像冰刀子。富貴如王公貴胄,府第裡依然似深巷閒庭,鮮少有人在厚如盈尺的雪中行走。人們候在溫暖的爐火旁,貪戀肆虐寒風下寧靜的棲息地。

有一個人例外。

他抹去石凳上的雪,獨自坐在涼意襲人的亭子中,悵惘地想著心事。那是太子府的愛鷹亭,有北荒難得一見的精巧構造,亭頂雕了一隻正欲展翅的雄鷹。一把漆黑的剪子躺在亭內的青玉石桌上,那人遙遙地望著它,厭惡的神情溢於言表。

他幾次想拿起剪子,手離它尚有一段距離就已逃開,遲遲無法碰觸。它像是下了咒語的符,流溢令人不安的氣息。端詳良久之後,他突然不可遏止地大笑,這世上居然還有他畏懼的東西,如這把冰冷的剪子。它靜靜平置於桌上,毫不留情地剖開塵封多年的往事,將鋒利的刀尖抵住他的心頭。

在他眼裡,它是不吉利的刀,砍中他明媚的少年時代,生硬地把他的人生撕裂成兩半。

香風飄近,他及時收回目光,用鑲金的袖子遮住剪子。走近了的紫顏瞥見這一舉動,心中感嘆了一聲。繁麗錦衣之下,不可觸及的過往。誰都是紅塵裡陷落的人,連千姿也難倖免,紫顏不禁懷念起那個傲慢無禮的公子了。

“這把剪刀,我有非要不可的理由。”千姿突兀地說道,不理會自己的手遮掩著它。

因爲它的前身,曾經砍傷你的心。紫顏心裡回了這一句,笑笑地道:“哦?”

“他們從我手上奪去的,我要統統拿回來。”

“嗯,那才是你。”紫顏默默地想,意氣風發,不可一世。

“本公子要你易容。”千姿抽開了手,像刺客露出隱藏的匕首,相思剪的鋒刃滲出森然殺氣,“今次的酬勞就是這把剪刀,你可樂意?”

“難以拒絕。”紫顏望著相思剪,千姿肯以此交換,他想要的又是什麼?它又真的能剪斷思念?如咬人的獸吞噬血肉筋骨,遇上滅頂之災就麻痹了,不痛不癢。“那個預言,你一點不在意?”

桫欏令人心動的美貌,縱在遍地美女的蒼堯也是難得的絕色,千姿連看一眼的興趣亦闕如。更費思量的是她帶來的那個預言,是百姓最樂於相信和流傳的姻緣天定,以他的野心抱負沒理由置之不顧,爲一次易容將相思剪和美人兒一起斷送。

千姿湛明的眸子閃了閃,做出“不可說”的表情,又像是與紫顏有某種默契,到時就會揭曉答案。紫顏笑了笑,要做他肚裡的蛔蟲確是不易,糾纏於江湖與廟堂,人心早已斑駁得難以辨析。

“你要這把剪刀,是爲了你的易容術?”千姿撥亮了石桌上的水晶燈,深深凝視紫顏,“本公子留意過你這一路蒐集的寶物,無不爲易容所需,只是我仍有點在意--你難道想要神之手?”

紫顏平靜地看著他,眼中,風起雲涌。千姿知道說中要害,忽覺自己的高傲被徹底打敗,他想征服的不過是凡人的土地,而紫顏要的是超凡入聖。

“比這更僭越,”紫顏的瞳中劃過閃電般的光芒,“我要能戰勝神的一雙手。”

他的狂妄叫千姿歎服地一笑,換成他人,這樣的宣稱無異癡人說夢,但在紫顏卻天經地義,容不得人懷疑。他一說,千姿就信了,更想傾其所有助他一臂之力。若非有求於紫顏,此時已想將剪子雙手奉上。

“我不如你。”千姿嘆氣,萬丈雄心在紫顏的志氣前折了精神。細想來,他是個俗人,名利場上熙攘來去,風波浪裡高低起伏,他爲了站在最高處,什麼都可拋棄。

相思剪散發鬼魅之氣,紫顏伸手去摸剪刀的刃口,如被凍傷,立即收了回來。比冰雪更冷,失溫的剪刀像收納了冬日的寒氣,密密封藏在刀身上。唯有如此的冷酷,才能不見鮮血,不知疼痛,像沒有感情的冷血殺手。

刀柄是常溫,誘人的刀刃映著燈火,讓人情不自禁有想割下一刀的衝動。紫顏握著剪刀,失笑道:“王后真用它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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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她喜歡親手給蘭伽做衣裳。”提及王后,千姿沒有笑容。

紫顏替千姿哀傷,抑或是不愛聽慈母的故事,垂下眼簾道:“你要我易容的人是誰?”

千姿笑而不答,用特製的鯊革包好了相思剪,引紫顏循了蜿蜒的長廊,進入太子府的地下密室。牆壁玄青,燈火連綿,紫顏沒想到地下有如此龐大的磚石建築,面積與太子府大小相仿。不僅開闊的空地足夠藏兵,一箱箱整齊堆疊的戎衣箭矢等物,叫人想不疑心也難。

影影幢幢的燈下,千姿與紫顏一前一後地走過,兩人如繡片上金針綵線勾勒的人像,精美得如在畫裡,令人細細品味。穿越數個秘室後,兩人最終來到一間雅緻的小屋中,景範和陰陽各穿一身雪狐皮製的官服,悠閒地等著他們到來。

紫顏只覺憋氣,鬆了鬆領口,惋惜地望著景範。他終於牽扯進朝廷紛爭,不再是單純熱血的江湖人,可越是如此,千姿越無法重回驍馬幫,無法與他一同馳騁天涯。難道他便甘心永遠付出,乃至成爲這個人的走狗,再無一幫之主的豪氣?

“二幫主,好久不見。”紫顏意味深長地道。

“多謝紫先生前來。我尚記得先生的話,說公子若是有事,縱然千山萬水,也會趕來襄助。”景範兀自感慨紫顏的情誼,遞上一個小盒,“先生可記得阿嬌魯?這是她送給先生的禮物。”紫顏見他與丌呂族的女子仍有聯繫,略感欣慰,鄭重地收好盒子。

陰陽冷冷地向紫顏點點頭,一如既往地冷漠。

“人齊了,就開門見山地說。這回,本公子要你將我們三人,易容成一個人。”千姿玩味地看著紫顏。紫顏不語,熬不住的不是他,他知道千姿終會和盤托出,畢竟,用了那麼大的代價換取這次的易容,必定非同小可。

千姿有點怨恨紫顏的沉著,不驚異、不逢迎,永是清清淡淡、無所思無所慮的神情。他若是一國之主,不會喜歡無法屈服的人。任誰英雄蓋世,都應匍匐在他的身前,恭謹地呈現他要的喜怒。紫顏即使是易容之神,他也要這尊神唯命是從,而不是凌駕於他之上。

遇到紫顏,他常有受挫的感覺,只是如今遠不是發火的時候。千姿扣緊了拳,他要忍。好在這個男人稍稍有囂張的本錢,忍耐並不是太難。

“你來晚了一個月,沒見著父王最後一面。這裡有他歷年來的畫像,本公子也有三分像他,當不難摹擬。至於神態聲音舉止,我和陰陽對他極爲熟稔,由我們來教景範即可,不勞先生費心。”

他沒有放棄爭奪王位,從一開始就不曾放棄。十三歲時入驍馬幫是一個起點,他選擇了與衆不同的奪權方式,猶如從懸崖攀登至絕頂,艱險萬分的一條路。當初爲什麼沒做個太平太子,一意孤行要從江湖出發?

紫顏瞥了一眼鯊革裡裹好的相思剪,這把曾經的殺人刀,令千姿成了如今的模樣。

“你放心,主顧的心願,就是我的目的。”紫顏絕口不問要易容出三個老國王的緣由,比起將猸貉易容成獍狖,今次猶如描眉染脣般毫無難度,“取我的鏡奩來,就可幹活。”

千姿微微一笑,“前兩回瞧過你易容,本公子已命人依樣打造一套器具,你來看可稱手?今夜你回去晚了,我自會差人知會尊夫人。”說完,不管紫顏是否應從,拉鈴吩咐下人。景範朝紫顏尷尬地道:“公子向來如此,先生別與他計較,紫夫人那裡若有妨礙……”紫顏苦笑,“罷了,公子千姿若不強人所難,倒不像他了。”千姿聞言,回首一笑。

千姿打造的易容工具,如刀、針、剪、鑷、鉗、夾、鋸、銼、鑿、錘,皆是金銀柄、青銅身,雕有鏤空蟠虺紋或獸面紋,有的鑲了瑪瑙,有的嵌了松石,每一件均巧奪天工。敷面塑形的脂粉膏泥,則備了數十種鉛粉,並松香、蜂蠟、蟲膠、棉花等物,各自安放在光玉髓磨製的盤子裡,由柵格分列隔開。紫顏撫著這些陌生又親切的工具,忽地望向千姿。

今趟的易容,本不需這般隆重,他花費精力造了這些,又是爲了誰?

三十多幅畫像攤開在數張桌上,紫顏依次看了,再三詢問千姿,繪出了先王肌理紋路分佈的圖樣。而後叫過景範,皴染點描,在他臉上試著吹皺眼皮、微鼓淚囊、綴連細紋,稍有不似處便洗淨重來,在千姿和陰陽的回憶中修補塑形,終修成了最貼近的樣貌。

“就是他了。”千姿吁了口氣,移開視線,不再習慣景範的凝視。

“先王寡言笑,眼神須凝重些方好。”陰陽肅然說道,“雙耳是否能做大些?再加上須鬢斑白,便十足神似。”

紫顏依言添加,景範不住地抬眼,凝神靜氣,讓陰陽鑑定神態是否過關。不多時紫顏完工,千姿遞過一方碧鮫綃,紫顏接過,額頭是細細的汗。

千姿滿意地道:“先生乘勝追擊,再爲我們易容如何?”紫顏瞥了一眼不遠處的紫銅更漏,已過了二更天,半夜裡急急易容了,又要往何處去?他心念電轉,依稀有了眉目。千姿取了一隻通天犀杯,灌注美酒獻於紫顏,“我料你猜到我所圖之事,既是心有靈犀,不如品這一杯。”

鳳燈惺忪,醇酒醉人,紫顏捏住酒杯飲了,道:“在公子眼中,蒼堯值得爭取的重臣原來只有三人。”他是不懼言多的。相反,譬如弈棋,偶爾將這位狂妄公子迫入逼仄一角,看他是翻新花樣,還是棄子認輸,也是件有趣的事。

千姿揭開鯊革,豎起相思剪對了紫顏道:“我最想剪下的,就是你的舌頭。”

紫顏哈哈大笑,丟下杯子,開始爲陰陽易容。

三更天時,紫顏提了紅紗燈籠,佩了千姿送的腰牌,在澤毗城的雪地裡慢悠悠地走,相思剪就收在背後的行囊中。千姿欲差車馬送他,紫顏說雪夜好看景,執意要步行迴天淵庭。

千姿便說,如他有機會看到流星飛舞,有些人會在那時做同一個夢。紫顏知道,那是先王乘了祥雲託夢給三位蒼堯的重臣,太子千姿將是他囑託臣子的最後遺命。有善於使用藥物的馴獸師陰陽在,身懷絕技的三人會於凌晨同一時分,完成神諭的奇蹟。白蓮大概沒想到,千姿不稀罕正面的交鋒,他懂得迂迴,在很多年前進入驍馬幫時,就知道這些年曲折的路該如何踏破。

紫顏明白迂迴的好處。一炷香的辰光後,他坐在桫欏的金帳中,要爲她講一個故事。

琉璃墜在燭火下愈發深幽,像暗夜裡野獸的眸子,警惕地窺視周遭的動靜。紫顏舒緩的語音傳來:

“有一個流浪的孤女,在方河集或是其他任何一個熱鬧的集市上,遇見了富可敵國的一位公子。她是自由的,也許是蒙著紗羅等待被出售的貨物,那位翩翩的公子解救了她,耐心地調教了經年累月,將她的美貌與智慧磨鍊得更爲卓絕。她按照這位公子所說的,攜帶了大批珠寶牲畜,跋涉數百里來到了蒼堯國。她帶來了一個有關王位繼承人的預言,而那個本應受益的公子卻與母后達成了交易,不理會這個虛無縹緲的傳說。那麼,這位公子是傻了嗎?是他負了心,還是他根本就有更深遠的圖謀?”

桫欏輕輕地笑,“先生的話很難懂。”

紫顏道:“因爲我知道蒙索那的公主僅僅八歲,從沒有過一位姊姊。”

桫欏毫不慌張,小心地從身後的烏木箱內取出一隻螺鈿寶盒,盒上嵌有一枚非石非木的硃紅色果實,“我有蒙索那的祝福之盒,誰敢說我不是公主?”

紫顏嘆息道:“蒙索那衰敗已久,祝福之盒早被前任國王高價售出,原來到了你的手中……同樣是七年前,我就聽蒙索那王子燕升說過其中的詳情,這寶盒上的彤莪果實,是難得一見的珍物。”

桫欏聽到這裡,瞳孔裡凝聚的氣勢忽地一挫,淡笑道:“妖精現了原形。”將面紗揭開了,像蚌珠掙脫了殼,流溢瑩潤無匹的色澤。猶如隔水相望,她一臉繾綣迷離的容光,眉宇間散落渴望、厭倦、淒涼、蕭索,彷彿是夜色裡孑然一身的失群孤鳥。

“你已經得了他的相思剪,還想要什麼?”桫欏恨恨地問。若不是她的他用得著紫顏,她會將剪子插到這個男人心裡去,即使他,有不輸千姿的容顏。

“我要聽這個剪子的故事。”紫顏笑了笑。他的笑,沒法化解她眼中的憂傷,如果當時使個詐,用千姿的面容進入金帳會如何?他想到這裡,忽然爲桫欏傷感,“一個故事,換另一個,這是完美的交易。聽完了,我就會忘記今夜所有。”

“沒有什麼故事。”桫欏煩躁地在帳中游走,“你得到你想要的,就該走開!不要用荒謬離奇的故事,滿足你的好奇。”

“我……”紫顏略一遲疑,他是有所牽掛的,才執意探聽七年前的過往。苦苦修煉的不動心,此時真是爲了好奇才稍動?不知不覺,他心裡將千姿視爲傅傳紅般的知交好友,縱容千姿的無理,爲千姿籌劃打算。正因如此,他介意千姿放棄和桫欏聯姻,介意白蓮對千姿的淡漠,更介意那段改變了千姿的事故。

桫欏抓住了他的手,一剎那間,紫顏又感到簌簌風過,如海水沒頂的眩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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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對不住,我錯怪了你。”桫欏逃也似的鬆開手,哀豔的神色像被丟棄的小貓,孤獨地蜷起了身軀,“不是我不告訴你,我不知道那段過往,我……不過是他撿回來的女子。”

紫顏遞上相思剪,“摸摸看。”

桫欏捏住刀鋒,才一輕觸,心口猛地一慟,不自覺落下兩痕清淚。那刀口如旋轉凌厲的烈風,絞入她心裡去,令她不可遏止地失聲痛哭,轉瞬間臉色煞白,竟透不過氣來。紫顏察覺不對,連忙用力拉開桫欏的手,將相思剪遠遠丟開。

“他……他……”桫欏顫抖著嘴脣,說不出話來。紫顏輕拍她柔弱的肩膀,等她慢慢平靜。桫欏喝了一口水,鎮定地望著紫顏,鼻子一酸,又抽泣起來。

“這把刀……”她沒有再提相思剪,出神的雙瞳滲滿血絲,如血光在眼前飛舞,“殺過一個年輕的女子,他哭著叫‘阿母’,但還是不得不揮刀砍下她的頭顱,因爲他父親的手正按著他。”桫欏直勾勾地盯住紫顏,“千姿在十三歲那年,殺了他最親近的人--那是撫養他長大的乳母。他竟有這樣的過去,我從來都不曾知道。”

過去他不是這樣的,他是那樣乖巧聰慧的孩子。

紫顏想,若非生在帝王家,他會是個簡單而幸福的人吧!

步出金帳時,流星橫越天際,劃出銀絲般勾魂的一縷。紫顏知道,宿命已經不可避免地降臨在千姿身上。

從他一出生,就無法倖免,那是再絕世的利器也剪不斷的命運。

大雪後的蒼堯國,異常熱鬧。

人們蟄伏了多個雪天,終於在放晴的那日,牽挽出街,珠纓蒙蓋,喧譁聲滔滔洋溢城野。原本冷清的酒家裡格外喧囂,大桶的酒剛搬出窖就售空,酒桶七倒八斜地堆著。酒客們肆意閒聊著久違的逸聞,澤毗城外蒙索那的公主時不時溜到他們嘴邊,描述得天仙也似,但覺能見到個影子也好。

遺憾的是,蘭伽已將桫欏公主迎進了蒼堯王宮。當日金翠鋪天,綺羅畢集,惹得全城百姓簇擁觀望,她的族人被留在城外營地好生供養。一旦香影散去,徒剩下數十頂帳篷在風中寂寂,猶如雪消霽止,過往行人便覺空蕩蕩若有所失,悵惘地聽幾聲野獸嘶鳴,遙想公主妖嬈的風姿。

然而激盪人心的事正在發生,王室定了一個吉日驗證桫欏的夢之預言,舉國歡慶的隆重典禮盛大地召開。群官與百姓被玄妙的傳言迷了心,忘記了千姿才是敕封的太子,一味好奇地想知道天定的姻緣是否屬實,先王五個兒子中何人能與桫欏打開祝福之盒。另三個素不得寵的王子心思也活絡起來,往王后白蓮處走動得勤快了,與宗室長輩們也多了聯絡,這個突發的吉祥事件,讓全國上下如大家族般融洽。

蘭伽披了雲光繡袍,一身風流蘊聚,在宮裡疾速地走。

“殿下,殿下!”司禮官穿了厚重的華服,吃力地追了蘭伽碎步跑,“就要迎入公主了,殿下不能離開。”

“王后呢?我要見我娘,她在哪裡?”蘭伽眸子裡露著怯,回視司禮官時報以兇狠的目光,怒氣衝衝地道,“王后不是該在這裡的嗎?爲什麼尋不見她。”

司禮官抹了抹汗,恭敬地回道:“王后不滿意新制的鳳冠,回裡庫親自挑選去了。請殿下回去稍等……”蘭伽一言不發,直往裡庫裡走去,司禮官想要阻攔,被他一甩手推倒在地上。

環伺的婢女被遣開了,白蓮獨自漠然坐在錦衣繡服裡。周遭靈香馥郁,光燭徹殿,她卻如枯竭的殭蠶無力地陷落在羽衣金冠中。直至蘭伽步入身後,低低地叫了她一聲,白蓮醒神過來,凝目看向愛子。

“過來,坐。”指染蔻丹,玉管晶瑩,她牽了蘭伽的手,母子被一片光華溫暖包圍。

“母后,孩兒……有點怕。”蘭伽直陳內心的脆弱,倚在白蓮身邊。

“你是天命所歸,怕什麼?你會成爲蒼堯的王者,沒有人可以阻撓。”白蓮拍著他的肩頭,仔細端詳,十三歲的少年仍是纖弱。當年,也是十三歲的千姿已能力敵驍馬幫群雄,蘭伽不會輸給他。她眸中綻露出流麗的金光,那是帝王的顏色,她將把這勇氣賦予最疼愛的兒子。

“哥哥他……”

“他不會來的。只要你能打開祝福之盒,他不會來。”白蓮篤定地說著,撫著愛子的頭髮,“等你做了蒼堯的王,他會回到江湖,你看過他身邊的人沒有,那些人沒一個想他留下。”

“江湖,比蒼堯更大?”蘭伽斂了迷惘的神色,挺直了胸膛冷冷地道,“他想等著我出糗,再悠然回來取而代之,我不會給他機會。今日試盒,成功便罷,如果失敗,我就立即斬了桫欏那個妖女,登基即位!”他胸口張牙舞爪的雄獅彷彿探出了尖利的爪子,在空中劃下誓言。

“這才是我的孩子。”白蓮嘴上稱許,恍惚間好像看見了千姿。她期望蘭伽有長子的氣魄,卻又不想他走上舊路,在殺伐闖蕩中打下江山。她要兒子安穩地做一個富貴君王,守了這一方寶地直至天年。於是她遲疑地問他:“你不愛桫欏的美貌?”

“我愛的是和她一起解開咒語,我愛的是蒙索那的王宮寶藏,至於桫欏的美貌--”他轉頭看白蓮穠豔的鳳眼,“蒼堯最美的永遠是母后。”

千姿若有你一分孝順……白蓮黯然地想,眼中那抹金色漸漸灰敗。她給不了千姿什麼,只能將所有心血灌注給蘭伽,還好這個兒子沒有讓她失望。

也僅是不失望而已。

王宮正殿龍象宮外,金黃的儀仗與鐵青的兵甲森然佈列,如兩條蛟龍交相對峙。吉時將至,鐘鼓齊鳴,在大樂激昂的曲調中,六十四名戴了神怪面具的男女魚貫進入殿外廣場。他們穿白袍、披黃帛,頭飾彩羽,懸珠於頸,雙手執了花枝,隨鼓樂當庭起舞。又有一人玄衣紫帶,手持一尊花泥塑紅面獠牙神像,進入舞者當中,隨即被團團圍住。

這是祭祀蒼堯龍神的儀式,百官與觀禮的民衆匍匐在宮外,將頭略略抬離地面遙望。接下來的試盒大典則是全新的規制,司禮官無不振奮精神,提防有失。偏偏太子千姿在這關鍵時分不知所蹤,百般無奈之下,司禮官不得不挪走御帳裡空缺的金漆座椅,將三王子膺福列在了首位,接下來是四王子玉尾,六王子長秋和七王子蘭伽。

“太子是不屑參予這場鬧劇吧!”朝中反對這個盛典的重臣這般想。他們對常年在外的太子尚無特殊的感情,只是懂得長幼尊卑之序。千姿上月回國時,散盡千金厚贈蒼堯百姓,以致萬人空巷歸迎的場面,對這些大臣來說不過是籠絡人心的手段。

此時,看見千姿未曾出席,自覺有理智的大臣們稍稍鬆了口氣,如果典禮最終以失敗告終,太子的缺席對群臣和百姓將是唯一安慰。

桫欏公主足不沾塵,如一抹輕雲飄至。她翠翼堆髻,釵梳上明珠星列,身著爲大典趕製的細錦聖樹紋綴珠紫貂裘,章彩奇麗,外罩一件銀光蟬翼織紗披風,望之若霧中仙子,不可逼視。遠處的人們看不清她的樣貌,仍爲她周身散發的高貴氣息迷惑,伏地貼住冰涼的青石地面,彷彿嗅到順風蕩來的紫藤香氣,醺然欲醉。

包括蘭伽在內的四位王子,此時方目睹桫欏無雙的絕色,不約而同扶緊了座椅,按捺住跌宕的心情。她青碧的眼珠妙曼流轉,獨獨斜睨了蘭伽一眼,脣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蘭伽的心有若雷擊,剎那間不知如何言語,只覺先前要動手殺她的念頭千錯萬錯,大有愧意。

司禮官呆滯半晌,觀禮的人群傳來騷動,他回過神朗聲喝道:“初獻!”

四名廣袖垂髫的少女捧了鳳血玉石盤,走到桫欏面前,跪呈上鑲有彤莪果的蒙索那祝福之盒。蘭伽口乾舌燥,平日紙糊的冬陽忽然扎眼刺目,叫他辨不清寶盒的顏色。三王子膺福迫不及待地站起來,司禮官狠狠瞪他一眼,嚇得他一個踉蹌跌回椅中。

“迎神!”司禮官一聲唱贊,獻舞的六十四人如潮水退卻,聚成一個圓形齊齊拜倒在地,餘下中間那個持神像的玄衣人,巍然地舉起手中神像沿了舞者的圈子巡視四方,鼓樂悠然大作。

“精誠所啓,上邀天鑑!”

司禮官說完,朝膺福行了個禮,將他引至桫欏身邊。膺福直挺挺地衝了公主奔去,眼看就要撞上,被司禮官拼命拉住。他笨拙地伸手抓向桫欏,司禮官簡直要吐血,扣住他的手轉向了寶盒。膺福按住彤莪果,神智清明瞭些,桫欏眩目的瑰姿依然撕扭著他,使他無法控制心神。這時桫欏含笑將玉手壓在他手背上,膺福一陣酥麻,雙膝一軟,竟撲通跪倒。觀禮的人群發出鬨然大笑,膺福尷尬地撐地而起,狼狽地遞出手去。

蘭伽冷笑著望著兄長,劍目一轉,凝視桫欏妖媚的身影,目光立即變得柔情脈脈。

膺福與桫欏雙手相交,寶盒紋絲不動,如長眠的歌者,發不出一聲清啼。膺福全神貫注地盯著自己的手,渾然不覺桫欏微蹙著秀眉,正在解讀他的心智。眼見和公主毫無靈犀相通,膺福隱藏在袖中的另一隻手擺出姿勢,心中默默唸念有詞。桫欏悚然動容,他念的是某種秘傳的咒語,想強行打開祝福之盒。這個表面看似遲鈍怯弱的王子,竟留有如此暗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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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桫欏及時鬆手,肅然對司禮官搖了搖頭,膺福去撈她的手落了空,一時來不及唸咒,叫道:“等等,我一定行。”司禮官謙恭地朝他笑著,用身子擋住桫欏,低眉順眼地道:“三殿下,天命所歸只有一人,公主說不是就不是。請--”硬生生將他擠了回去。

膺福尚未回座,四王子玉尾笑吟吟地伸手攙扶,拉他入座。司禮官過來迎接玉尾,這個王子素來遊手好閒,心知王位無望,索性了無牽掛地當作遊戲。桫欏凝神看玉尾,他報以漫不經心的笑容,把手搭在寶盒上。

“公主真心愛上了誰,就會浮現咒語?”

桫欏放上她的手,“我和他的心中都會知道那句咒語,這是天意。”

玉尾用力冥想,腦海裡一片空茫,像黎明前混沌未明的天空。他突然明白自己並不是那個人,主動抽回了手,又翻轉手掌牽住桫欏,將她的手遞至脣邊一吻。

“公主沒愛上我,真是可惜了。”他雙眸瞬間變得沉鬱,難得沒了笑容,轉身回座。桫欏注視他不復翩然的背影,淡淡地一笑,每一步都在千姿的意料中。

六王子長秋斯文秀氣,眉目纖細入畫,輕盈走來宛若二八佳人。桫欏望著他玉樣的容顏,不由起了憐惜,對他嫣然一笑。長秋柔聲說道:“兩手相交,就能知是否心心相印?”

桫欏道:“它名曰祝福之盒,受過咒語祝禱,自有幾分神異。殿下若不信,不必以身相試。”長秋搖頭嘆息,“不,我只是感慨它的神力,如果世間的情愛都能以此區分,就不會再有虛情假意了。”他默默地放上手,桫欏怔怔瞧著他清亮的眼,有一點小小的感動。

她蓋住他的手,人的手都是暖的,但心卻不是。怕見他喪氣的神色,她微微撇過玉頸,在心底嘆了口氣。長秋秀睫微顫,挪開手掌,朝桫欏欠了欠身。

觀禮的人們一次次地失望,眼見剩了最後一位王子,氣氛頓時膠著凝滯,連風也停了呼吸。蘭伽喜歡這種萬衆矚目的感覺,一振長袍,颯然離座。他回望高台上的母后,白蓮淡金的狐裘映入眼簾,燃起他眸中的火焰。

撫摸著腰畔的金銅匕首,蘭伽鎮定地與桫欏面對面,近得能聽見她嬌柔的喘息。他不理會司禮官在旁敦促,兀自耐心地端詳,那仰起頭才能飽覽的雪般容顏。

“王子終於來了。”

桫欏對他的稱呼與別人不同,蘭伽聽出情意,怡然笑道:“是,我說過我會證明,對公主之愛,天地可鑑。”他說完,自信地伸出了手。同時,心裡有極細微的一絲猶豫,他的不堅定真會被寶盒識破嗎?不,他不能胡思亂想,當前此刻,一心一意是最好的應對之道。

桫欏的手與他合在一處。他的心忽然怦怦直跳,貪戀地凝視她比母后更奪目的容顏,那種帶有侵略性的媚惑眼神,他不曾從誰那裡見過。直至這一刻站於桫欏面前,他明白自己已成爲一個男人,其他所有人,卻都視他爲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桫欏收回了手,蘭伽恍然驚覺,看到司禮官晦氣的臉和兄長釋然的表情。他也失敗了?他甚至沒有想到那個寶盒,在那一刻,他分明是這樣執著地戀著桫欏的美色。可爲什麼,她不愛他?是,唯有她不愛他,才能解釋他不是天命的那人。

“爲什麼?”他憤然地朝桫欏怒吼,司禮官擋在她面前。

像烏雲盤桓在碧藍的湖面,桫欏的眼眸染了一層青灰。她的臉血色全無,並不理會蘭伽,憂傷地問著司禮官:“難道蒼堯未來的國王,已經不在了?”

群臣意識到這個大典最終讓蒼堯朝廷顏面盡失,一時騷亂起來,領頭跪拜的三位重臣立即走進御帳,請四位王子即刻回宮,以防有變。蘭伽的手始終按著匕首,他盯了桫欏的背影望了良久,燒心似的掙扎。他不敢往高台上看,生怕母后已怫然離去,而握住匕首就如同握緊了他發下的誓言,只要他奮力拔出,就不算辜負。

桫欏終究去得遠了,王宮護衛左右護送她入宮,宮城附近觀禮的百姓一陣譁然。蘭伽的匕首依然藏在腰畔,和兄長們倉皇回到了寢宮。

遠處,紫顏輝麗的身影如雲霞飄過。

蒼堯將有大難。

一日之內,這句傳言鋪天蓋地,無論走到哪裡,人們都在竊竊私語,解讀這句話背後的涵義。天又飄起了細雪,像零落的淚一粒粒悠悠旋轉,彷彿某種預兆。百姓將上天的旨意與四位王子的失敗縈繫在一起,怨懟與指責紛沓而來,圍聚在王宮附近不肯離去。權貴們生恐大難臨頭,幾次進宮與王后商議對策,請求太子出面穩定民心。

“好端端的國家,怎會有人信這種謠言?”側側在天淵庭的閣樓中眺望來往焦躁的百姓,返身對紫顏道,“這下如了千姿的意,坐享其成,由百官求他去娶桫欏。”

紫顏斜倚在綠雲石芯羅漢榻上,捏了艾冰送來的一塊綠玉髓把玩,此物爲中土所無,是極有靈力之物,他正思量要送人,聞言輕笑道:“他也未必能明白咒語。”如果祝福之盒的傳說是真,除非桫欏身上流著蒙索那王室的血液,且與千姿兩心相印,才能真的通曉那個咒語。桫欏,那個被千姿撿來的流*子,真有可能是王室遺孤?

紫顏暗暗搖頭,胸口的玉麒麟也跟著一蕩。若是那個靈力超凡的人在,大概有辦法知道咒語罷。他這樣愉快地想。

側側撇嘴道:“這要看你們信不信桫欏的預言。說到蒼堯的國王,沒人比千姿更有資格,若非王后偏心……”

“並不是偏心。千姿想要的天下太大,王后只能給他一個王座,而不是整個蒼堯。”

“我……不明白。”側側睜大眼看著他,長生也在旁豎起耳朵。

“千姿想要的,會令蒼堯舉國上下付出很多。”紫顏神情凝重,想到王后白蓮臨別的那句話。我沒有他那麼貪婪,或者,那是我不要的雄心壯志。她是個想守住國土安穩過日子的婦人,對小兒子的偏愛雖出於私心,但更多的是對大兒子的恐懼。千姿想要君臨北荒之地,蒼堯國最終會面臨何種境地實在很難說。

“造化弄人,依我看,太子無論如何必須與桫欏公主再次試盒,就算他不願去,迫於朝廷的壓力也要去一趟。我看,先生不妨託他向王后要那把剪子……”左格爾惦記著相思剪,凡是與千姿和王后有關的事都會反覆唸叨來去。

長生得意地想,親疏有別,少爺收了剪子之事目前只告訴他一人,這左格爾再留多久也是枉然。

紫顏無視長生擠眉弄眼,道:“說起來,紫某耽誤左格爾先生多日,這一路未能有何補償,真是抱歉。可惜那把剪子是我必得之物,不能送給左格爾先生作爲心意。”左格爾笑道:“哪裡,我自以爲通曉北荒諸事,但見了先生才知人外有人。生意財貨少了,眼界氣魄大了,一樣是值錢的財富。”紫顏道:“左格爾先生不必客氣,我那兩位朋友頗有點珍藏的玩意,你喜歡什麼,改日我央他們送幾件來,也算不白白相識一場。”

左格爾知他說的是艾冰、紅豆,聞言大喜,“恭敬不如從命。”

這時,一身勁裝的螢火由外面風塵僕僕地回來,稟告道:“千姿奉召入宮了,據說是三位蒼堯老臣聯名上書,稱太子是先王所託之人,請求王后早日安排太子登基。王后推託要千姿試盒後再做決斷,因而廣召群臣上殿,見證太子試盒的結果。”

側側道:“王后這是想拖延,萬一千姿也打不開那個盒子呢?”

長生道:“那正好,說明他也不是天命所歸,咦,她還是沒理由讓蘭伽殿下順利即位呢,會不會用強的?”說到這裡猛地打了個寒噤,一臉驚恐地望向紫顏,“少爺,蒼堯眼看要有內亂,我們趕快離開!別再遇上一個太后,要活剝了我們。”

左格爾一臉困惑,紫顏放下綠玉髓,長生滿心以爲他要認真說事,沒想到他又拎起一件青金石耳墜,對側側道:“紅豆真有眼光,她送你的這對墜子,戴起來一定好看。”側側接過,不解他爲何無視長生的話,想到去年此時的經歷,也是一陣不安,瞥了面無表情的螢火一眼,終於坦然。長生見紫顏不吭聲,以爲要避過左格爾,便不再言語。

“千姿……很快就要登基了。”紫顏看著側側耳畔搖曳的寶石,眼看離開京城一年了,所幸身邊這些人並沒有變。相知相聚的朋友若能像寶物一樣越集越多,縱然人生有無數的未知與不定,也不會太寂寞了。

與此同時,蒼堯王宮百官肅穆雲集,一眼望去,深色錦衣如黑雲壓滿大殿,王后白蓮心生無端惆悵。千姿霜衣如雪,明淨如水,玉立於衆人之前,如麟鳳行空而來。他未穿官服,盡得人間倜儻,與身後俗吏更是天壤雲泥之別。白蓮諦視他清漣波動的一雙眼,千姿負手含笑,威儀景盛,已不再是當初離家的少年。

白蓮默默地想,堪比先王的王子確只有他,但天無二日,多年來那個空位默認要傳給蘭伽,而千姿說走就走想回就回,實在令人困擾。同是她的骨血,千姿有千里之志欲徵天下,並不是他的錯處。一直以來,她是否輕慢了這個兒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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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錦帷緩緩捲起,桫欏和八名宮女冶紅妖翠飄然而出,惹得群臣心猿意馬,不時遞去傾慕的眼神。司禮官端出蒙索那祝福之盒,高舉著送到王后面前,白蓮冷眼看了看,點頭。群臣難得離寶盒如此之近,目光如飛矢射出盯住不放,又覺美人在側秀色難擋,遊移來去,少看哪個都殊爲不捨。

殿內薰風盈袖,千姿走上前與桫欏並排站了,直如神仙中人。白蓮忽生滄桑之感,定定地望住千姿,只覺就要失去這個兒子。他的離家出走一別經年,他的驕矜傲岸目空一切,都不及此刻陪伴佳人,給她以強烈的失落感。之前白蓮仍存著念想,無論如何不喜他,她依舊是他唯一的母親,血肉相連。如今她依稀明瞭他決然向前的理由,他早已不是蘭伽那種依*愛的孩子,江山美人,他想要就唾手可得。

在白蓮痛心的領悟中,司禮官將寶盒放在了千姿與桫欏之間,兩人長袖舒展,疊手放在了盒上。心手相纏,像糾葛不清的藤蔓,桫欏氤氳迷離的妙目直視千姿的心。她是能看破的,無數被窺視內心的人,僅有異常敏銳的紫顏察覺她的侵入。她妖異的能力,曾讓她絕望地感受無窮盡的拒絕,表面堆金砌玉的繁華,反襯出步步驚心的冷漠。

這是他的手,她千百次想貼在心頭慰藉,當她能去探測其中的纖毫奧妙,卻有幾分掙扎與退縮。不想被真相切割得千瘡百孔,她寧願不知道他待自己是真情還是假意。

美麗的預言不過騙局。

打開祝福之盒不需要所謂的咒語,不必什麼心心相印。當初想出這個計謀,不過要試他的心。事到臨頭,她怕了,怕他不過是匆匆的過客,待她不過是露水浮萍。

千姿安然地回眸,有平日尋不到的款款柔情。他望定她,猶如一生中最初的見面,像極了她一見鍾情時的一暼。緊接著,她的手觸到了他真實的心意,他是愛她的,堅定地想要她,如同他對權力的渴望。桫欏雙脣微顫,這是麵皮遮不住的真心,她居然有福氣得到。

在衆人視線難達的死角,桫欏拇指套著的金扳指上探出一根小針,悄然刺破掌心。一滴鮮血靜靜滲入盒頂的彤莪果中,果實瞬即如嗜血的蟲,吞噬了這滴血。

“如我之身,如我之心。”千姿和桫欏異口同聲吐出這句話,鬆開手,祝福之盒“咔噠”一聲掀開了蓋。一張舊舊的羊皮古卷沉靜地疊放在內,桫欏纖手捧持,遞與千姿。

“願北荒之主善用我祖先留下的財富。”她開始用蒙索那語喃喃念著祝福的話,曼妙玄奧的字節充斥大殿,場面莊嚴靜穆。所有人如被催眠,陷入莫名的歡喜境地。三位重臣領先高呼“請太子即位登基”,繼而百官如潮水沒頂,紛紛跪下詠頌千姿的德行武功。

王后白蓮扣住紫檀金椅的扶手,那樣的用力,幾乎要折斷十指。千姿回眸,淡定地望著她,“但憑母后定奪。”一副孝子的嘴臉。

白蓮不知是喜是憂,百官此起彼伏的呼聲迫使她必須開口,萬般無奈下只能說道:“蒼堯不可無君。太子神武天生,必能揚祖宗威德,安蒼堯百姓。月內擇定吉日,太子即可御殿登極。”千姿道:“謹遵母后之命。”百官拜伏於地,桫欏等人亦跪倒在旁,千姿抬眼直視白蓮,如一把飲血歸鞘的劍。

退朝後,大殿上衆人散去,白蓮與千姿默契地留下。腳下鋪就的金磚遠遠隔開了這對母子,不知怎地,白蓮想起他蹣跚學步的情形,同樣遙遠的距離,他是那樣燦爛地笑著,而她是最終的目的地。

“你知道,我擁立蘭伽,並不是想掌權。”她空洞的眼望著殿上金柱,如同鎖於柱上的彩鳥,飛不出宮廷重重的屋檐。千姿冷冷的像看著陌生人,白蓮的心大慟,帶了哭腔道:“你不認我這個母后了?”

“拜你所賜,王弟不會接受如此結局。”千姿皓齒明眸,卻是咬了牙帶著恨,濃烈的笑意在白蓮看來越發譏誚難擋,“我進宮之前,他已召集手下所有家將死守冰岩堡。你要我派多少人馬去擒他回來?”

白蓮大驚,“你……你要置他於死地?他是你親弟弟。”

千姿不耐煩地道:“他不曾當我是哥哥。”

“不,不!”白蓮跳下金椅,絢爛的織金錦衣在大殿上留下一痕迤邐的傷口。她奔過來,像一尾無助的魚撲向千姿,“我們從不想害你,你不能殺他。”

“母后啊,你從來不信我的善良。”千姿幾乎有點嫌棄地推開她,端正地朝她一笑,白蓮只覺背脊一涼,寒意盡生,“這樣吧!若是母后能說動他棄械歸順,自削爵位封地,我就饒他一命。”

饒他一命。白蓮想,這樣血淋淋的詞終於應在她兒子身上,驕傲如蘭伽,是否寧可死在沙場?他是不會低頭的,她灌輸了太多他必然成王的道理,積重難返,是她害了他。白蓮頹然地搖頭,她該如何面對蘭伽的失望?要她去勸降,等於摧毀蘭伽的多年信仰,她做不到,也根本無力去做。

“你還是捨不得。”千姿在她耳邊輕輕地說,遞給她一杯水。白蓮只覺心很累,很累,黯然取杯飲了,品到一點別樣的滋味。她茫然伸手想扶住千姿,有一群宮女走來架著她,緩緩倒下的時候,她忽然有某種喜悅。昏昏沉沉的她不必向任何人交代,也就不再有任何的愧疚。

就這樣一醉便好。

天淵庭內。

午膳後一衆人正在歇息,螢火領了一個人進門。那人黃衣小帽,瞥見紫顏就嘟嚷道:“紫先生,我家公子爺有請!先生幾月不見清減了,咦,長生倒像是胖了些。啊,紫夫人也在,我替公子爺問候夫人安好。請夫人通融,公子爺著小人立即迎紫先生入府呢? ”

側側忍俊不已,戳了他的腦袋道:“你是叫輕歌吧!還是這麼愛嘮叨。”長生大笑,跟著也戳他一下,“奇怪,千姿那麼講究的人,竟沒被你煩死。哦,我忘了,你在他跟前憋得好辛苦。”

輕歌赧顏一笑,道:“跟著公子爺是很辛苦,不過他對我很大方,到底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對啦,驍馬幫的人都在蒼堯呢,幾時你們過來一起喝個酒。我們瞞著太師陰陽就好,省得他多嘴。呃,我好像又說多了,不知道紫先生幾時能出門?”

“這就動身吧!”側側將紫顏往輕歌那邊一推,笑眯眯地道,“你們在路上慢慢聊。”

輕歌像飛揚的鳥,歡快地迎了紫顏趕赴太子府。

路上紫顏道:“二幫主他們跟了千姿回蒼堯,莫非都不管幫中生意了?”輕歌沒意識到他話中有話,少年的眼中彷彿只看見天空,爽朗地笑道:“驍馬幫向來一年只做幾單生意,今年光是一件祥雲寶衣,就足夠往日一筆大買賣,說起來多虧了紫先生。公子爺說,跟了他將來總要做更大的事,我想也是,北荒的買賣已做不完,若是能連通四方各國,還不把生意做到天上去!”

他單純而熱烈地幻想未來,追隨千姿是他最大的幸福。紫顏想到長生,不由一嘆,在這詭譎莫測的世間,他和千姿能否承擔起他人殷殷的期望,一路順風順水地走下去?

太子府外車駕川流,華衣洶涌,多是來賀喜和討好的官員,紫顏立即明白幾分。輕歌徑直帶他走偏門,過梨院柳池,花軒風廊,入了內書房。千姿守著一方玉石几案,正兀自想著心事,沒察覺兩人的到來。

“公子爺,紫先生來了。”輕歌咳了一聲。

“你退下罷。”千姿猛然抬頭,掩飾地一笑。

再次站於千姿身前,紫顏詫異他變了一個人,眉宇間藏了深深的厭倦,沒有意想中雄姿煥發的氣勢。他甚至懶得說話,明明自己已至,始終緘口不言,像忘了召自己來的用意。微一思忖,紫顏不動聲色地道:“公子大事已成,我該好好恭喜。只是尚有一個疑問,桫欏是如何擁有王室血統的?”

千姿明白他看穿了所有的計謀,驕矜地微笑。他笑的時候,身體裡駐守的豹子悄然縮起指爪,藏在了冷峭的眼角。

“蒙索那王室後裔之血,也是本公子歷經多年蒐集的寶物之一,只要注入桫欏的身體,祝福之盒自然無法辨認。其實根本就不需要咒語,有一滴王族的血液,就能打開祝福之盒,這是唯有王室才相傳的秘密。”千姿玩弄著腕上的玉鐲,道,“忘了告訴你,桫欏是個巫女,當她的手與人相握,會透析那人的心事。”

紫顏記起那奇異的感覺,若無其事地笑笑,“那麼,她看到了你的所思所想?”

“本公子清楚她的能耐,當時,不得不有一點動心地去愛她。”千姿冷冷地道,“否則萬一她犯了傻,豈不功虧一簣。”他不是不懂她的心意,當她應允整個計劃時,他已從她眼中讀懂了那份依戀。這對他來說太可笑,僅憑一面之緣,她竟認定他是她要找的人,一如他們虛構的那個預言。

真真假假,她有的不是癡心而是妄想,千姿固執地以爲。至少他不會如此輕易地交出一顆心去,永遠不會。

“是不得不啊……”紫顏嘆息,那個巫女是否明白呢?聰慧如她,或許早看透其中的因果緣分,只是,有那一瞬間的愛戀,就足夠了吧!“那麼,她也不會是你的王后。預言不過是你奪取王位的一步棋,既然棋局已經勝利,就不必再走下去,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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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澄澈的笑容散逸開來,千姿難得笑得那般明朗,“你沒猜到。連你也猜錯,本公子贏得就是真的漂亮。”他靠近了,像狡猾的玩伴在拆解騙局,得意地炫耀給紫顏聽,“我會娶她做妻子,這沒什麼,她是蒼堯的王后又如何?這是順應天命的一場婚姻,那個預言裡還說到,我將成爲北荒之主,到時,多的是要和我聯姻的人,想要誰都輕而易舉,哪怕多幾個王后。”

“原來你隨時隨地可以打開寶盒,也許你早就已經打開,驍馬幫驚人的財富和桫欏公主隨行的寶物,可能全是蒙索那宮廷的藏寶。”

千姿拍拍紫顏的肩,“知道得太多,無論在江湖上還是朝廷裡,都是致命的。”

“驍馬幫……你再也不會回去。”

千姿的笑容一滯,等待他重返江湖的那些漢子,將會永遠地失望。

“本公子給了他們七年的辰光,七年,漫長得連我的心,都已老了。”千姿輕輕地道,眼中恢復了慣有的倨傲,“不說這些,本公子想請你易容。”

紫顏皺眉,“又要騙誰?”

千姿淡淡地道:“權謀之策,事關重大。今次的謝禮是好東西,你不會拒絕。”他揭開玉案上的紅紗,現出了蒙索那祝福之盒,“盒內的寶藏雖然沒了,這顆彤莪果卻是極西之國的無價之寶--傳說能起死回生的聖物。你曾遊歷過北荒之西的國度,應該聽說過。”

紫顏目不轉睛地注視彤莪果,這確是他當年追尋祝福之盒的理由。那時他和姽嫿最大的念想,就是找尋能令人返老還童、甚至長生不老乃至死而復生的靈丹妙藥。彤莪果是傳說中的輪迴之果,它的神秘力量可使不謝花、葵蘇液等生出奇妙功效,如果他真的想超越神,就應當把它收入囊中。

“有了彤莪果,就有了點石成金的種子,能化腐朽爲神奇。”千姿稱許地捧了寶盒說,“它對本公子征服北荒並無用處,對你這個精研藥理的人倒是有用。如何,你能應承了麼?”

那樣硃紅如血的顏色,如同最初濃稠的生命。彤莪果招搖地散發光澤,吸引著人的眼耳喉鼻心,如舌尖心口上一枚甜蜜的丹藥,想要吞了融了化了,和在身子裡與它糅爲一體。紫顏穩定心神,對了千姿道:“我不要。”

千姿一怔,“你不可能拒絕。”

紫顏像個不服管教的孩童,頑劣一笑,“你不是我肚裡的蛔蟲,不會明白我的心思。”

千姿白玉般的面容刷地蒙了寒霜,冷厲地道:“不要逼我。在本公子的地頭,無論是王宮禁軍還是驍馬幫,你都惹不起。要你易容,說得好聽是請,賣個人情以禮相贈……”他尚想板了臉教訓下去,紫顏放聲大笑,眼裡流出奚落的妖魅笑意。

千姿噤聲不言,知被紫顏小看。他強迫不得北荒大名鼎鼎的紫先生,只是沒時日能再浪費,政局的微妙平衡往往一霎間就會被打破,他等不起。

“我要你將桫欏易容成我母后。”千姿開門見山地道,不再提“本公子”三字,“沒有你我一樣能成事,但會多流很多血,死很多人。你若能瞧得下去,也可拭目以待。”

紫顏面無表情地想起熙王爺,不同的是,千姿是名正言順要即位的人。

“你求我,我就答應。”他幽幽地回覆公子千姿,眼神是看透殘酷後的冷峻。千姿瞪著他,身爲蒼堯君主,以稀世之寶換他一次易容,居然要開口相求。

千姿伸手按住紫顏的肩頭,瑩潤的眸子幾乎要嵌進他眼裡去,離了三寸之距與他對峙,“找你易容,價碼越開越高,你倒是會做生意!”紫顏周身的香氣如盾牌,織成了防禦的網,遊弋在千姿的七竅臟腑。他沉默不語,上翹的嘴角似乎在提醒千姿,必得開口相求,他才會接下這單生意。

兩個人相較,縱然勢均力敵,可爲了分出高下,有時不得不退一步,以求海闊天空。來不及等待僵持後的結果,千姿鬆開手低罵了一聲,陰沉地皺著眉,飛快說了句:“我求你。”

紫顏無聲無息地抿了脣笑,也不迴應,千姿知他嫌聲調低了,沒奈何清清嗓子,字正腔圓、咬牙切齒地道:“我求你。”

說完了,千姿漠然出神,彷彿魂靈離了竅。在那短暫屈辱的時刻,他忽然發覺從未低聲下氣求過誰,哪怕在阿母死時。那時的他很想求父王饒過阿母的死罪,但他不敢開口,他贏得過驍馬幫的高手,卻贏不回最親近的人。

父王說,只有親手砍下摯愛者的頭顱,他才能變強,變得義無反顧,知道如何做個王者。他好怕。他學武是爲了父王的讚美,他好強是因爲能得到誇獎,才智能力他一點不缺,唯有決然向前的大氣魄,是十三歲的他無法掌控的東西。父王看破了他的弱點,要他親手了結他的阿母,那個和一個卑賤男人偷情而被判死罪的可憐女人。

不,他怎麼又憶起那些地獄般過往?千姿望了自己殺人的雙手,指縫裡漏過多少流年,過去的日子業已隨風消逝。他鳳尾般的眼角提了提,精神一振,是出走驍馬幫給了他新生。如今的他不再是內心纖細脆弱的少年,從親眼目睹阿母頭顱滾落的那刻起,他的心已堅硬如鐵。

“好,我會爲桫欏易容。最後一次。”紫顏徐徐說道,悲憫地嘆息。

千姿蒼白的臉冷笑著,反手勒住紫顏的頸,像周身皆張的刺蝟,“我不喜歡被威脅,這也是最後一次。”他抽開手,背過身走遠了,丟下道別的話,“你等在這裡,我去找桫欏。”

他懶得再見紫顏,怕見紫顏洞悉一切後的嘲弄笑容。易容師是看得到過去未來的,在猝不及防的柔軟時刻,千姿想,誰知道紫顏透析了多少秘密。

蘭伽的冰岩堡在蒼堯王城澤毗北面,背依丹茵雪山,可藏兵兩萬。蒼堯禁軍不過三萬,分散在其餘各城的精兵勉強有兩萬,但若論裝備之精良,兵士之驍勇,非蘭伽的伐虜軍莫屬。這支軍隊中有一萬應爲太子親軍,在千姿出走後撥歸蘭伽所有,他又私自擴充實力,招募訓練出萬餘鐵騎,將冰岩堡塞得滿滿當當。

雖然兵強馬壯,畢竟國事太平,年幼的蘭伽尚無任何出征機會,也就毫無功績可言。兩萬伐虜軍平日無事可做,只能充當牧民,雪山附近的草甸上,數不清的牛羊都是他們的傑作。有身爲蘭伽師傅的太師陰陽輔助,千姿對伐虜軍的內幕瞭解得比蘭伽本人更透徹。這是一支掩埋了血性的大軍,他日落入手中,就是征服北荒諸國最好的利器。此刻,不妨悄然地收藏在匣內,不必綻露寶光。

王后的鑾駕到達冰岩堡時,蘭伽親自在高台上眺望,身後槊纛端弓,鐵衣如雪。

“是王后的金蓮花座。”身側的將士說道。

蘭伽搖頭,“王城傳來的消息,說千姿就要即位。此時他發兵討我倒罷了,無端端送母后來做甚?”

“是否去查探一下?”

蘭伽沉吟,真是白蓮親來,他倨傲不迎會傷了母后的心。再次端詳堡外的儀仗隊伍,連人帶馬不過百餘,有兩萬大軍在,根本毋須懼怕。他猶豫片刻,道:“打開大門,你領二十人與我去迎接,點一營將士隨時聽命。”

絲簾緩升,從座上露出白蓮的羽衣雲發,映了冬日白晃晃的光芒,有幾分泛白的雪亮。蘭伽見確是母后,心一酸,奔上前去攙扶,臨近她時忽記起千姿的座上客紫顏,驀地煞住步子。他的笑容頗爲尷尬,順勢欠身道:“兒臣恭迎母后。”

白蓮端坐不動,纖手長探,如一莖靜植的蓮。蘭伽定神注視她眉梢眼角,神情如舊,微微放心,伸手扶她下座。白蓮牽住蘭伽,稍稍有了笑意,瀲灩秋波幽然一轉,嘆道:“你的大軍盡數撤回堡內,我不放心,來瞧瞧你。”

“母后多慮。”蘭伽見她開口直指伐虜軍,心生疑慮,想了想道,“去年此時母后曾來冰岩堡小住,誇說小廚的羊肉羹湯味美,今次要不要多呆一陣?”

白蓮笑了望他,“哪裡是羊肉羹湯,是加了萬年棗的福鹿胎膏,你說養顏之外尚能助眠,特意親手做給我吃的。”頓了頓,感懷地道,“懂得體恤母后,你真是長大了呢? ”

蘭伽籲出一口氣,莞爾地抿著脣笑,母后若能留在冰岩堡,攻打王城便可毫無顧慮。他躊躇滿志,腳步不免輕快了起來,拉了白蓮往堡內走去。千姿是如何贏得桫欏的,他要從母后口中聽個分明,蒙索那的寶藏和那個妖麗的公主,將是他囊中之物,哥哥沒有理由得到。蘭伽固執懷恨地想著,他才是享盡父母萬千恩寵的孩子,獨一無二。

“伽兒,你弄痛我了。”白蓮掙脫他,腕上紅紅的印記,一如他面上興奮的潮紅。

蘭伽壓住笑,安然地扶了她的肩,他赤裸裸的渴望不經意曝露於母后跟前。想到即將殺破禁軍兵馬攻入王城,而後她是他的太后,他是高高在上的王,蘭伽感受到骨子裡戰慄的喜悅。趁千姿根基未穩,禁軍一盤散沙,一舉拔除這個眼中釘,只要母后支持,他就是蒼堯名正言順的君主。

終於讓他等到了。他期待王位的心早已焦慮不堪,在最後決斷的時刻,母后的到來令他的心安定。千姿,你仍是個棄兒。

不知不覺進了濯歌堂,白蓮金色的眸子閃過神秘的光,閒閒地吩咐蘭伽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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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你們退下,我有話要對王子說。”

蘭伽欣然地想,那必是講述千姿解開咒語的秘密,或者更妙,母后有制服千姿的手段,要暗暗說給他一個人聽。他愉悅地揮手,叫所有人退避,大堂上乾乾淨淨留了母子二人。蘭伽迎了白蓮坐在金花獅子爐邊烤火,又爲她褪去料珠百鳥羽衣裘,乖巧地倚在她身側,道:“我竟想起小時候來了。”

“嗯。”白蓮撫著他修長的手,寬慰地道,“你那時最愛在雪天陪我烤火,還說正好燒肉串兒吃,是不是?過了這麼些年,你和以前一樣的乖。”

蘭伽順手從方几上取了一杯枯蒂草茶,雙手奉給白蓮。白蓮輕啜一口,遞還給他,蘭伽笑眯眯飲了,沒發覺她食指的戒指裡,滑出一滴冷漠的液體。

醉顏酡。醺然醉倒的滋味像纖長的花瓣捲起,藏住嬌羞無限的蕊。蘭伽只覺倦意連綿襲來,朦朧中意識到一件事,驚恐地盯著身邊的女子。

“你不是我母后。”

“我不是,她才能活著。”桫欏在他耳畔低低私語,握住了他發抖的手。蘭伽如被萬箭透身而過,心悸地感到千姿篤定的雙眼,正穿越數裡直直射來。

一盞茶的辰光後,冰岩堡在夕陽的餘暉中門戶洞開,王后白蓮載了七王子蘭伽返回王城,太師陰陽接管了整個城堡,將兩萬軍士改編爲王宮禁軍。

三日後,太子千姿登基爲蒼堯第九任王,因其受祝福之盒庇佑,世稱聿察爾靈,意即祝福之子,中土俗稱“玉翎王”。

正午。龍象宮內。

召見完鄰國來賀的使者,陰陽單獨留下,說有密報獻於王。千姿自登位以來,除有半日專門賜宴犒賞驍馬幫一衆外,其餘日子無眠無休,勤修政事,整治軍旅。陰陽見他不出幾日便面容憔悴,深深嘆息。

千姿知其心思,精神振奮地笑道:“現下瑣事雜多,等熬過這陣,本王自會好生休養。”

“王上珍重。臣此來想說另一件事,蒼堯政局平穩,但放虎歸山,恐無寧日。”陰陽陰冷的語聲漫過大殿,如一道燻人的煙。

千姿瞥他一眼,知道說的是紫顏。的確,紫顏知曉的事情太多,多得令人心驚膽戰。換作他人,砍了頭顱厚葬便好,但偏是這位名滿北荒的先生,下不得手。

“這枚棋子尚有用處,要放到更大的棋盤上。”千姿微笑,能不費一兵一卒得到王位,紫顏功不可沒。如此,就還個人情,不取他的性命罷。陰陽正待再次進言,千姿疲倦地搖了搖手,阻止他道:“況且,來尋他的人已經到了,你我都殺不了他。”陰陽一愣,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兇悍的眼神漸漸渙散了。

“蒼堯的未來不會寂寞。”千姿用蠻橫的語氣說道,他眼前江山無限,瑰麗的畫卷正在展開。這是他將爲世人塗抹的名畫,藉由親歷奇蹟的紫顏之口,會傳播到更遙遠的疆界。

他知道,他們必將成爲無法忽略的歷史。

紫顏並不知他又僥倖逃脫了一場殺戮。也許死亡總是與易容後的真相縈繫,也許早就掌握風雨飄搖的命運,他不曾畏懼過突然臨頭的災厄。

但當黃昏時分,照浪突如其來地站在紫顏的面前時,紫顏被他嚇了一跳。晚霞印紅了他孤傲的身影,奔忙的面孔多了幾許黧黑,彷彿北荒走出的烈性漢子,隨時會咆哮一聲。紫顏吃吃笑道:“幾個月不見,城主快成野人,居然還能尋得到我。”

“沒什麼比風的消息更快。”照浪道,“恭喜你又參與一回政變,紫先生真是適合宮廷陰謀啊!”

紫顏淺笑道:“千姿成了國王,太后可就不便差遣他這個幫主了。”

“與他無關,”照浪道,“我是特地請你回京城的。”

“我記得,我不僅犯了死罪,而且已經死在京城。”

照浪黯然道:“不錯。可是,如今你若能回京城,不但沒人會治你的罪,還要將你奉爲上賓,好生伺候。”

“京城出了什麼事?”紫顏一反常態,厲聲問道。

“太后臥床多時,皇上急召天下易容師匯聚京城,以治太后之病。”

紫顏恢復了平淡的神色,“原來是她病了。既是生病,宣召醫師便可,要易容師做甚?”

“其中奧妙我也不知,但那是皇上的旨意,你不必深究,只管想要不要回去。”

“我不回去又如何?”

“別傻了,這是你回去的最好契機,難道你想永不見天日,流浪四野?”

紫顏微微一笑,“我去哪裡,不必城主操心。”

“你所圖的並不在此,而在京城。當年你在外闖蕩了偌大的名聲,然後就去了京城,買了府第,僅是爲了養老?你會回去。錯過今次,再也沒有機會。”

紫顏沉吟道:“你不怕我回去,會要殺你?”

照浪扯出一個不屑的笑容,慢條斯理地整理被他弄亂的衣衫,“你要殺便殺,我不怕。”

紫顏哈哈大笑,“你越是求我,我越不想回去。此處天大地大,我樂得逍遙快活。去天子腳下受氣,又有何趣味可言?你愛做皇家的走狗,我卻想自在地多活兩年。”

“好,既然你執意不從,我就老實告訴你。”照浪好整以暇地尋了椅子坐定,翹起二郎腿,悠悠地敲了桌子道,“我向皇上稟告了你遊歷北荒之事,並說起前次熙王爺謀逆,多虧你從旁協助,王爺的奸計才未得逞。皇上聞言大喜,召我請你進京。如今是天子請你,不是我,你想回去也罷,不愛回去也罷,都依你。不過我碰巧知道傅傳紅是你朋友,已請他去皇上面前伺候,若是你久召不至,皇上龍顏震怒,而傅大師又沒法叫皇上開心……”

他閒閒地望著紫顏,好像在說,你一定無法坐視不理。

“你果然聰明得緊。”紫顏面上蒙了一層霜,“我回去就是,你敢動傅傳紅,我就剝了你的皮--這事我拿手得很。”

難得聽到紫顏的威脅,照浪朝他一笑,轉身就走,“我先回京覆命,你最好快些跟來,莫叫他人爲你受苦。”他身形一動,從天淵庭的重檐碧瓦中飄閃不見。

照浪前腳剛走,側側後腳進屋,左右掃了一眼,道:“我聽見聲響,誰來過了?”紫顏知是照浪耳目聰靈,故意避了開去,便道:“沒事,我正想吩咐長生,收拾行李,我們可以回京城了。”

“你說什麼?”側側驚喜地道,“是回紫府?怪了,是誰幫忙,我們竟能回去了?”

“傅傳紅如今正得寵,皇上已下旨免了我們的罪。”

“太好了!回去我爲他繡一身金衣,把他供起來。”側側笑得嬌妍明媚,轉念又道,“快,你得想法子尋到姽嫿,找她同回京城。有她在,傅呆子對你準要千恩萬謝,也就忘了我的禮太輕。”

紫顏微笑,傅呆子的綽號定是青鸞師父告訴側側的,想想傅傳紅見到姽嫿後遲鈍的模樣,還真沒說錯。他收回思緒,叫來長生準備行李離開蒼堯,又吩咐螢火去尋艾冰,爲左格爾挑幾件離別的贈禮。

不想沒過多久,長生驚呼跑來,氣喘吁吁地道:“少爺,左格爾不見了,剪子也不見了!我整理行囊時找不到相思剪,後來想起進屋時看見左格爾出來,再去尋他,就只發現了這個。”他遞上一張白絹,上面是清秀的行草,寫了寥寥一行字--“有緣再會京城”。長生怒氣衝衝地道:“他真是厚臉皮,竊了東西,還說得出‘再會’兩字!”

那個精明的商人,上路後一直默默無聞,像他們隨身攜帶的行李。

“原來他也是易容師,偷聽了我和照浪的對話,先行去京城了。”紫顏含笑,越想越忍俊不禁,他沒能分辨的同行,該有不錯的斤兩。長生驚道:“他易了容,少爺怎會不知……”紫顏搖頭,“他用的是本來面目。”

長生“哦”了一聲,摸住心口道:“我說呢,不然我們四個人八隻眼睛,和他相處幾個月看不出他易過容,真丟死人了。這個騙子……我要回京城把剪子奪回來!”

紫顏微笑道:“你想和他鬥易容術?”

長生道:“鬥就鬥,回去路上再和少爺多學幾招,我就不信贏不了這個坑蒙拐騙的傢伙。”有卓伊勒的事在前,長生對左格爾深惡痛絕,恨不能親手撕了這個人,一時鬥志昂揚。

紫顏哈哈大笑,“有你這句話,我寧願多幾個人來偷我的東西,那時,你就會用心學盡我的本事了。”

聽了紫顏的話,長生手捧白絹沉思。易容的技藝不只是指上功夫那般簡單,縱然十指生花,變幻千萬容貌,心不知變易仍是枉然。精明如左格爾,深諳易容術的巧妙,只裝扮身份就能迷惑衆人。而他心中易容之念,僅是一門太粗淺的手藝活。

“少爺,我們一起回京城。”長生抬起眼毅然說道,異樣的語氣令紫顏欣慰動容。他知道,前所未有的挑戰將次第展開,可能再無安歇的時候。

而門外的雪已化了,北荒的寒冷漸漸過去,下一個春天,他們將回到家鄉。

京城,紫府。

又一場輪迴的開始。

七年後,他成爲俯瞰衆生的王,整個北荒在他腳下顫抖。

而他們最初的相遇,青絲鞚、黃金羈,相逢一鞭,便糾纏了這許多年。

凜冽北風吹過荒坡,一身秋色錦袍的景範拉動繮繩,肅然止馬,他身後百十騎頓時停下。一聲狼嗥如閃電貫徹天際,繼而嗥叫聲掠過四野,所有人打了個激靈,摸出了防身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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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前方山谷傳來響動,景範對身後的人吩咐:“掩護馬隊,顯鴻和我過去看看。”兩人遂輕騎絕塵,不多時臨近谷口,遠處黑壓壓的一片,竟佈滿百來只野狼。

一匹銀雪驥傲然佇立在狼群中,雪足狂踏,不時地旋轉馬身。馬上一個十三四歲的素衣少年手持長鞭,矯若靈蛇地舞動,身後有個歲數更小的孩子,死死抱住他的腰,嚇得面無人色。一旦有野狼飛身而起,那金色長鞭便流光一現,將妄圖靠近的野狼擊裂在半空。

這少年使得好鞭法。景範心中一動,卻不敢貿然靠近,與顯鴻藏匿身形,警惕地觀望。烏雲下,山谷裡瀰漫濃郁的血腥氣息,幾個呼吸間,少年已動手殺了五隻狼。但狼群越來越密集,不斷有狼從荒野裡躥出,步步逼近。少年的氣力彷彿稍有不支,出鞭漸漸遲疑。

景範冷眼相看,他若能再擊斃十隻狼,我便出手。少年身後的孩子驀地啼哭起來,幾乎要掉下馬去,少年不得不反手抱緊他,厲聲道:“不許哭!”手腕一旋,又一鞭撩起兩匹狼,遠遠甩了出去。

景範默數了片刻,對顯鴻道:“去領二十個人,備足弓箭,隨我救人!”顯鴻領命而回,走時馬蹄橐橐,驚動了狼群。不待狼群衝來,景範人馬合一,流星般飛了過去,一柄長刀如驚雷一路轟下。

長刀濺落血花,景範飛馳到少年身邊,那個哭泣的小孩子愕然伸了脖子看他,烏黑的眼中映出驚喜。持鞭少年灰色的眼睛則如鷹隼一瞥,不似塵間所有的絕色姿容,令景範神魂一亂,迎面橫飛的一鞭差點打在他臉上。

“哎呀!”那孩子叫了起來,兩手在空中急抓,像是要阻止少年,“公子,他是來救人的!”

景範定神揮出一刀,劈死身後襲來的惡狼,從少年身上移開目光,望向那孩子:“我是驍馬幫景範,你們兩個孩子,怎會在此?”說話間,有幾隻狼蠢蠢欲動,被他翻手利落打飛。

少年公子聽他稱呼自己“孩子”,銀雪驥忽地仰天踏蹄,鞭影如飛狠狠打在狼群身上出氣。身後的孩子急忙抱緊少年,好容易穩下身形,探頭看去:“是商隊的人!公子我們有救了!我叫輕歌,大哥快幫我們把這些狼都殺了!咦,你怎麼就一個人?這裡狼太多,快多叫些人手,你就一個人來了也是送死……”

景範輕哼一聲,看了冷傲的少年一眼,不忍苛責兩人,依舊一心殺狼,連人帶馬爲少年擋去一半的搏殺。狼群見來人驍勇,反而激起血性,一波波前仆後繼地撲,鋒利的爪尖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光影,陰森狼眼兇悍地盯緊了他們,灰黑色的毛髮像烏雲滾滾翻來。

一聲挑釁的嗥叫從高處呼嘯而下,灰白相間的頭狼終於露出了真面,狼群如潮水前涌,簇擁著頭狼逼近三人。景範心中一緊,面對頭狼的方向,舉起長刀。

這柄無塵刀伴他馳騁北荒,砍殺過無數猛獸,景範自信滅這頭狼也不在話下。待灰狼掠近,他沉刀靜劈,宛如波瀾不驚的一泓秋水。狼牙在他眼前閃亮,頭狼狡黠的眼珠微微一滑,健碩的身軀當空一轉,竟矮下半截,倏地穿過馬腹。景範一刀劈空,正想旋身追擊,有兩隻惡狼左右夾攻咬來,在爲頭狼掩護。

景範輕點馬蹬長身而起,破空一刀,勁力激射雙狼。兩隻狼慘叫一聲,折腰墜地,他座下的青玉驄騰空飛躍,避開頭狼的撕咬。景範扭身上馬,刀勢不竭,如一蓬飛雪砸向頭狼。頭狼靈活地避開,閃躲處又有三隻狼不怕死地衝上前,替它擋住景範。

冷傲少年被十幾只狼死死圍住,金鞭突然長了少許,如蛟龍鬧海,把圍困的惡狼打得七零八落。景範暗想,狼群折損太多,人卻毫髮未傷,頭狼才會親自上陣。他微一走神,頭狼像幽靈般朝青玉驄的後腿咬下。

射人先射馬,這頭狼倒也狡猾。景範翻身下馬,借力甩出無塵刀,堪堪趕在狼牙咬下前,銀光飛閃。頭狼卻早料到他有此一招,後足一蹬,劃了一個曼妙的弧線,撇開青玉驄縱躍到景範後腰之上。

眼看狼爪撲下,景範無可借力,將心一橫,瞬間運氣於背,護住背脊要害。猛然間一股大力傳來,景範身後一重摔到地上,耳畔風起,只見頭狼遠遠飛了出去,一聲哀鳴嗚嗚響起。那少年狠狠踩了景範一腳,借力從他背上跳下,以身相撞,用盡氣力將鞭把砸到狼眼上。

頭狼受傷不輕,激起囂張血性,翻身爬起,齜牙朝兩人一瞪,旋即領了六匹狼一齊衝來。少年手腕一抖,綻出幾個漂亮的鞭花,凌空隔阻群狼。頭狼依舊兇猛,發狠地穿過鞭影,直奔少年而來。

它被少年揍得半顆眼珠險些掉出,腫起的眼眶下,射出暴戾復仇的目光。景範急忙撿起無塵刀,又看了眼那個叫輕歌孩子,只見他一邊尖叫,一邊擎著匕首,慌亂地在半空舞著。銀雪驥靈巧地躲避狼群的撕咬,不時飛出一蹄,踢得偷襲的野狼七葷八素。一人一馬,一時間勉強自保。

此時少年與頭狼相遇。看不清他如何奮然作勢,銀光乍現,一支血箭突然從頭狼肚子裡飆出來,狼群之首恍如一個破沙袋,重重拋在了地上。景範訝然發現,頭狼肚皮上拉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直貫胸腹,一見即知被利刃所傷。

少年左手持鞭,右手一柄精緻匕首正滴著血,他將匕首往硬土裡一插,再拔出時,已無血跡。少年抬頭望來,姿容驕逸,神情淡漠,景範被他氣勢所壓,不得不低頭道:“多謝!”

少年熟視無睹,秀眉一揚,轉頭向外看去。一陣箭雨遮天蔽日射入狼群,正是顯鴻領的救援到了,衆騎皆是強弓勁弩,只見漫空箭矢流光,狼屍遍地。頭狼已死,強敵又至,狼群登即大亂,四下奔突逃竄,再顧不上三人。

景範與少年各自飛身上馬,避開瘋狂逃命的狼,漸與援兵會合。馬隊護住他們,幾波攻擊過後,留下八十多條狼屍,逃走的已不足爲患。

衆騎手下馬收拾戰場,顯鴻望了一地的戰利品,笑了對景範道:“幫主,沒想到路過做好事,也能小賺一筆。”景範點頭,再看那少年,已和輕歌在一旁,取了水自顧自清洗梳理,視衆人如無物。

景範與顯鴻走南闖北,都是眼毒之人,自然看出兩人的用具無不是上等。待少年整理完畢,衆人見千姿長得花月驕容,一派華貴氣象,竟把平生所見男女全比了下去,一時不敢久視。

輕歌雖然年少膽小,狼群去了,他又活絡起來,笑嘻嘻掃了衆人一眼,對少年說道:“好在他們來得及時,不然傷了公子,這個罪過可不小。公子不是救了他們的幫主嗎?我就知道咱們吉人天相,出門也能順手做好事。”

驍馬幫衆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又不能與這小孩子當真。顯鴻少不得抱拳招呼:“驍馬幫顯鴻見過公子,不知尊姓大名?”

“千姿。”少年輕描淡寫略過來歷,下一刻揚起鞭子,彷彿在吩咐旨意,“我要做你們的幫主,五年之內,驍馬幫會成爲北荒第一大幫。”他說話的口吻如恩賜,冷冷瞥了景範一眼,像是要他承情。

衆人愕然嗤笑,以爲他說胡話,景範軒眉微皺,這冷漠少年一開口就如此大膽,不曉得是什麼來路。作爲商人,他謹慎慣了,當下微笑:“這位公子,驍馬幫不是我一人的,還有幾十個兄弟在等我們歸去,真想要幫主之位,讓他們心服即可。”

顯鴻聽他不軟不硬拋出這話來,已是不忿,冷笑道:“陳忠,叫他們都過來,看看我們救了什麼白眼狼!”便有一騎飛奔回去,不多時,馬隊餘下的人紛紛到齊,饒有興致地盯著兩個大言不慚的小傢伙看。

千姿袖口刀光一閃,匕首被他收了回去,又把金鞭盤在銀雪驥的轡頭掛了,好整以暇地望了驍馬幫一衆人等。

“我們比騎射如何?”他傲慢地說。

當下有人故意嗤笑出聲:“小子,我們是做生意的!你那點功夫再好,也是單打獨鬥,派不上用場。”說話的人故意壓低聲音,千姿和輕歌聽了個仔細,互視而笑。

輕歌正想嚷嚷,千姿一個眼神止住了他,悠悠地道:“做生意又有何難?北荒三十六國,最大的集市無非方河集、渥窪海、金須塞、磐石窟、落雁峽這幾地,至於各地方言、風土人情,就算天差地別,卻也難不了我。”說完,用亞獅語、琉古語、阿羅那順語、於夏語分別說了一遍。

他先前說的是北荒通用的土話,此時字正腔圓說起最流行的四大國官話,那股縱橫睥睨的貴氣,也是不消多說。顯鴻被他這一招震住,上下打量他良久,暗想:“瞧他殺狼的身手不弱,不知道這騎射功夫如何?”

衆人心中無不猶豫,這一想便落入了圈套,默認千姿比武奪位的要求。顯鴻見景範沉默不語,驀地醒悟過來,哎,這小子究竟是什麼來頭,竟如此狡猾?想到他這一開口,更難探聽來歷,顯鴻不禁憤懣。

“你是財神也沒用!我們奉幫主之命救你,不是我們出手,你有十條小命也餵了狼,居然還想搶幫主的位子!狼心狗肺!”

千姿抬手拉弓,衆人駭然發現,他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副勁弓,利箭如鷹隼,死死瞄準了顯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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