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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他反覆念出北荒諸國的名號,不再是那個與世隔絕的少年,仇恨的火焰緩緩地燒著。長生想到他孤零的身世,嘆了口氣,入喉的烈酒已不知滋味。

左格爾走回桌上,豪爽地朝紫顏舉碗賠罪,自罰了數碗酒,“是我疏忽,忘了先問兩位的喜好,好在這裡也有可口素食,能讓在下略盡心意。”卓伊勒像受傷的豹子,緊握雙拳,目中流露錐心的恨意。左格爾斜睨他一眼,並不理會,兀自向紫顏敬酒。紫顏微覺暈眩,再看長生,已經倒在桌上。他正想感嘆酒的辛烈,不想左格爾神色古怪地指了卓伊勒,怒道:“你籌謀了多久……”

左格爾沒來得及說完,手一沉,無力地趴在桌上。周圍有人鬧哄哄地在猜拳,無人發現這桌的動靜,又或是看到了也自動收回目光,事不關己地繼續吃喝。誰都是方河集偶留泥爪的過客,無意爲他人強出頭,卓伊勒正因有此自信,才能伺機一擊而中。他飛快地張望四周,從左格爾的腰上搜了把匕首,擎在手中對準紫顏。

紫顏目如秋水,清冽地迎上卓伊勒殺氣騰騰的眼。卓伊勒奇怪地稍一思索,幾乎是生氣地喝道:“你喝得少,難怪沒事!”

“你錯了,我就算喝十杯八杯也不會中毒,我身上的‘毒’,只怕比你下在酒裡的還重些。”紫顏靜靜地說著,像冷眼旁觀的路人在陳述事實,“這毒性不是即刻發作,不是能傷人性命的劇毒,你想逃命,不想害人。”

“你最好別多話,聽我吩咐,跟我離開這裡。”匕首抵在紫顏的後背,少年不安的喘息細細傳來,語氣是修飾過的森然陰沉,“我若有事,一定拉你陪葬。”

紫顏淡淡地笑,“你本就不想一個人活下去。”

卓伊勒的瞳孔急速收縮,他用匕首柄敲中紫顏的腰,低吼道:“閉嘴!你不許再說,安靜地跟我出去。”紫顏望了望昏迷的長生,散下一把銀錢,慢慢走出食鋪。

卓伊勒緊貼他身後,如影隨行,紫顏面帶笑容,閒散地瀏覽沿路貨攤,全無被脅迫的煩惱。兩人漸漸往集外走去,卓伊勒始終保持警醒,一點風吹草動,他的目光即如飛矢射去。有時某個攤主突然大咧咧地招呼兩人,卓伊勒就像領地被侵犯的野獸,虎起雙眼直直瞪過去。

紫顏一臉閒適,偶爾停下來,捏起一件小玩意,轉頭叫他看,卓伊勒沒好氣地甩開,催促紫顏快快趕路。這情形令少年極度疑惑,他時不時窺探紫顏,然而那張無可挑剔的面容背後,找不到任何失意害怕。即使卓伊勒惡聲相向,紫顏依舊笑笑的,待他如多年知交般毫無提防,令他不忍再逼迫。

一個被挾持的人,爲什麼能無視腰間鋒利的刀刃,坐看雲起?卓伊勒無法看透這種從容,甚至有幾分懷恨。他於是有了錯覺,思緒時常遊離,彷彿此時此地不過一場夢魘,他們如行屍走肉飄蕩在陌生的集市。他的家仍在這冷酷夢境之外,是遙遠天邊唯一的亮色。

他驀地低下頭,一顆清淚毫無徵兆地墜落,撞到硬實的沙土前已凝成薄薄一瓣。它無聲地砸在地上,又輕輕彈起,被卓伊勒一腳踩下,陷在了沙礫縫隙間。

卓伊勒猛地抬頭看天,他的眼角沒有淚跡,一切恍若一夢。

一滴淚,轉瞬而逝是它的宿命,無論烈日或塵土,一眨眼就會消失得了無痕跡。唯有波鯀族的淚是那樣頑強,每滴有如精魄凝聚,有時更能結成滾圓的珠子,寶物般閃爍發光。

他不能玷污這高貴的眼淚,卓伊勒吸了一口氣,他們的淚,寧可陷落塵埃也絕不買賣。就像他自己,哪怕在北荒浩瀚的土地上奔逃亡命,也不要做他人重金豢養的藥人。真到了那一刻,他情願流血,再不流淚。

像是爲抵抗心中的軟弱動搖,卓伊勒用力地抿脣屏氣,竭力回想起多年累積的恨意。族人的哀號歷歷在目,足以令他修煉至冷酷。視線裡漸漸淡出了紫顏柔和的身影,他倔強地想,那個奇異的人不再能撼動他的心神。

緩緩吐出積壓的那口氣,匕首的柄被他攥得更緊。

紅綢綠緞,絲錦流光,兩人不覺行到賣衣飾的市裡。紫顏拉住卓伊勒,狡黠地一笑,附耳說道:“喂,你難道不想易容改裝麼?”

卓伊勒愣神看他,匕首差點刺進他的衣裡。紫顏渾若無事,笑道:“螢火的腳程甚快,萬一他返回,或者連家裡那隻母老虎也來尋我,你恐怕吃不消。不如我們易了容,安全逃出方河集去。”他眼裡映著織繡的霞光,撫了那些布料流露脈脈柔情。卓伊勒心下混亂,猶豫著點了點頭,紫顏絲毫未覺被動受制,歡天喜地挑衣裳去了。

卓伊勒看著紫顏發愁,該說的話全被搶先說了,他自己彷彿成了被拐帶的那個人,在傷神對方下一步的舉動。

紛亂的思緒未定,紫顏拎起一件蹙金灑線繡雲綢夾襖在他身上比劃,妖媚晃眼的鮮麗,襯上卓伊勒棱角分明的臉,分外地俊俏起來。少年發窘地板臉推開,不要如此絢爛極致的顏色,紫顏便又挑了銀紅的,爲他兩腮熨上三分秀氣。

“就選這件,很配你。我要這個。”

卓伊勒看去,見紫顏指了一件華麗之極的兩色金鳳穿牡丹緞襖,繁花燦爛開滿衣上。他沒好氣地道:“這麼豔,十里外也看得見。”紫顏失望地點頭,“也對。”慢吞吞拿起一領月白色如意連雲的宮綢夾袍,又瞥了那件緞襖幾眼,忍痛道:“這就不張揚了罷。”

紫顏付賬後,卓伊勒跟他到了集市偏僻一角,避在一根旗杆後換好衣衫。卓伊勒時有錯覺,如童子隨主人出外,事事聽從紫顏吩咐。他將匕首塞在靴子裡,銀紅夾襖下粉面溫潤,斂盡了殺氣,已是不識飢寒的富貴少年。紫顏拍拍他的臉,親切地笑道:“呀,就算不易容,長生也認不出你了呢? ”

卓伊勒又瞪起眼,拼命擠出一股狠勁,前後反差逗得紫顏掩口忍笑。卓伊勒見他不怕,老大沒趣,兇狠的表情鬆懈下來,蕭索地道:“罷了,快些易容完了,等出方河集,我放你回去。”

紫顏從懷中取出一塊*遞上。卓伊勒將信將疑,等面具冰涼貼合著皮肉,自覺成了會變化的妖怪,支吾地問道:“是什麼樣的?難……難看嗎?”問完後不安地摸摸臉,又覺話是多餘。

從面具的眼洞中看去,紫顏抹了抹臉,就換上一副斯文木訥的面容,唯有一雙眼仍是俏的,對望去,怦然地想看多一陣。卓伊勒越發好奇,周圍沒有鏡子,只能深深地凝視紫顏的瞳孔,依稀看清自己的容顏。那雙黑眸裡的人影奇特誇張,變形的眉眼中辨不出端倪,像躲在誰的軀殼裡重生。他收住目光出神地想,如果悄然篡改掉命運,能否少走坎坷前路,躲過難逃的定數?

回過神來,紫顏和藹地爲他挽起頭髮,用纏金髮帶束了。“走吧!再沒人能認出你。出了方河集,我送你到風波嶺,那裡再往東一百里,有個叫尼衛的小國,或許能找到波鯀族的蹤跡。”卓伊勒搖頭,“有生之年,我不想再看到另外一場屠殺。”

紫顏默然,牽了他的手,兩人如秋葉飄到內市的邊緣。方河集的內、外市間有磚石壘就的長牆,一道雙獅拱立的獅子門佇立在其中。平素僅有幾個零星守衛負責巡邏治安,此時破天荒站了十二個甲冑之士,一對對鷹眼掃射來往的客商,偶爾攔下一兩個人盤問。

卓伊勒目光閃動,紫顏低聲道:“不怕,不是衝你來的。”當下言笑晏晏,指向獅子門外的馬市問他道,“給你買什麼馬兒好呢?純白的,還是小馬?”

卓伊勒驚見紫顏的雙瞳綠如春水,換過顏色,聲音則是北荒通用土語的腔調,心下歎服,沉聲道:“誰說個子小只能騎矮馬?我偏要高頭大馬!”紫顏呵呵笑道:“好,依你便是。”兩人談笑自如,不顧守衛上下打量。紫顏朝他們略一頷首,悠然踱過獅子門。

卓伊勒的心跳個不停,緊緊握住紫顏。先前千戶府外的兩個守衛攔下他們,朝紫顏道:“你們從哪裡來?”紫顏面不改色,立即答道:“安亞國。”安亞是西北方一個多族雜居的小國,尤多混血,紫顏與卓伊勒兩人的眼珠或綠或藍,守衛們看了半天,就用安亞語問話。卓伊勒傻了眼,紫顏咕嚕著答了一句,輪到守衛不知如何應對,擺手放他們過去。

卓伊勒走出十來步,“你真厲害,連安亞語也懂。”

紫顏搖頭,“我隨口亂說的,估計他們也只懂一句。”

卓伊勒哈哈大笑,眼裡的藍色輕盈地閃動,像蝴蝶揚起翅膀。那是紫顏頭回聽見他的笑聲,清澈得想用勺盛了他的笑,舀一口品嚐。卓伊勒笑過兩聲,停了,剋制地咬了脣,信步走到一匹紅色的馬前,撫摸它的鬃毛。那匹馬乖順地任他擺弄,紫顏詢了價格,買下它來。

卓伊勒也不客氣,拉馬到了空處,一個飛躍上了馬,銀紅的身段配了紅馬,煞是搶眼。紫顏選了一匹純白的雪羽驄,寸長的白毛垂在四蹄上,奔踏時飄然若在雲端。

兩人順了馬道,漸漸行到外市的盡頭,再往前就是荒涼野外,極少有行旅商人從那裡走過。

“看到那片黃色的山嶺了麼?翻過那裡,誰也找不到你。”紫顏抬起馬鞭,“走--”他一鞭打在卓伊勒股下紅馬上,馬兒驚嘶一聲,撒蹄跑去。紫顏的馬隨後跟上,與它並肩向了風波嶺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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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卓伊勒輕鬆地拉住繮繩,懸起身子夾在馬背上,對紫顏喊道:“你走,我不要你送!我自由了,你也是!”他解開束髮的金帶,茶褐色的長髮順風飛蕩,如他驟然解放的心。

紫顏一把抓去臉上那個老實的面容,鬼鬼地一笑,“難得被綁架,正好散散心,別太快丟下我。”看似柔弱的他,身手十分矯健,駕馬緊隨卓伊勒。無論卓伊勒如何催趕紅馬快跑,也無法甩下紫顏。相反,他悠閒的話飄進卓伊勒的耳朵,“你的馬叫秋楓火,跑得雖快,卻不耐久,差不多到那邊山腳,就要讓它喝水休息。”

卓伊勒將身伏向馬頸,人和馬都不再孤單,流星般飛馳,在大地上燒出一道殷紅的火。縱馬疾行,上下顛簸,拋卻了前塵往事,像吹過荒原的一陣風。俯瞰綿綿雜草無限延伸,遠處山嶺上黃綠成片,斜陽輕撫,蒼茫生煙,竟如天堂般自在。紫顏的雪羽驄如飄逸的白雲飛翔在後,與秋楓火隔了一個馬身,不離不棄。他身上有股特別的香氣正緩緩散逸,偶爾,紫顏回望方河集,脣角流出詭譎的笑。

跑至山嶺下,地勢漸高,極細的溪水淺淺流過。馬兒的步子變慢,卓伊勒跳下來,牽引它走去飲水。紫顏的馬甚是安靜地在一旁候著,前蹄碎步輕踏,絲毫不見疲憊。

卓伊勒喝了一口溪水,扯下面具,拿在手裡發愣。不過是一塊無生機的死皮,僵滯得宛如棄物,可置於臉上竟是玉顏清芳,溫瑩絕豔,化腐朽爲神奇。他回眸偷覷紫顏,神儀如月,令人既敬且畏又極欲親近,凝望中彷彿沐浴在潔淨的月光下,心境平和似水。

如果能跟隨紫顏一生,是不是勝過一個人海角天涯?

卓伊勒猛然一驚,不,他要自由,波鯀族的人不是誰的奴隸僕傭,他不能讓心靈屈從在任何人之下。卓伊勒狠狠收住目光,用力地一拉繮繩,粗聲粗氣地招呼道:“喂,我要趕路,你不許再跟來。”

“你要去哪裡?”

“與你無關。”卓伊勒低頭瞥到手裡的面具,走過來還給他。靠近了,蹙了眉脫口而出,“你身上好香。”濃烈侵人的香氣,從紫顏的衣衫裡不斷滲出。卓伊勒狐疑地看他,搖了搖頭,

“你收著,或許有用,佩戴的法子也簡單。”紫顏不管他伸直了的手,兀自交代面具的用法,又叮囑他,“如能改變眼珠的色澤則更佳,喏,這就是用你們的淚製成的銀海珠。”

兩片宛若水珠的薄片,迎了太陽閃動光芒,輪廓是染過後的琥珀色,中心透明。紫顏又從自己眼眶內取下兩片碧綠的銀海珠,一齊遞給卓伊勒。

“戴上它們,天下不會有人再知道你原來的身份。”

初次見到波鯀族眼淚的妙用,卓伊勒有一點感動,它們像是有生命,輕輕地一碰,會柔軟地彈起。想到所謂靈丹妙藥不過是虛妄的謊言,他心裡說不出是怎樣的感嘆,喃喃地道:“我們的眼淚只有易容的功效……如果其他人像你一樣明白,我的族人……”

憤恨、苦悶、怨懟、心酸、不甘,卓伊勒的血脈裡孕著躁怒。他多想有一柄利刃大刀,像惡狼的嘹牙供他縱情揮舞,砍盡那些屠殺族人的貪婪魔鬼。眼前又浮現痛苦的過往。在黑市上,波鯀族的眼淚能賣出驚天高價,他們不是人,是獵物和貨品。每個月,他的部族不停地遷徙,無論東躲西藏逃到哪裡,黑暗中殘忍的狩獵者會突然出現,奪去他們珍惜的一切。年幼的孩子被拐賣,手無寸鐵的女人被搶走,若有健壯的年輕人反抗,會遭遇到全副武裝的獵人,把他揍得遍體鱗傷,逼他流淚。甚至老人也逃脫不了被捕捉的厄運,他們居住的帳篷外充滿了陷阱,一旦陷落被捕,獵人們會想盡辦法敲詐出最後一滴眼淚,然後棄之荒野不顧。

卓伊勒不敢再想。他從小就不知爹娘是誰,跟了唯一的堂兄弟和其他族人一起疲於奔命,直到喪心病狂的捕獵者害死了他們所有人。左格爾救了他,收留他,要他流淚賣錢,他認命。哪天左格爾爲了眼淚要打死他,他也覺得沒什麼,權當和族人們死在一處。

可最欲哭無淚的是,他們的眼淚根本不昂貴,卻用那麼多人的生命換取。

“死者已矣,你要代他們好好活下去。”

卓伊勒抬頭望天,他一個人自由了又如何?倖存在世上波鯀族其他部落的人們,依然會遭受流離追捕之苦。僅僅代死去的族人仰望天空是不夠的,如果可以,他要改變波鯀族不公正的命運。

風吹草浪,一抹翠色由方河集疾速而來,卓伊勒猶自恍神,紫顏眯起眼會意微笑。沒過多久,馬蹄聲橐橐近了,卓伊勒驀地清醒,收起銀海珠,電目一掃遠處,拔出匕首指向紫顏,“你用香引人追蹤我?你們……你們沒一個是好人!”他大聲吼完,快步飛身跨上秋楓火,不顧坡陡路窄,強行衝入山嶺的茂林間。紫顏阻攔不及,眼睜睜看他離去,在叢林裡消失了顏色。回眸遠望,來者漸漸近了,竟是長生,小小的身軀在馬上搖搖欲墜。

長生一路追來,本沒了信心,等嗅到熟悉的香味,大喜過望,循香追尋到風波嶺下。他馬術不精,幾次險些墜地,靠了心中拗著的一股勁,硬是強留在馬背上。秋風呼嘯,過耳如刀,長生的腿股間被狂行的馬磨震得吃痛,他越是驚惶,越是死死扣緊繮繩,拼命張望搜索紫顏和卓伊勒的蹤影。

終於,長生遙遙看見兩人的身影,如開在遠處的兩朵小花。他有心趕來驗證,縱馬更急,等到了紫顏面前,長生驚喜地揮手,馬兒受了驚,一個趔趄急收四蹄。長生來不及反應,身子凌空飛出,啪地落地,跌得四肢百骸一齊散架。

“你太心急,慢慢趕過來就是。”紫顏衝到長生身邊責怪地說道,抬起他手腳查看,見不曾骨折,方嘆了口氣,爲他拍去雜草浮塵。

“少爺,我沒事,你平安就好。”長生渾身疼痛,勉強撐起上身,怔怔打量四周,遺憾地問,“他走了嗎?我……想來送他……剛才明明看到這裡有兩個人。”

“嗯,他走了。左格爾呢?”

“多虧螢火聰明,買了兩樣東西就折返,說是早覺卓伊勒不對勁。他怕左格爾生事,先救了我,我不放心你們,買馬追過來,好在少爺你留了記號。螢火說,不見我們回去,他不會弄醒左格爾。”

紫顏淡淡一笑,又是欣慰又是無奈,嘆道:“他真明白我,既讓你來,就知我不會有事。你呀,始終不如他沉得住氣。卓伊勒剛走,一定追得上,你能騎馬麼?”

長生掙扎站起,摸摸膝蓋,點了點頭,剛走一步,腿一軟,身子癱下去。紫顏扶了他,蹙眉道:“罷了,你這個樣子……跟我回去,叫螢火幫你看看傷。卓伊勒自己走未必是壞事,他吃了那麼多苦,比很多人要來得堅強。”

“我沒事,我要和他說最後的幾句話。”長生挺直腰桿,強忍疼痛去拉繮繩,“他可以走,我們本來就要想法子讓他在那十日裡逃走,但他不能不告而別。就算我們和他素昧平生,就算他是自己用計逃走,我們畢竟沒有虧待他!少爺,你和我忙了半天,湊足一百金是爲了什麼?我不圖回報,因爲我一心想救他,想和他做朋友!他這樣走怎麼行?當作從來沒見過這個人嗎?”他說到激動處,手無論如何抓不住繮繩,而後,兩行眼淚無聲地流下。

他真心想結交的人,並不在乎他給的友誼。他的渺小,連一個陌路人也看得到。

不禁心灰意冷。

“少爺,想讓一個人,明白另一個人,是不是不可能?”

“就算當時不明白,只要心意到了,也許慢慢地,對方就會懂了。”紫顏把繮繩塞在他的手裡,凝視他意興闌珊的眼,柔聲道,“你去追他。把想說的話,一句句說給他聽。哪怕他仍拒絕你的好意,起碼將來,你不會後悔。”

將來。長生想,漫長而匆匆的一生,有幾人值得守望?也許真的,陪在少爺身邊,這輩子就夠了。可他分明在企盼更多人善意的眼神,幻想有日也能呼朋喚友,這一切幻想,難道只是奢望?

長生心情沉痛地騎上馬,紫顏輕拍馬股,道:“我就在你身後。”長生看了少爺一眼,他是明白的。

揚鞭,彷彿一鞭打下,揮去那個懦弱瑟縮的自己。那一跌帶來的傷,再騎馬愈加鮮明刻骨,顛得整個人如同被大卸八塊,手腳幾乎不聽使喚。但跟了馬兒穿梭在密林裡,長生覺得慢慢將心中陰霾丟了在後面,總有一段新的路等他踏過。

除了樹木,還是樹木,道路並不好走,風波嶺高高低低的山坳,像極了不平靜的人生,人和馬只能在羊腸小道上緩步前行。長生打馬趕了一里多路,仍不見卓伊勒的影子,一時情急,高喊道:“卓伊勒!卓伊勒!”纖弱的聲音在寂靜山嶺間驟然放大,一波波傳了過去。

再趕了沒多久,樹林間一個淡紅的人影牽馬佇立。長生連忙翻身下馬,正想招呼,卓伊勒用匕首冷冷劃下距離,注視長生的目光透著強烈的排斥。長生被他的眼神一嚇,嚅囁地道:“我……我來送你,你想不想留下和我們……”卓伊勒將匕首護在身前,“你來做什麼,我又不欠你!爲什麼總纏著我?”森然瞪著長生,“覺得我奇怪好玩?把我當玩具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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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不,我只是不想讓你孤單一人!”憋在心底的話突然暢快喊出,長生忘了周身的疼痛,伸手去拉卓伊勒,“我們撇下左格爾如何?有少爺在一定做得到,你和我們一起去旅行,就不怕有人再欺負你。”

“不要你多管閒事!”卓伊勒惡狠狠地推開他的手。匕首如一隻孤傲的鷹,掠過長生的胸口,生生割開前襟,刺破上臂,拉出兩道深深的血痕。長生呆得忘了叫喚,鮮血瞬間染紅衣袖,他像個瓷娃娃,輕輕一碰就粉身碎骨。

長生回頭尋找紫顏,看見少爺在幾丈外驚訝地下馬,他的手抬起,想讓紫顏不要擔心,劇烈的疼引來了更多呻吟。卓伊勒出手過重,始料未及,想過去探看,又遲疑地留在原地,咬脣站在秋楓火身邊不動。

紫顏肅然撕開長生傷口處的衣裳,從懷中取了藥抹上。卓伊勒心想,這人真是什麼寶貝都有,又苦笑了笑,竟有心力胡思亂想這些。長生站了不動,發青的臉面向卓伊勒,眼裡是似曾相識的倔犟。卓伊勒的手微微發抖,長生的眼神令他握不住匕首,只能顫顫地用雙手拿緊了,防禦地護住自己。

“不用匕首,你也能打得過他。”紫顏轉頭對卓伊勒說,沒有責備,只是嘆惜,“武器是用來保護人的,這裡沒人想傷害你。”

卓伊勒沉默地收起匕首,既內疚又羨慕,看紫顏小心地爲長生包紮,一舉一動充滿關愛。他傷感地想,如果受傷的是他,又有誰會悉心照料,待他如掌上呵護的寶?

紫顏簡單地包紮好傷口,長生迫不及待地掙脫開來,踉蹌地走到卓伊勒面前,伸直右手遞出拳頭。他決定最後努力一回,無論成敗,至少問心無愧。

“不管將來你去哪裡,此時此地,我是真心想和你結交。”長生的語氣難得嚴肅與頓挫,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我不是可憐你、同情你,也不是覺得你古怪新奇,我只是很想認識新朋友,而你順眼、不難看。”他停了一停,忽然溫柔地凝視卓伊勒的雙眼,神往地說,“其實你的眼睛很漂亮,我從來沒見過藍色的眼睛。”自從紫顏將眼珠易容成藍色,長生就覺得,這天空與湖水般的顏色,令人無限嚮往。

卓伊勒俊臉通紅,抓住他纏繞綁帶的手臂,長生疼得“哎喲”一叫。卓伊勒立即鬆手,長生道:“我沒事,你算是答應了?”卓伊勒鼻子一酸,極快地點頭道:“好。”長生欣喜地一笑,卓伊勒見了,明明覺得他很可笑,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下,愧疚、歉然、感懷身世,複雜的心情從淚水中迂迴宣泄。他眼中流離失所的傷痛,觸發了銘刻在長生心底的印記,隱隱牽動長生回想到一星半點的過去。

往昔支離破碎。長生被勾出難過,不自覺拍打卓伊勒的肩膀安慰,渾不知少年長淚直流,將他肩頭哭得斑斕成霜。魚人淚大半灑在長生的披風上,翠毛錦外泛出一粒粒宛若水晶的透明珠子,有的淚水在凝結前一半滲入了織物的紋路,就如生了根,牢牢鑲嵌在披風上,隱約閃光。

長生察覺到卓伊勒的失態,忙道:“這些眼淚好看得緊,能讓我收著嗎?”卓伊勒一愣,哀愁的情緒一下煞住了,紅著眼道:“有什麼好看,像魚眼睛,又陷在衣服裡,不能用。”長生一笑,認真地脫下披風摺好,“我喜歡就成,不一定非要用。魚眼睛怎麼了,你們不就是魚人麼?”

卓伊勒瞪了眼睛道:“誰說?什麼魚人淚,波鯀族遠離海域,才不是魚。”長生道:“可是你看,波、鯀,兩個字不是水就是魚,興許你們祖先是魚人,你自己不知道罷了。”卓伊勒連連搖頭,“那是你們漢人的寫法,在我們的部落,根本不是這個意思。波鯀這個音,說的是‘太陽之子’,我們是太陽神的兒子,多麼尊貴。”長生道:“咦,可是你自己也這樣稱呼--波鯀族。太陽之子,爲什麼眼淚會成珠?明明就是水裡的部族。”卓伊勒“哼”了一聲,仰頭道:“那是你不懂我們的語言,若不是北荒崇尚你們的文化,我才不會承認我們叫什麼‘波鯀族’。”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辯到後來又推推搡搡。紫顏笑吟吟地在一邊望著。他們慢慢消弭了隔閡,卓伊勒的臉上甚至浮起笑容,拉了長生尋找落腳的大石,兩人並肩坐了。卓伊勒指了傷口向長生道歉,長生故意板了臉,叫他說笑話賠禮,卓伊勒一時想不出,笨笨地說了個一點不可笑的笑話,長生即刻揶揄。兩人胡鬧著,笑得前仰後合。

銀海生波,被長生打趣的卓伊勒捂了肚子狂笑,竟有兩滴淚分別從眼角落下。飽滿圓潤的淚,如精靈活潑地跳出。長生驚奇地目睹眼淚在輕巧的滑落中,陡然脫胎換骨,歷劫轉世,墜成兩粒細小透薄的明珠。他情不自禁接住它們,捧在手心,炫耀地叫紫顏來看。

“少爺,這比你昔日替照浪易容的銀海珠,要強得多!”

紫顏悠悠地道:“你求卓伊勒送給你,就當謝你來送行罷。”

長生鄭重地請求卓伊勒相贈。少年點頭應了,默默地想,他從不知道笑也可以流淚,箇中滋味,是這對奇妙的主僕令他感受。可惜他的族人無法體會,可惜留給他的時間太短。告別紫顏和長生,他要去哪裡呢?卓伊勒不禁又惆悵起來。

長生看出他的顧慮,不捨地問紫顏道:“少爺,我們真的不能收留他?”卓伊勒嘴硬道:“我沒說要你們收留,我可不想再見到左格爾。”

紫顏沉吟道:“你想不想向世人證明,波鯀族的眼淚,最多不過能改變眼珠的顏色,並沒有救死扶傷的功效?”卓伊勒道:“當然想。我們的部落沒幸存下來,如今能救一個就是一個,我不想其他部落也有同樣命運。你……難道有什麼法子?”紫顏嘆道:“說不上是法子,只想讓你去找一個人。如果他能收留你,假以時日,或許世人就會淡忘甚至嫌棄所謂的魚人淚。你想不想一試?”

卓伊勒將信將疑,“他是誰,竟有這般本事?”

“他是一名神醫,座下弟子無數。唔,你知道,如果連神醫也說魚人淚是騙人的,是不是凡夫俗子會比較相信呢?”紫顏微笑著遞去一塊絹帕,“江湖上敢去他那裡惹事的人絕無僅有,你若是覺得有趣,不妨拜在他門下,賴定他一輩子。”

卓伊勒看著絹帕上的字,眼裡掠過一道光,“無垢坊,皎鏡?”

長生拽拽紫顏,“我們以後能去看他麼?”紫顏愉快地大笑,“你想去住上一年半載也行。”長生歡天喜地,拉起卓伊勒的手雀躍不已。卓伊勒微紅了臉,眉宇間的煩惱漸漸淡去,籠著似有若無的淺笑。

有了來年相會的約定,離去時彼此珍重的道別宛如款款回眸,滿溢他日相逢的期盼,不復有獨闖天涯的孤涼。長生將心愛的匕首吹雪贈與卓伊勒,卓伊勒不願用左格爾的匕首回贈,特意從腕上褪下一隻砂藍色的碎石串子,“這是小時候我哥哥幫我串的,他是我唯一的親人,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哥哥。”長生套在受傷的那隻手上,莊重地道:“以後我瞧見它,也會想到你。”卓伊勒戳戳他的傷口,掩嘴笑道:“你看到傷疤,想起我才是真。”兩人相視而笑。

“以後,你就是個醫師了。”長生望著卓伊勒臉上漸漸興起的神采,爲他歡喜。

“你呢?像紫先生那樣做個易容師?”

長生若有所思,聞言竟出了神,瞳中露出一片迷茫,沒有回答。卓伊勒無措地回望紫顏,道:“我問錯了嗎?”紫顏道:“你知道該往何處去,他……自己並不知道。”卓伊勒道:“先生不能告訴他嗎?”紫顏道:“人各有志,勉強不得。前程如何,要看他的造化。”

長生明白他內心的不堅定,自己對易容術始終沒有紫顏那般熱愛。只是今趟卓伊勒的眼淚,不知怎地,令他感到易容術親切的一面。他兀自低了頭想,也許很快有一日,能夠灑脫地正視它,當卓伊勒學成歸來時,他也能自信地展示嫺熟的技藝,不負紫顏的期待。

眼看斜陽欲傾,長生不想耽誤卓伊勒趕路投宿,取了銀兩塞在他懷裡。卓伊勒不肯收,被長生好說歹說勸了,又說了兩句體己話,騎上馬沒入叢林。真要走了,卓伊勒拿得起放得下,竟沒有回頭。那抹銀紅的亮色越來越遠,長生的眼神也黯淡下去。

紫顏叫長生,“回去吧!側側一個人等我們呢? 不知道螢火給她買的東西,合她的意麼?”

兩人騎馬回方河集。行近獅子門,紫顏著手換過面容,讓長生單獨先行。長生看了,也不去問他,將馬在外市賣了,獨自走回七香旅舍。那兩個軍士連同其他人依然仔細盤查過往人等,紫顏安全過關後,牽馬行到千戶府前。

當初那人已不在了,這裡只是他生長的國度。紫顏想,重來方河集,自己想尋找的寶物,其實只是舊日的一點回憶。至於那人的後代,雖然好奇與惦念,如果見了,又是一場牽掛,不如就此斬斷前緣。姽嫿若知道,也許會怪他太過絕情,連玉雕也不曾留下紀念。如此,才是他想要的真正告別。

長生在旅舍門口候著紫顏,兩人一起回屋。側側見他們終於回來,笑盈盈鋪開一襲華美的裙子,輕紗透麗,絲線奪目,下襬招展,帛帶張揚。她瞥了兩人一眼,見他們毫無反應,奇道:“長生要買的丫頭呢?我給她繡了朱弦金線裙做見面禮。還有,你叫螢火抱回來這十幾樣首飾繡品,定是列了單子叫他去買的,不曾親自去挑,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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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紫顏沒有接話,問長生道:“卓伊勒若是女娃,你會這麼熱心?”側側道:“打住!莫非長生花百金想贖的,是個男孩子?呀,可惜。有你們三個爺們還不夠麻煩!當然贖女娃好,你再去集市上挑挑,定有中意的。”長生紅臉道:“我才不要他是女的,我要找個能一起喝酒打架的朋友。”側側嘖嘖搖頭,“你和少爺喝酒,和螢火打架便是,唉,我以爲你長大了,竟還是不懂。”又瞥著紫顏道,“喂,這就是你這個少爺的不是了。”

紫顏微笑,“說到螢火,他人呢?”

“在隔壁屋裡守著一個叫左格爾的,那人暈著呢? ”

紫顏起身,長生和側側跟了去看,螢火見他們來了,捏了幾處穴道,左格爾悠悠醒轉。紫顏早有一番說辭,將卓伊勒綁架他出集子,又將他丟在風波嶺下,被螢火所救云云仔細說了。失去了金飯碗,左格爾大爲懊惱,紫顏道:“是我失職,當時若能阻止他離去便好,左格爾先生的損失,我願出重金彌補。”

左格爾想了想,道:“我只爲求財,跑了卓伊勒固然可惜,紫先生如能捎我一程,結伴同遊幾個富庶城邦,叫我有財可發、有貨買賣,大可不必賠我銀兩。我雖然無用,多年跑北荒諸國,做嚮導綽綽有餘,不知紫先生方便與否?快則一月,慢則半年,我就會離開,絕不拖累諸位的行程。”

紫顏看著側側,徵詢她的意思,側側想了想道:“左格爾先生擅長的生意是什麼?”

“寶物鑑定。尤其對各國的珠寶首飾,頗有心得。”

“好,我答應了。紫顏,我們的馬車應該能坐得下,若是嫌小,到外市換個再寬些的就是了。”

於是次日一行人出發時,新馬車廂體寬敞,抹金鑲銅,四馬各備金銀鞍韉一副,形制華麗。左格爾慷慨地給四人送了厚禮,又自請駕馬一日,螢火和長生便覺此人不是那般討厭。

車出方河集,與風波嶺背道而馳,長生挑開車窗的簾子,回望那個秋意朦朧的山岡。漸行漸遠,腕上的碎石串卻始終溫熱。

就像明年春天,這裡又會是一嶺蔥蘢青翠吧!

遷徙的大雁排成“人”字飛翔在高高的天際,在馬車勻速的晃動中,長生遙望一成不變的山水雲天,幻想能背展雙翼,逃脫這苦悶的行旅。

自從告別了卓伊勒,紫顏一行在群山間耗費了二十餘日,在盤旋紆錯的險山惡水中兜轉,時常行進到車馬止步之地,不得不繞路重來。幸好紫顏過目不忘,左格爾又擅長辨識地形,兩人協力之下,幾次有驚無險,平安地馳行在山路上。

在外奔波跋涉了大半年,眼看秋葉暗紅,林木披霜,長生不由思念起遠在京城的紫府。在家時心猿意馬,眩目於外邊的大千世界,出得門來,廣袤無界的天地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生生地用荒寂疲鈍的日子將人吞噬。

“這種鬼地方,強盜也懶得來!”長生打了個哈欠,懊惱沒人給螢火和側側練身手,避世的心態彷彿生了鏽,想要來一點驚心動魄。

此時螢火和左格爾趕著車,紫顏又睡熟過去,只有側側聽見他的話。她瞥了眼紫顏上回換的臉孔,至今已失卻新鮮,不像旅程初始時有和他打鬧玩笑的心思。如今聊過幾句便各做各的,一個闔眼養神,一個繡衣發呆。山路顛簸,側側自創了“搖針”手法,如潑墨寫意一般,任由繡針上下翻蕩,自然地繡出一種奇特花樣。紫顏曾見了叫好,又說:“趕路傷神,有空多歇息,否則既老得快,又容易扎著手。”

實在是累了。聽了長生的感慨,側側亦在嘆息,沒想到即便坐了車,流浪八九個月後,心也疲憊不堪。過去紫顏和姽嫿遊歷了三年呢,她這樣想又不甘心,能和他一起,明明應該歡喜知足,可爲什麼依然覺得遙遠,如京城到這裡漫長的距離,中間相隔的是無數陌生的風景。

他的臉永遠在變,此刻探問內心才驀然驚覺,她其實並不曾看透面孔後的那顆心。

馬車猛地一頓,人被從錦墩上拋出去,紫顏的身子彈出去跌落回來,摔在側側身上。側側反應靈敏,張手抱住了他,兩人就勢坐回了原座。長生沒那麼好運,撞在車壁上,頓時吃痛地大叫一聲。側側推開紫顏,打趣長生:“該不會是你盼的強盜?”長生心一緊,壯著膽子撫了臉笑,“有你們在,我才不怕。”心急地打開窗子去看。

螢火扭頭喊道:“路上有刺鉤,馬受傷了。”

衆人跳下車,前面兩匹馬蹄上鮮血淋漓,它們駐足甚快,後面的雙馬倖免於難。長生慌慌張張地取了藥箱,在螢火的指點下一起清理傷口,左格爾在一邊幫忙。紫顏使了點勁,撿起地上的刺鉤,反覆看了,又放下,說道:“今日走不了,找個地方扎帳篷,我去附近走走。”

長生道:“少爺……要真有強盜……”紫顏笑了笑,從車上摸出一個香袋丟給他,“喏,姽嫿親制的迷香。你乖乖地守著我的寶貝們,別叫人打劫了去。我去了。”

側側留神紫顏的動靜,聞言道:“我也去,你們記得生火做飯。”不等螢火答應,她輕巧地跟在紫顏身後,徑自去了。紫顏和長生進食少且清淡,另三人卻須吃些五穀葷腥,在野外開伙常由側側和螢火打理。螢火望了紫顏的背影一眼,安心地撫著馬兒,拔下蹄上尖刺。

腐木叢生,蒼苔冷滑,蕭瑟寂寞的顏色中飄過紫顏楓紅的影子,一襲秋羅罩面金銀泥絨襖被他穿得像燃了闇火,幽幽地在林子裡燒。側側披了一件翠羽輕裘,宛如迎風搖曳的碧蘿,輕悠的身影始終隨了他左右。走了沒多久,紫顏遞過手來,“路不好走。”

側側自然地任他攙扶,一步一步,下盤極穩,然而掌中那一塊,才牽著她的心。他的手永是涼的,每每摸到,令她隱隱心疼,便牢牢握緊了,讓他染上她的暖。兩人默默地走,穿梭於巖扉鬆徑,空山裡秋風緩吹,彷彿只得他們兩人。

側側恍神半晌,想起陪他走動的緣由,道:“你來過這裡?”

紫顏回首凝視她,點了點頭。

“是和姽嫿……”側側說了半句,截住話頭,“你叫螢火走這條路,想做什麼?”

紫顏沉默良久,步子微微加快了,側側胡亂想著他的理由,聽到一句嘆息傳來。

“去年春天,我給藍玉易容時,在她頰上用了若鰩人肉。”

“藍玉?”側側雙瞳一亮,“你是說那個一心要絕色容顏的姑娘?”她頓時想起過往認識紫顏的點滴、當時猶在人世的慈父,溫柔的笑靨在眼前清晰閃現。

一念間恍如隔世,側側凝諦著樹影下的紫顏,這些年來他更難以琢磨,從容地隱藏在面具的背後,不再讓人透悉他的分毫。當年爲藍玉易容的父親已然遠去,他的技藝在紫顏手中越發完美,也越發神秘奇奧。

“我買的人肉用完了,今次,想來碰碰運氣。”紫顏淡然地說著,停下步子張望四周的地形。兩人此刻行到一處懸崖邊緣,雖有云霧遮擾,視線仍開闊許多,看得見遠近山峰的走勢。灰黃的山崖安詳地連綿遠去,匯成一片山海,人在山中,微茫如一粒塵埃。

側側隨他一同觀望,想起他的話,“若鰩人肉……是活肉?”

“嗯,師父的書裡有記載,不想那年真的從獵人手上買到。據說有若鰩人看中此山的地勢,特意從極北之地遷來這裡,可惜那時機緣不佳,我不曾遇上一個。又過去這麼多年,許是再也找不到了罷。”紫顏注目茫茫遠山,眼中流出一抹遺憾之意。

側側道:“是活肉,莫非從人身上剝取?”

“不知道。有狐的獵人別有種保存人肉的法子,加之我收藏在鏡奩中,最妥當不過。當年花了五百金呢,不過還是合算。”紫顏笑眯眯地說道。

“就算你買的是屍體,有人想買,就會有獵人捕殺。”側側瞪了眼望他,“有狐族的獵人從哪裡取來的人肉?何況人死了,誰不想好好安葬,給你們東一刀西一刀地剜了身子,殘缺不全的,如何投胎?”

紫顏從遠山上收了目光,望了她輕笑,“呀,不該和你聊這些血淋淋的玩意,算了,回頭我說給長生聽,他要做易容師,須明白才好。”

側側沒來由地氣惱,那時他和姽嫿在一起買了若鰩人肉,今次竟連詳情也不願說給她聽。又想,爲何心頭總是惦著姽嫿?他們遊歷的三年,她一人在沉香谷守孝,違心地叫紫顏不必回來,只管在外磨鍊修行。可是三年的空白,千日的哀傷,她獨自承擔了,於空谷中寥落地回想著,期待著。直到走入三千丈紅塵,在文繡坊重新點亮她的人生,將唯一的思念稍稍放低。

一旦再次見他,往昔的癡想又再度隨行。側側雙頰微赧,暗自鎮定心神,略過幽婉的心事,凝神想著若鰩人肉。她明白自己爲何不肯學易容術,這種技藝背後的血腥殘忍,是她所無法接受的。剝皮削骨,切肉換膚,拆了零碎的部件拼湊起完整的血肉,其中會有多少犧牲,她不敢深思。

紫顏折身,提步向另一個方向走去,側側默不做聲跟著。他不會殺人,她也決不能讓他纏上一絲罪孽,若遇上有狐族的獵人,她無論如何要勸他打消買人肉的念頭,避免慘劇發生。想來,紫顏也不願有人因他的易容術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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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只是此時的他,不想承認這點吧!

“呀--”

紫顏驀地一聲驚呼,側側抬眼,看見他的身影飛快地沒進藤草荊棘中。她倏地飛掠過去,未夠著他的衣角,隨之墜落陷阱。伸手往四壁按去,掌心傳來劇痛,側側知道有鬼,連忙縮手。

依稀看到紫顏墜地,電光石火間,她錯開他的所在,緊挨在一旁落下。仰頭望去,這個陷阱約有兩丈,忙俯身問道:“有沒有受傷?”紫顏渾身吃痛,試著站起,卻是無礙。側側忽覺手麻,舉手看了一眼,紫顏瞥見,道:“桃紅的血……你中毒了。”

側側搖頭,“沒事,這點伎倆難不倒我。”縱身一躍,腳剛離地,便如折翼的鳥跌落塵土中。她本想憑了一身本事沿壁而上,不料手掌的毒蔓延甚快,竟讓全身乏了力。

紫顏眼明手快地扶住她,“我瞧瞧你的傷。”他攤開她的手,眯起眼,拈出一根纖細的彎鉤小刺。側側道:“像是餵了麻藥,我的手動不了。”

紫顏扶她坐在陷阱當中的空地,望向旁邊沉吟道:“四壁往上全是蒺藜鉤,地上沒有,就是防人從這裡攀爬出去。難道是用來……”

側側只覺昏昏欲睡,朦朧中聽見自己問紫顏:“莫非是有狐人……”說了一半,已不省人事。紫顏立即摘下隨身的香囊,打開了放在她鼻端,沒多久,側側悠然醒轉,周身仍是麻痹,望了他苦笑。

“如果你猜得沒錯,這是有狐族獵人佈下的陷阱,爲了抓捕若鰩人。”紫顏的語氣裡透著欣慰,扯出一塊輕羅爲側側包紮,“他們還在這裡。”

“啊!”側側輕呼一聲,遮掩不安的心情。

“疼嗎?”紫顏關切地問。

“會有獵人來?”

“難說,這一帶像這樣的陷阱,不知有多少。我們走得遠了,天黑前螢火他們若是沒出來尋人,未必能找到。”

“燃香如何?長生會聞到味道。”

“我身上的香料分量不夠,只能保證三個時辰的留香。今日吹西北風,他們在上風口,除非運氣極好,山谷裡有迴旋風,把這裡的香氣帶走。”紫顏淡淡地笑,指了自己的臉孔道,“看來這張臉不夠吉利,早知如此,不該在眉邊添這道細紋。”

側側這才留意到他特意加在面具上的皺紋,技藝精湛如他,仍日復一日地修煉易容術,想到那些香料是他防身之物,便道:“不必燃香,天黑前麻藥的力道若能過去,我功力恢復後自然出得去。不如聽天由命,賭賭我的運氣。”

紫顏仔細瞧她清秀的面容,微笑道:“放心,我和師父鑑定過你的面相,一生無憂,好得很呢? 我們會獲救的,你好生歇著,勿要逞強。”說完輕輕一笑。側側自從在文繡坊學藝之後,不知青鸞給她施了何樣法術,連性子亦變了許多。

側側盯了他說笑的模樣,想到難得與他獨處,心神微醺。她試著抬起雙手,不能移動毫釐,直如僵了一般。紫顏坐到她身側,將她整個人靠在他身上,替她搭了脈,道:“你全身無力,不必硬撐,我們熬一個時辰,藥性應能解了。”

和他依偎在一起,側側心中甜蜜,思及陷阱的功用,又是一身冷汗,“你說,他們藥翻了若鰩人後,會不會像千姿要獍狖皮那般,直接割了肉,在人活著的時候……”

活剝皮的慘痛,鮮血流淌的軀殼。紫顏恬靜的笑臉忽地散了,如燭淚流盡,只餘下一柱輕煙嫋嫋。“若鰩人以長壽著稱,常有小孩子被賣給一國之君,好魚好肉伺候著。當國君自感衰老,想吃點養生之物,就殺了那小孩。你知道麼?其實嬰兒的手指最香,如果用椒鹽合炒,脆生可口,加倍好吃。”他平靜說來,恍如隔絕了人間的悲喜。

側側呆了半晌,“這……你……”這些話渾不似紫顏所說,但又如先前他執意想買若鰩人肉的語氣。倘若身邊人一時變得陌生,該如何是好?她竟盼著心也麻痹,不必推敲他真實的心意。

紫顏促狹地大笑,勾起手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子,“騙你的!”

如風漾過心頭,鋪開了其中的褶皺。側側吁了口氣,她的紫顏怎會是那樣的人呢? 回味鼻尖涼涼的觸感,她彷彿得到了寶貝,忍不住笑起來。此刻,他們是兩隻快樂的井底蛙,哪怕外面的世界瞬間冰雪覆蓋,依舊貪歡這片刻融融的暖意。

“你猜我想起了哪裡?”紫顏打量這個深坑,“沉香谷的那口井,師父的密道,通向那些神奇的房間……”他說著說著,眉眼柔和地舒展,話音裡有別樣的感情。

很久沒見他流露這樣的脈脈深情。人前的紫顏,尤其在京城時,如握萬物在手,睥睨世間一切規則。他的舉手投足彷彿就是爲了讓人拜服仰望,而非親近狎暱。甚至當他人懷有諸如同情、愛憐、傷沮、悲涼這些情感,也不能動搖他的意志,更無法在他身上目睹類似的脆弱。這讓那時與他久別重逢的側側略有些不適應。

在沉香谷學藝時的紫顏,也曾高深莫測,但喜怒悲歡依然鮮明。或許成了易容師,就會漸漸習慣掩飾本來面目,隨心所欲地操縱心情,直至無人看破。她感謝這一趟旅行,紫顏過去的性情又重現眼前。

“噯,是很像。”側側迴應。

兩人相倚坐了很久,頭頂狹小的天,變幻了諸多色彩。漸漸過了午後,側側微覺口渴,見紫顏正闔目小憩,就放棄了抱怨。她時不時用力,幾下使勁,手腳依然不聽使喚。紫顏察覺她的動靜,道:“餓嗎?”

側側沒有答他,忽地問道:“那個人呢,不知道跟來沒?”

“嗯?”

“你知道我說誰,叫他來救人。”她像在發脾氣,手握不成拳,心情也躁了。

紫顏道:“有你在,我怕他不敢出現。”

“你有沒有想過,他爲何要跟蹤你?”

紫顏笑得灑脫,“他是太后身邊的紅人,不會因我而滯留外域。你放心吧!他該不會再來惹你厭。”

細細的風過。

兩人表情凝頓,第三個人的呼吸聲夾帶清淡的香味,在他們耳畔舞動。紫顏暗紅的身影立即站起,攔在來人與側側之間,側側瞪大了眼,從紫顏的衣袖下看過去。一個矮得如同侏儒的小人藏在陰影裡,咧了嘴怪笑。他面容蒼老,起伏不平的皺紋像山路縱橫,身上的皮衣斑駁破爛,整個人就似一株憑空長出的植物。

“是法術?”側側不禁有點冷。該死,她暗自抱怨,中毒後連信心也灰了,不僅無法保護紫顏,還想些怪力亂神。

“不是。”紫顏摸了摸貼在心口的玉麒麟,並無動靜。

“你們從哪裡來,要去哪裡?”那人聽了,說出北荒常用的土話,腔調略顯古怪。

紫顏也用土話道:“我們是過路的旅人,從鞘蘇國來,在北荒蒐集一些貨物販賣。你是若鰩人?”

側側奇怪紫顏怎知他不是有狐族獵人,那矮人森然一笑,點了點頭,像一隻駝背的甲殼蟲迅捷地在地上移動身體。兩人目瞪口呆地看到他半個身子陷入土坑的泥壁裡,醒悟到這裡果和沉香谷的井壁一樣,暗藏了機關。

壁上的凹洞十分巧妙,那矮人留了一顆頭顱在外,其餘身子全部沒進土裡,看起來彷彿妖怪。紫顏摸了摸土質,有點沙軟粘手,摻和了泥土以外的雜物。矮人的頭像風乾後懸掛的獸頭,突然開口說:“你們都進來。”他在泥壁上自如滑行,眼看就要沒進土裡。

“她中毒了,沒解藥我們走不了。”紫顏指了側側說。

矮人的一隻手從土裡伸出來,抓了一顆紅色的果實,放在紫顏手心,涼得像一塊冰。紫顏喂側側吃了,候了片刻,攙扶她站起身。矮人等得不耐煩,嘴裡“哧哧”地吐著氣,一雙眼骨碌碌轉著。

紫顏與側側對視一眼,這人已承認自己是若鰩人,爲什麼會有蒺藜鉤毒的解藥,又想帶他們去何處?這條土中密道根本就像不明底細的食人沼澤,進去後不知天南地北。紫顏略一猶豫,側側拉住他的手,靠近了矮人。

矮人怪笑著鑽進土裡,側側一咬牙,正想進去,紫顏道:“我先走。”如蝴蝶合翅,一眨眼沒入土中。他的手牽了她,徹地通天,踏入囹圄般的地底。撲面的土泥湮沒了口鼻,奇怪的是並無窒息感,呼吸依然保持順暢,側側甚至能開口說話,熟悉的語聲傳入他的耳中,“啊,什麼也看不見。”

矮人的聲音從前方響起,“一直走,能走的地方,就是路。”

在地底行走的感覺很奇妙,如在不見五指的茫茫黑夜,於懸崖上潛行,僅有一條窄窄的棧道可通。他和她縈繫在一起,像飛鳥的雙翼,撲展時有著驚人的默契。他又像她的柺杖,領了她往該去的地方走。側側只覺細沙泥塵從臉上滑過,宛如流水,而他的手是唯一的光亮,指引路向。

紫顏用另一隻手抓了一把土握在拳裡,悉心用觸覺辨識它的奧妙。非泥非砂的材質,在人經過時可以輕鬆地推開,人走後會自動還原填充空隙。最妙的是顏色形狀乍望去與泥土一樣,當有狐族獵人在陷阱外查看獵物時,不會發現泥壁被人動過手腳。

有這個神奇地道的庇佑,若鰩人才會在這裡堅持生存了數年。紫顏心中一動,以前聽說他們擅長逃遁之術,是否就是用了這個法子,在天羅地網的追捕下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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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紫顏,你還好嗎?”手是相連的,但她很想聽到他的聲音,確認這不是一場夢魘。行走對於雙腳而言並不困難,難的是盲目中仍然篤信,這一路去的是天堂而非地獄。

“嗯。”紫顏應了一聲。側側聽出他在想心事,將手又握得緊了一分。

黑暗裡的路分外漫長。側側走著走著,自覺踏在懸空的繩索上,他處皆是虛無。像是在夢遊,只有腳不知疲倦地擺動,而靈魂飄在遠方。有時往上行,有時踉踉蹌蹌,一路衝下。她胡思亂想間,忽然手腳一鬆,繼而眼前大亮,整個人從土中鬆脫,破繭而出,周身輕盈。

他們置身於灰濛濛的狹窄空間,高度險險夠他們容身,前方則是一條繼續通向未知的地道。地道里透著微茫的光亮,側側和紫顏看出那條路僅夠那矮人穿行,不由苦笑。

矮人靈巧地湊到側側身邊,望著她說:“還有一會兒就到了。”側側懷念起剛才的路,皺眉道:“這路如此狹小……”她說不出半途而廢的話,進退兩難。

矮人在身上掏了半天,摸索出一隻銀哨,“嗚--”一記清鳴,像山谷裡尖利的風聲疾馳而過。側側不禁捂住了耳,紫顏側耳傾聽,驚奇地看著地道的方向。什麼東西的蹄子密集地踩踏在泥土上,聲音急促又瑣碎,蟋蟋洬洬地由遠而近。

矮人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塊長長的木板,下面裝了輪子,示意兩人坐上。側側將信將疑,與紫顏坐了,她擔憂地扶著滑板,怕將它坐塌了,矮人大咧咧地坐在最前面。前方突然躥出十幾只奇怪的小獸,體形若狗,長相如鼠,乖順地匍匐在矮人腳下。矮人咧嘴一笑,又從泥壁裡摸出一副副索套,纏在小獸們頸上,吹了一聲哨子。

滑板迅疾地在地道里飛馳。矮人熟練地牽了繮繩,猶如駕馭奔騰的駿馬,神情悠哉。側側想起千姿身邊的太師陰陽,知道北荒諸多部族擅長馴獸驅蟲,再看紫顏始終隨遇而安,便覺無甚可慮。

終於,地道漸漸寬闊,微弱的星芒轉成了瑩瑩清光,像水波瀲灩,刺目閃亮。矮人哨子一響,滑板停下,來到一處彷彿門庭的所在,小獸鬆脫了索套,紛紛四散而去。紫顏凝望光亮的來源,發覺上方鑲了一塊極大的水晶,明豔的湖水在其上輕漾。他知道那上面就是這一帶群山中最令人驚奇的地方--碧漓海子,湖水終年溫暖如春。想不到若鰩人的居處竟深在湖底,紫顏深吸了一口氣,今日終於找到這個奇異的部族了。

側側張目辨看,發覺周圍四壁鑿有衆多地道,有人巴頭探腦,躲在出入口裡窺視。幾縷淡淡的幽香飄來,像矮人身上的味道,又不盡雷同,或淡雅或濃郁。若鰩人天生異香,難怪紫顏能保存人肉若干時日。她隱隱擔憂,那人肉是紫顏的藥,是有狐人的金子,是王公貴族的長生不老肉,卻是若鰩人鮮活的生命,容不得交換和買賣。

紫顏整了整衣衫,問那矮人:“忘了請教你的名字。”

“甲蟲。”矮人做了個鬼臉,“我們的話叫羅伊卡卜爾,就是甲蟲。”

“甲蟲,這裡是若鰩人的居所?”側側問道。

甲蟲涎臉望著他們,扭頭回望一個地洞口。腳步聲漸近,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走出來,身穿皮甲,僅比甲蟲高出一兩寸。他身後五個侍從,也是一般矮小,腰上的皮帶子插了無鞘的刀,尖利的刃明晃晃地蕩著。甲蟲對老人說了幾句話,語言聱牙難懂,老人的目光掃過來,紫顏和側側恭謹地躬身,報了姓名來歷。對方神色如常,並不知曉紫顏的大名。

甲蟲道:“這是我們的族長,夏波圖爾塔拉,用你們的話叫柏根。”

柏根老人點頭,指了地上一處凸起,讓側側坐下,用北荒的土話對紫顏道:“年輕的陌生人,請告訴我,你到底是追蹤而至的惡狼,還是遠道而來的客人?我們歡迎能友好對待若鰩族的朋友,也絕不輕饒任何一個有企圖的敵人。那麼,你是誰,朋友還是敵人?”

紫顏衣袖一展,尋了地方翩然坐定,悠悠地答道:“絕非敵人,可以做朋友。”柏根老人盯著他坦然的眼神,頃刻,招了招手,嗡嗡地飛來一群小蟲,爬滿紫顏的肩膀胸膛。“你再說一遍,是否真的對我們沒有敵意?”

紫顏微笑回答:“並無敵意。我來此想求若鰩人肉,不是爲了世俗所謂的長生不老,而是因它有特別的生肌之效,他日若是救人或者易容,都能用上。”

柏根老人狐疑皺眉,“居然有這般用處?可是人肉哪裡去取?不殺人,你如何得到我們的肉?”

紫顏沉吟道:“我不會捕殺若鰩人,只想從獵人手上買得。我聽說初死的若鰩人,只要及時收藏,其肉依然鮮活,而有狐族獵人擅長保存……”

他的話未完,已是一片譁然。暗處的若鰩人盡數憤然作聲,噓聲四起,甲蟲的臉上亦現出鄙夷的神色。唯有柏根老人盯緊他身上安靜不動的小蟲,示意族人平靜下來。紫顏面上波瀾不驚,等待老人的質詢。

柏根老人望住他秋水般清澈的雙眸,嘆息道:“年輕人,我知道你沒有撒謊。你以爲你說的都是真的,可惜真相永沒想像的美好。我們的族人死後是水葬,一旦入水,再不可能保有你想要的鮮活。那些有狐族的惡狼,每次抓了人,活生生割下肉來賣。無論我們的族人怎樣哀求、哭嚎,他們只知道按重量算價錢,賣給願出高價的主顧。你說你可以用人肉來救人,無論救的是誰,付出的代價就是我們的生命。如果你覺得這是值得的,不妨繼續花錢買我們的肉,但這裡也會有很多人,不再樂意放你出去。”

側側情急地跳起道:“族長,他絕無害人之心!他只是受了矇蔽,不知是那樣得來的人肉。”

紫顏止住她,斂容正色,站起身向柏根老人深深一拜,肅然道:“如族長所說,是我錯了,如果殺一人才能救一人,只能說這法子不對。今後我不會再用若鰩人肉,但無論如何,多年前我曾買過一次,請族長懲戒我先前的過失罷。”說完,他走到一個隨從面前,倏地拔出了對方腰間的刀。那人嚇了一跳,卻見他調轉刀把,半跪著遞給了柏根老人。

周遭死寂,若鰩族人紛紛走出洞口,等待族長的判決。他們眼中哀傷代替了憤怒,一段段慘痛的過往浮上心頭。在整個部族的記憶裡,逃脫追捕是每人必修的技能,是生存最大的保障。他們學會了狡兔三窟,學會了驅使蟲畜,學會了遠離異族而在地底生活。如今,在這個群山的國度,他們構造了新的家園,過了幾年安寧的日子。而這個闖入陷阱的男子,居然大膽地宣稱他要買若鰩人肉,就像揭開了所有人的傷疤,現出被掩蓋多時的血腥傷口。

刀尖對準紫顏,對準他深蹙的眉頭與黯然的眼,柏根老人望著一動不動的紫顏。那一瞬間格外漫長,側側很想拉了紫顏逃走,卻又無法逃避老人銳利深邃的雙眼。

“罪贖蟲沒有反應,它們已經代替了我的審判。多年前的過錯,有你的悔意彌補就夠了,畢竟你不是那個無恥的殺手。”柏根老人白色的鬍鬚輕輕地飄著,把佩刀插回侍從的腰間。他掃視族人的臉,紫顏要求自懲的行爲讓他們的怒火略有平息,只是目光裡仍懷著深深的警惕與排斥。

側側稍覺心安,慢慢坐回原處。站在面前的這一群若鰩人,彷彿高高在上,隱含了輕蔑的姿態,讓她不自在。她不知道老人爲何不質問她,獨獨將紫顏置於難堪的境地。可是,虧得有此一問,使她窺測到紫顏的心意。對他而言,一心鑽研易容術,時而會遊走於天理綱紀的邊界,忘了去衡量世俗圭臬的尺度。然而再精進的技藝也掌控在人的手心,立誓對天改命的紫顏,應不會違背良心。她這樣說服自己,祈禱紫顏能安然度過這一關。

紫顏依然半跪,在平素難以見到的謙恭背後,他期待有這一場遭遇。出遊至今未遇上大風大浪,偶爾有回小小的挫敗,令他的心感到踏實。他不否認自己太想在易容中使用若鰩人肉這種神奇之物,更想剖析其中奧秘,解開若鰩人長壽之謎。至於它的來源,他並不會深究。也許他必須失卻一些,得到另一些。真是不勝寒冷啊!高處望見的風景縱有萬千氣象,自身卻在極度的落差中倍感寥落孤寂,回首看去,竟沒法重回過去的路。

柏根老人端詳他眉宇間的神情,七分正氣,三分妖氣,奇怪的是那股子妖氣並不邪佞,如絕世的寶玉,骨子裡清清蕩蕩,些許微小的雜質亦成了魅力所在。

“我們的人肉究竟有什麼用?”老人直截了當地問道。

“人的顏面或形體破損,通常可取自身的皮肉彌補,只是往往供不應求。如用他人血肉,或取下即壞死,或無法合而爲一,縱然親生父母亦是如此。唯有若鰩人肉非常奇特,不但能完好融和在他人體內,更能生肌化淤,提前癒合傷口。”紫顏道,“上天給了你們一族特別的恩賜,你們平時如果受傷,也能極快康復,對麼?”

柏根老人嘆息,這是一柄雙刃劍,給了他們更強的生命力,也迫得他們險些失卻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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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你說得沒錯。即使被獵人捕到後剜去血肉,身體殘缺不全,只要內臟不損,我們依然可以活著。可是那樣的活命,有時生不如死。”

紅光浮泛,側側彷彿被刺眼的鮮血扎得撐不住眼皮,似乎看見血肉模糊的若鰩人,帶了一身傷疤走來走去,觸目驚心。

紫顏道:“傷口能快速癒合,血肉就會漸漸長回來。”柏根老人搖頭,“受損太重,則形體仍是不全。好在我們知道有種小魚可吸食淤血,修補形體……只是……”紫顏不禁動容道:“真有這樣的東西?能否讓我瞧瞧?”柏根老人殊無喜色,招了招手,對侍從吩咐了幾句,那五人走去打發衆族人退下。甲蟲向紫顏和側側欠了欠身,消失在一條地道的入口處。

“你們跟我來。”柏根老人面容黯淡,矮小的身子鑽入一個洞口,紫顏和側側跟隨其後。這條路夠寬敞,走了幾十步就到了一處石門前。柏根老人打開門,側側神情凝重,紫顏的眼裡則揚起了神采,皆沒想到會有如此驚異的場面。

一張鋪滿皮毛的土床上,躺了個肥碩無比的胖子,肚皮高聳如墳頭,看不見他的臉。一個清瘦的中年男子守在他身邊,面上滿是倦容。那胖子蓋了厚厚的氈毯,聽到動靜“哼”了一聲,卻無法起身。柏根老人對他說了兩句若鰩語後,胖子“咚”地一下,像是放低了頭。

柏根老人嘆道:“這是三年前從獵人手上搶下來的孩子,叫阿杰那,就是紅草之意,今年十七歲,很久沒下過床。他和他娘一起外出時被抓,獵人害死了他娘,算他命大,流了滿地的血倒救活了。當時他渾身只剩了骨頭,像個骷髏架子,我們把他投進碧漓海子,引來無數僧葵叮住他的身體,勉強在一夜間止了血。僧葵醫好了他殘破的傷口,也讓他落下了病,上岸後躺了三個月,他就胖得沒了人形。唉,碧漓海子也救不了我們。”

紅草是極北之地一種頑強的小草,在冰天雪地裡恣意生長,從不見衰敗。紫顏這樣想著,走上前掀開紅草身上的布衣,層層堆疊的肥肉翻滾出來,氣味依舊是香的,模樣令人作嘔。紫顏看見少年變形的胖臉,擠得五官挪移了位置,渾似一個怪物。見有外人來,他小小的眼睛裡射出灼熱的目光,用力地向紫顏眨著眼。

若鰩人本就身材矮小,一旦發福則更臃腫難堪。紫顏問:“他吃得多麼?”柏根老人搖頭,指了光禿禿的四壁道:“我們每日給他送些水和果子,想讓他少吃些瘦下來,不想餓了兩年多,還是老樣子。”

紫顏想了想,對紅草說了聲“得罪”,捏起手臂的一塊肉仔細端詳片刻,繼而問道:“有可以寫畫的東西嗎?”柏根老人道:“你們走吧!我帶你們來看他,是想讓外族人知道我們的苦難。你們幫不上忙。”

側側知道紫顏的心意,忙對老人道:“他是醫師。”

老人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叫人取來一盤辰砂。紫顏用木條沾水調勻了,在紅草身上劃線,“臂膊內從這裡切掉多餘的肉。”他畫了兩條線,又揭開氈毯,在紅草的肚子上勾勒,“由臍處下刀,切開腹筋,剝離皮下肥膩油脂……”

他尚未說完,柏根老人瞪大眼道:“等等,你要切開他?”

“我能令他恢復原樣。”

柏根老人略一猶豫,紫顏續道:“用藥麻醉,紅草不會有任何痛苦,醒時就是一個正常人。他可以自由行走,甚至跳入碧漓海子暢遊,當然,須休養半年之後。”

“你怎知不會害死他?像有狐人一樣。”一樣是切割血肉,殺人與救人,看來那般相似。倉促間柏根老人覺得抉擇是件困難的事,他已經足夠老了,可聽到紫顏的話,竟拿捏不定主意。

紫顏微笑,眼角流過一道光,“以我的性命擔保。”側側懸了一顆心,禁不住伸手拉他的袖子,手到半空又停下,縮了回來。他的笑容一如以往淡定從容,她默默地想,這便是無事。

“你真能救他?”床邊那個一直不做聲的中年男子忽然開口。柏根老人對紫顏道:“這是孩子的父親,特雷塔,我們以此稱呼飛鳥。他是我們族裡跑得最快的人。”

“不。”飛鳥難過地搖頭,揪緊的眉令他看上去彷彿又是哭,又是笑,“阿杰那才是,他從小就比野兔更靈敏,能快過鷹的追逐。可你看看他,連路也走不了……實在是太不公平,不公平!”他靠近紫顏,搓著雙手,眼中多了一份熱切,“如果你真能救他,我願意賭一回,阿杰那一定也願意。”不等紫顏承諾,他急急倚在床邊,對了兒子說起若鰩語,像在哀求、自責、鼓勵、催促,說話的腔調大起大落。少年眼角滾出兩行淚,艱難地點了點頭。

柏根老人同情地望了他們,對紫顏道:“他認爲是他沒有陪妻兒出門,才會發生慘劇。唉,今天先到此爲止,我去給你們弄點吃的,如果確有必要,明日再安排你爲他醫治。”他留意凝看紫顏的神情,想,也許這個人的到來是天的旨意,在阿杰那經歷了多年苦難之後。

紫顏和側側坐在一張石桌邊,這是若鰩人最高的桌子,印刻了部落尚水的花紋。兩人若有所思地吃著野果和雜糧,忽然同時開口。

紫顏道:“要拿我的鏡奩來。”

側側道:“得知會他們一聲。”

對視而笑,側側道:“你不怕他們擔心?”紫顏託了腮,悠悠地道:“長生說起來不小了,磨鍊他的心性也好。你不想看看若是沒了我,他會何以自處?至於螢火,沒了我很知道該如何,左格爾更不用操心。”側側苦笑,“長生究竟有多大年歲?看上去還是沒長大。”

紫顏垂下眼簾,喃喃地道:“等得太久了……他不喜歡易容術,我總想著慢慢誘導,有日他就會像我一般迷戀。但是越來越來不及了,誰知道我哪天會倒下,就像……”他驀地止了聲,掩嘴笑道,“呀,又說了不該說的話。”淺淺的笑蕩過來,像要遮去所思所想。

易容是一面惑人的鏡,人的理智亦是。舉手投足,偏要點綴昇平,只要心念稍動,誰都是那個戴了假面的人。側側按下憂思,像是沒聽見晦氣話,戳了他的額笑道:“好在沒先遇上有狐族獵人,否則你我就成獵物被捕了去……”

“你怕我遇見他們,又出高價買了若鰩人肉,對不對?”

側側沉默。

“獵人們如是殺人的兇手,應有律法去處罰他們。我只要有一絲機會,仍會將買來的材料用於易容,不論它的來源如何,是否人的軀體。”紫顏淡淡地說,“本來終我一生,就在和人的肉身打交道,不會像你們對這個大驚小怪。你知道麼,師父年輕時曾做過多年仵作,剖過大量屍體,可惜我沒他這般走運。”

側側訝然,“我沒聽爹爹說過。”想起當年紫顏買人肉時姽嫿在場,應不會活生生割了若鰩人,便問,“那時你花五百金,究竟買了多少?”

“若鰩人剛遷徙到這座山時,因水土不服有大批族人過世,他們在碧漓海子將這些人水葬,有狐族獵人就偷偷撈了幾具屍體賣錢。我買的人肉,聽說是最新鮮的一具屍身上的,甚至都沒下水,分量倒不多……多下來的金子,請獵人安葬了那人的殘骸。”紫顏淡淡地道,“雖然那個若鰩人非因我而死,死後的皮囊損了更沒什麼打緊,叫魚吃了一樣死無完膚,但我明白他們族人的心意,我也算對不起他們。”

“你爲何不說清楚?”

“太麻煩。”紫顏眼底掠過一絲疲倦,“何況對不起他們的人太多,若真的受一刀,也是應該。”

側側吃驚地望著他,這是易容師的悲憫,還是徹悟因果後的決斷?紫顏全然不顧念個人的安危,他心中到底什麼才是重要的?又或者他了無牽掛,也就不顧惜自身?她只覺微微的混亂,看不透他玄奧內心的所思所想。她不認爲那些罪贖蟲真能看破人的罪惡,柏根老人是否明白了他的心意,才放棄了對他的懲戒?

她放棄了猜想,嘆道:“易容一點也不風花雪月,幸好沒由我繼承衣鉢。”

紫顏微笑,轉了話題道:“若鰩人既然修建了龐大的地道,就請他們幫我取鏡奩吧!”他站起身,拂去衣襟上食物的碎屑,走到在不遠處看顧他們的甲蟲面前,“你能上去爲我拿一件東西麼?我要用來救紅草。”

甲蟲忽然問:“你會不會失敗?”他粗糙的皮膚裡映出微微的一抹紅,紫顏認真地看了他一眼。甲蟲有多大年紀了?四十、五十?這個部族以長壽聞名,他大概看夠了若鰩人流離之苦。

“誰都會有失敗,”紫顏盯了他微笑,“只是如今,我已經很難遇上。”甲蟲點點頭,問清了營帳的位置和鏡奩的形狀,領命而去。

柏根老人盛了湖水泡的清茶,送到兩人桌上,他的眉眼大見和緩,對兩人多了一份熱情,“地下憋氣,難爲你們了,不過住久了,反而忘了原先過的是什麼日子。”

“你們藏在地底,日子可比在以前好過?”側側問。

“再惡劣的地方,住久就慣了,只要能平安活著。三年前我們挖好了大部分地道,多謝那些野山豚和穿山甲,還有食土的巨金蟲,這個地下王國足夠隱秘和堅固。如果阿杰那和他母親不是偷偷外出,到海子邊去撈魚,本不會再有慘劇發生。這幾年滯留在山裡的獵人越來越少,零星還能看到一兩個,多半是空手而回,以爲若鰩人不在此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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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山間處處是陷阱,獵人也會是驚弓之鳥。”紫顏若有所思地道,“沒想到那些陷阱是你們佈置的。”

“只有想法子逃脫命運的擺佈,才能躲開不幸。”

一勞永逸的法子。可永遠會有意外。紅草是一個意外,他們的掉落也是,如果他們是心懷叵測的來訪者,若鰩人是否能逃脫滅頂之災?側側轉頭看紫顏,他讓千姿保護了丌呂族人,讓皎鏡庇護波鯀族少年,但如今,又能如何襄助若鰩人?

他不是神。

飯後,紫顏回去探視紅草,側側滿懷心事,從髮髻拔下一根繡針,反反覆覆地端詳。指尖可拈花簇雪,這是她唯一熟稔的技藝,無法拯救任何人,卻使她從孤獨與悲哀中解脫。柏根老人留意到她,多看了兩眼,側側笑道:“我給族長繡個椅墊。”

她不由分說討來了一塊薄皮料子,因手頭沒有繡花繃子,索性將皮料四角釘在凸起的泥墩上。亂針疊鱗,彩花雕繡,些小的空隙被針線巧妙穿過,偷天換日。不多時,一幅雲川圖蔚然其上,將呆板的皮料襯托得有了仙氣。

“這是你心裡的某個地方吧!”

側側搖頭,“我隨手繡的。”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地方,你只是忘記了。一切奧秘都在人的心底,有的人能找到,把過去的記憶印下,有的人一輩子迷迷糊糊,再也想不起來。我們一族以前可能生活在水底,或是地底,我們靠近了大地的心,就過得很幸福。”柏根老人抿了一口湖水泡的茶,水氣氤氳裡,他像一隻野貓詭異地凝視著側側,彷彿隨時會“喵嗚”一聲不見了。

“這幅畫兒真是好看,你的心看見了,才能畫出來。”

他把側側的刺繡叫做“畫”,側側不在意,只想著他的話。也許真如他說的,她繡過的紋樣,不過是前世的記憶,它們本來就在那裡,等她一點點縫製拼補,完成最初的模樣。她又想到紫顏,他替別人易容時,是否也在繪製謎一般的前塵?

此時在另一處,紫顏爲紅草搭了脈,一臉和藹地說著話,飛鳥忙不迭地從中翻譯。要對紅草周身用刀,必將費時多日,他須讓父子倆對他深信不疑。尤其是要消除紅草的畏懼,讓少年肯全身心地將自己託付給他,紫顏破天荒地在紅草面前溫柔可親地閒聊,直至慢慢消去了對方將被再次剖開身體的恐慌。

飛鳥在紅草的床頭奔來跑去,拭汗、端水、鬆衣、蓋被、餵食,渾不知疲倦。紫顏不時瞥他一眼,想,這個父親真是辛苦。這時,紅草咕噥著回了一句,飛鳥聽了,呆呆地抓了兒子的手。紫顏道:“他說什麼?”飛鳥愣了半天,扭頭對紫顏失神道:“他怕瘦下來之後,我就不會像這樣陪著他。他沒出事前,我很少陪他,還有他娘……”語音漸低,轉爲喃喃自語,而牽了兒子的手始終沒有放下。

紫顏嘆息,正想讓他們父子倆獨處,側側忽然闖進,神情竟有一絲慌亂,“你必須出來看看。”紫顏難得見她如此,疾步走出,居然見到長生抱了鏡奩,地上躺著滿身血跡的甲蟲。柏根老人和其他族人連忙讓路,紫顏瞥了一眼,已知甲蟲流血過多,手臂和大腿皆受了重傷,道:“他被人剜了肉?”

“是,少爺!”長生叫了一聲,詫異紫顏爲何未卜先知,慌張的神態稍稍鎮定了,“你和少夫人走著走著不見人,我們三個急壞了,差點把山翻過來。螢火醫好了馬,左格爾搭好了帳篷,就等你們回來。後來他們倆熬不住,叫我候著,再出去尋你們。我在帳篷外晃來晃去,看到一個裝束怪異的人在割他的肉。”他喘息聲裡彷彿感受到切身的疼痛,“我想尋棍子打暈那人,又怕氣力不夠,好在有你給的迷香,就藥翻了那人,把這位……大叔弄醒了。他醒了之後說你要拿鏡奩,又說了到這裡的路,我顧不上等螢火他們,先背了他找過來。他真夠沉的,鏡奩也是,累壞人了。”他抹了把汗,側側見了,取了絲帕遞上。

紫顏看了他爲甲蟲匆匆包紮的傷口,點了點頭,“好,你爲他清理一下,我要立即動刀。”長生應了,紫顏又道:“你也要動手,我照看不了兩個人。”說完,走去對柏根老人說了兩句話,老人登即差遣了幾人隨他入洞。

長生怔怔道:“兩個人?”側側道:“裡面還有一個人等著,叫紅草。”長生小聲道:“這究竟是哪裡?”側側道:“你知道若鰩族麼?”長生道:“啊!就是那個人肉可以墊高臉頰的……”縮回後面的話,小聲地道,“少爺要爲若鰩人易容?”

“算是易容,將全身的肉脂除去一大半,和有狐族獵人剝皮剜肉也差不離。”側側望了他,略一思索,“紫顏想用紅草的肉脂救甲蟲,你有沒有膽子幫他?”

“切開身子時,會看到五臟六腑?”

紫顏走了回來,道:“臟腑可能看不全,你若想看,改日找具屍體,慢慢大卸八塊,就都認得。”

長生忍不住想嘔,“哦……哦……”

紫顏抬頭掃視四周,對了圍觀的衆人道:“各位的心意我們明白,但人多嘈雜,又欠潔淨,請你們退後十步。”柏根老人喊了兩聲,族人們如潮水依言退下。紅草被一群人用架子抬出,和甲蟲並列放置在兩張皮席上,飛鳥兩眼通紅地在旁邊走來走去,焦躁地喃喃自語。

紫顏從鏡奩裡取了麝香冰片等香料粉末交給側側,吩咐她和水灑在周圍,又叫長生用煮了丁香的湖水爲紅草洗淨腹部,並重新清洗甲蟲的傷口。甲蟲時不時疼得叫喚,紫顏想了想便問他,是否願意抹去受傷這段痛苦的記憶。

甲蟲道:“抹去記憶,會不會也忘了我是誰?”

紫顏溫柔地望著他,“是,但你的族人都在,慢慢地,你會有新的記憶。”

“不,”甲蟲搖頭,分外地堅定,“我寧願記得痛苦,也不想沒有過去。”他難看的臉掙扎著擠出一個笑容,“何況,你會救活我的……”長生聽了,不知怎地愣了愣神,彷彿想起一些過往。

紫顏點頭,分別滴了葵蘇液在甲蟲和紅草口中,兩人脣角留笑,歡喜睡去。長生打開香囊,挑出一塊姽嫿配製的香點燃了,紫顏望了他道:“半個時辰,速戰速決。”

陌、鎮、訇、掾、晝、鑑、亂、桫、鉸,九刀俱在,更添了幾隻大小不一的鑲金夾鉗,以及針、線、剪諸物,並一堆棉紗。長生只覺心跳加速,尚未來得及眩暈,紫顏拿起陌刀依據畫過的線條,一刀割開紅草的肚皮,翻出淋淋血肉。血腥味衝擊鼻端,長生強忍噁心,不欲讓紫顏小瞧。只一眨眼,紫顏又換了訇刀,“噝噝”勾轉,削下皮下一片膏脂,“咣”地丟入盛具內。

長生目眩神迷,紫顏將訇刀往長生手裡一塞,“你接著來,記住刀刃斜向下,以免切多了。”又對側側道,“若有血管破了,借你的飛針,幫他扎住止血。”說著,竟丟下長生,揭開甲蟲的傷口,用夾鉗捏住正在出血的血管,用絲線結紮。

長生持刀不知所措之際,紫顏又切去撕脫的筋膜和鼓起的血腫,用取自紅草的膏脂植入甲蟲腿部最大的一處傷口。他用刀甚快,轉眼間已劃開甲蟲另一處完好的皮膚,剝出一層極薄的表皮,翻轉後覆蓋在缺損皮膚的腹上,而後用針迅捷縫合。

側側厲聲叫道:“長生,你發什麼呆,快用刀!”長生醒過神,回憶紫顏的手法,震顫的刀終於切開了紅草的皮肉,鮮血爭先恐後地涌出。他一面用棉紗止血,一面竭力回想紫顏以前教過的臟器位置,深恐一不小心傷了要害。側側眼明手快,一見有血管迸裂即刻結上,她曾見過沉香子如此用針,此時宛如父親的雙手附身,初次動手卻輕車熟路。

長生亦是頭回親手主刀。他不知紫顏爲何交付了這樣重大的使命,在他尚未能獨當一面之時。然而看到紅草和甲蟲不斷流出的血,他隱隱感到,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容不得半點猶豫退縮。紫顏之所以交由他處理,正基於多日來對他的言傳身教,相信他可以闖過這一關。

於是破繭成蝶。長生沒想到第一次考驗來得如此突然,當刀片劃過人的血肉,他在背水一戰的困境中忽然如釋重負。看作人偶如何?曾摹擬過百十回。他放下患得患失的一顆心,摒除雜念,割皮解肌,完好地切下另一塊膏脂,交給側側。

紫顏針停,接過側側傳來的膏脂繼續修補甲蟲殘缺的軀體,時不時瞥一眼長生,指導他如何接著下刀。柏根老人和飛鳥站在不遠處,難以置信地望著這三人創造的奇蹟。

突然,長生丟下刀,沾滿血的雙手捂住了臉,“天哪!”側側焦急地叫紫顏,“血太多,止不住了!”紫顏疾步走來,即刻將出血病竈縫合,手起刀落,如臨陣對敵般乾脆果毅。又指示側側抬高紅草的雙腳,讓血迴流入腦。

長生稍覺心安,剛想上前,飛鳥喊了一句:“你殺了他,這麼多的血……你要償命!”直衝過來,拽緊了他的衣服拼命晃動。

長生驚恐地高舉著手,剎那間他不再是自信滿滿的易容師,而是弄壞玩具的孩童。接下來飛鳥的咒罵他一句也聽不懂,只覺時間凝滯,每個人的舉止緩慢遲疑,腦中轟隆作響。柏根老人高聲喝止,和側側一起用力,仍舊拖不開飛鳥。紫顏放下刀具,一拳打去,正中飛鳥的鼻樑,他眼一翻,鼻子流出兩道血痕,鬆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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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帶他走,沒時間耽擱。”紫顏吩咐柏根老人拖走飛鳥,又招呼長生,“甲蟲的腿已經差不多了,手臂的傷口你去修補,這裡我來。”長生應了,一雙手仍在發顫,側側推了一把,他踉蹌走到紫顏所燃的香旁,深吸一口,恢復了清醒。

大汗淋漓之後,紫顏縫合好紅草的腹部,而長生也勉強補好了甲蟲的右臂。側側用絲帕爲紫顏擦去汗水,“還有多久?”柏根老人關注地聽著。

“紅草的體態過於豐滿,久臥病榻,氣血凝滯,連續用刀反而傷身,不如調理幾日再行醫治。至於甲蟲,很快就能縫好所有傷口,靜養半年便無恙了。”紫顏說著,走到長生身邊,用棉紗包紮好他補好的手臂。長生忐忑不安地在旁邊幫手,聽到紫顏淡淡的誇獎:“膽小,急躁,刀法平平,不過初次能如此,總算未辱使命。”

“那些膏脂在他體內真能存活,不是一塊死肉?”柏根老人凝視甲蟲滿是傷疤的四肢,問道。

“人有時比想像中更堅強,尤其是若鰩人的身體,復原之快一定會讓族長吃驚。”紫顏微笑,刀、針、鉗輕鬆地在甲蟲的左臂上舞蹈,“約有九成膏脂會消融在他體內,成爲他身體的一部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而今,他人的血肉亦可在體內生長。側側忽然覺得,那些血腥與殘酷,有時竟如沉鬱悲憐的詩,足夠使人沉醉。

紫顏停針,甲蟲的軀殼完整如常,皮膚上斑駁的傷疤像四處亂爬的蚯蚓,但在若鰩人眼裡卻無比動人。柏根老人欣慰地向紫顏深深一鞠,遠處觀望的人們漸漸圍攏,在衆人渴盼的注視下,甲蟲安然醒來。

沒過多久紅草醒了,紫顏將他的雙腿彎曲,以免撕裂腹部的傷口。他左右尋找父親,飛鳥被人搖醒,推到他身邊站了。紫顏將紅草的手放在飛鳥掌上,走至一旁寫了調理藥物,又恐若鰩人難尋,一一繪了草藥的圖樣,以小字標明習性。長生則默默記熟了方子,推敲少爺用藥的輕重。

柏根老人命人盛了幾盤珍寶,俱是珊瑚、瑪瑙、金玉及皮毛等物,紫顏看也不看,一併拒了,道:“多餘的人肉膏脂,想來並無用處。”柏根老人會意,道:“先生只管拿去用在善處。”紫顏含笑收起,在寶貝鏡奩裡藏好。

紫顏三人周身皆倦,長生出神地發了會兒呆,忽然道:“糟糕,上面該入夜了,螢火找不到我們,恐怕要去跳崖。”側側笑道:“若是他和左格爾也走散了,那才有趣。”兩人說笑完了,見紫顏的神情絲毫不曾鬆懈,不由一愣。

紫顏請求回營地,特意與柏根老人約了次日探訪的細節,帶了長生和側側重歸地上。外邊果是黑夜,星空燦爛,叢林幽靜,等送行的若鰩人走了,紫顏忽道:“那個獵人在哪裡?”

長生一怔,“要管他?讓狼吃了才好。”紫顏道:“那個迷香藥力很強,他醒不過來,被若鰩人發覺,就是死路一條。”長生憤憤地道:“這種人死不足惜。”跺了跺腳,一馬當先地走在前面,“我先去揍他幾拳解氣。”

側側今次格外沉默,換在往日,她見不得欺凌弱小,可此時竟沒了辣手懲戒的念頭。縱然殺了那人又如何?如果沒有紫顏,甲蟲已經死了,或是如以前的紅草那樣艱難地活著。或許訓誡那人一番更有用,可真的會有用?

躺在草石中的有狐族獵人,如稗草隱去了形跡,長生翻來覆去地尋他不見。側側眼尖,指了腳下差點踩到的突起,道:“這是個人?”那人體格健壯,一身的草葉僞裝,手上握著沾血的刀,腳旁放著弓箭、套索等工具。長生一腳踢去,“就是他了!”

紫顏從鏡奩裡端出一個小盒,打開後有塊黑糊糊的膏體。他找了根樹枝,把藥刮在獵人的手心手背,若無其事地將樹枝擲遠了,叫長生取火折燃一塊香。

“這是你想出的脫身之道?”側側認得這種藥物,會令肌膚潰爛起泡,乃至產生黑色腐肉,很像一種疾病,卻有驚無險,點到即止。

“你們別說話。”紫顏用香在獵人鼻下緩緩繞圈。

“阿嚏!”那人醒來,凍得僵了,好一陣顫抖,驀地發現了紫顏三人。他撐地而起,忽然覺出古怪,一臉恐懼地望見兩手黑青,又有奇癢傳來。“啊!你們是誰?”他搔著癢,慌不迭退後,撿起地上的弓箭,又燙手般地丟了,不停地渾身亂抓。

“我們救了你。”紫顏好整以暇地道,“你是不是遇上了若鰩人?”

獵人目露懷疑,猶豫了片刻,紫顏又道:“我們在這山裡住了幾個月,偶爾見過幾個若鰩人放在海子裡水葬,都是病懨懨的,渾身腫脹。依我看,他們在此地水土不服,被疫病的邪毒所侵,你就是染了同樣的病。”獵人左右張望,道:“奇怪,那人不見了……”說了半句便住嘴,盯了紫顏問道,“你是誰,怎麼認得若鰩人?你究竟想幹什麼?”

紫顏道:“你不信我不要緊,你的手和他們一樣,恐怕過不了幾日就會周身發癢……可惜若鰩人大概泰半得病身亡,不能走出來告訴你他們是如何死的。”轉身招呼側側和長生,“行醫多年,沒見過這般無理的人,被救了非但不感恩,還刨根問底。我們走,不救他也罷。”

那人見勢不妙,雙手委實癢得難以忍受,連忙遠遠地跪下,叫道:“請留步!我……小人……在下錯了,請尊駕救人救到底,我願以十金相換。”

紫顏無動於衷,那人回味他的話,狠下心道:“願奉上百金,只求尊駕能救我這雙手,賜個神藥,別讓我死了就好。”想了想又道,“我靠這個吃飯哪!”他伸出流膿破水的一雙手,忍不住抽泣了一下,又不敢用袖子去抹,拼命去蹭肩頭的衣衫,舉止極其狼狽。

側側皺眉道:“看他可憐,你就把藥賞了他吧!”她召喚長生,“我們回去,我不想再待在這裡。”

秋夜真是寒涼徹骨呢,眉尖心上都沾了冰冷的氣息,兩人默默地在林間穿梭,沒了說話的心思。遙遙聽見那獵人時不時慘叫一聲,知是紫顏的手段,暗自嘆息一聲。

他們知道以紫顏之能必可令那獵人言聽計從,甚至騙得對方相信若鰩人染了疫病,不再有令人豔羨的長生不老肉。只是貪婪之心可能永勝恐懼,也許沉寂多年後,他日獵人們又會捲土重來,若鰩人將不得不再次遷徙,搬到世人找不到的地方。

這世上,真的有外人找不到的桃源嗎?側側和長生默默地對望一眼,不約而同長嘆了一聲,也許唯有在紫顏的身邊,才能尋到一片樂土。

只不知還能相聚多久。

終於下雪了。

一直往北走啊,走啊,就這樣看到了漫天雪花。

在白雪堆砌的城門外,行人披了油衣匆匆趕路,紫顏一行的馬車在雪地裡緩緩壓過。長生打開窗子,冰雪撲撲地下落,細密的睫毛頓時打溼了。朦朧中望見有光影閃爍,在單調的雪景中劃出鮮妍的亮色。他好奇地多看了兩眼,聽見風中隱約飄來的樂音,和了雪花起舞。

再往前行,錚錚的樂音越發繚繞動人,彷彿妖豔的異域女子扭動腰肢款款靠近。側側留意到了,湊過來眯起眼眺望,這當兒馬車停下,螢火挑開簾子對衆人道:“路堵了。”

那是一支奇異的隊伍。赤豹、狻猊、香象、黑熊、犀牛、天馬……斑斕錦燦,交錯行進在大雪中,之後浩浩蕩蕩數十騎駱駝上坐了衣飾華美的年輕男女,他們各取了樂器叮咚彈奏,與群獸高亢的嘯吼交織應和。繡滿異國文字的彩旗捲了雪花獵獵亂舞,旗下人璀璨的容貌被遮掩了,偶爾驚鴻一瞥,觀者便被一雙定定射來的目光震懾,勾魂奪魄。

行人紛紛向了這支隊伍涌去,又被兇猛的野獸嚇退,遠遠讚歎著陶醉著,目不暇接,心眩神迷。螢火和左格爾靜靜地在馬車上觀望,另三人皆下車撐起玉骨傘,踩在鋪設的氈毯上遠眺。

視線裡闖進一座高高的金台,翠羽紅泥,冰帳羅幔,攜了降真香氣優雅而來。在紗羅被風吹起的片刻,圍觀的人無意中看到一個女子倚在碧玕床上,耳畔的瑟瑟珠與天藍的眼眸一般顏色,剎那透視心底。人人自覺她看到了自己,一時聲息被窒,連驚歎聲也減弱。長生看得癡了,走出幾步,傘跌落在地。側側屏氣驚豔,不經意回望紫顏,他是唯一蹙眉深思的男子。

這時隊伍抵達城門口,守衛的士兵呆立不動,不知如何是好。那隊伍卻不再前進,當中跳出一個高大的紅衣番帽男子,猴似的溜到城邊,掏出一卷織錦刷地掛在牆上。衆人湊過去看,譁聲四起。

螢火飛身請示紫顏,而後如一抹煙沒在雪裡。側側喃喃地道:“這是什麼地方?”長生搭腔道:“城門上的名字看不清呢? ”紫顏淡淡一笑,沒有回答,左格爾回首說道:“這是蒼堯國,北荒最富饒也最年輕的國度。”

“千姿?”側側和長生異口同聲,一起望著紫顏。

那支隊伍如同遊行,在城門口喧囂地宛轉盤迴,在漫天風雪中撕出一道亮眼的風景。而後,那些執了樂器的男女忽然向隊尾掠去,依稀可見他們從數十隻巨大的箱子裡搬運物品,在城外空地上搭起帳篷。上天驚異於這些人的舉動,漸漸緩了雪勢,讓人們得以親眼望見一座座拔地而起的牛皮金帳,連綿卓立,宛如一個獨立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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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螢火匆忙折返,近了,回望遠處一眼,又回神似的說道:“這是蒙索那的流亡公主,她說受天神的囑託,要嫁給未來的蒼堯國國王。”

側側一怔,“未來的?”

“蒼堯國國王上月初駕崩,目前攝政的是王后。”螢火將打聽來的消息一併說了,“聽說太子千姿觸怒了王后,被貶斥在府邸閉門不出。”

紫顏微笑地望著他身後,“你只說對了一半。”

一騎白馬旋風般馳出了城,馬上那人一襲鳳羽金錦輕裘,光彩如仙,飛馳而來。零星的雪花飄落在他肩頭,猶如侵犯了無瑕的寶玉,令人想伸手幫他拂去。此時那些奇特的異族男女渺如微塵,長生、螢火、側側、左格爾眼中只得這一人。

公子千姿。

他風姿依舊,神采依舊,眉梢眼角始終是睥睨天下的傲慢和拒人千里的冷淡。只在見到了紫顏一行人時,稍稍柔和了脣角,綻出看似善意的微笑。爲這一笑,衆人的心又顫了顫,順了他的眼神看向了紫顏。

紫顏懶洋洋地躲進了馬車,眼中是洞悉一切的睿智,招呼四人道:“上車,要進城了。”千姿爽朗大笑,“有本公子親自相迎,先生一定要在敝國多住幾日。請--”

馬車隨千姿馳向城門。圍觀的百姓癡迷於那數十頂黃金支架撐起的牛皮帳篷,巴頭探腦指手畫腳,以致於連紫顏車駕奢華的氣度也視若無睹。紫顏輕輕揚開一角窗簾,瞥見金台裡的公主蒙了面紗飄逸而出,沒入當中最大的一座金帳。當她現出窈窕身影時,方圓一里靜得只餘下馬車軋過白雪的聲音,就像她的影子碾過心頭。

紫顏凝望的時候,千姿的話音悠悠地傳入他耳中,“先生來得真是時候。”紫顏手一鬆,窗子“啪”地落下,他若無其事地對長生一笑,道:“出來這麼久了,忘了給你找件中意的寶貝,可有什麼想要的?”

長生不知他爲何忽然提起,想了想,什麼也比不上少爺的一身本事,倘若這回真能初窺門徑,比蒐羅盡天下奇珍更強。紫顏見他沉思,又轉問側側:“你呢?”

這一問,側側粲然挽出一朵微笑,“我要一根可收縮的繩兒。”紫顏笑道:“你的針線想綁誰都得,要繩兒作甚?”側側歪了頭巧笑道:“針線綁你不住,只能用捆仙繩,跑得遠了,一拉就乖乖回來。”紫顏輕咳一聲,回看長生欲笑非笑的臉,道:“你想好了沒?”

長生登即苦了臉道:“能想得出的寶貝,少爺怕都有了,我沒主意。”

側側對紫顏道:“你山高路遠地打發我們來這裡,又想尋什麼寶物?我起初以爲今次是避禍遠走他鄉,可你沿路蒐羅的都是奇物,該不是有別的盤算,尚瞞著我們?”被她一說,長生回想紫顏行跡所踏之處,無不收穫頗豐。

“呀,我和姽嫿一齊走過這些地方,如今不過是故地重遊。當年我們跑遍五湖四海,所收的寶物百倍於此,這一點小小的玩意,有什麼可誇耀的。”紫顏笑嘻嘻地撇開話題,知道側側一定會橫眉冷對。

側側“哼”了一聲,長生不知好歹地接話道:“說起來,姽嫿不知如何了,那麼多好玩的故事,可惜她沒耳福聽到。還有艾冰他們。唉,在京城時多好,熱熱鬧鬧的像一家子,出門了……”

側側兀自出神,她不留戀京城的日子,那裡有某種兇險的氣息,令她隱隱覺得不妥。京城對紫顏就像上癮的毒藥,他迷戀那個地方,彷彿有不可言說的使命,執意在那裡生根成長。他在玩火,上回險些燒著自身,幸好全身而退,以後未必再有這般的幸運。還有他的技藝,似乎沒有極限與盡頭,然而在竭盡全力衝向高處時他究竟做了什麼,那些特別配置的香品總惹得她煩躁不安。

她曾瞞了紫顏偷偷去問過姽嫿:“從幾時起,他易容非要有香不可了呢?”姽嫿轉頭看她,眼裡有少見的憂愁,她明白了幾分,然而還是執著地問,想從姽嫿那裡知道確切的答案。姽嫿被她糾纏不過,嘆息著回她,“他有回不小心昏迷,我特意尋皎鏡開方子救醒了,此後就調了合香,要他每回易容時用。”

她奇怪爲什麼修習易容會使自身受損,姽嫿答不了她,只說:“別說是他,我們制香師每年也要靜養一月,祛除體內邪毒雜氣。是藥三分毒,易容的那些藥物毒性更大,他少不了諸多嘗試,總不是長壽的法兒。只不過,若勸他放棄挑戰,做個尋常的易容師,也就不是紫顏了。”

側側無言,姽嫿的猜測雖不中亦不遠,紫顏如果曉得回頭,如果能留有餘地,也就不是紫顏。在易容這條路上,他走得最遠最決絕,遠超尋常的技師,簡直是以命在搏,那些血淚悲酸旁人都不曾見,只記得他明媚燦爛的容顏。

如果可能,她真想回到過去,在沉香谷初見之時,狠心拒絕了那時的他,就不會有今日的紫顏。說不定,那才是他的幸福。

她胡思亂想之際,馬車忽然停下。千姿的聲音如浸了冰雪,破空而來,“你來做什麼?”

“哥哥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一個尖利的少年嗓音響起,明明說著客套的話,語氣裡是毫不示弱的執拗,將稚嫩的聲音裝點得老成了三分。側側微微掀開一角簾子,見說話人一身素衣,年紀僅有十三四歲,神情老練得如歷經世態滄桑。

坐騎焦躁地踏蹄逡巡,長長的馬鞭垂下,千姿冷冷地注視少年,道:“蘭伽,不許對我的朋友無禮。”

“難道哥哥真有朋友?這倒讓我更好奇啦。”蘭伽奚落地說完,驅馬走近,對了螢火道,“我要見你家主子。”

蘭伽身後立了百騎鐵甲騎士,黑壓壓佔了半條街,然而螢火平靜地直視前方,恍若未聞。蘭伽也不生氣,揚起鞭子朝車簾捲來,飛鞭如電,眼見要擦著螢火的臉。左格爾嚇得側身閃躲,螢火張手一撈,鞭子已抓在手中,他瞥了小王子一眼,丟下了鞭子。

蘭伽嘴角迅速抽搐了一下,擠出笑容道:“最好你家主子值得你惹惱我。”頓了頓道,“我要見的人,沒人能阻攔。”往身後點了點頭。

有六騎拍馬而出,手中皆持長槍。

“給我掀了車蓋。”

駿馬騰空,長槍即出,螢火挑高了眉,握緊了身畔的刀。斬馬、斬人,還是斬槍?腦中電光石火閃過,尚未決斷,一個身影快如風雲變幻,扣住了蘭伽厲喝一聲:“放肆!”

六騎如被定身,生生於半空艱難折返,回首望見千姿的手卡在蘭伽的脖間,雙眼狠如惡狼。所有騎士的長箭立即上弓,瞄準千姿,小心翼翼盯了他的一舉一動。

千姿忽然柔美地一笑,湊近了蘭伽的面孔,溫和地道:“王弟,貴客遠道而來,母后不是這樣教我們待客的。讓你的人走遠些,別以爲我……是一個人。”吐氣若蘭,一字字撞在少年發白的臉上。

蘭伽眼珠一轉,在城門牆角、街頭瓦上看到太子府士兵隱約的蹤跡。他嘻嘻一笑,終於恢復了孩童的本色,吐了舌頭轉向千姿,“哥哥,我和你鬧著玩呢,看你急的。這位客人如此重要,一定要好好招呼,不能丟了顏面。”他說完,又哀慼地沉下臉,望了千姿的華服嘆息,“四十日服喪期剛過,哥哥就換回新衣,真是懂得享福。”

千姿鬆開手,淡淡地道:“我的事不必你管。”

蘭伽整整衣衫,望了巋然不動的馬車一眼,招呼人往城外走去。臨走,對千姿笑道:“既然哥哥要守著朋友,我就去見蒙索那的公主,興許會走運也未可知。”

千姿沒有回話,眼中蒙上一股清冷的殺氣。

等蘭伽走遠,紫顏拉開簾子,笑吟吟地望了他。千姿道:“先生受驚,是本公子教導無方。”紫顏道:“他的老師不是陰陽大人麼?”

千姿收了笑容,“上回告別先生後,本公子又得了幾桶美酒,要和各位一同品嚐。”他口中說著,視線跟了蘭伽的身影,直走出城門之外。

醇酒美人,異域荒歌,千姿的酒宴不可謂不隆重,但賓主的心都在他處,於是草草收了接風的興致,紫顏一行歇在千姿專門預備的“天淵庭”裡。

推門是質樸蒼莽的北荒建築,紅磚黃牆,大塊的顏色肅穆堆積。關門,則是台榭舟橋的妖嬈景緻,精細得猶如一幅文人水墨。悠遠的笛聲從隔牆飄然蕩至,讓人憶起了故鄉春夜的雨,淅瀝地淋溼了心頭。此時白雪又洋洋灑下,在淺淺的傷口上肆虐地拉出疼痛。

紫顏等五人坐在廊下賞雪。巴掌大的小瓷爐上燃著香,嫋嫋的煙散漫四周。長生想到了去年此時在紫府的情形,思鄉的情緒直如旋轉的雪花墜落,細密地覆蓋整個大地。

“少爺,我們幾時能回京城?”

左格爾斜睨了紫顏。又是一張新的容顏,始終是揚了笑的臉,如從心底開出的花。“我猜先生尚有未完的事,”他像藏起尾巴的狐狸狡猾地笑,“這一路珍寶無數,沒遇見怎捨得罷手?”

長生白他一眼,“你自個兒貪心,別拖上我家少爺。”

紫顏嘆了口氣,盈盈笑意裡流出一抹調皮,“我也是貪心的人呢……據說北荒有種神奇的礦石,用它製成的刀切割肌膚,不會疼。”長生撇嘴道:“這有什麼,喝一滴葵蘇液就行。”左格爾道:“是昆吾的切玉刀?”紫顏搖頭,“切玉刀以石成鐵,切玉如蠟,的確無比鋒利,可惜仍是凡物。我說的東西比它更妙,非但傷人不疼,甚至不會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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