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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當陰陽把猸貉帶到衆人面前時,紫顏知道,一切就會有個答案。

猸貉的嘴角猶自殘留一痕血跡,衆目睽睽之下,它一邊機警地縮著爪子,一邊伸長舌頭舔去前腿上的鮮血。側側大爲皺眉,這猸貉除了身形與獍狖略有肖似外,根本看不出兩者會是同類。更糟糕的是,它周身散發強烈的腥羶氣,與獍狖的香氣絕異。

景範打了個響指,即刻有驍馬幫衆拎來一隻巨大的鐵籠,鐵柵欄間堪堪夠一臂出入。陰陽將猸貉放開,趕了進去,猸貉在籠內轉了個圈,立即返身想奪路而出。陰陽手中多了一隻牛皮鞭子,“啪”地擊在籠門上,猸貉哀叫一聲,慌不迭逃退兩步。

陰陽嘿嘿一笑,丟下半隻帶血的羊羔腿,猸貉立即咕咕歡呼,不顧身在囹圄,馬上大嚼起來。陰陽就勢關上籠門,朝千姿拱手道:“猸貉但愛美食,以之相誘,定可乖乖聽話。”

千姿只拿眼瞥向紫顏。紫顏會意,仔細端詳了猸貉片刻,斷然答道:“給太師半月時日,不知能不能將它馴好?”陰陽一挑眉,紫顏不去估算自己的時間,反倒來問他,當下喝道:“旬日即可,不用半月。只是我馴出一隻獍狖,長得不像也是枉然。”

紫顏盈盈一笑:“爲它易容只需半日,屆時太師知會我一聲就好。”說罷朝千姿一拜,竟穿過屋看長生去了。

陰陽望了他的背影,忿然作色。難得看到太師受窘,千姿微微露笑,返身蓋上裝獍狖的烏木箱子,對螢火說道:“給你家先生送去,如要香料,只管找景範。”螢火心下雪亮,紫顏爲猸貉易容只需半日,但要想改變猸貉的體味,現下就要設法。可惜姽嫿不在,否則以她之能,調製香料爲猸貉薰香,易容已成功一半。

當此時,螢火不禁有些想念那個鬼靈精怪的蘼香鋪老闆了。

天黑後,長生站在猸貉的籠子前,逗它吃食。

景範爲各人安置住處時,紫顏列了一張長長的單子,向他要了無數物事,之後守在自己屋子裡擺弄。側側又是好奇又是擔憂,陪了他在屋中打點。螢火心中有事,特意去尋先前駐紮在此地的驍馬幫衆,詢問猸貉並獍狖各自的習性,事無鉅細一率用筆記下。長生一時無事可做,便到了猸貉籠前。

猸貉曲成一團,一動不動地盯緊長生。長生把幾枚新採的山果放在它面前,猸貉像是望見了親人,登即起身湊過來,用鼻子稍嗅了嗅,興高采烈地吞食山果,渾不顧長生將手伸進了籠子,撫摸它身上的皮毛。

暖暖的體溫自指尖傳上。長生順著它的背,摸到了猸貉的頭,又沿著隆起的鼻子,碰到了它的嘴。忽地一下,猸貉舔了*的手,溼溼涼涼的,它眼中飛出一抹善意的調皮。長生呵呵一笑,敲了敲它的頭,道:“你乖,我再去給你找些吃的。”

剛轉身,陰陽無聲地現於他身後,如一道漆黑的牆。長生釘住了步子,聽他硬邦邦的語聲鑽入耳中:“雌猸貉最會粘人,你沾了它的味,它便永遠記得你。”

長生道:“它是雌的?”扭頭看去,猸貉一雙褐瞳在光影下時現時滅,像兩簇幽幽的磷火。他想了想又道:“公子千姿想要的是雄獍狖?莫非比箱子裡那隻更漂亮?”

陰陽無聲地一笑,朝猸貉撮口一呼。猸貉豎耳聆聽,猶疑不解地盯了他看。陰陽用手一指籠前,示意它坐定,猸貉略略遲疑了片刻,“嗖”地被一鞭輾轉打中,驚得跳起。長生也嚇得一跳,不知陰陽的長鞭幾時繞過自己,躥入籠中。他閃開兩步,怒道:“太師你……怎能如此欺負它!”

陰陽持鞭佇立,冷冷地撮口連呼,另一手又指了指籠門。猸貉不敢怠慢,試探地走上前,蹲在籠門口凝視著他。陰陽哈哈一笑,拋出一隻野梨,猸貉驚喜地伸頭咬住,兩下就吞進肚裡。

“猸貉貪吃,就要以美食誘之。禽獸不受拘束,要讓它們聽話,不用強怎行?”

長生道:“你親它愛它,它自然會溫順聽話。”

“時日無多,哪有辰光和它狎暱。”陰陽冷笑一聲,“你以爲是家養的小犬?世人育子,誰不是一巴掌一巴掌打大?就算是我家公子,尋常人不敢以一指加諸王子之身,但我做他先生,背不出文就是狠狠一鞭,如此才成得了大器。你想是安逸慣了,難怪得百無一用,白跟了紫先生。”

長生臉上一陣青白,心想紫顏不用皮鞭,只需一個眼神,他就願照少爺的話做。只是,是否因此疏懶了,至今學不出個氣候。

門悄然打開,猛然灌進一陣風,輕歌捧了滿手的果子進屋。見到陰陽肅立,他悚然愣住,繼而換上笑臉,道:“見過太師。我怕這小傢伙餓著,過來看看,太師如有事,我馬上就走。對了,公子領了景幫主勘察地勢去了,說是獍狖狡詐多窟,我們的人踩了十數個點,不知哪個才是它的棲身處。我想有公子出馬,這一趟定有分曉,太師若是有暇,不妨移駕去瞧瞧,以太師之能,更可助公子一臂之力。”

陰陽瞪了他一眼,道:“吃得多拉得多,體味也就越重,你們倆別把猸貉撐死了,到時候弄出一身騷。我陪公子爺去,你們好好守著它,要是出事就各挨我二十鞭子。”長生噘嘴不言,心想你分明剛丟下一隻梨子,這會兒又怨別人。礙於陰陽的氣勢,只能偷偷扮個鬼臉了事。輕歌打著哈哈笑道:“太師說得是,小子知道,絕不再餵它吃食。公子的腳程快,太師再不走,可就尋不著了。”

陰陽冷哼一聲,掉頭就走,牛皮長鞭如鐲子纏在腕上。待他不見,長生和輕歌皆鬆了一口氣,相視一笑,竟覺親近了兩分。長生道:“你這果子可是在坡下采的?那裡很多。”輕歌道:“咦,你也去過?還有個隱蔽的兔子窩你見著沒,我瞧見三隻灰兔子。”長生忙湊過來,急急地問:“在哪裡?快帶我去。”輕歌一努嘴,道:“你不和猸貉玩啦?我剛進來,沒玩過呢? ”長生笑道:“好,我們再和它玩一陣,你就帶我趕兔子去。”

輕歌搖頭道:“天黑了,明兒再去。你是驍馬幫的貴賓,要是滑了腳跌在山溝裡,公子要罵死我啦。”說罷將一顆果子遞給長生,“猸貉不能吃,就你我吃了吧!”兩人遂在籠前覓了地兒坐下,用衣襟擦淨果子上的泥水,掀開果皮就吃起來。猸貉眼饞地躲在籠子裡嘆氣,兩人就逗它開心,末了,仍是忍不住塞果子進籠,看它貪婪地掃食乾淨。

長生玩了一會兒,怔怔地道:“不知道獍狖是不是也這般可人。”輕歌回想獍狖的面貌,打了個寒噤:“活著的時候,該是可人的吧!況且它又那麼香。可惜……”他沒有說下去,長生想到獍狖要被活剝皮毛,心頭顫顫的不敢多想。

輕歌臉皮發麻,忙轉了話題道:“其實我幫中馴獸的人才多了去,每年要交易麇、麅、羆、白獺、犏牛、玉狸、孔雀這等珍禽異獸,這太師嘛,嘿嘿。”

他語音剛畢,猸貉忽在籠子裡焦急遊走,時不時發出嗚嗚吠嗥。長生聽到屋外瑟瑟風起,咆躍有聲,不覺站到窗口,扯開簾子張望。這一望差點驚掉了魂魄,竟有一群虎、豹、熊、猊、狼、貂、獐、獾、狐、猿往營地紛沓而來,離木屋十步時又停下,群獸雲集,對天長吼。一時間山石迸裂,林鳥驚飛,各屋裡的人不知出了何事,連忙奔聚到長生和輕歌所在的第一間大屋裡,見了外邊的情形,全沒了主意。

紫顏來得最晚,指尖拈了一塊香料,悠哉地聞香而至。

長生迅捷地彈至他跟前,扯了紫顏的衣袖道:“少爺,外面……不得了了!”驍馬幫衆亦是神情肅然,一人走來拱手道:“先生容稟,營地外突然聚集了數十隻野獸,來意不明,請先生帶自己人返回後屋,我等竭盡全力,也會保諸位安全。”

紫顏笑了搖手:“不妨事,你們放寬心,我聽見太師臨走時長嘯,想是派這些傢伙來示好。若是不信,仔細瞧瞧,它們可有傷人之意?”衆人聞言一怔,往外窺視片刻,果然群獸各自擇地靜坐,互不關礙,只把頭顱對準木屋,彷彿朝拜。

見此奇景,驍馬幫衆不覺交口誇起太師的能耐。長生和輕歌大是心虛,不知是否臧否陰陽的話落到了他耳裡,因此召集群獸威懾兩人。轉念一想,陰陽腳程甚快,哪裡聽得到,許是爲了籠子裡這隻猸貉也不一定。想到這裡,輕歌又活絡起來,蹦回到籠子前,安撫受驚的猸貉:“乖,有我在……”

長生扭頭看猸貉,燈火不明,人影幢幢,它有若雲霧遮掩,藏在鐵籠的暗影裡。於是身軀越發顯得小了,唯一雙眼仍溜溜地流出幾分不安定。紫顏在長生身後覓了一張交椅坐了,忽地飄過一聲:“它與獍狖相去幾何,你瞧仔細了麼?”

長生目不轉睛,回想獍狖的體貌,總有些記不清楚。紫顏作了個手勢,螢火遂返屋將獍狖的屍身取出,攤在長生面前。長生顧不得顏面,當下對照了籠中的猸貉,跪在地上翻索一陣後回答道:“單以形體論,有七處大不同。”紫顏饒有興趣地道:“哦?說來聽聽。”

長生手心發汗,道:“先說皮毛,獍狖皮毛稠密柔軟,猸貉則*黯淡。”紫顏點頭,“顯而易見,再說下去。”長生掰開獍狖的嘴,望了紫顏一眼,見到少爺*笑意,不知覺懼意全消,侃侃而談道:“次說脣齒,獍狖食草,脣略外翻且齒多磨平;猸貉雜食,臉面及嘴略爲狹長,開口這幾齒甚是尖銳,想是吃肉時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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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紫顏拍手道:“不錯不錯,能想到這些,很是不易。”

長生信心大漲,拿起獍狖的爪子又道:“再者就是趾爪。雖然兩者都是四趾,但獍狖中間一對較大。猸貉的爪能伸縮,獍狖卻是不能。”紫顏呵呵笑道:“且慢,這隻獍狖死去多時,爪能否伸縮,還須抓到活物方可定論。”長生赧顏一笑,道:“我忘了人死尚會屍僵……哎呀,少爺,這獍狖死後居然屍身不壞。”

紫顏道:“你沒聞到麼?箱子裡有赤旃檀和薰陸香,加上獍狖自身的香氣,什麼污穢都去了。”見長生的臉騰地羞紅,便道,“還有四樣不同,你再說。”

長生之前說到七處不同,尚有些沾沾自喜,此刻斂了誇虛,正容答道:“氣味是兩者最大不同,尤其是獍狖,尾部極香,而猸貉之味腥且雜,這會兒隔了籠子,聞不出究竟出於何處。”

紫顏用足點地,像是點頭讚許,笑道:“好,有一說一。還有呢?”

長生道:“獍狖尾長,猸貉尾短。獍狖略瘦,猸貉偏肥。最後一處不同嘛……”他停了停,心想明明數出七種,一時竟想不起,連忙把獍狖又捧在手裡翻看了一回。立在紫顏身旁的側側瞥見他的窘樣,忍不住綻出笑容,紫顏斜了身子倚向她,輕聲道:“你說,他這回算是有長進了吧!”

側側道:“這是你教導有方。”紫顏輕笑搖頭,見長生數著指頭唸叨的樣子,不覺想起當初那不願易容的執拗小子。

潛移默化,這悄然的變易就是難以察覺的易容,將長生心裡的執念慢慢化去。數數過去的一年半載,不知學盡一身功夫,又須得幾日?紫顏攤開手掌,流麗的目光忽然飛掠過一絲淡淡的憂愁。側側留意他的神色,剛想來看,他倏地收起了掌,望了長生微笑。

是的,掌中這一截斷紋,他不要給任何人看見。

那是他自己破解不了的撲朔運數,掐算時日,他期冀在那之前長生已經學成。

拜在沉香子門下時,紫顏曾替自己卜過一卦。習坎,重險絞纏,險象環生。他這一生如急流千里,縱身躍向懸巖邃壑,粉身碎骨,卻又能拾起一身瓊玉,再赴絕險。天大困厄不過如春雨瀝瀝,他於是學會了笑看,把微溼的衣衫抖一抖,若無其事地當新衣穿。時日久了,煉就一顆不動的心,唯有泰山崩而心不驚,尚有機會看到煙消雲散後的風景。

“少爺,我知道最後一樣不同是什麼啦!”

紫顏收回了遐思,見長生興奮地指了獍狖,眼睛裡閃出清慧的光芒,猛地勾起了一些前塵往事。他輕側了頭,想到學藝時也這樣對了師父說話。側側的目光就在此刻射來,紫顏沒有迴應,他的心卻很是看了看過往。

燦若圖繡的當時,一幕幕印在光陰的縫隙裡,不曾風化。

“少爺,你看它們的眼眶,獍狖的眼眶突起,眼睛小而溜圓。猸貉則眼眶凹陷,雙眼大而有神。”長生說著,壓下心中慌亂扒開獍狖的眼皮,語氣更爲堅定,“獍狖眼珠淺褐,猸貉則深了一分,想來獍狖若是活著,絕不會把猸貉當成一家人。”

說完,長生兀自呆住,怎會冒出末了的一句話。紫顏笑道:“不怕,這回的生意千難萬難,才顯得出易容的手段。你說完,該輪到螢火,聽聽他知道些什麼。”

一山連了一山。他們比肩而立,他卻永望不清那一山的高度。長生眼看螢火從人影裡現出身來,人並不站在燈火下,依舊避在暗處,一身油綠紗羅褶子幻成了軟舊的鬱藍色。這時驍馬幫衆大多回屋歇息去了,剩了先前的三個獵手虛心聽他們說話,螢火尚未開言,屋子裡已是一片靜默,連猸貉也沒了動靜,像是對手有什麼秘密要被揭曉。

螢火一如既往,肅靜的面容彷彿牢籠,鎖住心頭任何情緒。他恭敬向紫顏施了一禮,不緊不慢地述說他探知的消息。長生聽得他說,獍狖多謀,十窟九空,鮮少結伴而行。皮色豔麗卻易變,遇敵時常與周遭同色,如一面惑人的鏡。冬夏毛色變化不一,以夏季*時爲上,腹部柔白*,宛如初生嬰兒麵皮。更兼四肢靈巧,長於破壞陷阱,消滅行蹤,往往隱匿於獵手附近而不爲所察。眼力與嗅覺皆佳,一里外的動靜能驚得它東奔西走,瞬息不見。夜深人靜之時出來覓食,但尋牽衣草、禾香葉、赤松藤,取其草木甘香,暗結體內清華。

長生望了膝前的獍狖,它如此小心,爲什麼會躺在這裡?是怎樣的一次不經意,斷送了匆匆一生?

螢火又道,獍狖膽小,唯獨夏季求偶時稍顯粗心,不但在樹幹蹭上香氣,更常常腹鳴終夜,以尋找知音。公子千姿會在此時外出,正是想斷定獍狖巢穴,一舉成擒。加上熟知獍狖脾性的太師陰陽,黑夜如白晝,想來不久就能派出猸貉去誘捕。

長生聽出螢火語氣裡的不以爲然。公子千姿傾力而出,捕一隻可憐的小獸,爲的僅是求取皮毛獻媚主顧。再出色的人物,再花俏的心思,販賣給了銀錢和權勢,到底逃不過一個俗字。

紫顏的話打斷了長生的胡思亂想。

“長生,如果叫你爲猸貉易容,有幾分把握?”

“我……”他不敢看籠子裡同樣可憐的猸貉,遲疑地回答,“兩三……成。”

紫顏一眼點到他的心裡去,道:“你若能拋開雜念,一心想著易容之事,有五成勝算。”

少爺難道沒有想過被捕後獍狖的慘痛?長生盯著紫顏,尋常人都有的惻隱之心,連葷腥也不沾的少爺恐怕更甚。爲什麼不好好勸阻一下千姿?雖然那位驕傲的公子聽不進任何勸告。

側側打了個哈欠,去拉紫顏,道:“香染料尚未配完,我們回屋罷。”長生慌忙從地上爬起,紫顏沒跟他說一句話,徑自返身去了。螢火見長生呆愣著,有心想安慰一句,剛要開口,見長生兀自縮回地上抱膝坐了,便嘆了口氣,跟隨紫顏離開。

屋子裡的人漸漸散了,長生和猸貉相對坐著,不知過去多少時候,他隱約感到有人進屋,眼皮卻懶得動彈。來人沒出聲,很快門開門闔,一襲文綺薄被蓋在了長生身上,頸下也多了一隻霞紗佩蘭香枕。好聞的香氣拂著他的臉,沉沉地就入夢了。次日長生起身時,人在水紅色的香羅帳裡,透身清涼,恍如幻境。拿起枕頭嗅了嗅,想到少爺要他易容的話,不覺有了信心。睡了一覺就如換了個人,從頭到腳漿洗過一遍,他蹦下榻子,急急忙到了大屋裡。

猸貉不在籠中。長生微微失落,嗅到細細的香氣,隨了那纖弱氣味的牽引,他來到紫顏屋外,一顆心怦怦地跳著,彷彿推開房門,又將見到當日紫府裡的景象,香菸渺渺,錦繡流光。而少爺手捏一支塵香於薰風中迴轉頭來,魅惑衆生。

他竟捨不得推門,捨不得讓心中的夢熄了。

眼前忽地一亮。紫顏又換了顏面,隨意穿了一件寶藍色絲衣,磊落飄然。長生張目一掃,他床頭立了一隻海棠式爐,有七種不同色的香插著。

“來,我正要試香。”

紫顏擦著了火石,一縷火倏地飛上了香尖。一點、兩點、三點……一炷炷香接連著了火,在空中眩目地一亮,先頭一截很快化作了灰,欲倒未倒,將斷不斷地垂下頭。

長生先是一嗆,被撲面趕來的煙給薰了,略移了移頭,依稀聞見一束束乳白色的細小桂花,花開甚密,幽幽香氣像含羞的小家碧玉,欲走還留地凝望他。他抬頭想再看,卻嗅到淡黃色的七里香,濃綠枝葉掩映著嬌美的花朵,如遠近聞名的大家閨秀在一旁亭亭而立。長生不覺踏前一步,七炷香如七個美人,各有各的嫵媚,見他近了,一齊吃吃笑了迎上。蔓茉莉之俏,天女花之媚,香櫞之清,蕙蘭之雅,結香之豔,叢叢玉蕊招人醉意,無論濃淡總是相宜。

長生兀自沉迷,紫顏問道:“你聞出來了麼,頭香用哪種爲好?”長生剛想說,瞥見側側含笑在旁,忙向少夫人請了安,方道:“這幾種都與獍狖香氣不同。”紫顏笑道:“果然有長進,然則又該如何?”長生道:“少爺既說頭香,想是要配了來用,依我看,結香與獍狖初聞之味很是相近,只是稍濃豔了些。”頓了頓,忽然靈光一閃,張口便道,“我知道了,想是獍狖封在箱子裡,日久味陳。把結香的氣味消去十之六七,就差不多配得上獍狖。”

側側訝然“咦”了一聲,彷彿見到從前的少年,望了紫顏微笑。

剪斷其餘六炷香,裊繞的輕煙如仙人羽化,遙遙飛上天去,剩了結香不識愁味地燃燒,銷蝕了一身顏色,在紫顏的指尖咿呀向了空中吟唱。纏繞在香菸中的長生和側側,便一起陷入妖糜之境,看那星星之火,如何燎原成活色生香。

群聚的野獸不知何時杳無蹤跡,清晨落了一場雨,洗得屋外碧妍鮮亮。猸貉脖上箍了韌勁十足的繩套,乖順地被陰陽牽了漫步。四足很快沾滿了泥濘,它偏偏又拿鼻尖蹭上去,弄得灰溜溜地髒了頭臉。

千姿與景範一同現身,扶著欄杆居高臨下地眺望。一個披了暗花牡丹紗衣,一個著了石青春羅夾衫,腰上皆繫了玉艾虎絛環。陰陽見了公子千姿,輕輕一拽,猸貉乖巧地逢迎過來,遙遙向了兩人揚起了前爪。景範微露詫異,千姿彎了一眼,瞥向身後的屋子,道:“給太師十日,想是足夠,不知紫先生是否趕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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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景範道:“有紫顏在,公子定能大功告成。”

千姿瞟他一眼,似笑非笑。一隻飛蟲嗡地從身邊飛過,景範驀地察覺千姿其實並不曾質疑紫顏的功力,忙道:“如今只欠東風,我再去搜尋獍狖的下落,請公子靜候幾日。”

千姿往繁茂的林中望了望,不動聲色地說道:“你是否留意,從天泉山起,我們就已被人窺視。”景範一驚,聽千姿繼續若無其事地道,“對方的武功可能尤在你我之上,許是衝紫顏來也不一定。本公子跟你尋獍狖,爲的是藉機查明對方行蹤,今日起你不要單獨行動。”

景範怔怔地道:“紫先生一家如何是好?”

千姿笑道:“他那般無所不能,本公子才不管他的死活!跟我走山去吧!”

兩人領了驍馬幫獵手往山腹裡去了,陰陽繼續調教猸貉。群屋中有光影閃動,沒入一條修長的影子,像飛蟲撲向羅網,進入了紫顏煙氣繚繞的臥房。

忽然間雲收煙散,香上的火星不知何時滅了,隱隱的幽香仍自浮動。側側與長生並不在屋中,一排犀金漆畫熏籠之後,紫顏如畫中人閒閒而立。諸般妙香從他周身幻出,來人不禁眼餳骨軟,險些要跌坐在這不著痕跡的香陣裡。

“今趟你誘我出來,又是爲了什麼?”幾日不見,照浪的臉龐瘦黑了一圈,往日的囂張跋扈彷彿被上了妝,掩在黧色的憔悴中。他攏袖環顧四周,知紫顏特意遣開了旁人,不由笑道:“莫非你惦著我,連身邊幾個體己的也支開了?”

紫顏悠悠地道:“城主行藏已露,若是和驍馬幫起了衝突,就辜負了太后的殷殷期望。”

照浪一怔,笑了迴轉身,徑自大咧咧坐到雲母床上,盯了紫顏面前的熏籠,冷笑道:“太后?向驍馬幫訂這批貨的人就是太后。要是先生捨不得下手,到時交不出祥雲寶衣,驍馬幫一急一怒,把先生的事情說出來……”

紫顏笑眯眯道:“向太后稟告在下死訊的,就是城主吧!”

照浪冷哼一聲,懶得再和他糾纏,道:“說吧!你要求我什麼事,不必故作好心提點我。驍馬幫之流,我尚不放在眼裡。”

紫顏吃吃笑道:“呀,其實不過討一件物事,你知道我此行匆忙,未帶出多少寶貝。”說著,晶指凌空而舞,照浪一動不動看仔細了,訝然說道:“原來你竟有這打算!”紫顏笑道:“城主舉一反三,我佩服得緊。”照浪道:“想要此物不難,我倒有不少,既是你要用,揀最好的給你,興許尚入不了眼。”紫顏道:“無妨,取一件能捨得下心腸的給我用就好。”

照浪深深地凝視他一眼:“你拋卻了整個府第,我又有什麼舍不下的。”

紫顏靜靜微笑,如燒不盡的一縷香,亭亭地將笑容嫋在空中。

五日後,驍馬幫尋獲了獍狖的蹤跡,瀰漫在樹木上的芳香成了獵人最好的指引。猸貉在這幾日被馴得宛如家生小狗,不離陰陽前後,長生和輕歌偶爾想逗它玩樂,總被它齜出的尖牙嚇唬。陰陽會在這時唰地打下一鞭,提醒它莫要忘了獍狖不會如此反應。

泯滅了天性總是艱難,猸貉也不例外,頓頓吃素的它常常焦急地徘徊亂轉,像是遺失了重要東西,以悽惶的眼神望了陰陽。遞到面前的永是牽衣草、禾香葉和赤松藤,起初它會嗅嗅再掉頭,漸漸地連聞也不願聞,推到鼻尖就移開了頭。陰陽便把鞭子放在它身側,猸貉見了,立即跳起來,委屈地低下頭勉強啃食。

易容的香品已經煉成,分放在五隻秘色游魚紋刻花香盒裡。長生好奇打開來看了,前三盒裡是香粉,還有一盒香丸,一盒香膏。五色雜陳,香氣不一,如五隻精靈呼吸舞蹈。今次沒有慣用的線香,長生很是新奇地捧了香盒聞,像猸貉見了美食一般貪婪。側側難得地望了他的樣子出神,自言自語道:“不知姽嫿怎麼樣了?”

香品沒有回聲,沉斂了氣息隱遁在盒中,又或者是,厭倦了塵世的味道。

當日午後,聽說紫顏要爲猸貉易容,驍馬幫一衆人等早早到紫顏屋外巴頭探腦。螢火門神似的守著,木了臉放千姿與景范進屋,輕歌嘟囔半天仍被拒之門外。屋內正當中的熏籠肅然按八卦方位列成一個圈,齊齊將籠口斜對了中心,屋西則立了一面孔雀海棠軟玉屏,後面置了衆人的座椅。東面的几案上,擺了盛放獍狖的烏木箱子,似一個巨大的牌位,供著不動。

陰陽牽來猸貉,引它在青花白地碗裡飲醉顏酡。晃動的液體有誘人的甜香,小傢伙歡喜地啜著,毫無戒心。長生默默地從圍屏後凝視它,一醉,一跌,便是一生去了,再睜眼物是人非。

紫顏鋪好一張紫檀嵌玻璃的香案,把醉倒的猸貉平放其上,恰被熏籠圍著。往它嘴裡塞了一粒香丸之後,他把盒中剩下的交給了陰陽,囑咐日服一粒。玫紅的丸藥如一滴滴血,豔麗地開在陰陽手心裡,太師不由緊緊攥住了,像握住了誰的心,竟微微感到疼痛。

紫顏取了第一盒香倒在熏籠裡,長生“呀”地輕呼,千姿嗔怪地瞪他一眼。可是,這是怎樣的香氣啊,剛沾了火就融進貼身的衣,像不經寒的情人依偎過來。幾乎沒有煙,繚繞的香氣無聲息地襲向猸貉,暗暗地,如偷情,甚至找不到它空虛的影。

如是薰了半個時辰,直到衆人眼花骨酥,紫顏又添上了第二爐香。

華美嬌憨,它有美豔的氣味,單純的心。濃郁馨香就在身邊遊走,彷彿可隨時一把抓住,卻在笑聲中躲開。若嘆息觸不到它,它又會在暗處偷覷你急切的神態,吹一口氣,撩撥已動了的心。

相思何處?眉間心上。冷冷地,心方一動,第三爐香起了。

滋味淡如遺忘。忽然想起,隨時放下,無論是何樣的情事,瀲灩之後,漣漪自會緩緩復歸平靜。它清淡如茶的最後一泡,察覺不到曾有過葉的包圍。陡然間,長生重新感覺到了自己,感覺到了憂傷,那香氣也憂愁而遲疑地吻上了猸貉的身。它不屬於猸貉,它是強逼來充假的面具,如果早知道是一場騙局,它不會這樣無機心地靠近猸貉。

長生彷彿化身爲薰香,替它感受遭遇獍狖時的絕望。

燻蒸了兩個時辰後,衆人衣袖皆香,如一群獍狖隔世相顧。陰陽在紫顏休息的間歇,突然插上一句陰鷙的問話:“剝皮那日,紫先生可否用香助我一臂之力?”如一把刀驚開了衆人的心,千姿微覺有寒意爬上脊背。

紫顏笑笑地,曼聲道:“用香簡單,不知太師會怎樣剝那一張皮?”

陰陽沉聲道:“甚是容易。麻醉獍狖之後,用尖刀從右前肢起,於足趾中間厚實處下刀,上挑至肘尖與後肢,再沿後腿內側挑至後陰,及另一後肢,再由後陰尾部挑至尾中,如此則開膛完成。之後就是剝皮,先剝離後肢,再剝出足趾。雄獍狖剝到腹部,須剪去*,以免毛皮受損。剝到尾部要抽出尾骨,拉緊獍狖雙足,方可扯下整張皮。如果氣力不夠,用利索的刀具一寸寸割,也是一樣。”

陰冷的話聲如一把火,燒盡了香的芬芳。原來極豔之後,就是凋謝。長生顫聲道:“剝完皮,它還活著嗎?”陰陽道:“自然活著,只是沒了毛皮,不出幾個時辰必死。若是可憐它,你不妨給它一刀,送它成佛。”

長生頓時汪出滿眶的淚,側側沒好氣地衝紫顏說道:“好端端問什麼剝皮,嚇壞長生。”說罷狠狠剜了陰陽一眼,把長生拉到一邊好生安慰。紫顏若無其事地答道:“易容之術,本與血腥相伴,他不是孩子,該長大了。”

長生早不是個孩子,剝皮的疼痛,親歷過刀割的人自會明白。側側猛然望向紫顏的雙眸,看不清其中潛藏的往事,*眼的,永是裝點過的流水行雲。

薰香過後是染色。雪白、嫣紅、鶯黃、粉青、麝金……諸多顏色混雜在金嵌寶石螭虎盤上,另一側放了斷骨、剖面用的大小剪子,刀鋒銳得印出綽綽人影。少見到紫顏的這幾樣利器,長生忍不住伸頭來看,待瞧清楚了,眉頭一蹙。

紫顏道:“要易容,少不得動刀子,今次原以爲能指望你。”

想起少爺說過五成的話,長生涔涔汗下。見了如今這架勢,莫說當初自稱的三成,就是一成的膽氣也消散了。越是易容得像,就越把要誘騙的獍狖送上黃泉,若反覆想這些生死恩怨,他如何敢下第一刀?

紫顏毫不猶豫地持剪而立。他要剪斷猸貉軀殼的牽絆,看偷樑換柱,能否以假亂真。

血光,漫散在衆人的雙眼。磨平了尖牙,續長了短尾,紫顏滿手血污,悠閒地招呼長生,“你來看,獍狖有一縷藕色的耳簇毛,下頜魚白,那日你完全沒瞧出來。”說著,把兩種顏色混合了香膏,分抹到猸貉耳後、下頜,再取了熏籠微微加熱。

在紫顏的手下,猸貉越來越不像它自己,眉眼身形一點點向獍狖轉變。滿眼觸目驚心,長生不敢看又不得不看,努力成爲異類,原來千辛萬苦。千姿不知想到什麼,凝視的雙眼彷彿望向了虛空,依稀的神情與當日飲下醉顏酡時相似。

這一場易容,直把人心也變易。

紫顏垂手向了圍屏後微笑時,衆人再辨不出猸貉的身影。躺於案上的是一隻獍狖,景範捧出烏木箱子裡的那隻擺在一處,簡直分不清真假。兩隻小獸無聲地臥著,衆人一臉的解脫,長生見了,抑制不住的難過如泉水噴涌,汩汩地在心頭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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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他傷感地走出屋去,天已然黑了,胃空蕩蕩餓得難受。忽然想到,獍狖以腹鳴求偶,深山裡那隻被追蹤的獵物,此刻是否在咕咕叫喚?孤獨之餓,會讓它錯認易容後的猸貉爲伴麼?

那夜,長生睡得頗不安穩,夢中,一時獍狖,一時猸貉,錯換交雜。烈烈陽光下,乍聞到一模一樣的香氣,原是一喜。可轉身,刺目的尖刀卻釘住了身子,疼得再叫不出聲。陰陽的雙眸如迎面揮來的刀,想逃,長生已驚叫醒了過來,衣衫盡溼。

次日一早,聽到猸貉的叫聲,長生打了哈欠趕出去看。

猸貉以新生的容貌在陽光下逡巡,不停地追了尾巴跑跳,想看清究竟是何物。異樣醇厚的香氣亦令它茫然若失,時不時嗅嗅足趾,衝陰陽質疑地狂叫。粗嘎的嗓音讓陰陽大爲皺眉,頻頻鞭打訓斥,長生見了,忍不住趨上前說道:“我家少爺以落音丹易人音色,太師能否容他爲猸貉想想法子?”

陰陽停了動作,冷笑道:“只是,除了腹鳴聲外,我們無人聽過真獍狖平日裡的叫聲。”長生一愣,結巴道:“那……那……我……太師想如何補救?”陰陽道:“毒啞它,或者,你家先生有藥只管拿來,不必羅嗦。”長生拔腿就跑,急急地叫道:“太師且慢,我這就去求藥來!”

陰陽望了他的背影,再看腳下驚疑亂轉的猸貉,嘆了一口氣。還有五日,他勉強能讓猸貉習慣如今的身體,可是,獍狖又會習慣這個假同類麼?

猸貉啞了,所用的藥名爲“骨笛”,如橫亙在喉間的魚刺,一月出不了聲。慢慢地,像硬骨脆了、碎了,始能恢復本來音色。只是猸貉不知道,它懷了巨大的恐懼,猜不透爲何短短几日,面目全非。

抵不過皮鞭與誘惑,猸貉屈服、忍受,失魂落魄地接受陰陽的訓練,規矩地按他每個手勢與聲調指引,坐臥起行,像一具行屍走肉。它的眼亦被紫顏易容成了淺褐色,人人都看出它眼神裡的不開心,但每個人更關切那隻將被捕獲的獍狖,因爲它更昂貴、更美麗。

長生這時懂得可憐猸貉,先前他憐惜獍狖會死,而如今,覺得猸貉更是生不如死,不會再有同類愛它陪伴它,它的存在,不久後就會是一個奇異的笑話。

當獍狖死後,猸貉何去何從?它會是個永遠的怪物,拿什麼來容放自身?

紫顏沒有長生的傷春悲秋,每日在陰陽訓練猸貉時,他就在旁觀看,時時提點兩句。陰陽起先有幾分惱怒,後來聽他說得有理,只能悻悻應了。約莫五六日後,猸貉逐漸習慣了香氣環繞的新皮囊,心情不再異常煩躁。

看它一點點失去自我並漸漸習慣,長生有點悲哀。想,若換了人,是否也如此容易忘本,輕易就拋卻從前?嘆息完了,心下不免爲猸貉解釋,畢竟它又能如何?苦苦地抵抗,不如逆來順受,有更簡單的快樂。

而後,勾引的時刻到來。

出發前山依舊是山,在長生眼中,卻添了詭異的姿色,林木越發油青蔥翠。亮色中,深褐的樹皮上有一隻隻眼睛般的傷痕,像上了年紀的老人,凝視天地神奇。

一行人舍了馬匹,步行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山迴路轉,突然流下一道飛瀑。水勢不大,細細長長,如青絲瀉下,漂白成人間顏色。走到跟前,才聽到嘩嘩的水聲,一下,一下,連綿不絕,與飛花般的水滴一同奔赴而來。

猸貉從陰陽的掌下抬頭,望了歡快的流瀑,雙目終有一抹鮮活。

一路逆風走來,衆人無聲地藏身在陰陽特製的隱秘埋伏中。據說獍狖尚在一里之外,陰陽鬆開繮繩,容猸貉自由,而它,這些天最記得的就是獍狖的氣味。

猸貉笨拙地走了兩步,回頭張望,習慣了束縛,它不知道爲什麼會被陰陽拋棄。等待了片刻,它沒有聽到陰陽的動靜,忽然想通了似的拔腿就跑。它幾乎不假思索地往前方衝去,順了那些樹木上香氣的指引,決然地衝向獍狖的巢穴。

直到猸貉消失了影子,千姿斜睨了陰陽一眼,徐徐吐出幾字:“幾時能回?”陰陽沉吟片刻:“快則半個時辰,慢則一日。”千姿遂不答話。長生憋住一顆心,滿懷期待地注目林木深處,盼望猸貉和獍狖永不要出現。

這一等就從白日等到了天黑。黃昏時大片彩雲熱烈地燒著,映紅了每個人的臉。紫顏、側側、螢火、千姿、景範、陰陽、輕歌,一個個看去似有心事,眼中光影浮泛。長生只求天早早黑透,他們困了乏了,再找不到那些精靈們的蹤跡。

可惜世間事難如人願。千姿毫無倦意,躲了一天,長生想死的心都有,他卻神采奕奕,如等待遠行的戀人歸來。景範與陰陽不時地伏地聽聲,細聲地向千姿稟告什麼,他的眼就愈加像擦亮的火石,要在山林裡放一把火。

終於,切切碎碎的足音傳來,獍狖的香氣沿了風的軌跡,優雅飄至。衆人屏息聚目,目睹兩隻獍狖一前一後玩耍著跑來。漆漆夜色中辨不清誰是誰,像映照了鏡子,它們有說不出的歡喜。見了這個場面,每個人俱是欣慰異常,唯有長生的臉,倏地僵在了風裡。

它們什麼也不知道,於是盡情歆享這刻的歡愉。一向警覺的獍狖竟會如此大意,驍馬幫的人喜出望外。而長生察覺到他們欲飛的心,恨不能驀地跳出來,將獍狖嚇走。

但是他不敢,縱然內心極度想放走它們,他無法違逆千姿熠熠雙眼下的決心。他怕當面的衝撞會讓少爺首當其衝地受傷,只是,此刻他反覆問自己,爲什麼紫顏竟沒有說過一句不想接這生意的話。如果有那麼一句,該有多好。

這世上,動情的總是先輸。長生就這樣癡癡地望著嬉耍中的獍狖與猸貉,明白自己絕不會讓任何人剝去它們的皮。即使是少爺,也不能。

他不禁流下淚來。

想到獍狖總是謹小慎微地藏匿在山石縫裡,晝伏夜出,獨來獨往,此刻有了猸貉,竟能成爲一對兒,無機心無煩惱地相處,這大概是前世的緣分。若不是人心險惡地將它們配在一處,它們終究會各自孤獨地過一輩子。

只是夢有醒的一刻。它們互爲異類,能有這短暫熱鬧的相聚,在它們平庸的人生裡已是異數。很快,猸貉會打回原形,露出它貪吃肉食的本性,而獍狖在被捕後,將猛然意識到信賴的愚蠢,深深恨上一切試圖靠近的他者。

當那時,美麗的聚首破碎成了假相,獍狖被獵手死死按在地上,無限卑微地哀號,猸貉的心裡會不會哭?獍狖又會有多絕望?

它們是畜牲。長生知道,他依稀看見了有所渴望的自己,在某一日,於一個圈套裡幸福地陷落。

他不敢再想下去,眼角的餘光裡,景範和陰陽慢慢在接近。那些好時光,到頭了。

獍狖絕望的叫聲傳來,一下下撞擊他的耳膜,長生捂住了心眼耳鼻,屈膝跪在地上。他低聲乾嚎,眼淚一點點從喉嚨裡咳出來,烏黑的眼前閃過一團團錦簇。彷彿被抓的是他自己,帶刺的繩索死死勒住了脖子,從上到下的窒息,清晰地從每寸肌膚傳來。他無法呼吸,眼前混亂地閃過無數人影,尖叫怒喝,他像猸貉一樣出不了聲。

直至有手輕輕搭在他肩上,紫顏的溫柔話音如有浮力的水,託他出了汪洋。

“長生,我們回去罷。”

眼皮終能睜開,望了紫顏的眼,長生滿眼的淚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口。拖了少爺的手臂,他大哭:“我不要它死!少爺,你救救他。”

從昏沉中甦醒,長生差點忘記了前事,但一個激靈,回憶如惡夢纏身。他大叫一聲坐起,見螢火端了安神湯遞來。

“我不要喝藥!”長生蠻橫地推開。螢火安之若素,把湯藥放在案上,轉身就走。長生連忙叫住他:“少爺呢?”螢火道:“不曉得,我單熬藥來著。”長生道:“誰開的藥?”螢火簡單地道:“先生。”長生跳下床榻往外走。

紫顏果然不知去向。明月高掛,夜已深了,長生微微地失望,對少爺,也對他自己。路過一間屋,驟然有濃郁熟悉的香氣飄來,他立即停住了腳步。獍狖的嗚鳴如嬰孩的哭泣,揪得他心酸。他深吸一口氣,驀地有了個念頭。

紫顏的屋門輕掩著,很容易推門而入。姽嫿備好的香盛在紅木藤面八方盒裡,用格籠隔開,稍取一點就能顛倒衆生。長生依稀知道那些香派何用處,摸索片刻,尋出幾塊青色的香,稍嗅了嗅便覺頭昏目眩。他捏著香發顫,想了想,終拿了香閃出屋去。

顫顫地持香往驍馬幫一衆的房門走去,螢火的身影倏地貼了過來。

“拿來,我去。”

長生按住心口,好一陣平復了,懂他的意思,感激地遞過香去,螢火如鬼影般瞬間消失在他眼中。長生愣愣地站了,慢慢想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徑自朝獍狖的牢房走去。

若非要放走它們,他根本無顏面對那些無辜的眼神。

竟沒有一個人看守,長生喜出望外地闖進去,見了籠子裡的獍狖和猸貉,反而遲疑起來。兩個小傢伙驚懼地望了他,身子互相依偎,並沒有因了陷阱而疏分。長生心下感佩,手在籠栓上粘住,想多看它們一眼,又隱隱地爲後果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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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門外影子一晃,長生以爲是螢火,忙站起身來相迎。不料花紅軟玉,進來一個香人兒,正是側側。她瞥了籠子一眼,笑道:“你想做什麼,只管做就是。”長生心頭一熱,道:“我……怕被少爺罵。”側側道:“有我在!你以爲驍馬幫的人去哪兒了?”

長生知是她制住了守衛,不聲不響跪下朝她磕頭,側側連忙扶起他,輕聲道:“傷天害理的事,就算被人拿刀逼著,也不能做。你放心,我不會眼睜睜看獍狖被活剝了皮去。”

長生尚未回答,黑暗中傳來一聲輕笑:“哦?看來連我也不能阻止你們了。”

紫顏如幽魅飄進了屋子,望了兩人微笑。長生囁嚅不語,側側一拍長生的頭,道:“見了他你就矮一截,怕什麼,我們要放生,他也不能攔了。”

紫顏笑道:“是是,就依你。”

長生驚喜地抬頭,側側走到籠前,扭頭道:“外面安全了?”紫顏道:“我瞧見螢火鬼鬼祟祟的,想是不會有人醒著。”側側聞言,道:“那好,我放生了。”

“等等,送走它之前,我要取件物事。”紫顏喃喃地說道,“否則真是空入寶山。”

長生小聲道:“不會要取它肚子上的皮吧!”

紫顏道:“若有那一塊皮,我能做出世上最完美的面具。”

長生敢怒不敢言,不知該回什麼話,側側捏捏他的手,笑道:“他連葷腥都不碰,你以爲,他捨得剝皮?”

紫顏道:“呀,嚇嚇他不是蠻好玩的嘛。”說話間打開籠子,一手抓住獍狖,另一手在它尾後的香囊中幾下一使勁,掏出六七粒蠶豆大的香仁。獍狖左躲右避,渾不知已在鬼門關走過一遭。

側側道:“那隻死去的獍狖,是不是也能取香?”紫顏搖頭道:“香消玉隕,獍狖一死,體內的香囊立即閉合,永遠化在骨肉中。除非,把它一絲絲剁了……”側側嗔道:“又來嚇人!”

紫顏朝她和長生一笑,取了繡囊貼身收好獍狖香,拍拍手,螢火的身影忽地從空地上長了出來,兩肩挑起獍狖和猸貉直奔屋外。

漆黑夜色裡,三人的影子映上空籠,如巨刀砍開了枷鎖。長生默默地看著地上的影連成一線,心騰地緊張起來。

“少爺,該如何向千姿交代?”

紫顏的聲音說不出的從容,悠然回道:“別忘了,我是易容師。明日千姿來之前,你們不許進我屋子。”

驍馬幫的人誰也不敢正視公子千姿的眼。

朗朗白日下,每個人臉上青白閃爍,景範和陰陽也黑了臉不做聲。千姿呵呵冷笑了數回,一個人徑直到了紫顏房外,一腳蹬開門。屋內流過攝魂的香氣,雲端裡一片繁華錦燦裹了紫顏。千姿想也沒想,提劍直撩過去,冰涼的劍鋒緊逼他的下頜。

“你放走了獍狖。”

千姿說完,驚異地看到紫顏身披的裘衣絨毛直豎,根根如針,彷彿刺蝟。放下劍凝視,香風細細中,裘衣如剪了彩雲,撕了霞錦,堆了暖玉,切了金銀,仙氣繚繞盤旋,恍若天機雲錦。

“獍狖皮製的祥雲寶衣,傳說天下僅有一件。”千姿眸中盛滿浮香秀色,連他亦承認此衣的華貴珍奇世間少有。何況這身皮毛卷了一個妖狐般的人兒,素面朝天,更現出藏在骨子裡的媚絕。

“是與不是都不重要,公子有貨可以交給主顧才是關鍵。放走的獍狖,就任它去吧!”紫顏灑脫地掀下祥雲寶衣,捧在手裡交給千姿。

溫潤柔滑的皮毛在千姿掌中劃過,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心裡卻無絲毫喜悅。他未必真想見到最後這一襲華衣,若能目睹紫顏的窘迫無力,或許會有更多快意。只是,他忽然從紫顏處變不驚的眼角後,掃到一點微弱的疲倦。細小如眨眼時的輕顰,然而仍被千姿敏感地捕捉,爲了那麼一點的力不從心,千姿覺得,如今的結局已經夠了。

千姿冷靜地恢復了常態,道:“有這張毛皮,先生何必給猸貉易容,何必跟本公子捕獍狖?直接獻出來不就大功告成?”心下在想若是那樣有多無趣,尚好,面前之人總會給人意外。

“我想試煉一下易容的手藝,何況……”紫顏頓了頓,“這張毛皮,你買不起。”

千姿被他一堵,憋得沒了言語。這世上,他不信有無價之寶,一切皆是交易買賣。他很想說句話迴應紫顏給的難堪,只是目光撞上祥雲寶衣,不知怎地折了精神,蕭索地冷笑了一聲。

笑凝在臉上。千姿忽然想起來,他鮮少有快活的笑容,那些頑皮的、狡黠的、促狹的、天真的笑意,他不記得幾時再有笑過。其實被剝了皮製成華衣的,何嘗不是他自己?僵成了絕美的皮囊,再想不起活著時有怎樣的快樂。

他匆忙地撇過臉,要收拾這一刻的悲歡。紫顏早已背過身去,好像什麼也沒有見著,躺在雲母床上悠悠地說道:“昨夜睡得太少,公子容我再歇息片刻。”

千姿低下頭,默默地抱了祥雲寶衣走出屋子。等他走了之後很久,景範從窗下現身,眼中充滿了澀意。長生走來尋紫顏,見狀道:“二幫主有事?”景範想了想,默然點頭,長生遂領他進屋。

紫顏閉目假寐,聽到動靜,睜開眼來。景範直截了當地道:“如果我沒猜錯,先生是以其他皮毛易容成獍狖皮吧!雖然我和太師反覆瞧了很久,未看出任何破綻,但獍狖皮有異香,若是先生行囊裡就有,恐怕早被太師察覺了。”

長生聽得心驚肉跳,不敢有絲毫反應。紫顏聞言輕笑,悠閒地坐直身,摸了一把鴉青紙扇輕輕搖著,道:“呀,我不要背這罪名,明明是貨真價實的獍狖皮製成的寶衣,莫非二幫主連我也信不過?這般珍貴之物,豈能輕易示人?它一直被九道香氣所遮,更放在密封的鎏金銅箱裡,壓在我行李的最底層。”

景範將信將疑,苦笑道:“是真皮就好,萬一用假的騙過了我們,將來到了識貨的眼睛面前,驍馬幫就是死罪了!”說出“死罪”兩字,他自知失言,鎮定地以微笑掩飾不安。

紫顏道:“放心,砸你們的招牌就是砸我的招牌,這是多年前一位朋友相贈,他來頭很大,絕無花假。”

景範應了,聊了幾句終轉過話題,道:“先生易容,規矩太少,稍有身家的,付些金銀就換了滿意的容貌,其實在下看來,先生的生意原本可做得更大。”

長生猛然抬頭。驍馬幫不僅是雄霸一方的江湖幫派,更是赫赫有名的商旅門戶,瞧千姿的慵懶氣度,操持幫中上下的定是景範無疑。驍馬幫能在北方屹立多年威名不墜,景範的才能想是了得。

紫顏簇著笑,漫不經心地玩弄手上的一枚墨玉扳指,道:“你是說,我該收得多些?”

景範點頭:“先生的易容術再厲害,僅是一雙手,而人之慾望無窮,若是誰家的生意都接,豈非疲於奔命?我替先生謀算,平民百姓的買賣大可不必做。其次,少於千金的亦不必應承。先生是個雅人,爲俗人勞苦,不如多爲自己打算。”

他神情誠懇,說得長生不覺動心。初聽他話時,長生心裡暗笑這堂堂幫主錙銖必較,透出一股子小家子氣,真是落了下乘。慢慢地,將他所言聽進心裡去,想到紫顏果真來者不拒地爲人易容,到底爲少爺不甘。畢竟對紫顏而言,多幾件賞玩的骨董珍奇、多幾千幾萬的金銀,不如多睡幾個好覺、少些煩心事。

紫顏斜過眼,聲音輕飄飄地蕩進景範耳中。

“如是幫主爲我謀劃,又該如何打算?”

“一年只需接得一樁好生意,就可收手悠哉遊哉。”景範爽朗笑道,“驍馬幫四季各收貨一次,出貨一次。一年中倒有大半時日,各自縱情任性,遊山玩水,稱得上是當今最逍遙的幫派。”

紫顏微笑:“如此逍遙,竟躋身一流大幫地位,箇中奧妙值得玩味。”

景範眼中射出熾熱光芒,緊接著說道:“如先生肯入我幫,在下情願讓賢,請先生坐這二幫主之位。”紫顏啞然失笑,用扇子掩口垂眉,把印到嘴邊的笑意壓了回去,淡淡地說道:“對驍馬幫來說我百無一用。在景幫主眼裡,我只是對公子千姿有些用處罷了。”

景範眼中一灰,臉上的血慢慢聚起,啞了嗓子道:“我沒先生看得透徹,不能在緊要關頭幫上公子。以先生的睿智,留在公子身邊,說不定能救他一命。”

不知怎地,長生聽到這裡心裡一酸,想到自己,縱有一腔心思想報少爺的恩情,卻沒有相應的本事能夠保護少爺。景範文武雙全,尚嫌無法護得千姿周全,千方百計爲對方尋找支柱倚仗,兩相比較起來,長生頓覺自己想得天真。易容,不僅要學紫顏的手藝,更要把自己的一顆心修煉成精,才可在將來不負少爺所望。

紫顏嘆道:“有你這心意,千姿也算無憾。我答應你,將來若他有難,縱然千山萬水,我一定趕來襄助。至於入幫……”他瞥了一眼長生,澹然說道,“我是個閒散的人。”

景範知道無法說動他,黯然道:“今趟一別,不知何日再見,紫先生請多保重。”朝紫顏深深一拜,嘆息去了。

長生關上房門,拍了胸口,驚魂未定地說道:“險些就被他看破。不過我也好奇,少爺究竟拿了什麼給千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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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紫顏橫過眼波,道:“那是玄狐裘衣染色改制的,長短正合獍狖皮。”

“當年製衣時,也是……活剝的?”長生艱難地吐出那兩字。

紫顏凝視他緊皺的眉,緩緩答道:“想來是吧!它早成裘衣,再不知什麼是痛,只是它若在天有靈,當爲救了獍狖而安慰。”

紫顏一行人走時,驍馬幫悉數趕來相送,千姿卻不見蹤影,景範護送衆人騎馬下山,依依惜別。

紫顏一衆回到馬車上,長生心有所牽地舉著簾子遙望。遠處依稀有毛茸茸的身影閃動,剛想定睛細看,倏地不見。長生想到獍狖和猸貉,悵然拉回目光,小聲問紫顏:“少爺,猸貉有一日露餡了怎麼辦?”

紫顏道:“獍狖狡猾但不兇殘,不會拿猸貉如何。至於它們將來會否好好相處,並非我們能掌控。”

長生無奈地聳聳肩,唯有順其自然罷了,心下又閃過一念,道:“少爺,你那些名貴的皮草裘衣,是不是也有假的?”

紫顏掩口失笑:“哎呀,叫你給看出來了。”

長生目瞪口呆:“真是假的?那……就不值那麼些銀兩。還有上回在皓月谷,和興隆祥交換的胭脂雪袍子,莫非也是……”

紫顏神秘地一笑:“不可說,不可說。你想它是什麼,它就是什麼。世人想穿的,只是它的名字而已。”

說完,他陷進了身上的碧縹紵布涼衫裡,像一隻小獸甜甜地閉目睡去。

“長生不見了。”螢火衝進紫顏的居處,擰眉說了這句話。

那時紫顏一行人身在方河集。

方河集隸屬鞘蘇國,是北荒三十六國最負盛名的集市,每月初一至十五,各地趕集交易的商販雲集於此,將小小集市塞得水泄不通。慕名而來的淘金客們便在集外搭建場所,由此集外有集市外有市,喧譁終日,熱鬧非凡。方河集的內市多交易來自異域的奇珍異寶和日常器物,外市則集合了皮毛馬匹等大宗物品的買賣,凡是想像得出的貨物在此都能尋到。倘若要找日邊的雲霞、海底的龍珠、萬年的冰晶、天湖的神馬,方河集就是最好的去處。

停留在方河集的首日,側側爲了能買到心愛的首飾,閉門不出繡制彩錦霞衣。長生向紫顏告假,溜去集市上瞧新鮮,正好螢火想添些稱手的兵器,便偕同逛街去了。連日趕路的困頓,讓紫顏只想安靜大睡一日,他用心洗淨了臉,躺到床上舒服入眠,不想才睡過晌午,螢火就跑來打破了好夢。

難免有些起床氣,紫顏瞪著眼道:“你沒看好他?”螢火愧然,低首道:“我在一家弓箭鋪滯留久了,轉眼就不見人。”明明餘光瞄著長生,店家的強弓一晃,微一出神,那小子已沒了人影。盤算了他喜歡看的玩意,找找那些鋪子,偏遍尋不著。

紫顏慵懶地嘆了口氣,初秋沁涼的天氣,正宜擁被大夢周公。何況他挑選的這家七香旅舍庭院清幽,草木繁盛,恍如江南佳景地。上等客房的陳設器物不輸京內,几案桌椅一律是花梨木飾鏨花銅件,薰香的鏤空三彩琉璃釉爐子也是紫顏喜歡的樣式。

此時爐內燒了姽嫿調製的合香,紫顏披了在集上新購的貫珠綾衣,神思倦怠。螢火忙倒了一盅暖暖的秋瑟茶遞上。北荒的茶有肅殺氣,加了艾菊、胡椒、桂皮等香料,紫顏嗅到濃烈的茶香,振振精神,沉吟了半晌,道:“他會不會走去外市看雜耍?”

螢火一驚,外市人多地廣,時有云遊四海的雜耍藝人路過表演。他出門前囑咐過長生只在內市裡隨處行走,料他不會闖出集去,不曾出去查找。他把這些情由說了,紫顏細想了想道:“長生是個伶俐人,他尋不到你,怕比你更心急,會自個兒摸回館舍。唯一可慮的是被人拐了去--不過他模樣雖好,但賣他不如賣他的衣飾更值錢。”

螢火道:“我聽說這集上有販賣婦孺的,一個小孩兒居然要一百金……”

紫顏放下茶盅,“好吧!我和你走一遭。”螢火低眉順眼,與紫顏步出旅舍。他望了先生的背影,心中很安定,直覺紫顏和長生間有種奇異的縈繫,如果先生找不到長生,就沒人再能找到他。

集上行人川流不息,縱然是紫顏那般人物,到了喧囂鬧市依然被繁蕪的顏色淹沒。螢火疾步跟緊紫顏,生怕一不小心連先生也走丟。紫顏逛集市的路數很奇特,每到一處,凝神想一想,然後步向下一處,似乎在等待神明指引。到了一家賣銅鏡的鋪子前,紫顏停下問了老闆兩句,復又向前,螢火亦步亦趨,忍不住道:“先生如何得知長生走過這裡?”

紫顏轉頭看他,“他今日穿的狐尾襖子上有沙金線,那種沙金產自郢水,粉末很容易掉。你仔細看,偶爾地上有金色的閃光,就是他走過的路。此外,他出門前拿了一隻空香囊,理應去買香料,剛才那老闆說,香市就在前面。”

螢火點頭應了,想了想又道:“可……他身上沒錢,買不了香料。”

紫顏步子一慢,“金子都在你這裡?”

“是。他嫌金子太重,我給他,他不肯拿。”

紫顏又好氣又好笑,抱拳凝思,“這傢伙!”頓了頓問,“他戴了什麼值錢物事?”

“腰上的流雲百福玉佩值三兩金,左腕的墨玉鐲子加右指的白玉扳指,能折個七兩金。”螢火回想長生的裝束,猶疑地道,“這些先生賞他的物件,他平素捨不得戴,今日特意穿出來,必不會拿去換東西。”

紫顏搖頭,“出來久了,任誰心也會野。家裡這些金玉的玩意多了去,要真看見稀罕的,他一準換了去,還會到你我跟前顯擺。你瞧著好了。”

想到他要買的那張兩百步射程的檀木勁弓,螢火微感惆悵,他離開弓箭鋪時,已另有客人看中了那把弓,不知集上有沒有同樣做工的兵器。他略略出神,計算手中的餘錢能夠他花銷多少,心思飛到了遠處。

在方河集這樣的地方,哪怕富可敵國,也藏不盡所有珍奇。人們只能挖空心思,將擁有的資財比較來去,投在最適當的物件上,帶了喜悅與滿足、遺憾和不捨,抱走心底最渴望的東西。物資的極大豐盛讓人們忘記了凡俗的愁苦。花光了兜裡的銀錢不打緊,在集裡走上片刻,用雙眼歆享這些爭奇鬥豔的寶物,整個人就如脫胎換骨,立即得到了天下般滿足。

紫顏看到了螢火的眼神。他不怪螢火,沒人能禁得住塵俗妖嬈誘惑,人皆有所貪、所喜,長生又會戀上什麼,以致忘了返回的路?

太陽打在帆布棚子上,紫顏走到轉角,仰頭看陽光的方向。問了一個熱情招呼客人的小販買賣人口的集子在何處,得知在西南,示意螢火同去。螢火想,竟會至最壞的地步?紫顏彷彿知道他的疑惑,答道:“若給人騙了去,最多擱那裡賣了,你我買得起。”

遠遠地瞧見大紅幡子嘩嘩地滾動。幾個穿金戴銀的女子露了肚皮,在高台上蛇般扭動,勾繞的手指靈活如吐焰。底下圍攏層層的看客,叫好的,發呆的,怪笑的,有冒失鬼衝上台,旁邊閃出兩個威武大漢,一推手,啪地一個跟斗,跌得滿嘴是泥。再過去,一排容貌佼好的小女孩,翠生生地紮了長辮,油亮地挽在頭上。她們咿啊亮嗓子,哼一段小曲唱兩句戲,就有人走近了看,付錢走人。有的看台零落倚了清瘦的幼女,細細的脖子怯怯伸著,窺視來往的人群。若湊近來的是衣著光鮮的商賈,就揚出笑惹人注意,言辭應對很是逢迎,無非想尋個好人家,有可靠的落腳地平安長大。也有金髮女子用黑紗矇住臉孔,露出湖水般清澈的眼,渾身洋溢誘人的神秘。有豪客出錢讓她揭去面巾,那女子欲迎還拒,暗裡的搭檔就出來喊價,把除巾的價格飆到高處,許了重金才肯一現真顏。

螢火心神搖簇。走道兩邊盡是各色的台子,鮮嫩、水靈、豐滿、野性的少女們,像恣意生長在塞外草原的花,張揚她們跳脫的生命。作爲交易的貨品,她們或是認命,或是隱忍,或是不屈,雙眼射出執著的兩道光,叫人不可忽視她們的存在。螢火被這些女子的眼神吸引,她們迎上任何打量的目光,徑自看回去,想望進人心的深處。經過這番透視,對方是坦然的,眼神裡甚至飽含欣賞與溫柔,那麼被這樣的人買去,她知道是幸運的。反之,在銀錢落入主人手裡的剎那,她的眼底掠過一道精光,懷疑且警惕地盯緊買家的一舉一動。

螢火最終收住了眼,他不能再和她們對視,怕不小心凝入誰的心底,輕輕拉動了心絃,就要買下一個生命。畢竟這趟旅行,他沒有爲紫顏帶出太多金子,他如是勸說自己,安然垂下眼簾,不再爲那些女子操心。是的,他能保護的人已不多,照顧好身邊的人才是應該的,想到此處,丟失了長生的他自責不已。

紫顏忽然停下,“螢火,你幫我看看,那是長生嗎?”

先生的臉有點發白,螢火鮮少見他這樣,急忙朝他看的地方望去。果然,長生筆直地站在一個販人的攤位前,他出門穿的銀狐皮鑲金襖,套在對面一個單薄人影兒上。螢火唯恐長生出事,急速掠至跟前,將他和閒雜人等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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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誰也不許動他!”螢火厲聲喝道。

眼前一老一少,披著長生狐襖的是個十多歲的異域少年,身穿青色絹衣,茶褐色長髮微微卷曲,散落在肩上。他有一對碧藍眼珠,聞言動也不動,懶得抬眼看他們,冷漠得如同泥塑。他腕上繫了一條油紫的繩,蜿蜒看去,被旁邊立著的中年人牽在手裡,彷彿無常鎖下拘役的鬼魂。中年人留一綹小鬍子,戴一頂玄狐皮帽,衣飾華貴,正微笑看著長生。

“喂,有沒有金子?”長生拽螢火的衣,怔怔地說,“我要一百兩。”

螢火的手臂僵在風裡,疑心是聽錯了,訝異地回頭。長生的神情格外執著,不是討要糖果的頑皮孩子,凝重的表情讓螢火不禁想掏出錢助他一臂。可惜數額實在不小,保持清醒的螢火只能搜腸刮肚,尋思婉拒而不傷人的說辭。

紫顏趕到,一掃當場,明白了幾分,問長生道:“你想贖這個孩子?”少年腳下有塊不起眼的牌子,寫了他的售價,但他無視自己悲慘的命運,昂了頭注視虛空。長生殷切的表情,他完全沒放在眼中,不在乎有沒有人買他,不在乎誰出得起這樣的高價,眼神既孤傲又空洞。

中年人見紫顏主僕望之不俗,拱手道:“客官請了,我賣的這件貨非是凡品,值百兩金。”紫顏看了少年一眼,驀地一驚,“是波鯀族的魚人?”中年人讚道:“先生果是識貨,不過這百兩金子,賣的是他的十滴眼淚。”螢火氣結,世上竟有如此高價之物,愣道:“眼淚比珠寶還貴,不是搶錢麼?”

中年人振振有詞,說道:“這位客官,看來你對北荒太不熟悉,北荒最有名的三大奇珍,其中之一就是這波鯀族魚人淚。魚人淚可驅百邪、治百病,久服則童顏黑髮,益壽延年,這樣的寶貝賣一百金,實是便宜。”

“魚人淚真是靈丹妙藥?”長生問紫顏。

紫顏輕笑,波鯀族的魚人淚收集不易,故有諸多傳說。在他看來,易吸收染料又不傷人的魚人淚,是變幻眼珠顏色的最佳材質。至於治病療傷,或有些許功用,卻絕沒有謠傳的神奇。

“是不是靈丹妙藥都不重要。”中年人徐徐插話,現出悲憫的神色,也不知是否惺惺作態,“多年來波鯀族被人捕殺得厲害,像這孩子在的部落,幾乎全滅,就剩下他一人。你說,這樣的魚人淚,夠不夠珍貴?興許就是最後的眼淚。”

長生怒道:“那你還把他抓來?”他握起拳,恨不能上去給中年人一下。

“是我救了他!”中年人急急撇清,摸了小鬍子道,“我趕到他們寨子,從死人堆裡撿出他,這孩子又不肯喝水,非要和族人一起死。要不是我逼他好好活下去,恐怕早就替他收屍了。”

長生瞪眼看著中年人,對少年更多了同情。他站在那裡無動於衷的樣子,彷彿在說哀莫大於心死,整個人就是一柱冰凌,被狐襖收藏了所有寒氣,一旦照到陽光,噝噝的寒煙彷彿從他身上漫溢出來。奇怪的是,看到他就彷彿看到自己的過往,長生的心中冒出止不住的念頭,一定要伸手搭救這個人。

紫顏微微起了憐惜之意,道:“他的眼淚,說賣就賣?”

中年人眼中閃過精明的光芒,笑道:“先生有眼力,知道這件貨的特異處。不錯,魚人淚不是說賣就可賣,他不哭,就沒法交貨。如果先生給足了金子,在下保證十日內,必有魚人淚獻上。”

螢火聽聽不對,道:“你收了金子就溜走,又怎麼算?”中年人深深鞠了一躬,道:“這十日,吃住全由諸位包了,若最後沒法交出魚人淚,當面雙倍賠款。”長生忽然嘴角一抽,怔怔地道:“你要打他,逼他哭?”中年人笑了搖頭,“箇中奧妙,恕在下不可說,不過絕不會用卑鄙的手段。更何況,這孩子是個硬骨頭。”

波鯀族少年聽到這句,眼珠緩緩一轉,如銳利的尖刀剜向他的臉。中年人尷尬一笑,按了按頭上的皮帽。天氣意外的涼呵。長生睜大眼凝視少年,誠懇地道:“我會救你,你先來和我們一起住,慢慢地再想法子贖身。”掉頭問中年人,“贖他自由,一共要多少金子?”中年人嘿嘿一笑,“小哥怕是出不起這價錢,我後半輩子指望和他相依爲命。”長生冷笑,“我家少爺有的是錢,還怕窮了你!”中年人望了望紫顏的臉色,笑道:“你把錢討來再談也不遲。”

長生可憐兮兮地站到紫顏面前,烏黑的眼撲閃撲閃望著他。紫顏輕咳一聲,“螢火,給他買件披風,人要受寒了。”螢火得令,立即奔至最近的攤頭,挑了件翠毛錦織金長披風,回來替長生圍好。長生哭笑不得,嘟噥道:“少爺,我不買衣服不打緊,一百兩金子,你先借我。”

紫顏肅然不語,長生自覺提了諸多要求,不安地低下頭。紫顏道:“你看這個方河集,沒有錢大可以物易物,你想想有什麼可換的,我自有辦法。”螢火暗忖,今趟出門時本是逃亡,帶出的金子不多,否則直接買人便可,何用易貨這樣麻煩。看到紫顏對長生說話的樣子又恍然,長生一直太過依賴,能以此磨鍊他的心性倒是好事。

長生左右看了看,赧顏將紫顏拉過一邊,小聲道:“我們若走開了,他被別人買去怎辦?”紫顏道:“咦,沒人像你這樣傻吧!”長生略爲安心,扭頭對那少年道:“我會回來,你等著。”少年脫下他的狐襖扔過去,碧藍的眼睛裡有睥睨天下的傲氣,決絕地道:“我不要人救,你走吧!”

長生愣住,他全是一片好意,當面的拒絕令他有點難堪。很快,他看到少年倔強的眼,像是勾起內心遙遠的回憶。他把懷中狐襖遞給中年人,“這件襖子值幾兩金子,就做定金,你不許再把他賣給別人,今日我肯定來買。”轉頭對少年道,“我會回來,我答應你。”他自說自話,不管那少年要不要,一把拉了紫顏的手往旁邊的道上疾走。螢火朝那中年人欠了欠身,提步掠在後面。

“你想好用何物交換了麼?”紫顏掃視路兩邊琳琅的貨物,隨口問道。

長生想到側側在家繡花,細想自己並無任何技藝,不是不灰心。躊躇了片刻,道:“我沒值錢的物事,怕換不到一百金。”紫顏步子慢下,盈盈地望了他輕笑,“何妨一試?不試,就真的什麼也做不到。”長生微一遲疑,瞥見路邊一株尖尖的雜草,道:“好,有少爺幫我,我就試試看。”

那是隨處可見的草,不起眼地紮根在賣羚羊角的貨攤下,旁邊兩株被行人踩得稀爛,癱在地上,只有它勁拔地挺直了身。長生輕輕一拽,兩手靈巧地翻折草葉,紫顏含笑望著,見他沒幾下編出一隻螞蚱,綠色的長鬚和四足在風中飄搖。長生皺起眉,拎起草螞蚱喃喃地道:“我好像天生就會編這個,少爺,你說奇怪不奇怪?”

紫顏牽起螞蚱的長鬚,貼近了凝視片刻,“不錯。”長生汗顏地道:“賣不了幾文錢。”紫顏道:“誰說要賣?螢火,你早上逛過集子,這地方有人賣草螞蚱麼?”螢火道:“我走的鋪子沒有。呃,這是小孩子的玩意,方河集來往的皆是客商,要賣的編織多半是做工複雜的器物擺設,像桌椅、妝台。”長生聽了,眼中一黯。

“那就好。我們找個女孩兒家去換。”紫顏徑自逗弄草螞蚱,樂悠悠地前進。長生和螢火跟在後面,長生不解地問螢火:“少爺打什麼算盤?”螢火道:“你那種東西,只能騙小女孩。”長生哼了一聲,吐出“古板”兩字,螢火真像從未年輕過,不懂童心爲何物。他望見少爺的背影又開心起來,起碼紫顏明白這隻草螞蚱的價值呢,趕明兒編它十個八個,還能討好側側。

紫顏在一個賣繡品的貨攤前停步,綵線扎繡的肚兜、背夾、披肩、荷包、虎頭帽、布獅子,絢麗的紅綠交雜相間,大俗大雅,喜氣洋洋。紫顏問長生想要哪一樣。長生只覺滿目紅豔如火,這個描龍弄鳳精緻大氣,那個虎頭虎腦古樸童真,吵得眼裡熱鬧鬧的,一來二去挑花了眼。他笨手笨腳地取了一個,放下另一個,一時抱了很多在手裡,分不出好壞。

“這枕頂是今早繡的。”貨攤後穿花布的小女孩熟練地拈出一幅繡品,對長生笑道,“你看,獅子滾繡球,多喜慶。”長生見繡品上的獅子腦門光光,不仔細看以爲是綿羊,撇嘴搖頭,不甚滿意,眼巴巴望向紫顏求救。

紫顏道:“這些是你繡的?”小女孩掃了眼兩人的神色,忙道:“客官想要繡工更好的,這裡還有,就是式樣老舊了些,原是給老人家用的。”轉身從腳下的藤箱裡,取出一疊繡品,都是些圈金錯針的暗色煙包之類,繡工生動,模樣富貴。長生蹙眉,剛想推了,紫顏笑了捻出一隻寫了“福”字的煙包,道:“這隻值多少?”

小女孩道:“這是我娘繡的,算你一百五十文。”紫顏將草螞蚱放入長生手中,示意他開口。長生窘了臉,半晌不說話,小女孩生怕他們反悔,立即又道:“你們覺得貴?不會啦,我娘的繡工數一數二,這隻煙包拿回去孝敬長輩,保管他們喜歡。”長生端詳紫顏手裡的煙包,比側側的繡工相差甚遠,不知少爺選來何用,幾番吞吞吐吐,開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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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紫顏不依他,舉起他的手,草螞蚱悠悠盪盪在空中輕晃,“他想用這個和你換煙包,成不?”小女孩剛想推辭,看見長生迫切、怕羞的神情,略一猶豫,又看了眼草螞蚱,風中微顫如同活物,引了她不住伸手撫摸,長鬚癢癢地搔在她的手心。長生道:“你和我換吧!”

小女孩聽見他說話,臉上一紅,抬眼看他。長生指了煙包道:“我知道這是好東西,你娘用了金線,這裡還有拼花,真是好看。”小女孩點頭,道:“你很識貨。”長生心想,常年跟了紫顏和側側,就算不會織繡,多少懂得門道。小女孩想了想道:“那就一百文。”長生握緊了拳,鼓勵自己把話說順了,當即搖頭道:“對不住,我出來匆忙沒帶銀錢,喜歡你家的繡品,就現編了一隻草螞蚱。如果你能換……”

小女孩爲難地思來想去,嘆氣道:“今天我的生意很不好……等你拿錢來再說。”長生失望地望了紫顏一眼,垂頭喪氣拎了草螞蚱離開。紫顏對小女孩微微一笑,點點頭隨長生去了。螢火遙遙地守護兩人安全,見狀提步前行,沒走兩步,看見小女孩拿了福字煙包奔出,飛快地趕上長生。

“給,我和你換!”她喘氣說,覷見長生眼裡閃耀的喜悅,脣角不覺彎起。

“謝謝你。”長生把草螞蚱放到她手裡,小女孩珍重接過,突然說:“我叫阿寶。”長生一怔,捏緊了煙包,低頭鞠了一躬。小女孩避在一旁,臉越發紅了,轉身跑回攤子。紫顏道:“她喜歡你,想和你做朋友呢? ”長生“哦”了一聲,這個詞遙遠莫明,他曾有過朋友麼?隱約抓到一鱗半爪的記憶,他站在原地拼命思索,揪起了雙眉。紫顏不動,他明白長生在想什麼,那是他沒能踏入的過去。在顛沛流離的往昔,有沒有誰讓長生想起便重拾力量?誰都需要有這樣的人吧!如長夜中一盞黃黃的燈籠,在冷清黑暗中給予柔暖的呵護。

“少爺,我有你們這些家裡人就夠了,不需要再有朋友。”長生仰著臉,對紫顏笑笑說。一深思就會莫名地痛苦,索性放下、忘記,安生過當下的日子就好。

“波鯀族的少年,又是什麼?”紫顏一眼看穿了他的渴求。

長生語塞,半晌,摸了煙包道:“這個老人家用的東西,去換什麼好呢?”說著說著,移動雙腳往其他鋪子逛去了,根本不回答紫顏。紫顏忍住偷笑,招呼螢火道:“你回去對側側說一聲,別叫她等急了,我們在外頭用飯,估計傍晚回去。”螢火應聲去了。

長生一路走,留心沿途抽菸的販子,找著了,就打量他貨攤上的物品,看有無中意的。他先是看中一隻腰鼓,拿出煙包換,對方毫不理會。長生並沒氣餒,轉向旁邊的攤子,向貨主好好地寒暄搭訕,誇讚了一番他賣的木雕。那老者笑逐顏開,敲敲煙桿,指向一件得意的觀音塑像,賣弄自己的手藝。

長生捧起觀音像,愛不釋手,讚不絕口。那老者道:“小哥,我瞧你順眼,這個像便宜賣了。”長生故意將煙包亮出,惋惜地道:“可惜,我剛花一兩銀子買了這個,是名家的絕品,留了最後一個被我搶到,想孝敬我家老爺。現下沒閒錢了。”那老者眼睛一亮,“小哥,你這個煙包漂亮,拿來看看。”他一把接過,反覆摩娑了幾遍,又取了自己發黃的煙包比較,想了想慨然說道:“我這個觀音像是用檀木雕的,本來值十兩,小哥既是沒帶錢,就半買半送好了。你將這個煙包賣我如何?就算它五兩,另外五兩我送你。”

長生幾乎歡喜得要跳起來,按耐心情,慢慢地道:“讓我想想……我家老爺一定更喜歡這個觀音才是。嗯,多謝伯伯成全,送我這麼貴重的禮物。”那老者爽朗大笑,豎起拇指道:“那是你慧眼識貨,我顧老三交你這個朋友!”長生一個勁點頭,抱過觀音像,向他謝了又謝,樂呵呵地繼續往前走。

空手起家得了價值十兩銀的檀木觀音,長生信心大增,腳步就要飛起來。紫顏悄然走到他身邊,笑道:“今趟運氣不錯。”長生得意地道:“多虧我長相敦厚,別人都信我。”紫顏微笑不語,他想是將頭回的挫折忘了。長生話音未落多久,很快吃了癟,在下個攤位上,賣玻璃瓶的漢子硬是不管檀木觀音的香氣,看緊自己的寶瓶不放。長生磨了半天嘴皮,*發乾,那漢子卻惱了,執了一根棍子作勢要打他。

“走,上別處拐騙去!老子偏不上你的當!什麼不要錢的玩意,拿來蒙老子。”漢子氣鼓鼓地揮舞棍子,長生蹦開幾步外,一臉懊喪,想說幾句撐門面,又恐惹急了漢子,被他跳出來打一頓更不值。他悶聲退後,感覺周遭的眼睛都在看笑話,越發手足無措,不知抱了觀音往何處去。

紫顏的手搭在他肩上,溫柔地道:“他不要,你勉強不得,換一家就是。”長生無奈地看他,“波鯀族那傢伙也這樣說,難道真不管他?要有天我不想跟著少爺了,你也放我去了?”紫顏竟笑了,摸摸他的頭,像看顧頑皮的弟弟,柔聲道:“你捨得離開,我們只能由得你去。不過你想走之前,必先學好了易容術,否則我無論如何不會放你走。”長生大爲寬慰,他不是沒人要的,笑道:“就知道少爺捨不得我走。”他的易容術初初入門,一時半會兒是走不掉了。

檀木觀音畢竟是吉祥之物,長生沒多久找到了樂意和他交換的攤主。那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揚,一身半新不舊的穿著,並無絲毫貴氣。身邊照看的兩個夥計個子小巧,舉止平實。貨攤上玲瓏的玉器則與主人家迥異,壺、碗、杯、瓶,牌、鉤、簪、鐲,種種玉器紛繁陳列,足足擺滿半丈寬、三丈長的青布,質地瑩潤剔透,陽光照射後愈加光潔雅緻。當長生抱了觀音悶悶不樂走過,攤主便留意地凝神看他,直到長生走過,仍沒收回視線。

紫顏遂叫回長生,有意在這家駐足觀賞。長生以爲紫顏有心買玉器,隨意看了眼,“這個龍紋玉帶板刻工最好,可惜龍眼是丹鳳,幾百年前的款式,卻用了新玉。若是仿古,不妨再舊些。”攤主目中欣喜,特意上前招呼二人,對了長生哈哈笑道:“來不及做舊,被小爺看出來了。你眼力不錯,再來看看這個。”他興致頗高地搬出一件白玉鴛鴦蓮花爐頂,長生眼睛一亮,在紫府看得最多就是香爐。爐頂是蓋上的玉鈕,他至少記得二十多種模樣,當下湊近了細看。

“這有七百多年了吧!雖是白玉,但受過土蝕,微有棗皮紅和桂花黃的沁色夾雜其間,算是難得的珍品。”長生說著,回想起最初看到有沁色的玉器,曾以爲顏色斑駁而不喜,等紫顏擺出傳世古玉教他品鑑沁色奧妙,他開始漸漸明白這天然沁色,正是有年代的玉最富韻味的所在。

千百年的滲透,終至天人合一的境界。長生默默地看了少爺一眼,他能對了賣玉人說得頭頭是道,多虧跟隨紫顏以來的潛移默化。那些影響就如玉的沁色,絲絲滲入了他的內心。

“好,好!有眼光!”攤主摸著他驕傲的收藏,盯了長生的觀音道,“你這觀音哪裡買的?我想要一件。”長生面露喜色,道:“我和你換如何?”攤主一怔,長生悄悄指了指紫顏,道:“我本想挑件好玩意替少爺買了送給少夫人,不想少爺說少夫人不信佛,不肯要這個觀音。”攤主笑道:“不信佛就不能拜觀音?笑話,圖個吉利多好!嗯,交換倒是不錯的主意,那你看中了什麼?我這裡的玉器有貴有賤,你先挑鐘意的,合適就換給你。”

長生道:“能請我家少爺選麼?省得他又嫌棄。”攤主將手擴在嘴邊,悄聲道:“那是他不識貨。”示意長生叫紫顏過來。紫顏聽見長生胡說八道,暗自好笑,卻也稱許他做事精細,把挑玉的差事推到懂行的人手上。長生現下的眼力,大致的好壞分得清,但如是高手作假,恐怕雲遮霧掩難以分辨。雖則如此,紫顏自忖眼界開闊,只是骨董裡學問太多,而他所知太雜,未必能一眼看破。這行當正如易容,高妙深遠,非歷練多年不能窺得門徑。

紫顏沿了玉器攤子踱步,不多時,撿起一隻玉雕的秋山行獵山子。淺黃的玉雕上,猛虎揚尾,鷹隼飛翔,雕鏤出秋日山林間狩獵行遊的景象。攤主見紫顏拿起這件玉雕,讚道:“這是貨真價實的和闐寶玉,你算有眼光!”紫顏看了許久,方笑道:“秋高氣爽,正和時令,只是此器價值不菲,檀木雖貴,略欠了一籌。”

攤主拿過長生的觀音,反覆看了看,沉吟道:“這玉雕原價賣五十兩銀子,只是做工粗糙了些,倒不是全然換不得。”長生笑逐顏開,指了玉雕說:“真能換?”攤主見他歡天喜地的模樣,心頭一熱,點頭道:“嗯,難得今日高興,大家交個朋友就是!”

長生暗想,怎麼做生意的都愛說這句場面話。不論如何,這攤主的確和氣,他道了謝,就紫顏手裡包好玉雕,好生抱在懷裡。紫顏瞧他一臉明媚的笑容,像撿了天大的便宜,樂得咧開嘴笑不停,攤主和兩個夥計見了也是喜氣融融。他們這裡一派祥和,吸引了過往的幾個客商走來詢價看貨,攤主便覺觀音甚是靈驗,恭敬地放在身邊的位置上,以作鎮攤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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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紫顏和長生告別攤主離去。走過一段路,長生問紫顏:“他說做工粗糙了些,能換出好價錢麼?”紫顏神秘一笑,“這隻山子來歷非凡,起碼能賣出五十金。”長生訝然,驚在原地,“難道這是什麼上古的古玉?可明明連沁色都不曾有。”紫顏道:“你說得不錯,玉的質地雖好,畢竟出土不久,好玉也賣不出價。而且他也說了,做工不成。只是尋常人雕刻成這樣,確實算不得佳品,但若是帝王將相之流呢?”

長生“哎呀”一聲,捧起玉雕翻來覆去地察看,幾次之後終於放棄,頹然道:“你怎麼看出來的?我找不到任何款識。”紫顏晶指一點,戳在虎頭。“這裡有個‘王’字……”長生猶疑地道,“可虎頭有王是應該的……啊,我看到了!”在那個“王”字上方,有極纖細的一筆,勾勒出一個小小的“石”字,掩在秋葉的紋理中,如帝王高深莫測的心意。

“這是鞘蘇國先王的名諱。他名字裡有個‘石’,自幼就愛好篆刻金石,七年前在位時我見過他親手雕刻的玉器,都是遊戲之作,鮮少流落集市,唯有達官貴人見過。”紫顏悵惘地微笑,是冥冥中的運氣,還是前塵糾葛拂之不去?

“原來是這樣。”長生了悟,“難怪如今的生意人不認得先王的手筆--我們只能賣給懂行的有錢人了!”想到這裡心花怒放,他的草螞蚱現已換到名貴的玉雕,如果獻給當政的鞘蘇國王,說不定不僅有超過一百金的賞賜,還會有其他奇珍異寶作饋贈。

他滿懷喜悅地抱緊了玉雕,卻聽紫顏說:“長生,我要買下它,用一百金和你換。”這句話像風,輕輕吹到長生耳中,繼而那個雲淡風清般灑脫的少爺,眼裡閃出對往事的挽留眷戀。剎那間,長生看到富有人情味的紫顏,面容裡有凡俗的悲喜,但僅僅一瞬之後,紫顏伸出手指數道:“上回和興隆祥換的十二隻刻花金碗,賣掉六隻就有三十金。側側正在繡的幾件冰心羅雲肩,加起來也值五十金。剩下二十金,我料螢火手上有現錢可給,這樣吧!你回去叫螢火拿東西來賣,就說是我的意思,集齊金子把波鯀族那孩子贖出來。”

長生抱著玉雕張口結舌,不知紫顏是爲了它而動心,還是被他的善心感動。他想自己真是猜不透少爺在想什麼,有時剛觸及一絲可信任的真心實意,很快就被狡黠的笑容抹去了探測內心的蛛絲馬跡。像此刻,紫顏拋出一堆計較銀錢的話兒,實際卻在輕描淡寫掩蓋真正的用意。

他不再是無知懵懂的少年了。

長生垂下眼簾,將玉雕推給紫顏,向少爺行了個禮,辨識方向,匆匆往七香旅舍跑去。紫顏目送他離開,目光復雜地投在玉雕上,怔忡片刻,小心地用布包好,慢慢地沿了集市的小路走。走過長長的幾條街,紫顏到了一處石磚砌成的高門大戶前。白雲悠悠地飄在屋頂上,兩個身穿甲冑的軍士持槍立在門口,肅然地巡視周遭來往的人群。

長生遠遠地凝望少爺的舉動,爲免讓紫顏察覺,他在臉上沾了泥灰,又特意躲在賣絲綢的攤位後。柔軟的綢緞滑過他的臉頰,賣主饒有興致地打量不斷說客氣話的少年,巴頭探腦眺望遠處的男子。

紫顏轉向旁邊的攤子,走了幾步,瞧見一隻紫檀盒子,他先是詫異地凝視,繼而微微一笑,與店家寒暄起來。沒過多久,那人鄭重地奉上盒子,竟未收一文。長生心生疑慮,見紫顏將玉雕放了進去,談笑風生地告別了店家。等他離得遠了,長生跑至那個鋪子前偷覷了幾眼,只覺好些古物很是眼熟,依稀在哪裡見過。

此時紫顏已回到那座官邸前,長生連忙悄然提步追上,避在繁密的招幌後窺視。

紫顏摸出一塊形制古怪的金幣,交給門外的一個軍士。那人一見後面色頓變,謹慎地用雙手奉起,又定睛看了一眼,而後朝紫顏單膝下跪。旁邊的軍士見狀也欲行禮,紫顏搖了搖手,遞上那隻紫檀盒子。

“請貴府大人轉交給國主,就說是故人的一點心意。”

“先生稍候,我這就去請千戶大人。”那人急待進院,前腳已邁出一步,聽到紫顏柔和的聲音。

“不用,勞他交給國主就好,我去了。”紫顏淡然一笑,瑰麗的影子緩緩沒入市集。

太陽無聲地放著光芒,明亮得有些恍眼,兩個軍士像凝固的燭淚,沒來由地望了他離去的方向出神。持盒那人忽地側過臉,道:“我沒做夢,真是傳說中那人?”另一人舉起那枚金幣,捨不得挪開目光,反覆看了多次,“一定是!這圖案我們瞧過千回,如何會錯!要不要追?千戶大人若知道放走了他,絕饒不了我們。”

兩人說話間,紫顏的身影如映了七色陽光的冰,已然消融在集市盡頭。持盒的軍士急了,把盒子往同伴手裡一塞,拔腿急掠,衝入熙攘的人流。扎眼的繁華光燦,到處疊著嗆人的顏色,攤棚、貨物、人影繚亂地閃動,滿滿地鋪陳在每個人面前,不留空隙餘地。

不多時,軍士黯然折回,搖頭嘆息道:“不見了。”另一人道:“我們快將東西交給千戶,等國主下令,就能封閉集市請出那位先生。”兩人有了計較,匆匆進了院子。

長生看到這一切,回想紫顏挑中那隻玉雕的情形,猜不出箇中的來龍去脈。好在鞘蘇國上下看來與少爺有舊,在此地想來不怕被人欺負,他安了心,料自己循路去也找不著少爺,不如先回旅舍讓螢火變賣東西。

到了七香旅舍,側側正展開幾件綺麗的雲肩向螢火炫耀,冰心羅雪色生煙,五彩絲霞光氤氳。長生趕步上前,驚喜地撫摸,大叫道:“就是它了!”側側笑逐顏開,“來,估個價,看我能換多少首飾?”長生躊躇,想敷衍地誇幾句再說,不想嘴太快,直接說道:“少爺說,叫螢火拿了六隻刻花金碗和少夫人剛繡的這些雲肩去賣了,差不多能換八十金,再湊個二十金,去方才的人市上買個人回來。”他知道真正“買”那少年所費遠不止此,一時解釋不清,又不願側側攔阻,當下隱了不說。

側側只當他傻了,摸摸他的頭,嘆氣道:“螢火,燒碗定神湯給他,一口胡話,不知被誰騙了!”

螢火知是要買那波鯀族少年的眼淚,應了一聲,走進裡屋打了個包袱,竟把六隻刻花金碗帶了出來。側側愣了愣,認真看了看他們兩眼,收起雲肩抱在懷裡。

“叫紫顏回來跟我說,我們幾個不夠他差遣嗎?還想買人回來。”

長生見側側會錯意,冷汗層出,忙搖手道:“不是少爺要買,哎,我這嘴笨的。是少爺向我買了個玉雕,欠我一百金,可巧我要買個人回來,少爺就叫螢火變賣點值錢的貨。少夫人這幾件冰心羅的雲肩,少爺說了,隨便賣賣就值五十金,我想若是螢火賣力,賣出七十金也不是難事。至於少夫人想要的首飾,少爺也說了,他在集子上逛著呢,看到中意的便買回來。”故意頓了頓,意味深長地嘆道,“依我看,這比少夫人親自去換,要強得多呢? ”

螢火深深注視長生。長生若無其事,心想,回頭請紫顏補上好禮哄著側側就好,此刻只欠東風,千萬要成事。

側側黛眉柳彎,化嗔作喜,吃吃笑道:“長生你要買的,可是個俏麗的丫頭?嗯,你也是年紀了。好,就依了你們,拿去賣了吧!那丫頭若是可喜,這份錢就當是我送你的禮。不錯,有個女娃陪我,以後多繡幾件雲肩,她也可以穿。”側側越想越樂,繡針一搖,又道,“我忽然想用朱弦織件新裙,你們去吧!我要閉門好好想想式樣。”

長生緩過氣來,懶得和她爭辯,拽了螢火的衣襟,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到了集上,螢火和長生預好後路,先去當鋪詢價。方河集官營典當行的掌櫃眼光毒辣,貨物真假逃不過他的眼,給出的價格頗爲公道,往往賣主可當得原物的七成價左右,當鋪收月利二分半。急需用錢或是趕著上路的商旅,往往樂意將貨物抵押過來,換得銀錢週轉。

當螢火打開包袱,金碗和雲肩立即吸引了掌櫃的目光,他愛不釋手捧了那幾件珠光寶氣的冰心羅雲肩,連連讚歎道:“貴氣逼人。”當下連同金碗共許了七十金。螢火和長生相視一笑,這個價撐足了他們的底氣,婉謝了掌櫃,又去到別的貨攤上去吆喝。

果然,側側所繡的雲肩甚是搶手,被各個攤主爭先恐後出價,最後共賣得九十金,沒趕上的人更纏了他們想要同款的貨。那六隻金碗也賣出不錯的價,兩人共得了一百多兩金子,飽飽裝滿一口袋。長生被擁擠的人流推搡來去,出了一身汗,腰間的玉佩險些鬆脫,螢火見勢不妙,使勁護了他衝出層層包圍。

兩人扛了金子趕到約定之處,中年人解了波鯀族少年的繫繩,客客氣氣地和紫顏說著話,那少年仍是動也不動抬頭看天。紫顏坐在一張粉青氈毯上,手持一杯雪藕茶,怡然自得。長生只顧著那少年,走上前獻寶地說:“我回來了。”指了螢火手裡沉甸甸的金袋給他看。

期望眉梢眼角會有一絲笑意,不料那少年漠然冷笑,“有錢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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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我……我是要救你!”長生委屈無助地回望紫顏。難得想傾力討好一個人,一腔好意苦心,換不回一句好話。

少爺的心亦在他處。紫顏聽螢火回報,多賣了二十金,笑得很是燦爛,喜滋滋地請中年人清點金子,又對螢火道:“這些金子是你和長生掙的,去集上挑你們想要的,這裡我來收拾。”

螢火面無表情,“長生對夫人說,先生在親自幫她選禮物。”

紫顏狠狠瞪向長生,正巧他也在回望,兩邊各有心思,對看竟是一怔。中年人笑哈哈地過來打圓場,成交後他的臉上要多少笑容都不難,“已是午時,不如讓在下做東,請三位大吃一頓。日進百金,值得我好好慶祝,至於紫夫人想要的禮物,在下不才,稍頃有薄禮回贈。”

紫顏招手,螢火靠近了,聽見他悠悠地吩咐:“這條街出去右轉,左手第三家鋪子上有幾件蠟玉頭飾。隔兩家幌子上繡了個‘東’字的,有一對海貝耳環雕得頗爲精緻。那家對面往前一家賣珊瑚串珠鐲子的,圖個本地風情,也要了。另外再往前走,到路口左轉,第一家銀飾店裡,鏨花項圈和牛角耳環可配成一對,再要一個嵌寶石雕花的銀戒。嗯,讓我想想,旁邊還有家賣繡品的,用的金絲銀線,繡法也算別緻,你買回去給側側看個花樣,就挑那個‘七錦連綴’枕面好了。”他說到這裡,喃喃自語,“這些不夠……”揚聲又對螢火道,“你最後去金銀市裡,選‘龍蕊寶號’的翡翠簪、九鸞釵和鳳翹金銀各一對,用貓睛石鑲紫檀鏡奩收好了,外邊套上官錦紅的緞子,即刻送到館舍去。”

說完話,紫顏微笑著站起身,拍拍衣袖,好整以暇地對中年人道:“左格爾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送禮在乎誠意,自己份內的事,沒有假手他人的道理。”彎彎的嘴角彷彿有些許賭氣的意味,眸子裡滿是孩子氣。長生聽少爺報出這許多,早傻了眼,螢火不苟言笑地應聲去了,臨走,瞥了那少年一眼。

左格爾尷尬一笑,打哈哈道:“是我越俎代庖,紫先生莫怪,但這頓便飯,我是非請不可。”又轉頭對那少年道:“卓伊勒,這十日你也是紫先生的人,要聽話,知道麼?”

波鯀族少年卓伊勒恍若未聞,一雙眼像擦得透亮的水晶,清澈無邪又空洞見底。紫顏走到卓伊勒跟前,拉起他的手,不理會對方冷眼相對,“一起走吧!”

卓伊勒想掙脫,寒冰般的手化在紫顏溫熱的掌裡,心尖彷彿能傳遞到這份暖,不由地一悸。他微嗔薄怒地瞪向紫顏,當仔細凝看那張精緻到邪異的臉孔時,想起了什麼,冷若冰霜的目光突然渙散了,替之以柔和安靜的眼神。他幽幽嘆出一口氣,無奈地任由紫顏牽了,往集上的食鋪走去。

長生伴在紫顏身邊,猶豫著想去拉少年的另一隻手,幾次欲伸未伸,心下大窘,見左格爾似笑非笑在旁看好戲,忙負手在身後,快走兩步在前帶路。他不甘心地想,爲何少爺能安撫卓伊勒的情緒,而自己就不能?單以容貌而言,今日少爺的臉面未必有他的耐看,難道是他說話太心急,叫卓伊勒看低了去?想到這裡,長生偷偷回首望兩人,忽然聞到一陣淡淡的香氣,頓時了悟。

唉,少爺身上的香囊裡,定帶了姽嫿贈的香,天曉得他又拿出什麼惑人心智,讓卓伊勒乖乖順從。長生靈機一動,笑眯眯地對紫顏道:“少爺,我知道了,有個簡單的法子叫他流眼淚呢? ”說著,故意指指卓伊勒。

卓伊勒忍不住用目光咬住他,一臉敵意和貫有的傲慢。長生滿不在乎,又問左格爾道:“左格爾先生,你有沒有試過煙燻?”左格爾點頭道:“用煙燻的確能讓他流淚,但煙質太嗆,魚人淚受了染污,就失卻原先的功效。”長生道:“非也,我家少爺知道有多種香料可出香而不出煙,一樣能叫他薰出淚來,又不傷魚人淚的本質。”左格爾大感興趣,迎了紫顏拱手,“如此說來,倒是要好好討教,哎呀,這回我可找到好買主!”

他們的交談裡,卓伊勒如待宰割的牛羊,並非同等的生命。長生幾番流出輕蔑的眼神,想壓下卓伊勒冷淡的氣勢。紫顏心如雪鏡,長生難得在意一個人,始終碰釘子,激得他索性豁了出去。可惜朋友不能如此結交,有人不打不相識,有人吃軟不吃硬。卓伊勒若是堅冰,只能慢慢提升熱度融了他,絕不能用力去敲擊,反是玉碎的下場。

四人各懷了心事,徐徐穿梭在集市裡,遠看去,像幾個漠不相關的行旅商人。

左格爾先至金銀鋪將金子兌成北荒通用的存券,小心收好,又稱了十幾兩碎銀,夠四人在食鋪好生吃喝一頓。方河集的食鋪由綠油布步障圍在四周,搭了頂棚遮陽,內裡有七八張木製桌椅。陳設簡單,飯菜卻地道,廚子多在當地混了二三十年,善做南來北往各處小吃,食材手藝無不精湛。甚至有專爲美食慕名而來的饕餮之客,一頓豐盛的美食吃下來,散盡百金也是有的。

左格爾很是講究,坐定後先叫酒水,開口就要十年陳的古藤酒,七七八八點了一桌,沒一道長生聽過的菜名。長生大爲好奇,一腔心思移到了珍饈上,忘了和卓伊勒較勁,美滋滋地等著一盤盤菜餚上桌。

左格爾叫卓伊勒斟酒,“這是你家鄉的美酒,別說我虧待你。”卓伊勒木然地爲紫顏和長生倒酒,長生面有得色,立即喝了一碗,辛辣的滋味叫他止不住咳了幾聲。

等鮮香菜色陸續端上,長生提了筷子掃視,神情可憐地望著紫顏,無法下箸。北荒是苦寒之地,盛產的多是珍禽異獸,左格爾有心請他們品嚐當地特色,所點菜餚非但沒有他們愛吃的鮮花水果,連素菜亦是零星一點。嗅了肉食誘人的香味,長生忍痛放下筷子,捧起酒碗又痛飲一大口。紫顏連酒也不沾,微抿了一口茶,懶散地托腮坐了,撇下一桌酒菜,就算解決了這頓。卓伊勒依舊冷淡,抱臂坐在一邊,像是吃飯與他根本無關。

左格爾愕然以對,問了長生兩句,弄清原委,連忙賠了不是,奔到食鋪後面重新點菜。紫顏叫不住他,也就罷了,眼珠在卓伊勒身上溜了一圈,道:“他平時給你吃的,是特別的食物吧!”

卓伊勒禁不住他如有魔力的眼光,低頭答道:“是,他說我不能亂吃,會讓眼淚失去藥效,常服珍珠、茯苓、人蔘什麼的。”紫顏冷哼一聲,不置可否地端起古藤酒,鼻尖在酒杯邊緣劃過,像特意去嗅酒的清香。

“這世上,以訛傳訛,自欺欺人的事太多。”他淺啜一口,接著玩味地說道,“就像這酒,說十年就值十年,酒不醉人,心也會自醉,哄自己信它是好酒。”

長生灌下太多酒,肚子里正火辣辣地燒,聞言便道:“當然是好酒,一口就抵得上那些劣酒,燒得我渾身暖和了。”

“因此,你信他的話,你的眼淚,是舉世奇珍。”紫顏對卓伊勒說,將少年顫抖的心神盡收眼底。

卓伊勒再也按耐不住,狂躁地震顫著身子,手捂了胸口問紫顏:“如果波鯀族的眼淚不值錢,爲什麼會有滅族之禍?我寧願我們是普通人,不會被當作貨物買賣來去,不會低賤到沒有自由。不要說這是我們該有的命運!就算我們的眼淚可以延年益壽,也不是上天給你們的禮物,我們不想流淚或者流光了眼淚都是我們的事,憑什麼要養活你們這些吸血的惡魔,要族人爲你們的私慾奉上性命?”

卓伊勒越說越激動,“啪”地拍擊桌子,兩眼水氣氤氳,悲憤得彷彿要流下淚來。長生怔怔地看著他哀傷迷離的眼,想到對他的挑釁,一時內心充滿自責,不知覺地搭上手去安撫他,“你別哭……”

這句話阻住了他的淚。卓伊勒抽手抹了下眼睛,兇狠地對長生道:“用不著你假惺惺。”

長生心口一堵,險險要氣哭了,看到紫顏處變不驚的面容,鎮定心緒,不再向卓伊勒辯解。他一陣氣苦,自覺好意被辜負,不管多日沒開葷,隨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野雞腿咬牙切齒地大嚼。鹹鹹的滋味在口中散開,鼻子越發地酸了。

紫顏如在動刀割開他人面皮,眼前業已密佈血腥,卻並不以爲意,依然自顧自地刺下去,直至鮮血淋漓。

“我要告訴你的正是你不願承認的事實,波鯀族的眼淚確有奇異處,可凝成固態並吸取染料之色,用於易容術,就是變幻眼珠顏色的最佳材質。至於世間謠傳的功用,它一樁也無,無論左格爾用何等珍貴藥材來餵你,也是一樣,這最初就是杜撰而來的神奇。你的族人死於世人的貪念,也死於波鯀族莫須有的神淚,幾十年來,無不如此。”

卓伊勒難以置信地盯了紫顏看,臉上青白閃過,慘然僵成凝滯的苦澀。“不,不可能……波鯀族毀在一個謠言裡?太荒謬,這不可能。是誰在誇耀我們的眼淚,誰這樣殘忍無聊……”他瞪大的雙眼如高原雪山下一泓碧水,漣漪漸漸翻滾成了波瀾,洶涌得像要噴出血,“除非……是我們世代的仇敵在暗中搞鬼,是亞獅國?還是琉古國?到底誰想對付我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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