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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螢火灼灼的目光落在紫顏的背影上,感到少爺周身浮泛出更多的凌厲,甚至殺氣。是什麼令他如此外露情感?眼前的案子必有不尋常處,可惜他一如既往地參詳不透。

可憐的重芳被哥哥所說的事實震昏了頭腦,唯獨她毫不猶豫地相信重明所說,儘管她熾熱的注視沒有給哥哥帶來一絲清明。她很想站到重明身邊,大聲請求谷裡的父老鄉親信任他一回,只有她知道哥哥是多麼熱愛這裡,不會傷害任何一個人。

承天失去了耐性,提高了聲調冷笑道:“此事明明就是他胡說八道,或是那夜有人假扮我容貌,各位怎可聽這叛徒一人亂說!”

他的辯解並不有力,紫顏當下悠閒地端起酒杯,走到他面前笑道:“谷主可有人證,能證明當時你不在蠶室?”

承天看了看重明,驀地明白過來,指了紫顏怒目而視,“紫先生!昔日你爲我改顏,我十分感激,自問對你毫無虧欠,爲何你今日要派人假扮重明,栽贓嫁禍陷我於不義!你究竟是何居心?”他的語氣咄咄逼人,幾乎就要拎起紫顏的衣領大罵。

紫顏又成爲注目的焦點,他哈哈大笑,像對承天的回答期待已久,不慌不忙飲下那杯酒,在衆人焦渴的等待中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告訴我,爲什麼你會說重明是假扮的?即便我精於易容,爲何你一口咬定我帶來的人是冒牌貨?除非你知道真的重明已經死了,對不對?”

承天兩眼發直,喃喃道:“你……胡說!”

紫顏淡淡地道:“經我易容過的人,有誰能看出破綻?只有殺死他的那個人知道,我帶來的這人是假的。”重芳一腔的歡喜頓化作了水月鏡花,糊塗失神地望著紫顏和承天。

而後紫顏的話更爲驚心動魄。

“重明被你一刀插在腹部,流血過多,死得徹底乾淨。可你萬萬沒有想到,死不瞑目的他會幫自己討回公道。你知道的,他曾用多麼震驚的眼神望著你,居然死在最尊敬的谷主手中,他無論如何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因而他死死抓住了你那把佩刀,抓得那樣牢,急切中連你也無法拔出,只有任由它和屍體一同丟棄在縹緲林的懸崖之下。”

紫顏說到此處頓了頓,玩味地欣賞這個令衆人窒息的驚異真相,直到把所有表情收於眼底,他才滿意地續道:“你千算萬算,沒料到縹緲林霧氣太重,你竟沒察覺他的屍體掛在半空的樹上,並不曾落到深淵中。可笑的是,讓你無從發覺破綻的人是你自己,以縹緲林地勢危險爲由不許谷中任何人靠近,白白失去了重新掩飾痕跡的好機會。你說,這一切是不是所謂的自取滅亡?”

承天呆呆地低頭不語,他抵擋不住種種猜疑的目光如火般焦烤著背脊。這時紫顏揚手丟出一把刀,刀鋒上蜿蜒著暗黑的血色,像極了一張微笑扭曲的嘴,如在嘲諷承天的機關算盡。

“聽說皓月谷的佩刀人手一把,谷主是否能解釋一下,爲何你隨身的刀不見了呢?”

紫顏的話掐滅了承天僅存的僥倖,他俯身顫抖著拿起那把刀,那一刻的動作緩慢而卑躬,讓皓月谷中的人倍感慚愧。紫顏像青天般高高在上,含笑看他俯首如認罪,正在這時,承天忽地用力抓住了刀,彷彿是最後的救命稻草,凶神惡煞地砍向紫顏。

側側和螢火皆在座上,救之不及。長生驚呼:“少爺--”他的音卡在喉間,未等發聲,紫顏“啪”地一掌打掉了那柄刀,拂袖一甩,承天已摔出幾丈開外。側側立即反應過來,說道:“你不是……”

那個紫顏邪邪一笑,倏地蕩回席上,用手攬起她的纖腰,大笑道:“早知道多佔點便宜再說。”側側滿面羞紅,揚手打去,那人躲閃甚快,當下掠在一旁。螢火終聽出這人的聲調,眼中射出一道怒火。此時長生也明白這個少爺是假的,先前覺得怪異的地方有了最好的註解。

昏迷的重明忽然有了天下最迷人的笑意,他徐徐抹去臉上附著的膏泥,現出與紫顏一模一樣的臉。這是皓月谷衆人熟知的容顏,他一現身,沒人再關注那個贗品一眼,而假冒紫顏的照浪也渾不在意,相反,更愜意地以局外人的身份凝視紫顏,看真身如何一舉一動。

唯有長生拉扯著那件茄花秋羅衣,忿忿地道:“把少爺的衣裳給我脫下來!”心想紫顏最爲心疼衣裳,被這俗人穿過還了得。照浪斜睨他一眼,嘿嘿笑道:“只怕褪不下了。”故意卸去縮骨的功法,還原成自身高大的體型,眼看羅衣吹了氣般鼓脹,險險要撐破,嚇得長生慌忙鬆手。

側側此時見紫顏竟讓仇人假扮他自己,惱怨地瞪了紫顏一眼,照浪又膩上身來,笑道:“怨不得他,是我要挾須得給我這張臉才肯襄助。拔出那把刀,我可出了大力氣呢? 你瞧,由我扮他,是不是多了三分霸氣?”

側側拔針在手,冷麵以對,照浪哈哈大笑,比適才扮做紫顏還要痛快。

長生見要不回衣裳,只得安慰側側道:“反正少爺出了谷會換臉的,他愛用這張就讓他用罷了,沒什麼稀罕。”果然蛇打七寸,照浪想到這張顏面保不得幾日就會被唾棄,若太愛惜了反落下乘,神情失卻了剛才的囂張。

紫顏遙望重芳,燦若星辰的眼神彷彿在訴說一個承諾。重芳的身子軟下來,是他,那個問去哥哥相貌的人。他終於洗清了哥哥的冤屈,可是,哥哥再也回不來了。她伏在地上失聲痛哭。

紫顏走到承天面前,良久,方嘆惜道:“真相,往往容不得易容。”

幾個谷中守衛上前扣住承天,長老們的眼中皆是不忍,但作爲殺人者,他不再是一谷之主。承天掙脫開守衛的手,抓住紫顏的衣襟嘶聲道:“你以前不是說過,無論是我天生的面相,還是你給我的這張臉,全是大富大貴、一生無憂?你騙我,爲什麼我如今的命會是這樣?爲什麼!”

紫顏搖頭道:“相由心生。就算我給你的容貌不會變,你原本的面相此刻已被你的心修改,只是被遮住,你自己見不到罷了。既是天生富貴,你更該好好珍惜,何苦貪那一時之利,想私吞朱弦?”

承天破口罵道:“是那個賤婢不識相,我抬舉她做了蠶娘,她竟不肯讓我拿走朱弦。我是谷主,這裡一草一木全是我的,你們是什麼東西,竟然敢對我無禮?爲什麼你們要背叛我!”他猙獰的面孔變得如惡魔一般,紫顏所賦予的臉龐在大吼大叫中漸漸變了形。

風瀾與景範憐憫地看著承天,那個談笑自若的優雅谷主不復存在,與這樣披了人皮的傢伙做生意,到頭來損失的只會是自己。在皓月谷守衛窘迫地拉走承天后,幾個長老不得不拿出最好的酒食招待衆人,以期彌補先前事件帶來的不快。

當晚,九兩二錢的朱弦重見天日,重明的骸骨被風光大葬,風波平息了。

但是紫顏絕無笑容。

他所猜測的故事經承天的招供成爲了事實,承天確是先打暈青姨後殺死重明,再用重明的佩刀殺了青姨,偷走朱弦。抓到兇手,對紫顏來說並無一分可喜。他想到屈死的青姨,想到奮力救助青姨的重明,想到小竹再也見不到親娘,想到重芳無法與哥哥聚首,便覺這人世充滿了無奈。

當初他給承天易容時,不曾依據面相看出對方如今的兇殘。是價值連城的朱弦帶來的財富讓他變了心嗎?僅過了五年,物是人非。

他不忍再在這谷中呆下去。

臨走,紫顏回到重芳的屋中,凝視承天那把佩刀。它高高地供奉在主人的牌位旁,像是在贖罪,斑斑血跡赫然在目。血腥的氣味已不復存在,但紫顏清晰地記得最初目睹它的那一刻,橫亙在山間的刀猶如神明的信物,給了他足夠的信心。

重芳收拾心情,以茶代酒謝過紫顏。他了無心思,恍惚了一陣才說道:“要謝的是你哥哥,他用了多大的氣力,才讓那一刀牢牢紮根在身子裡,留下了關鍵的證據。他以死守護的,請你也不要放棄。”

重芳黯然神傷地點頭。在哥哥出事後,她恨谷中人的寡情與涼薄,一旦冤情昭雪,重重的饋贈與獎賞令她越發介意哥哥的犧牲。只是,當紫顏剖析了重明的執念,她驚覺,哥哥沒有一刻放棄過這裡。

直到死,他還是愛著這生他養他的地方。那是她要繼續活下去的地方,以一顆慈悲的心,活下去。

紫顏默然坐了片刻,起身,心頭一片悲涼。

一行人告別的那天,谷中諸長老以一兩二錢朱弦相謝。至於剩下的八兩朱弦此次再不出售,讓驍馬幫與興隆祥的人對紫顏嫉妒紅了眼。然而紫顏只是漫不經心地把它丟給側側,不管她如何暗暗歡喜,爲能多做幾件雲裳而陶然。

“這朱弦之絲,不如趁早滅絕了好。”在嘎嘎的車輪響聲中,紫顏丟下這句話,悶悶地睡去了。

馬車在螢火的操縱下穩健地行進著。天空青藍如洗,偶有一絮白雲慢悠悠地蕩過,像遺忘了歸路的旅人。遠處雪山的峰尖露出冰瑩一角,車輪下是不盡的青草,綿延向天的盡頭。

剛路過一個湖泊,如碧玉鑲在神之指上。自從看到那種純粹的色澤後,紫顏的雙眼也成了湛藍色,閃著妖異的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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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少爺,我們這一路往哪裡去?”長生摸著水晶窗兒,略感厭煩地問。趕了兩個時辰的路,再美的風景也沒了新鮮。

是微嫌悶熱的天氣,一身檀纈的紫顏輕嚼著沾了晨露的花瓣,淡淡地說道:“旅途的趣味在途中,長生,目的地並非唯一的所在。”

“老是沿途看風景,我寧願下來走走。”

聽到長生的抱怨,紫顏放下花瓣,脣上有眩目的反光。他微笑道:“想下車?恐怕很快就能如願了。”正在用朱弦繡著雲肩的側側聞言,側耳聽了聽,眼中閃過一道凌厲的光。長生奇怪她的反應,車速忽然慢下來,像後面有幾頭牛拉住了似的,馬車猶疑不前。

螢火的聲音傳入車中:“後面有追兵。”長生一下跳起來,拉開馬車的簾子衝了他喊:“有追兵就趕快跑!爲什麼慢下來?”螢火木然地道:“前面也有。”

這時,馬車完全停了,長生心中一顫,抬眼望去。十數騎高頭大馬上,清一色的玄衣人冷然攔住了去路。中間簇擁了一個面容冷峻的男子,秋茶褐繭綢直裰,腰間繫了緗色絲絛,正是驍馬幫二幫主景範。

長生見是識得的,稍稍放了心,聽見螢火問道:“閣下爲何擋路?”

“請紫先生和各位隨我走一趟。”

螢火手腕一緊,一根長鞭自袖口悄然溜出,像警惕的蛇探頭冷冰冰地盯住了景範。可他頓感背脊一涼,無形的強壓從四面八方涌來,每個騎手的目光猶如猛隼,牢牢攝住他的舉動。

幾乎在一瞬間,這些人如疾風馳馬到了前面。螢火緩緩掃過這些騎手,不回頭也知道,後面有同樣的人馬截斷了退路。這就是驍馬幫縱橫北疆的實力。

紫顏的聲音雲朵般飄來:“跟他們去吧!”

由掀開的簾子望進去,紫顏斜倚坐榻,半張臉隱在暗處,一抹藍光奇異地炫動著,景範的心立即被揪住了,怔怔凝望,直到心底被那目光統統洞悉了似的一覽無餘。想來他的起念在紫顏意料之中,難怪鎮定若斯。

景範掙扎著移開視線,再看持簾的少年,輕顫的手顯示出內心的慌亂。一旁的紫夫人手中絲線翻騰,鉸紅鑲黃,並不爲外界所動,可故作從容的舉止透露了不安。

景範一笑,紫顏身邊的人皆不足慮。

馬車再度上路,長生自覺如籠中的金絲鳥,再看藍天已是奢望。他猛一回頭,對了不發一言的側側叫道:“夫人別繡了,他們定是來搶朱弦的。”

紫顏安撫地拍著他的肩膀,遞給他一面鏡子。

“長生,學易容者要學會不動心。你的臉即便沒易過容,也要喜怒莫測,別叫人輕易看透心事。”

長生汗顏,鏡中一望即知是怯懦的少年,眉間有不定的猶疑。再瞧多幾眼,彷彿明鏡要滲出細汗,如他不經意沾溼的身。

“他們的腰上有刀。”長生勉強想扯兩句閒話,骨子裡仍是虛的。

紫顏吃吃地笑,託了腮眺望遠處的山峰。

“這一帶寶物甚多,比朱弦更難求的珍物不可勝數,驍馬幫未必要對我們不利。”

長生皺眉道:“那……會是何事?”

“你記得景範剛才的眼神嗎?那裡面並無一絲邪念。”紫顏歪過頭,眼中是天空明淨的顏色。

車外的駿馬落蹄無聲,如清風拂過草原,漾起些微漣漪。長生肅然起敬,以這般神速來去的氣勢,驍馬幫的漢子亦該頂天立地,不屑做宵小之事。

於是一行人不知不覺奔赴一個隱秘深幽的所在。

波光山色。

山嵐如紗,一絲一縷就像是飛天的雲袖,逐風凌虛,香散煙飄。峰迴路轉之處,有一泓泛著氤氳熱氣的溫泉,金燦燦的泉水猶似火燒,伴了一座竹扎的新亭。青瑩的翠竹剛正中攜了娟秀,掩映著日光與水光,活像蒸騰霧氣裡剛剛出浴的美人。

當紫顏四人被景範帶到這座亭前,長生訝然發覺當中坐了一位絕色的男子。說他絕色,只因紫顏先前易容過的無數樣貌,堪堪與他打了個平手。

座前瑤花琪草環繞,蘭麝生芳,鸞鳥徘徊。他身著的袍衫竟以朱弦織成,素袖如玉,彩裾似霞,冰火兩重天奇妙地合爲一體。長生被他看了一眼,心頭立即跳了跳,藏在紫顏身後兀自面紅如羞。側側不知怎地想到頰上的胭脂,早間抹得太淡,面容寡落無歡,要被這人輕看。螢火轉過頭去,最見不得男子以容貌勾人,鄙夷地從鼻中哼出一個音來,那張臉卻仍在心底裡晃動。

禁不得這般容顏好。

唯有紫顏安之若素,眸中的藍色越發鮮妍晶瑩,像是要與這人區別開了,眼波熠熠流輝,如泉水上跳脫的一抹光。

“驍馬幫的大幫主果然瑰姿絕世。”未等景範恭敬地向那人行禮,紫顏悠悠地說道,如俯瞰塵世的神,並無一絲動容的表情。

那人雙眼一亮,就像是鳳遇到了鸞,指了指腳邊的青綾孔雀紋錦墊,以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道:“來,你坐。”

紫顏不動,溫泉蒸出的霧氣熱情地遊曳過來,環繞起他的身軀。隔了一丈,就如一座山,巍不可撼。那人意識到紫顏的倔強爲何,微微仰起頭,笑道:“本公子的確是驍馬幫的什麼大幫主,紫先生的話,稱呼我千姿就好了。”

“公子千姿,是蒼堯國的太子吧!”紫顏一語道破其尊貴身份,“幼好騎射,單人匹馬挑戰驍馬幫二十二位馬術好手,結果大獲全勝,奪取這幫主之位。未來的一國之君做一個小小幫主,不覺得難展抱負嗎?”

聞者俱驚。除景範外,一班驍馬幫衆僅知幫主來歷非凡,卻不知千姿竟會是一國太子。他們號稱走遍北荒,亦不曾到達偏遠的蒼堯國,想到紫顏一個外人盡數知曉,不免有些汗顏。螢火這才想起曾與紫顏提過這個遙遠的小國,民衆無不駐顏有術,當時他建議先生不妨去看看,紫顏但笑不語,想是早就知道了呵。

千姿笑得坦然,眼中蘊了躍躍欲試的興奮,頷首道:“唔,不愧是景範向本公子推薦的人,這樣隱秘的事你也知道。雖然能與本公子相提並論的人簡直鳳毛麟角,但是,紫先生說不定可以例外……景範,再拿三個墊子來,看在先生的面上,賜你們所有人坐下吧!”

他恩賜的口吻令側側恨不得飛身上前打一個耳刮子,可目睹他比女人更嬌豔的容顏,心下不忍有任何傷害。枉生了一張好相貌啊,她心裡這樣感嘆著,老老實實地在千姿身旁坐下,時不時瞥他一眼,如沐春風。

長生亦是同樣心態,明明覺得厭惡這個人,依舊禁不住被他的姿容吸引,就像見到另一個猶如少爺般天仙樣的人物,一味地想與他親近。螢火算是抵禦力稍強的,聽了千姿倨傲的言語後,對他所說的不以爲然,卻也讚歎這聲音真如仙綸玉音,曼妙不可言。

見他們三個紛紛坐定,紫顏啞然失笑,不得不坐了下來。千姿的位置比他們稍高,恰到好處地俯視著衆人,猶如接受群鳥朝賀的鳳,散漫的眼神對萬物視若無睹。單單眼尾掃到紫顏時,會如折枝的梅花怒放,玉蕊瓊靨忽地有了生氣,令人失神驚豔。

景範等一衆驍馬幫衆,從未見過千姿看人溫暖如斯,不覺呆了。

“公子請我來,不知有什麼可效勞?”紫顏的一句話打破了衆人的綺思。強自把視線從千姿身上拉回,再看紫顏雲淡風清的臉龐,凝視多久都不會膩。像幼時放於口中嗚咽吹奏的青葉,悠悠揚揚的,有清涼的聲音由心入耳。

千姿伸出手,陽光下他的手浮泛流光,白瓷般瑩縝細潤,如玉凝脂。一旁的林子裡,跳出一個白衣少年,端了一隻堆雪杯,即刻替他滿上。酒色殷紅,醇香四溢,千姿玩味地品嚐著美酒,淡淡地道:“先生若有本公子一半睿智,想來不用問即知我所求何事。”

紫顏輕笑,易容這行當就是要見識天下各色人等,看遍世態炎涼。公子千姿的自大在他看來不過是人之本色,爲萬千人性中一種,因而無論對方說什麼,他亦不會動容。

長生經不得這挑釁的語氣,聞言登即惱了。再豔絕的皮囊,倘若對他尊貴的少爺不敬,就不值一顧。少年撇了撇嘴,忍不住進言道:“你以爲我家少爺是算命的?有事相求,須得畢恭畢敬,奉以厚禮。就這樣,我家少爺也未必應允你所求之事,哪有像公子這般張狂的!”

他一股腦兒說完話,見人人皆是一臉震驚,不由後悔嘴快,把話說得重了滿了。他滿懷尷尬地瞥了紫顏一眼,少爺若無其事地聽著,不置可否,眼神裡隱隱有鼓勵的笑意。千姿微蹙了眉,如潔白的玉蘭有了纖微鏽痕,讓人心痛惋惜。

“啊,原來難住了紫先生。”千姿不改傲慢,擺弄手中的酒杯,晃過來漾過去,各是一種顏色,“景範把閣下誇得天上有地下無,本公子有心一見,誰知不過如此。先生猜不出的話就請回。與本公子同坐,也要有點本事。”

“紫某唯有易容一技。以公子之容,無須修改絲毫。蒼堯國目前政事平穩,公子當無回國打算,也就是說,公子是想爲驍馬幫做點事情。”

千姿把酒杯放在身邊那白衣少年手中,緩緩撫掌道:“說下去。”

“驍馬幫無非以求得世外寶物爲樂。此間是天泉山,再過幾個山頭就是羲芝嶺,向來以盛產各種奇物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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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輕歌直接在千姿喝過的堆雪杯裡倒滿了酒,遞到紫顏面前時,被長生肅然擋了。他一怔,見長生從懷裡取出一塊素白的綾紈帕子,徑自接過杯小心翼翼擦拭了一圈,才皺眉端給紫顏。

“少爺覺得不淨的話,我就倒了。”

輕歌差點沒被氣死,蒼白如玉的臉色驟青,登即一掌向長生頰上扇去。他出手又疾又狠,掌風剛起已到長生臉側,不容人思索。螢火早有防備,橫出一手輕巧護住了長生要害,輕歌變招甚快,知道討不了好,縮手俯首,就像什麼事也未發生過一般,寂然站在千姿身旁不語。

景範忍不住開口道:“紫先生,公子絕無不敬之意。”

千姿瞪了景範一眼,瞳孔中一道豹子般的神光一閃而逝。景範自知多言,只是曉得紫顏的手段,如今公子想辦成的事情,除卻這位易容國手外再無他人,不得不放低姿態求得雙方的平衡。

千姿轉向長生,目光幽如一挽青絲,清清冷冷,與世無爭。長生漸興起慚愧的念頭,一幕幕回想輕歌遞酒的舉動,彷彿那裡面是千姿所執的敬意。這難得的敬意被他的輕率弄砸了,以後,也許再也見不到了。

在千姿的注視下,長生的冷汗涔涔直下,如果這是驍馬幫的禮節,他的莽撞是否會就此讓雙方結下樑子呢?

尷尬的氣氛中,紫顏仰頭將酒一飲而盡,笑眯眯地讚道:“是去年桃花開時釀的酒吧!過了冬雪之後,滋味這般沁心,公子是識酒之人哪。”

千姿面容稍豫。紫顏安靜得像一尾乖巧躺於主人腳下的狐狸,無辜而善良的眼神,哄得人心情平和下來。長生如煙消失在千姿的視線中,千姿安然地道:“先生尚未說完呢,到了羲芝嶺後,本公子到底想要什麼呢?”

紫顏一笑,狡猾地道:“不說啦,我不是公子肚裡的蛔蟲,怎知你的心事呢?”

千姿搖頭道:“本公子的肚裡沒有蛔蟲。”

長生“撲哧”一笑,笑完神經又繃直了,心想壞了,老有不合時宜的舉動,倒像是想故意招惹千姿似的。千姿洞悉地笑著,不再計較他的失禮,對紫顏直截了當地說道:“本公子不和先生兜圈子,我想去的不是羲芝嶺,而是比它更遠的渡魂峽。”

“丌呂族?葵蘇之液?”紫顏即刻問道。

千姿滿意地答道:“正是葵蘇之液--醉顏酡!”

螢火雙瞳收縮,心如鼓敲。他知道那是何物,想不到竟在此間遇上。葵蘇液是天下最好的麻藥,服之如登極樂仙境,妙不可言,無論刀槍戳於身上皆不知痛。若紫顏可取到此物,易容時割開他人面皮亦無須費力。

側側問紫顏:“葵蘇液是什麼東西?”

紫顏歪了頭道:“和姽嫿的香有幾分相似,惑人而已。”

千姿道:“先生莫以爲它像麻沸散,只靠羊躑躅、*根、當歸和菖蒲這些玩意用酒服下就成,或是曼陀羅加草烏此類尋常麻藥。施術時如能使人全然忘懷刀矢相加之苦,何嘗不是一樁善事?”

長生心想,少爺靠了姽嫿之香已做到這點,不必求那葵蘇液。說不定以姽嫿之能,香中早含了此物也未可知。

紫顏沉吟不語,千姿瞥了側側一眼,又道:“此物若用來救治產婦,亦是絕佳良藥。家母在誕下本公子之時,正是服用了他國進貢的葵蘇液,是以母子平安,闔家歡喜。如是在戰亂之年,醫治跌打損傷更是易如反掌。”

側側聽了“母子平安”一語,不知想到什麼,把手絞在一處,反覆翻騰不知該如何靜心,秀面飛紅,正如酒醉後的紅顏。如果葵蘇液有這般好處,她知道紫顏不可能不動心。

“劍有雙刃。”紫顏徐徐道,“葵蘇液中者如醉,雖說以葵蘇根研粉同服,可保得靈台清明,不受幻覺所惑,只是此物功效太強,反而……不能流傳於世!”

側側心念電轉,剎那間明白紫顏的用意。驍馬幫要求此物,必是高價賣於富庶之家。如把葵蘇液隨意用於人身,在對方麻醉時即可對人隨心所欲,偏偏中招者迷於幻境不自知。如此一來,害之大矣。

千姿道:“先生太愚昧了。罌粟令人成癮,但亦能固腎止咳,斂肺澀腸。川烏毒性極大,卻可治寒溼風痹、半身不遂。葵蘇液何罪之有,被先生斷言不能流傳?物本無錯,用在人心。”

紫顏輕嘆一聲站起身,目光穿透林木深處,彷彿看到了遙遠的渡魂峽。

“傳說丌呂族生性兇殘,公子是想易容成丌呂族人的模樣,直接盜取他們的神樹?”

千姿含笑點頭:“這回你又猜對了,雖然我驍馬幫未必殺不完丌呂族的人,但本公子希望他們將來也能繼續養著葵蘇樹,給我做後花園。找幾個人易容後潛進丌呂族駐地,割幾株葵蘇樹只是區區小事,先生理當應承。”

紫顏淡淡地道:“點名要這貨的人,是誰?”

“先生不該知道,也不必知道。如果不幸知道了,也許會身首異處。”千姿說完,在衆人的寒戰中放聲大笑,盡情欣賞他們眼中的愕然。然後,他揮了揮手,在瀰漫的蒸氣中曲繞修長的五指,“泉水溫奧,本公子便允許先生和我同沐一泉吧!”

“啪”,溫泉中一個水泡爆了,紫顏想也不想地走上了來時的路,搖著手道:“謝了,我最怕給人看見這身臭皮囊,要是嚇壞公子豈不於心難安。長生,我們回車上去,等公子泡完了就上路。”

驍馬幫沒人敢留下窺視,聞言俱是臉紅耳燒,連忙爲紫顏帶路,心神不寧地去了。

千姿掀開了朱弦之衣,怎奈一個個去得遠了,無人目睹他像一尊玉像慢慢沉入水中。真是寂寞呢,周身是暖的,心是冰的,就連這溫泉也化不開如雪的寒。

不過,畢竟有一股暖流環繞在身。千姿舒適地徜徉在泉中,想起紫顏的笑顏。

兩駕馬車一前一後地馳騁在山嶺間。

啓程時,千姿曾以邀請的口吻說道:“本公子今趟心情好,破例準你們與我並駕齊驅。”紫顏並不領情,特意交代螢火相距五個車身吊著即可。於是那刻意維持的距離像兩人在暗中較勁,景範趕著千姿的馬車沒有緩下來等待,風馳電掣如狂奔的野豹一溜煙搶先,螢火不疾不慢地穩穩跟上,如影子不離不棄。

由天泉山向西,過龜足谷、孜石溝、水骨雪山到羲芝嶺,再往北就是渡魂峽。沿途峰巒迭起,溝壑森然,林木蔥蘢,燦如黃金的土巖、潔如白雲的冰川、翠如碧玉的林海,交織連理,縱橫往復。

領路的景範熟識此間地形,螢火甚至懷疑這一路寬敞的通道是由驍馬幫開闢,有幾處地勢極險,尋常馬匹根本通過不了,但峰迴路轉之處屢屢有路被生生地走了出來。真所謂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闖過一關又一關後,不免令人漸起遺世忘俗之感。

長生這回遵了紫顏之意,目不轉睛凝望車外風景,美不勝收的草木、山色、水光變幻著七彩光芒,一眨眼生出一個幻境,把世間各色本相演繹到極致。逼人的空明澄淨,使長生忘了身在何處,只盼這路再也走不完才好。

途間在水骨雪山休憩。瑩瑩的積雪將山裝點得如冰肌玉骨的美人,長生看著看著不知寒冷,坐在地上不想起身。紫顏抱了一件褐色鹿胎皮襖子給他披上,遠處的千姿坐在雀金呢毯席上冷冷相望,對了輕歌道:“你和景範去採點雪水,本公子渴了。”

紫顏一行人見身爲驍馬幫二幫主的景範被千姿差遣得猶如一個下人,和輕歌雙雙往雪山上去了,皆是唏噓不已。側側笑道:“螢火,紫顏待你算是不錯。”螢火欣慰點頭,紫顏道:“咦,其實……我也有點渴。”長生聞言,立即收回目光,道:“我爲少爺去收點雪水,嗯,以後易容時洗顏也可用。”

紫顏笑眯眯地拉住他:“乖,你能想到易容,著實不易。不過穿得太少,上山非凍著不可。”一眼掃過躍躍欲試的螢火,像是看透了他們的心思,“休看此刻陽光大好,山明雪秀的,那種天寒尋常人禁不得,安心坐好了。我瞧公子千姿愛逞能,一會兒興許會差人送上門來。”

一炷香的辰光後,景範捧了一把盛滿積雪的東青釉鳳觜龍柄壺走近。長生和螢火會意相視,對那位囂張的公子不像先前那般討厭。

“公子說,這是第一份謝儀,望先生收下。”

側側抬頭看他,道:“二幫主不覺委屈麼?”

景範的面容謹如山崖,嚴肅地答道:“在驍馬幫,我是一人之下,諸人之上。公子就是我要侍奉的人,這一點無可置疑。請紫先生和夫人慢用。”俯身放下瓷壺去了。螢火望著他的背影,又瞥向紫顏,一人之下,只在此一人之下,一切才有了意義。

白皚皚的積雪砌在壺中,如一粒粒細碎的珍珠在陽光下閃爍。螢火握著龍柄稍用氣力,雪禁不住壺身上傳來的熱,悉數化成了水,漾著他清涼的眼。紫顏鼻尖輕皺,嗅了一嗅,道:“這是數百年不化的積雪呢? 先封起來,如今不須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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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長生眼巴巴地看著,紫顏彈了一下他的額頭,笑道:“此水氣稟太陰,可解毒降熱。你好好的,不許嘴刁亂吃。”側側眼波一橫,道:“我要分一半去,行不行?”紫顏連忙說道:“你要只管自取,讓螢火先收著罷。”側側朝長生嫣然一笑,得意地望著他身上的皮襖。

螢火微笑捧壺,這一路山高水遠,卻是毫不乏味。只是,他轉頭注視自斟自飲的千姿,到底這位公子想讓紫顏如何易容,才能奪取丌呂族的守護神樹?

再上路後,沒多久到了羲芝嶺,龐大的山形如一隻巨型靈芝伏地。這裡的冰川盛產最上品的玉石,這裡的茂林出沒最奇特的野獸,這裡的地底深埋著無數尋寶者的骸骨。景範沒有徑直翻山越嶺穿越過去,繞道自山下而行,爲此多付出兩個時辰的旅程。幽邃的山嶺像是會呼吸的靈物,瞪直了眼目送飛馳的馬車遠去。

等渡魂峽夾著天巖河水呈現在衆人眼前時,瑟瑟風起,天色黑沉如墨。

夜晚的渡魂峽如插天的剪刀,交叉的刃口上流淌過一道湍急的河。水出天巖,其硬如石,傳說這河水喝不得,人飲後腹痛如絞,用藥後會排下碎石若干。當紫顏在下車時把這些話說給長生聽時,少年斜望著車廂裡盛放雪水的壺,嚥了咽口水。

峽口早支起了數十個帳篷,更以綿長的繚綾掬豹錦障圍在營地之外遮風擋沙,百餘名驍馬幫好手肅然立在左右。帳篷前熊熊燃燒的火光肆意跳躍舞蹈,正在燒烤的野羊散發出誘人的肉香氣,峽谷中侵面的寒意被這一切阻隔在外。

長生謹慎地朝遠處的山峰打量,低聲問紫顏道:“這樣大張旗鼓的,不會讓那什麼丌呂族的人知道嗎?”紫顏笑笑:“愛擺排場是某人的偏好呢? 至於丌呂族,在峽谷的那一頭,離此地尚有十幾裡。”長生吐了吐舌頭:“啊,這麼長的峽谷!”

紫顏點頭:“天險難行。不過你年紀輕,多吃點苦也是好的,明日跟我一同進山。”

長生皺著眉,求救地看向側側。她嗅著好聞的香氣,等著大快朵頤,根本沒留神這兩人說些什麼。螢火見狀,道:“我會幫你做雙好鞋。”長生暗暗叫苦,今日坐了一天的馬車,明日換換口味本是不錯,可想到丌呂族“生性兇殘”之說,他真想賴在人堆裡永遠不走了。

一行人圍坐著吃烤肉,喝烈酒。公子千姿膝前平擱了一隻楠木牡丹小几,上面放了鸞鳥海棠紋銀盤,配上孔雀枝蓮花銀筷,旁置拭手的鮫綃帕子,連剔牙杖兒亦是銀製摩羯紋的器物。景範用佩刀削下一片羊肉,恭敬奉在千姿的盤中,如是送了三次,千姿點點頭,他方才轉向紫顏。

紫顏與長生在鎏金雲雷銀盤中洗了手,看見景範拿肉過來,連連推辭。千姿慢條斯理地嚼著羊肉,等嚥下了,道:“原來先生食素。”紫顏道:“煙火氣重,吃不消。”千姿注視他良久,才道:“先生是否想說,本公子最好也戒了葷腥?”紫顏笑吟吟道:“秉性天生,由不得人,除非公子有意逆天而行。”千姿聽了這話,竟沉吟不語。

這時峽谷裡迴盪著嗚咽的叫聲,涼颼颼的風捲了令人不安的咬齧摩擦之音由遠而近。長生的心猛地一拎,聽出是群狼聚集咆哮,手不由發抖地移向紫顏。紫顏拍拍他的手,聲音一如平常:“沒事,有這麼多人在這裡。更何況蒼堯一族又稱蒼狼族,有公子千姿護著咱們,怕什麼呢? ”

千姿難得沒有讚賞紫顏的博學,蹙眉道:“什麼都知道,有時,日子會很乏味吧!”紫顏慢慢揚起一個微笑,像浮出水面的一尾魚調皮地轉身,偷偷笑著千姿不經意流露的懊惱。

狼群在此時越來越靠近,綠森森的眸子在黑暗中如詭秘的冥火,幽然蕩近衆人所在之地。驍馬幫的好手一個個摸著刀鞘,只等千姿一聲令下,就撲出去盡情廝殺。誰知千姿的惱意愈加明顯,最後一臉怒容,不耐煩地說道:“哼,真是不速之客!景範,叫他們列隊迎賓!”

長生向遠處望去,盡頭有一個灰袍的老者,正悠然坐在群狼拉的小車上疾馳而來。

景範在最前頭立著,墨綠的織金錦服與暗夜融成一色,唯袖口的金絲線兒折了月光,扎進眼裡去。不動如峰,堅毅若石,此刻的二幫主與在公子千姿面前隱忍謙恭的模樣判若兩人。長生感覺到他逼人的殺氣,倒退兩步往螢火身邊靠著,相比接踵而至的惡狼,倒是景範的氣勢更讓人膽寒。

紫顏若有所思地凝視千姿,篝火下美豔的臉龐陰影起伏。是千姿以一身風光壓過了整個驍馬幫,還是成了遮掩手下鋒芒的鞘,有意讓世人忽略他們的實力?

群狼止步,低嚎著原地徘徊。灰袍老者下了車,一振衣袖,大踏步向千姿的營帳走來。景範剛迎上去,起身相擋,未想那老者看也不看他一眼,徑直走過,等他回過神來,那人竟已在千姿跟前磬折施禮,肅然說道:“臣陰陽,拜見太子。”

景範驚出冷汗,好在聽見他的話,略爲安心。

千姿仰頭笑道:“太師別來無恙?”笑聲中別有一種無奈,像風吹斷了花枝,喑啞的一聲呼告。景範聽出異樣,急忙退到他身側,小心翼翼地隔在兩人中間。

太師陰陽清癯的臉上浮起一絲微笑,灰袍飄拂,望之相貌不俗,有神仙風骨。“臣有三年多未見太子,怎會安然?”他緩緩掃視衆人,每人被他盯上就剜心般一痛,不敢再與他對望。直到碰上紫顏,陰陽不由多看了看,忽地心神顫動,驀地裡涌上許多前塵舊事,那一口氣不由*。

他冰凍的神情慢慢融化,再看千姿時已有兩分暖意,嘆息道:“臣不中用,有事要稟告太子,請摒退左右。”

千姿不動聲色:“這都是本公子跟前的人,你有話直說。”

陰陽又瞥了一眼紫顏,像是放了心,道:“王后思念太子,期望殿下早日歸國。”

驍馬幫衆人僵然互視,從紫顏口中聽到蒼堯國太子這幾字時,他們就知會有那麼一日,但不想這一天來得如此迅疾。

千姿像是沒有聽見,沉吟了許久,方道:“王弟……十三歲了吧!”

陰陽一怔,繼而低首道:“是,七殿下已經十三歲整。”

千姿揮揮手,落寞地道:“知道了。本公子在此間有事做,太師就請先回。”

陰陽早知他會回絕,道:“太子想要葵蘇液,差人去各國蒐購便是,何苦來此?倒是國中……”他話未說完,千姿一字一句地道:“此物勢在必得。要麼太師留下幫我,要麼就給本公子滾回國去,這輩子休再見我!”

擲地有聲。“休再見我”四個字遠遠地在風中送了出去,一迭一蕩迴響在峽谷間。陰陽直挺挺地盯著千姿。是的,太子什麼都明白,他此行的目的千姿瞭如指掌。想明瞭這點,他坦然跪下,拜倒,“臣遵命,任由太子差遣。”

千姿滿意地點頭:“好,你先改口,叫我公子即可。另外,介紹你認識一位先生。”一指紫顏,眉眼間的煩憂煙消雲散,“這是聞名天下的易容國手紫先生,這一回,你該明白本公子並非無的放矢了?”

一行人看向紫顏。陰陽乾笑兩聲,道:“先生大名北荒三十六國無不知曉,陰陽有禮了。”

景範恍然,千姿豈有不知紫顏之理,因此他一推薦,公子立即讓他請人。只是縈繞在他心頭,更爲憂慮的是太師此行,在求得葵蘇液後該如何打發這尊煞神。景範一時沒了心思,只覺天冷得太快,黑得太盡。

心頭寒意皆起。

這一夜深得耐人尋味。景範輾轉難眠,走到帳篷外發覺千姿的宿處亮著燈,他躊躇了許久,沒有過去。正兀自發呆想著心事,忽然簾幕一掀,陰陽老淚縱橫地走出,仰天長嘆。

景範隱去身形,待陰陽走遠了,猶豫再三,往前踏了一步。千姿不動聲色地閃出帳篷,神色平靜地凝視他道:“你也沒睡。”

薄如春水的漣漪盪漾在千姿眼中,景範看出水底暗藏的洶涌,低首道:“公子……是要繼承大統的吧……”

千姿卻問道:“昔日你將幫主之位讓給本公子,可曾後悔?”

景範心中被柔軟的往事觸動。眼前又見那春花明媚的少年縱馬奔馳,一笑掠去多少魂魄。當日的千姿何曾是在騎馬,他簡直與馬渾爲一體,彷彿戰神駕馬昂然而來。勇猛無畏的騎術、眼花繚亂的箭術,他是心甘情願拜倒在這笑容之下,在這騎射之下。

是這姣美的皮相束縛了千姿在江湖的威名,也是這皮相成全了他在幫中的威信。只有驍馬幫的人明白,這張笑靨下的一顆心有多麼狠絕,以雷霆般手段扼殺一切敵人。

可是,世人都會被迷惑,因爲太過精緻而看似纖弱的容貌,是千姿最好的殺手鐗。

“不,我從沒有後悔。”

有時,景範自問,他是不是被迷惑的那一個。但每當凝望千姿的眼,他知道,此生也將堅定伴在這個人身旁,鞠躬盡瘁,奮不顧身。

千姿滿意點頭:“好,有你這句話,你和你的弟兄們只要留著命在,本公子保你們三世安樂富有!”他盈盈地將笑臉靠近景範,聲音柔若流水,“陰陽那個老傢伙,就要做我王弟的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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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陰陽是太子之師,也就是說……景範猛然盯住那言不由衷的笑顏。

“呵呵,你驚什麼?本公子經營驍馬幫也是在打天下,你該明白。”千姿喃喃說道,面容襲上濃濃倦意,像掛滿淚的紅燭。

景範心有不忍,道:“夜了,公子早些安置。對了,明日紫先生要進山,我們要跟著去麼?”

提到紫顏,千姿恢復了一些生氣。

“聽他的吩咐就是了。丌呂族,不知道會不會把這位弱不禁風的先生給撕了。”

次日。

長生打著哈欠走出帳篷時,紫顏攜了一隻玉色番羅褡褳懶洋洋地在與螢火聊天。他剛想趨上前去,輕歌的身影忽然出現,眉宇間一掃冷漠,拉住他道:“真是大事不好,也不知你家先生如何想的,竟對我家公子說要帶你上山,不許我們跟著。你去勸勸他,就說你心中害怕,不敢和他獨去。你想,你們倆毫無武功,丌呂族個個是好勇鬥狠之輩,萬一碰上了,你們如何逃得過去?不如依我家公子之言,由我們驍馬幫高手帶你家先生進山。”

長生愣愣地望向他,昨日不曾聽千姿的貼身童兒說過話,沒想到開口就是一串,聽得他雲裡霧裡。輕歌看到他不知所措的樣子,撲哧一笑,忍住心中的輕慢之意,耐了性子道:“我說,你是不是沒睡醒?渡魂峽地勢險峻,別說遇上丌呂族那些野人,光是山谷中的蚊蟲鼠蟻就夠你們受的。你和你家先生皮嬌肉細,若是尚未替我家公子做事就先折損了身子,叫我家公子如何過意得去?不如讓我驍馬幫高手陪著……”

長生恨不能搶步上前捂他的嘴,好在螢火前來搭救,冷冷地在旁插了一句話:“有我在,輪不到你們。”輕歌瞳孔收縮,瞪了螢火一眼,被他周身發散的勁氣所迫,小聲嘀咕了一句,傲然走開了。臨走,長生猶聽見唸叨聲不絕如縷:“懂點功夫有什麼了不起,比我驍馬幫高手差得遠了,一時嘴硬,到時吃了眼前虧,別怪我沒有提醒……”

長生忍俊不已,心下掛記紫顏,邊對螢火說話邊四處張望:“少爺真要單獨帶我進山?”

紫顏正低聲對側側說著什麼,側側連連搖頭。螢火面有憂色,道:“先生說只帶你進山,要我好生護著夫人,他還說,不許驍馬幫的人跟著。”長生登時木了臉,輕歌的話一句句打心裡流過。兩個風吹就倒的人,偏偏獨闖龍潭虎穴,不知道紫顏在盤算什麼。長生掐了掐手心,該很清醒,可少爺難道沒有在做夢?如此異想天開。

這時,一陣嗷嗷叫囂的狼嚎聲吸引了長生的注意。陰陽牽了群狼悠然漫步在營帳外,像馭了仙獸的奇人正要渡迢迢銀河。金黃色的晨輝灑在狼群身上,令它們灰白的茸毛熠熠生姿,彷彿千萬道絲線織成氣韻生動的一幅丹青。

長生冷不丁打了個寒顫,他從心底裡不喜歡這個太師,不喜歡陰陽身後隨之而來幽暗朝廷的氣息。他不知道是因爲紫府衆人剛剛從另外一個朝廷的眼皮下逃脫,還是因爲排斥權貴那種氣勢壓人的窒息感,總之,一聲聲的狼嚎勾起他許多不快的感受,憋在胸口想找地方宣泄。

如果少爺不覺得此去會有危險,那麼,他寧願就此隨少爺走進深山,避開眼前噁心的一切。

側側爭不過紫顏,一甩手進了帳篷,紫顏笑吟吟地招呼螢火,道:“你去向公子千姿討點新奇玩意,就說我爲少夫人要的。他那麼愛炫耀,一定會給點好東西。”螢火朝長生使了個眼色,往千姿帳中走去。

長生指了紫顏手中的玉色番羅褡褳,問道:“少爺帶了何物?”紫顏神秘一笑,並不回答。一陣風過,長生縮了縮脖子,仍然心存畏懼,道:“真的只我們倆進山?我……”紫顏笑笑:“我若說丌呂族並不可怕,你信不信?”長生猶豫了一下,道:“少爺說過他們兇殘成性,莫非是假的?”紫顏道:“是真是假,你去了便知曉。”

長生把心一橫,道:“少爺,我有個主意,咱們帶多點迷香進去,他們要是想抓我們吃了,我們就把他們全迷倒了。丌呂族的人,也是有鼻子的吧!”紫顏呵呵一笑,伸手一戳他的額頭:“等你拿了火折點香,怕已經掉進陷阱裡出不來了。”

兩人說話間,螢火抱了一匹雪白的料子從千姿帳中走出,整個人頓時像遮了雲煙,影綽縹緲。紫顏讚道:“不愧是驍馬幫之主,居然有青鸞大師夢寐以求的冰心羅,這下側側非要乖乖聽話不可。”

長生吃吃地道:“青鸞大師,是那個文繡坊的當家麼?”紫顏道:“她是你家少夫人的師父,不然,我怎能有她親手織的射目繡?呀,千姿真是殷勤,倒叫我不忍不幫他這個忙了。”

景範一身錦繡裹在大紅花羅披風裡,身背長弓立於兩人面前,英姿颯颯。他向紫顏施禮道:“公子讓我務必與先生同行,請先生千萬原諒則個。”

紫顏嘆氣:“唉,拿人的手短,我是知道啦!罷了,請二幫主除去兵器隨我入山,我們不是去打獵。”

千姿始終高臥在營帳中不曾出來相送,直至三人淡淡地沒在晨風中,他飄忽的面容才現於陽光下,非喜非憂的眼神薰然如醉。陰陽從不遠處遙望他佇立的身影,腳下狼群躁動,被他用兩手緊緊扣住了繮繩,堅立如高矗的巉崖。

渡魂峽全長三十七裡,兩岸奇峰綿延,森然林立,遠看去絕無人跡,也無道路可行。紫顏、景範與長生三人乘獨木舟沿河水逆流而上,過十一處急流險灘,即可進入丌呂族出沒的丹崖灣。

景範手持竹篙,一下下點在河水深處,輕舟如雲浮在水上。縱有漩渦暗流,也像驟起驟滅的泡沫,被他用竹篙一戳,便失去了威脅。

紫顏振衣坐在舟中,愜意觀賞兩岸風光,沉香鏤金袍遮起盤曲的雙腿,他整個人如同船板上用螺鈿鑲嵌的一枚鮮花徽記,任小舟浮沉飛蕩也巍然不動。長生沒他那麼從容,始終扶著船沿咬牙忍耐,好在景範手段驚人,雙腳用千斤墜力死死壓住船面,儘管舟行顛簸上下搖震,長生倒勉強挺了過去。

小船平穩行駛時,景範忍不住開口問紫顏道:“爲什麼先生執意不許我幫的人跟隨?多些人來不是有個照應?”紫顏抬眼看他,眸子裡是粼粼碧波,清可見底。他笑著反問:“你是不是想說我們此行危險?”

景範握了握手中的竹篙,道:“據說來盜取葵蘇液的人皆是有去無回,沒一個能生還,江湖上不少好手和幫派都折在渡魂峽,死狀極慘。最可憐的是北馬寨,全寨二百一十三人圍攻丌呂族十八日,結果反被全殲,屍骨無存。自那之後,丌呂族就有食人族之稱,沒一點膽量的人根本不敢靠近。連想替偷盜者收屍的人也斷手斷腳,無人能全身而退。”

長生打了個哆嗦,撲面的風有了鑽心的寒意,直想找個地方藏起來,不要再往前行。

紫顏微微一笑:“你知道麼,北荒有多個地方有丌呂族人,那些人不像渡魂峽的丌呂族會見人就殺,他們非常和氣。沒有人會生性兇殘,除非爲外界所逼,此行人多,反倒不妥。”

長生心中一顫,崇敬地望向紫顏,他尊敬的少爺像是從無憂患之時。他知道紫顏偶爾會發愁,卻不曾對任何險難有過懼意,想到自己動輒畏事,不由在萬般的愧意中激起一絲鬥志,想去學少爺的處變不驚。

但是那不驚之後,曾有多少辛酸,是他想也不敢想的。

河水在丹崖灣由東轉南,河岸忽然開闊,驟變成洪濤巨流轟然而下。長生聽得奔湍的水聲如蹄聲雜沓,想起驍馬幫騎士踏馬而來的英姿,心神搖簇。岸上隱約有尖銳的人聲傳來,景範撐篙將小舟掩藏到一處岩石之後,掏出一把暗器握於手心。

紫顏軒眉一蹙,用眼神壓下景範的殺氣。三人正待側耳傾聽,漂浮的小舟突然觸動了丌呂族支在河中捕魚的裝置,水面上“嘭”地彈出一張麻線大網,驚動幾個手持魚叉的人,從岸上斜坡的林木中現身出來。

眼見避之不及,景範的殺氣止不住地漫溢,挺直了身軀迎向來人。紫顏不動聲色地端坐舟中,伸手牽住了臉色煞白的長生。

長生按住狂跳的心口,偷眼瞧著那些奔近的丌呂族人。來的也是三人,裸露的雙臂和小腿亮出黝黑的皮膚,眉與脣更刻意用煙煤塗成濃黑,遠望如炭筆作畫。領頭的少女五官甚美,髮髻斜插一根翠綠色鳥羽,一身粗布衣裙,腳穿草鞋縱步如飛。她看見景範,“呀呀”叫了一句什麼,手中的魚叉立即飛射而出。

景範遲疑了一瞬,少女晶亮的眼疊映在他的心裡,對視之時彷彿有一道彩虹將他們連起。但眼看要擦身而過的魚叉打破了他的幻想,當下毫不猶豫地回贈三枚暗器,無一例外地打中了迎面的三人。三人駐足倒地,暈了過去。

“大家別慌!”景範喝了一聲,安撫紫顏和長生。魚叉的準頭很差,但這兩人瞧不出,準要驚慌失措。待他回頭望去,紫顏淡定如常,指了船邊徐徐說道:“人家救了我們,你卻打傷了她,未免說不過去。”

一條斑斕的蛇水淋淋地趴在船頭,長生這時方見了,“哇”地怪叫一聲。景範見魚叉正戳在蛇的七寸,悵惘間心頭飄過那一雙眼,他想也沒想,幾步跨到岸上,俯身查看那少女的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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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他的暗器上浸了特製麻藥,遇血速流,一沾便倒,好在出手時留了情,入臂僅半寸。饒是如此,拔出來時仍是鮮血迸濺,像淚流不止,一顆顆滲到人心裡去。景範手忙腳亂地撕開身上的金錦襴袍,把一縷錦繡小心地爲她綁上。忍不住偷看少女沉睡的容顏,因了那剛硬如針的眉眼,初見時驚心動魄,但瞧久了竟有幾分歡喜,彷彿觸到一叢恣意盛開的麻黃,堅硬的線條後別有一番柔美。

紫顏和長生相互攙扶著下了船,走到受傷的三人面前。另外兩個男子年歲皆不大,穿了一身獸皮,頭上插了豹尾。紫顏朝長生努了努嘴,讓他爲兩人包紮,長生瞪了瞪景範,內疚的人仍在少女面前懺悔,絲毫想不到還有其他的傷者。長生無奈,接過紫顏遞來的褡褳,拔出暗器替兩人清理傷口。

等景範回過神請示紫顏的時候,紫顏抿了嘴輕笑:“丌呂族人長什麼樣子,你們記下了罷?該回去了。”景範一怔,未曾想這麼快就走,紫顏又道:“你打傷了他們的族人,難道想深入腹地去賠罪?早早溜之大吉爲上。”

景範垂頭喪氣,想到是先入爲主存了念,以爲丌呂族見人就殺,因而不分青紅皁白就回擊了。他這邊廂過意不去,那一邊紫顏淡淡說道:“二幫主,好在你沒帶長弓。”景範心一緊,苦笑道:“先生說得是,若我能像對一般人那樣以禮相待,此刻說不定和他們在把酒言歡。可惜……”

紫顏無動於衷地往船上走,嘴角浮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笑。長生收拾完畢,拾起少爺的玉色番羅褡褳,疑惑地問景範道:“你說,少爺怎麼知道要備傷藥的?”說完,迎上景範惱羞成怒的眼,連忙縮了縮脖子,飛快地道,“我回船上等二幫主。”

景範想起剛才的一幕,一剎那黑白顛倒,是他錯了嗎?回去見到千姿,他該如何交代,是否依舊能堅持千姿的想法,易容成丌呂族的人進來偷取葵蘇液?

他解開花羅披風蓋在少女身上,特意把她裸露的腿臂小心裹好,似不想讓人看了去。想到先前那條蛇,又掏出一個瓷瓶,在三人四周撒了一圈淺色的藥粉。長生忍住噁心把死蛇踢回河裡,回首瞧見景範的舉動,好奇地問紫顏道:“少爺,那是什麼?”

景範取了火折,倏地把藥粉點燃,一縷刺鼻的氣味遙遙飄近長生口鼻。那三人周圍立即燒出一個火圈,妖異的青色火焰精靈般起舞了片刻,復歸於塵泥。景範滿意地走回船上,紫顏笑道:“我沒記錯的話,這是一種叫‘啼烏’的奇鳥的糞便,蟲蟻牲畜都很怕這股子味道。驍馬幫的寶貝真是層出不窮,連我也有點羨慕了。”

景範聞言說道:“先生抬舉。這些小道玩意,怎能入先生的眼。公子……莫非想我們換成這種裝束進山?”想到肌膚要塗抹成黑黝黝的模樣,心下總覺不慣。

紫顏一本正經地道:“你們若真能不知不覺偷去葵蘇液,大家倒太平無事,何況你剛又傷了人,想言和也晚了。”長生腦中畫出景範野人打扮的模樣,忍不住偷笑出聲。

景範苦惱地垂頭撐篙,幾次心不在焉,把長生晃得差點栽進水中。少年目睹這個驍勇男人的愁態,想到自己從未對少爺這般憂心過,不知是該慶幸還是憂慮。他又望了一眼乘雲駕霧般坐著船的紫顏,無論陪少爺去何處,再多滔天巨浪也會轉眼風和日麗,每如幻境引人沉迷。

長生不由闔上雙眼,任峽谷悠悠盪盪地侵過貼面的風,隨著搖曳的船身睡了過去。

醒時,身上披了件緙絲仙鶴緞衣,一望便知是少爺之物。長生揉了眼,見自己已躺在帳篷裡,螢火在床鋪前擺著茶點。他啊地叫了一聲,問:“少爺呢?”螢火道:“公子千姿請了他去。”長生暗想,千姿怕是忍耐不住想進山了罷。

千姿的帳中,景範、陰陽、輕歌正陪了紫顏,探問易容的細節。紫顏瞥見千姿閒散地斜倚水席,玉脣渡酒,渾似與此無關,便道:“只你們三人去?”景範知他有所指,道:“有我們就足夠了。”

紫顏撫袖輕笑,轉向千姿道:“公子不去,就沒我的事。”千姿秀眉一蹙,奇道:“我差手下人去,有何不妥?”紫顏道:“親力親爲,方有誠意。不然,我讓長生爲你易容可好?”輕歌想笑又不敢笑,嗆在鼻裡打了個噴嚏,忍得好不痛苦。

千姿向來愛惜羽毛,從未想過在屬下面前自損容貌,聞言冷然道:“請先生易容,本公子自會花費重金厚禮,要我改頭換面,卻是休想!”紫顏笑道:“無妨無妨,當我沒來過。”竟當即轉身離去。

景範忙擋住紫顏,賠笑道:“先生有話好說,再慢慢商量不遲。”紫顏道:“易容的主意是你家公子所出,事到臨頭卻不肯擔待,哪裡有一幫之主的模樣?”

千姿拍案,怒道:“誰說本公子是怕事之人?好,就準你爲我易容!我倒要親眼看看你的本事,若有半分破綻,回來要你好看!”

紫顏悠悠地道:“公子只爲取藥,記得切勿殺生。”

“哼,不用你羅嗦!本公子不殺一人,就能拿到葵蘇液,你就等著瞧吧!”千姿恨聲說道。餘下三人怔怔望著他,千姿平素自視甚高,尋常無人能勸得動他,如今竟被紫顏輕易激將成功。只是他們更好奇的,是粉肌玉骨的千姿化成山野村夫的模樣,任誰也想睜大眼瞧仔細了。

紫顏要爲千姿易容的事立即傳遍了所有營帳,長生聽到外面有人談論,剛想出門詢問,側側掀了帳子進來,失笑著招呼他們道:“呀,千姿要易容了!長生快去看大黑臉,螢火你也來!”說著,笑得花釵頻搖,摔下帳子去了。螢火和長生互視一眼,看見對方心裡在說,去了,千姿會不會生氣?卻同時開口道:“去看一眼如何?”

千姿的營帳香麝襲人,一進去便瞥見海螺杯、犀角碗、水晶燈座、瑪瑙棋子、象牙筆管等精緻物件金燦耀目,香幾、條案、鼓凳、床榻更是紫檀製成,塗雕雲龍,紋金罩漆。長生暗想這妖嬈況味似曾相識,與紫府奢華彷彿,不由露出笑意。

驍馬幫的人皆守在帳外,裡面僅千姿、景範、陰陽與輕歌四人。紫顏攜了他的寶貝鏡奩,在黛硯上調了畫眉的黛石,一點點塗在景範額頭。長生見千姿仍是麗華標緻的一張臉,頓時沒了興致,螢火也微微失望,但紫顏所用之物少見,兩人又疑惑地觀望下去。

側側問道:“何不用螺子黛?不用研磨,蘸水就可用。”紫顏手上不停,閒閒說道:“螺子黛源出波斯,是藍靛花所制,每顆值十金,卻尋常見了。我這黛石不僅是天然青石,更用姽嫿之香薰制過,喚作‘蘭黛’,易容美顏兩相宜,更爲矜貴。”被他一說,側側眼波流轉,在心底勾畫蘭黛輕鎖眉山的描妝情形,不覺出神。

千姿笑道:“黛色偏青,與丌呂族黝黑膚色類似,先生果是聰明。”

紫顏道:“這還沒完。長生你瞧好了,眉脣如用煙煤,味道未免不好聞,用昆昭國的墨犀角磨粉調勻,塗上後正與煙煤類似。”說著,從鏡奩中翻出墨犀粉來,和了水點在景範眉上。長生眼花繚亂,默記紫顏的手法,心下躍躍欲試。

臉面調理停當,要爲雙臂與雙腿抹上同樣的黛色。景範自顧自脫了襴袍,剛想褪中衣,側側羞紅臉避了出去,長生和螢火守在紫顏身邊觀望,輕歌更是笑吟吟地等著。景範瞧見六人立在身前,不知怎地也窘了,清咳一聲,無人有挪動的跡象,只得褪下中衣,現出內裡天淨紗汗衫半臂。

雖然夏日袒胸露臂是常事,這會兒見了景範結實的手臂自短袖中露出,長生不禁有些發訕,忍不住瞟了千姿一眼。景範越發臉上燒得慌,好在有蘭黛遮掩,看不出面色大變。

千姿顰眉道:“紫先生,剩下的蘭黛你讓景範自己動手。本公子心急,想早些易容,你看如何?”紫顏笑道:“好。”千姿遂沉下臉,道:“閒雜人等都給我出去。”

陰陽、輕歌、螢火、長生四人知他所指,腳步粘了片刻,期望說的不是自己,然則被千姿一一用凌厲的眼神掃過,無不悻悻往外走。臨走,紫顏叫了一聲:“長生,你去把先前丌呂族的服飾畫給側側看,叫她依樣做幾件衣裳。”長生應了,想到無法親眼目睹少爺的手藝,懊喪不已。

走出帳篷,輕歌蹭到他身邊,大倒苦水:“唉,我想看你家先生怎麼爲我家公子易容,誰知道公子連我也趕出來。本來在蒼堯國之時,我家公子最親近的人就是我,我雖比他小了幾歲,差不多也與公子同時長大,一同修習騎射之術……”長生飛快地打斷他:“對不住,我找少夫人做衣裳去。”說完,連蹦帶跳地逃了去。輕歌口上剎不住,再一看只有螢火肅然站在跟前,想了想還是說道:“我……沒事了,你請便。”

過了一個多時辰,從帳篷裡鑽出兩個手持魚叉的漢子,把守在門口的驍馬幫勇士嚇了一跳。費盡眼力才認出了景範二幫主,公子千姿更是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野性十足,不見絲毫俊俏嬌柔。

紫顏走出來拍拍手,見輕歌兩眼發直看得傻了,笑道:“來,輪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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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午後的陽光漸漸西斜,一隻輕舟載了易容過的千姿、景範、陰陽與輕歌蕩進渡魂峽。

景範牢記前次的教訓,在船上對千姿說了,儘量不要與丌呂族人動手。千姿聞言笑道:“你以爲本公子不是有備而來?蒼堯國內有丌呂流民,我們三人會說他們的話,只你對他們毫無所知罷了。”

景範“呀”地輕呼一聲,微覺與千姿間有了隔閡,公子的往事是他雙腳踏不進的領域。他低下頭掩飾心情,手上的竹篙用過了勁,一下蕩得很遠。

千姿和顏悅色地向他解釋道:“此間丌呂族用白樺皮搭窩棚居住,也用樺皮製船,平時以捕魚和狩獵、採集爲生,馴養狗、鹿拉車。人人身手矯健,擅長弓矢,說他們兇殘,不過是一旦有外敵侵犯絕不手下留情,民風彪悍而已。”

景範心中一動,“紫先生故意那樣說,是怕我幫用武力強奪,會滅了丌呂族?”千姿道:“他小瞧本公子。”景範點頭道:“公子想如何去偷取神液?”千姿道:“能偷偷得手是最好,萬一被發覺,就扮作流落蒼堯國的族人歸來尋根,理應不露破綻。”

到了丹崖灣,景範依舊將船隱於岩石之後,下船時不覺想到了曾救過他的那個少女。她的傷有沒有好,是否會怨恨他,此行會不會再遇上她?她不會認出他是當初以怨報德的那個人,也許這樣的相遇會讓他心裡好過一點。

四人越過沙石林立的淺灘,向鬆檜蔽日的林莽中走去,沿途的白樺樹有不少光禿禿沒了樹皮,顯出蒼勁森然的景象。偶爾碰上幾處埋伏,四人何等老到,並不放在眼中,如入無人之境,很快就順利地來到一處長滿高聳棕色怪樹的高地。

千姿滿意地停了步,對景範說道:“這就是葵蘇神樹,你來摸摸。”景範仰頭看去,結實的樹身光溜如石,直至樹冠才冒出叢叢深綠色的葉子,像一群裸了身子頭髮如草的野人。他伸出手去,光潔的樹皮撫上去略覺澀手,並不似想像的溜滑,輕輕一敲,透出厚實的“篤篤”聲。

“有人來了。”陰陽低聲說道,四人連忙快步進了樹叢,隱去身形。

葵蘇樹下轉瞬間聚集了百來個丌呂族人,在空地上插了一圈柳條枝,當中架著幾隻狍、鹿、野豬與大雁。四人暗中窺伺,只見族人衆星捧月般簇擁了一個身穿神衣、神帽與特製坎肩的老年男子,敲了一隻鼓招搖走進圈中。那男子邊跳邊唱,唸唸有詞,神情薰然迷醉,對了一個兩尺高的人偶如泣如訴。唱了一會兒,那男子用刀割開牲畜的皮肉,將血塗抹在人偶脣上,又接著跳起來。

千姿聽了一陣,對景範道:“他們的族長渾身長了寒瘡,像貓兒眼一般亮,裡面有膿血。怎麼也醫不好,只能來求神。”

陰陽道:“丌呂族的規矩是在病人屋裡放一水盆,只食豌豆靜養。這病其實簡單,不過是內毒旺盛,氣血不行才結成了膿,多吃點蔥韭雞魚就可解。”微笑著向千姿請命,“請公子示下,是否讓臣去醫好了族長,換取葵蘇液?”

千姿冷冷地道:“我們要扮的是流民不是神醫,治他的病太費脣舌。夜長夢多,本公子不想惹這麻煩。”

陰陽肅然低頭,道:“是。”

不料那些族人請神後並不離開,一個個坐在地上,竟守著神靈祈禱起來。眼見天色漸黑,衆人仍然沒有離去的跡象。

輕歌不免著急,小聲地問千姿:“公子,我們是不是取些葵蘇液就走?”千姿冷“哼”一聲道:“怎麼走?那邊是高山,這邊有人擋著。再等等,本公子不信他們會守幾夜。你若餓了,自己割破神樹喝點醉顏酡。”輕歌碰了壁,不敢再多言,只得小心埋伏好身形。

當晚,有數十個丌呂族人守夜,等到月上中天,千姿索性放棄回營地的打算,徑自閉目睡去。景範心知公子不想開殺戒,不由暗暗讚許,眼前這僵局他亦無法打破,唯有替公子守夜,讓千姿可以安心休息。於是他示意陰陽和輕歌早早安置,獨自留在最外邊盯著族人的動靜。

次日清早,族人換過一批,依舊虔誠地爲族長祈福。景範心想,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四人已餓了一晚,要是再熬一日,驍馬幫的幫衆怕是要燒心焦急。陰陽看出景範憂心,對千姿道:“臣有一計,不若就當是神明指示,爲解救他們族長而來。”

千姿雖知曉一些丌呂語,卻不明白祈福要花多少時日,見此情形也猶豫起來。輕歌幫腔說了幾句,千姿勉強應了,道:“就算救人,也要速戰速決,不可拖得太久。”

“臣遵命。”

四人故作迷茫地從葵蘇樹後走出,族人見狀不由一驚,陰陽忙向最近的一人迎去,張口就用丌呂語問:“這是哪裡?”那人見了他們的裝束與容貌,奇怪地回道:“這是我們住的地方,你們從哪裡來?”

陰陽道:“我們一直在蒼堯國行醫爲生,一覺醒來就在樹林裡。神哪,請告訴我,究竟出了什麼事?”那族人被他這一句“神哪”暗示,興奮地對身後的族民叫道:“他們是神派來救族長的!”

景範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見一個族人過來指引,便跟隨那人往高地下走去。經過柳枝圈,那個族人飛快地向穿神衣的男子點了點頭,景範跟著點頭招呼,不想對方目光如炬,馬上睜大了眼叫了一句。

景範不知道他喊什麼,千姿聽得分明,那人說的是:“他們不是神的使者,他們是奸細!”話語剛畢,丌呂族人盡數橫眉直對,引路的人立即彈開,以戒備的眼光盯緊了四人。

千姿不知哪裡露了破綻,回想引路者經過時的舉動,腦中忽地閃過一個細微的動作,是那人在胸前做了一個手勢,只是他們跟在身後,沒有看得仔細,因而無從摹仿。想來那是丌呂族敬神時獨有的手勢,可他們走過神祇旁不曾有絲毫禮敬,自然會被族中的神官發覺有假。

這是易容術遮掩不了的不知情。這一回,不知有意或無意,紫顏的易容術並沒有帶來丌呂族的記憶。

丌呂族人多勢衆,千姿不想被群毆,當機立斷退回神樹叢中。族人也不急著動手,錯落有致地列隊,每十人一排將他們圍起。有人吹響了葉哨,一聲細長尖銳的鳴聲劃破山谷傳了出去,聽到哨聲的族人從居處拿來了防衛的兵器,一撥撥從林間涌出來,潮水般衝到離他們三丈遠之處,虎視眈眈地注視四人,口裡發出低沉的吼聲。

一時間刀箭林立,殺氣騰騰。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高大的丌呂族男子站到了族人的前面,先前那個引路者恭敬地向他稟告發生的情況。這人身穿毛色鮮麗的虎皮,手持一張巨大的白樺弓,健碩的右臂上有一條蜿蜒的傷口爬過。那人向藏身葵蘇樹叢中的千姿等人喊道:“我是奧倫骨,你們乖乖出來投降,我就不動你們。”

千姿冷笑一聲,孤傲的臉上現出一線怒容,在景範看來,墨犀角畫的濃眉狠狠地揪起,更添了冷酷的意味。輕歌知道景範聽不懂,小聲解釋了,千姿沒好氣地道:“他們要是先動手,別怪本公子不客氣。”陰陽忙道:“何須公子憂心,臣自會打發他們。”

奧倫骨喊了數聲,裡面的人毫無反應,不由惱了他,揮手叫族人發動攻擊。一撥箭矢倏地如疾雨直飛,眼看要沒入葵蘇樹叢,陰陽那老頭突然如仙鶴沖天而出,飛舞了一圈,箭矢盡數頹然落地。

奧倫骨並不灰心,指揮族人輪番放箭,千姿見他們欺人太甚,心中騰地起了火,在第三撥箭雨來時,不由分說縱身出去,用腳尖踢飛了一支箭。他雖是一身山野裝束,整個動作卻曼妙如行雲流水,景範彷彿又看到當初那翩翩少年駕馬而來,不覺呆了。

“噗”的一聲,箭矢插入奧倫骨右臂,正中他原先的傷疤,像貪婪的狼咬中獵物,箭羽猙獰地顫動。

奧倫骨大叫一聲,伸手就把箭拔了出來,對噴出的鮮血視而不見。族人不甘示弱,各自持了魚叉、斧頭、長弓、石刀高聲示威,氣勢反比千姿出手前更勝。千姿避回樹後,半張臉迎了光,特意染黑的眉下眼神幽深陰鬱,慢慢動了殺意。

正在這時,一襲大紅的披風裹了被景範所傷的健美少女,出現在高地上。景範見她平安無事,眼中一亮,心底暗暗歡喜。少女迎上奧倫骨,急切地說道:“大哥,這裡有昨日救了我的人,請不要動手。”

奧倫骨指了指臂上的傷,道:“你說什麼,他們是奸細,還射傷了我。”

少女解釋不清,求助地望向身後。於是千姿和景範瞧見一隻金翅蝴蝶,悠然從遠處的林間飄然而至。

紫顏披了一件寬大的鏤金袍子,自黑壓壓的丌呂族人中穿過,身影格外明霞豔麗。他走近奧倫骨時微微一笑,像族人最盼望的晴天朗日,令人心頭一暢。族人見了紫顏神仙般的模樣,劍拔弩張的氣勢頓時舒緩了,鼓譟的聲音竟沒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想看清他要做什麼。

紫顏向奧倫骨行了一禮,用的是丌呂族見面常用的手勢,更用丌呂語道:“這些人是我的朋友,他們冒犯了神靈,請你恕罪。我們會用重禮賠罪,也請你笑納。”那少女聞言,立即附和說了很多話,紫顏感激地道:“謝謝你,阿嬌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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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景範指了阿嬌魯,小聲對千姿道:“這就是昨日救了我們的女子。”千姿道:“聽她的語氣,似乎不知道是你打傷她的,只記得是你們救了她。你的披風……”後半句便沒有說。

奧倫骨被兩人說得動搖,紫顏趁機叫出側側與長生爲他清理傷口。千姿見他們三人衣飾華麗如常,嫉恨得微微揚起了眉。

紫顏撇下奧倫骨,走入葵蘇樹叢,笑了向千姿招呼:“喲!”千姿臉色陰沉地道:“你沒易容就來了。”紫顏若無其事笑道:“不需易容,只要帶一船寶貝來就可。我做主從你手下那裡討了布匹綢緞和鐵器工具,還有你們餘下半月的口糧,跋山涉水送過來和他們交易,真是好辛苦!若你不介意,就當是付給我的第三筆酬勞罷。”

明明是驍馬幫之物,卻被紫顏拿來討巧,千姿氣結地道:“狡辯,分明是你的易容沒用。”紫顏也不在意,笑道:“對極,想要人家的東西,就該和氣地求取,易容來偷不是最好的主意。可這是公子的願望,作爲易容師必須爲主顧實現,怨不得我。”他特地說動千姿易容,爲的就是讓這位公子爺親眼知道這是個壞主意。

千姿擺出一張臭臉,紫顏不理會他,悠悠地道:“你想不想恢復原來的容貌?”

“馬上把這該死的易容給本公子洗了,遲一步看我怎麼收拾你。”

真是嘴硬呢? 紫顏笑盈盈地享受他的沮喪,把千姿拉出了樹叢。當了衆目睽睽,紫顏在香羅帕上沾了白芷和豬脂調成的汁水,一點點現出千姿絕世的姿容。

奧倫骨驚異地目睹這一變化,一時忘了傷痛,竟走到千姿面前抬起他的臉。千姿揚手就想揍人,被紫顏輕輕扶住了手,笑道:“公子傷了人,何妨忍這一點不敬?”奧倫骨察覺到他的不快,慌忙鬆手,對紫顏懇切地說了一句。

千姿聽到奧倫骨竟對紫顏說愛上自己,眉間窘迫難安,好容易撐住臉面,冷淡地道:“荒謬!”

紫顏眼珠一轉,道:“公子是否想要葵蘇液?”

千姿冷哼:“當然。”

“那無論我說什麼,公子只管點頭。”

“你要賣了本公子怎麼辦?”

紫顏笑得狡猾:“我如何敢動公子,一切爲了生意。”於是轉過頭對奧倫骨耳語了一句,奧倫骨回了兩句,欣喜若狂。

側側皺了皺眉,忍了笑對長生道:“這下千姿要倒霉了。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他一定會很慘。”長生揉了揉眼,望向紫顏溫柔的笑顏,心想,即便是被少爺賣了,結局也會是幸福的吧!

等紫顏爲景範再洗去容顏,阿嬌魯認出了他,歡呼一聲,熱情地奔上前擁住他。景範的臉騰地血紅,千姿冷冷地望著阿嬌魯身上的披風,眼睜睜看了景範丟下自己,被那少女牽了手走到了別處。

“被冷落的滋味不好受吧!”紫顏笑眯眯地問。

“再亂說話,小心本公子忍不住出手。”千姿恨恨地抱臂站著,很惱火沒有隨身帶上換洗衣衫,要光著膀子受他人目光巡禮。紫顏嘻嘻一笑,飽覽他不倫不類的裝扮,滿足地閉上了嘴。

陰陽見紫顏並無爲他們卸妝之意,只得叫輕歌向紫顏討了藥水,兩人坐在葵蘇樹下費力擦洗顏面。不同人不同命,輕歌忍不住對了面容嚴厲的太師嘮叨起命運的無情。

奧倫骨神色靦腆地站在千姿身邊,不敢抬頭看他的臉。千姿不耐煩地瞪了紫顏,眼神想吃人:“你讓他滾遠點,本公子不想見他。”

紫顏笑得開心,好一會才止住了,狡譎地說道:“公子放心,我只說你有法子救他父親,沒真的把你賣了。”

千姿迅速抹去起初的些許慌亂,笑容重現明媚,鎮定地道:“先生處理得甚好,只要他父親不是將死之身,這點小事包在本公子身上。”回頭對陰陽道,“太師隨他們去見族長,務必把人給我治好了!”

陰陽隨了奧倫骨走後,紫顏仍在偷偷地笑。千姿看也不看他,板了臉望天道:“你有什麼話沒說的,現下可以說了。”

紫顏就是愛看他的尷尬樣,哈哈大笑:“莫急莫急,他問我你有沒有妹子,只要今後你每年差妹子來交易,保管他把葵蘇液乖乖送上。”他胸有成竹地眨眨眼,安慰千姿,“放心,我早替你想好後路--挑個人易容成你的同胞妹子不就成了?”

陰陽熟知醫理,爲族長德勒打了兩隻野雞,燒了一頓鮮魚湯,他的病症便大大緩解。這手本事一露,丌呂族上下對他們這些外人已是敬若神明。等紫顏叫他們到丹崖灣去找螢火,拿回一船的交換物品,族人更是喜上加喜,把八人奉爲上賓好生款待。

當晚,丌呂族盛大的篝火聚會在族長的窩棚前展開,族長德勒親自點燃了火,烤了一隻狍子招待紫顏和千姿等人。螢火帶來的整船貨物被陳列在一處,旁邊是十數個盛滿葵蘇液的大木瓢。族人歡快地圍著這些交換的禮物雀躍起舞,只有長生和輕歌相對憂心,均覺葵蘇液這樣寶貝絕不能無遮攔地置放著,不曉得要落了多少菸灰口水進去。

千姿洗去蘭黛,從貨物中挑了一件素白綢衣換上,與陰陽冷眼旁觀盛會。他像一隻與俗世格格不入的鳳鳥,神情疲倦地俯瞰衆生。陰陽忍不住道:“請公子早定歸期,則舉國安心。”千姿像是沒聽見他的話,淡淡地道:“這裡有一瓢葵蘇液歸你帶走,好生給我收好了,必有用處。”陰陽的瞳孔一縮,低頭道:“是,臣遵命。”

千姿懶懶地飄過一縷目光,注視篝火對面媚如煙花的紫顏,向陰陽說道:“我答應紫先生,對外宣稱將渡魂峽一處收爲蒼堯國所有,不論你用何手段,不許外人再入丹崖灣,再碰丌呂族與葵蘇樹。”

陰陽眉頭不皺,沉聲道:“是,此事與渡魂峽接壤的那幾個小國商議,應不在話下。但是江湖上貪心葵蘇液的多不勝數,我們不能派大軍長期駐留,萬一……”

“你忘了是誰想要醉顏酡嗎?此處離中原不算太遠,他們的勢力十倍於我,我不愁什麼江湖人士。只怕到時,就算在黑市上也無人敢買賣此物,會被殺頭的呢!”

此時一行人圍坐著吃烤肉,奧倫骨殷勤地向千姿走來,遞過一隻木杯,乳白色液體散著誘人的醇香。千姿眯起了眼,這就是葵蘇液,可以登入至高至樂幻境的醉顏酡?迷幻的香液像是訴說前塵往事的鏡子,輕吹一口,疊皺的波痕就漾出一個花花世界。

另一處,長生捧著木杯,猶豫地問紫顏:“少爺,這能喝嗎?”

“沒有壞人想把你如何,喝一點不礙事。只是……你要想明白,你需要喝這種麻醉藥嗎?”紫顏把手中的葵蘇液放在地上,抱著膝抬頭望滿天的星。

長生瞥向千姿,見他一口吞了乾淨,又站起身拿去紫顏不要的那杯,喝了個痛快。長生愣愣地望著他,千姿輕蔑地朝他一笑道:“你不敢喝?給我!”俯下身奪去他的葵蘇液,一飲而盡。

立在火焰邊的千姿,修長的身影被剪成一株飄搖的蔦蘿投在地上,菸灰飛過,顯出蒼涼的意味。

長生心痛自己的葵蘇液,想喝的心立刻急切起來,憋屈得眼淚快要流下。螢火和側側不約而同把手上這杯遞過來,長生一呆,想到紫顏的話,他真的需要喝它嗎?爲了麻醉什麼呢?

千姿倒在地上,兩眼睜得透圓,像是要看穿雲天盡頭。景範把自己那杯葵蘇液倒回在大木瓢裡,憐惜地望著千姿,坐在他身邊不語。陰陽喝了一杯,閉上眼靠著一棵樹,不知睡著了沒。輕歌抹了抹眼睛,把杯中迷離的液體放下。

夜漸漸深了,長生惺忪的眼中那些唱歌跳舞的丌呂族人都已遠去,他靠在螢火肩頭,沉沉睡去。景範一動不動地守著千姿,像一株葵蘇挺立,紫顏走到他身邊,嘆道:“最想被葵蘇液麻醉的,是公子千姿罷。”

那孤傲的男子雙頰緋紅,瞳朧流光,醉醺醺的笑眼裡,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奇景天地。他所見所想,如解不開的謎映在深邃的黑眸,有旁觀者看不透的悽迷。

多少往事抱負,皆可付諸一夢,淡然醉去--

綿綿黑水蒼山,頭頂是緩鈍行走的雲團,望不到邊的空寂蒼茫把天地連成了一片。數輛馬車急速行進在陡峭的山路間,在天空的注視下,不斷把塵間景緻拋諸身後。

“少爺,我們就這樣隨千姿走?”

出了渡魂峽後,紫顏的車駕一路隨著驍馬幫公子千姿的車隊西去,過披夷山、襄嶺、流翠池,奔赴不知名的所在。長生眼見連車伕亦換了驍馬幫的人,心生憤懣,忍不住向紫顏抱怨。

紫顏尚未答他,側側漫不經心地捏著繡針,笑道:“長生,你幾日未修習易容術了?雖然連日辛苦,不能誤了功課,少爺不說你,我卻看不下去,你倒有心思管旁的事?”說著,將指尖的針一晃,“要不然,你改行跟我學織繡罷了。”

長生一想到易容術,再看紫顏散漫不驚的態度,知道心又躁了。怕被少爺數落,立即轉過心思,紅了臉訕笑道:“我就是想找個僻靜處,好跟少爺學點看家本事。”

雲霞背後,紫顏洞悉地微笑,點頭道:“易容一道處處皆學問,不必非去什麼僻靜處。”頓了頓又道,“長生,容顏變易是自然恆理,是謂‘容易’;而‘易容’則是將原本的天道握在手中,以一己之力去改變容顏。簡單兩個字,大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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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長生糊塗地道:“那易容術究竟是順應天理,還是違反自然?”

紫顏道:“存乎一心。”

說了等於沒說,長生似懂非懂,盯了少爺換過的新鮮麵皮凝望。不知紫顏是否刻意與千姿區別,今次的臉皮謹樸穩重,不似往常姿秀逸絕,讓人多了分親近之意。長生心中一動,道:“少爺每回換臉,是想告知我們當下的心境?”

“一說便俗了,你自己揣摩就好。”話雖如此,琉璃晶瞳裡漾過一陣煦風,不無愛憐地端詳長生躍躍欲試的臉,“想不想試做一張面具,你戴了玩玩,看能否心境立變?”

這提議如蛇吐出的毒花妖豔眩目,長生怦然心悸。一直以來,他執著於尋回往事與記憶,如今,頭一回看到有跳出命運的可能。脫離這固定了的枷鎖藩籬,如少爺般遊戲於人面背後,未嘗不是一樁美事。只是這些自我安慰,除非深信易容能改命,才能真正寄居於這張麵皮。信自己可以逃開,在相信的剎那便成功解脫,反之,則墮入無邊苦海。

長生幾乎忘了自己曾以爲臉面是他與家人的唯一維繫,在紫顏身邊浸潤日久,他不再質疑紫顏技藝的奇妙功效,總會被少爺幾句輕輕言語,帶到一個神秘的幻境之外,然後,紫顏指了其中的雲煙變幻,說,進不進去在你自己。

那些是抽離於他既定命運的種種未知,也是能讓他超越眼前寸光之地的飛天妙景。少爺從前提過,這趟旅程只爲添補易容用品,長生隱隱察覺出背後更深的用意。一念及此,他沒有回答紫顏的話,反而說道:“我想通了,千姿不放少爺走,一定想再用著少爺。他既要用著少爺,就不會加害我們,我不該如此焦慮。”

紫顏掩嘴對側側笑道:“你聽聽,他說起這些大人的話就一臉老成,不易容也成。”側側搖頭道:“別顧著笑他,你也一樣,活像望子成龍的小老頭,真是!換張年輕的臉罷,我瞧不慣你這樣子!”

久未出聲的螢火聽了那句“望子成龍”忍俊不禁,突然在車廂內撲哧一笑。紫顏拈著頜下假想中的長鬚,點頭道:“老夫若得妻如此,得子如此,倒也不枉一生。”此言一出,全車轟然大笑。長生和螢火皆聽得呆了,愣過後狂笑不止,均覺能這般隨意開玩笑的少爺,添了些人間煙火氣。

側側被他一句話勾起無限心事,嬌憨地笑道:“呀,你換臉後連秉性也改了,不如,多扮回我最愛看的那張吧!”

紫顏立即斂了笑容,對長生說道:“這一路你有空就做張面具,讓我瞧瞧你到底學了多少。”

長生緊張地看向側側,一臉求饒的神情,側側見紫顏不回答,眼珠一轉對長生道:“莫怕,有我在,有張臉我記得最牢,回頭教你怎麼做。”說完,故意瞄了一眼紫顏,可惜看不穿他麵皮下的臉,究竟紅了沒有。

有多少歲月老去,而記憶中那張鮮明的臉,永遠恍如初見。

長生喏喏應了,想到要做面具,自己太過外行,擦擦額上的汗,虛心問紫顏道:“做*,用什麼材質最好?難不成真用人皮?”想起從前紫顏墊在人臉中的若鰩族之肉,不禁一顫。他人的血肉真能化入自身軀殼,同呼吸同哭笑?會不會有不和諧的撕拉疼痛,或是前生殘留的夢魘?人的肉身究竟有沒有記憶?

長生凝視紫顏的眼,心中的一切不解,或許少爺可以給一個答案。但此刻的他不想問,真真假假,也許在他親手做出一張面具後,會有自己的解答。

“人皮並非製作面具的妙品,且撕脫下的人皮枯朽得快,保養是個難題。”紫顏笑道,“其實人的臉皮,墊高一分並不會使旁人察覺有異,因此面具縱以膏粉粘制,亦可勉強過關。只是尋常膏粉沾水即化,一張面具若經不得水,就失卻易容之意。”

側側奇道:“我爹制的面具,摸上去滑膩膩的酷似人皮,難道竟不是?”

紫顏搖頭:“那是劍州特產的雲光膠,即是雲光樹脂凝結而成,色澤質地與人皮肖似,被師父拿來加上崑崙黃、夕冷、伏龍肝、龍葵、牽牛子、鍾乳粉等五十多種細末一起調製,不傷肌膚,不懼水侵。”

長生一聽便苦了臉,叫他記熟那許多藥名兒,才製得一張臉,現下是太難了。紫顏知他心意,笑道:“另有個取巧的法子。有種靈獸腹上皮毛近似人皮,且天生香氣馥郁,剝了皮經得住久放,拿來做面具爲上上之選。可惜千金難買。”

長生正遐想中,忽聽車外曳過一人懶散的聲音,說道:“它的皮不僅可易容,背上的毛更是制裘衣的最佳材料,望之如祥雲嘉瑞,是難得一見的絕品。當今天下,以它製成的祥雲寶衣只有那麼一件而已。”

公子千姿的聲音令人激零零打了個冷戰,衆人立即聽出這是他今次想求之物,進而身如刀割,彷彿要被剝皮的是自己,心頭俱是一驚一痛。就在此時,紫顏的馬車忽地停下,長生忙扶穩了,揭開簾往外瞧去。

明明是初夏,迎面的高山叢莽卻滲出幽森陰然的氣息,侵面是一股鑽心徹骨的寒。長生“阿嚏”一聲,急急縮了脖子,往後一躲。螢火接手舉著簾子,葳蕤蔥蘢的林木彷彿滴著水,時不時飄拂過一縷妖氣十足的山嵐,像有成了精的鬼怪駐守,氣勢令人膽戰。

千姿高高地騎在馬上,凝視山林的一雙鳳眼浮起淡淡喜悅,像是見了叢叢嫩香金蕊,拉繮繩的手微微一抖。這一幕逃不過紫顏的電目,他輕嘆著對千姿道:“獍狖生性狡猾,晝伏夜出,連有狐族的獵人也莫奈它何。公子莫非想在此間長住,守株待獍?”

公子千姿薄薄輕笑,狡黠地道:“如果僅是驍馬幫,守上一年也未必能找到獍狖,但有了先生,想要抓到它容易了許多。”

紫顏一怔,今次,連他也不知公子千姿究竟打什麼主意。看到紫顏有茫然的一刻,千姿暢快地大笑,舉鞭指了面前的青山,道:“走,進山!”嘴角的彎弧竟是說不出的誘人。

紫顏在廂內托腮凝思,不知想些什麼。千姿的笑聲仍在他四周盪漾,如嗤笑的鬼魅試圖迷惑人心。繞身的彩錦軟軟地纏在紫顏身上,玉絲金縷,暗香閒粉,反襯一副穩重老實的面孔,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意。

長生試探著動了動,紫顏沒有反應,兀自皺眉想心事。側側轉過頭問螢火:“依你看,千姿又想如何?”螢火見多識廣,不由苦笑道:“先生再厲害,也不能把人易容成野獸。那獍狖體積雖大,卻與人形迥異,我看這回先生是遇到麻煩了。”

側側不覺想到從前,曾有過易容成一棵樹的戲言。如果人可以易容成野獸,紫顏的技藝是否更高了一層?那會是神的境界嗎?隨心所欲,無所不能。她心神搖簇地盯了他的手看,玉石般的手在他頜下屈成空拳,如蟠曲的龍等待揚爪的一刻。

紫顏一抬眼,望進她心裡去,於瞬間看到了過往,想起曾易容過的一張張臉。他忽然了悟,端正了身子說道:“人獸殊途,千姿不會讓我逞強,他想我易容的不是人,而是獸。”

是幾可亂真的假獍狖。

衆人面面相覷,不愧是公子千姿,今趟又是異想天開,想以假獍狖引出真獍狖。只是野獸比不得人,有靈敏的嗅覺,一聞便知非我族類。更何況就算是假獍狖,也須是活物,偌大一隻野獸又怎會聽從人言,乖乖地把對方勾引出來?

想到這裡,側側、螢火和長生覺得,紫顏遇上了天大的難題,根本毫無破解之道。

一絲鮮妍的笑意從紫顏臉上掠過,吹在每個人心頭。他嚴謹的面容嫵媚如同碰上天大喜事,七彩光爛,現出風流意態。

“這倒是一樁有趣的事呢? ”

山路聳峙,逼仄的一條小路險險地向上彎去,很快淹沒於亂峰巉石之中,不知前路是否窮絕。攲斜雜沓的枝椏密密地織就了一張網,走幾步就要以利刃開路,披荊斬棘。

千姿吩咐幾個幫衆留下看守車輛。紫顏的高鞍大車無法入內,四人各騎了一匹馬,帶上隨身衣物跟在驍馬幫的馬隊後。長生見了峭削無路的山坡本就膽寒,坐在馬上離地遠了,更是死死夾緊馬腹,伏抱馬脖子低聲叫喚。

紫顏笑道:“上山容易下山難,等他日下山,給你蒙個眼罩子就不怕了。”長生一聽要“他日”才可下山,嘟囔著小聲抱怨,顫了兩下,差點滑下馬去。好在螢火見機甚快,駕馬上前用手託了他一把。

驍馬幫衆人快刀閃過,亂枝盡掃,活生生劈出一條坦途來。二幫主景範特意落在後面引著紫顏前行,婉轉地說道:“辛苦先生,等到遊天峰紮營,路便沒這麼難走。”

紫顏點頭,鼻尖清清涼涼,沾了一滴墜下的露珠。提著心走了一程路,他身上卻無半點汗,山間的陰溼如一塊擱在心頭始終不化的冰。想到此處,他回望側側,一件銀紅羅衫單薄地隨著山風飄拂,雙目交錯,她眸子裡有欣慰的暖。

她什麼也不介意,只要能如此相伴,一前一後,走完這人生就好。

馬背顛簸,紫顏默默回過頭,注目望天。枝葉間隙裡支離破碎的天空已是一片鷹脖色,灰撲撲地壓向山頭。前面有人叫了一聲:“要下雨咯!”而後驍馬幫衆人加快馬速,在林間奔走如飛,幾下繞走,沒過多久大隊人馬就失了蹤跡。景範不緊不慢地陪著紫顏,笑道:“先生莫急,我帶了雨具,不行就尋處避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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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他話音剛落,雨點來勢比馬蹄更急,一顆顆從天而降直砸在臉上。長生的坐騎頓時吃了驚,揚蹄欲衝到前面去,被側側的馬阻住,兩邊一擠,兩匹馬嘶鳴不絕,滑蹄往林木叢中倒去。側側不愧身懷絕技,腳下一蹬就從馬背上跳起,輕鬆翻了個筋斗立在空處。長生沒這麼幸運,一頭倒栽下去,眼看臉要著地,頭昏眼花中腰上一緊,被螢火用馬鞭捲住了腰身,提到另一匹馬上。

螢火冷冷地將長生一手攬住,對前路上神情關切的紫顏道:“沒事。”

待兩匹馬掙扎立穩,大雨已將衆人淋了半溼,隨身攜帶的衣物也沾了雨水。景範匆忙下馬取了油衣,與紫顏四人聚在一處,長生耐不住寒,接連打了幾個噴嚏,瑟瑟發起抖來。螢火向紫顏說道:“先生,我回去取件暖和衣裳。”

紫顏望了望天色,搖頭道:“山雨來得疾去得快,趕到前面烤個火,喝碗熱茶就好了。”長生勉力一笑,心想不該讓少爺看輕,正是磨礪心志的時刻,連忙搖頭晃腦鬆動筋骨,示意螢火自己安然無恙。

果然讓紫顏說中,很快急雨過去,天空微微發亮,依舊不見陽光。山路俱成了泥濘,好在五人腳下皆著了皮靴,一腳高一腳低地踩進山去,比騎馬放心。紫顏攙了側側,兩人也不知誰扶誰,一起搭檔走得甚快,緊緊跟在景範身後。螢火想扶住長生,被他甩開,硬是手腳並用半爬半走地前行,五匹馬落寞地背了行李跟在後面。

紫顏走了一陣,回頭招呼長生,見他手腳污黑,不由笑道:“老天爺下一場雨,倒給你易了容。”長生回道:“上天下雨,就是爲地上改頭換面,我們不過是顏面上的泥垢,活該被洗掉。”言語看似灑脫,實則眉頭擰著怨艾。紫顏呵呵一笑,對側側耳語一句,惹得她輕笑出聲,長生稍不留神,差點又滑一跤。

過了一炷香的辰光,五人走到一個開闊處,青石綿延,溪流歡騰,雨後嵐煙彌散,兩岸彩萼競豔。千姿與陰陽、輕歌一行人各穿了玉色絹綢油衣,如青松崖立,站成一排輝麗的風景。長生急忙把手上污泥在身後抹了,努力綻了一臉的笑,神氣地陪了紫顏站定。

千姿眼中唯有紫顏一人,見他來了,點頭道:“再走一里路就到營地,先生忍著點,今趟辛苦了。”紫顏也不答話,微一頷首示意無礙,衆人上馬繼續前行。

此後的路稍覺平坦,長生手中的繮繩勒得虎口生疼,苦苦熬了許久,終於見到數間整齊的屋子高高架空矗立,正是驍馬幫的營地。粗壯的圓木凌雲交錯穿插,撐起一間間頂部覆蓋彩色氈毯的六角形木屋,像伸出十指的手掌捧了玲瓏的寶物盒子。

長生精神一振,覺得周圍的景緻有了生氣,撇臉四處張望,忽瞧見一隻毛茸茸的動物倏地打眼前經過,剛一晃眼,就不見了蹤跡。驚呼聲傳來,緊跟著躥出三個手持弓箭的淺褐衣衫男子,臉上抹了污泥,與山林融爲一色。

無奈那動物瞬息而逝,一眨眼去得遠了,三人望之興嘆,就勢轉向千姿低首行禮。這當兒陰陽如追日的夸父,一蹬腳飛也似的去了。

千姿眯著眼,看向他消失之處,淡淡地對紫顏道:“那就是猸貉,與獍狖體型最爲相似,只是獍狖食草,它卻雜食,生性大異。”說完眼角一瞟,略略有想難倒紫顏之意,款款地盛著笑。碰上紫顏一張波瀾不起的肅殺面龐兒,把一腔試探打落了回去,收到不驚不怨的一句回答:“公子想是備了我需要之物,進屋拿給我便是。”

千姿軟軟地一哼,有些忌恨他的鎮定,又有明知故犯的暗喜,領頭朝了營地走去。這時前方映出一道彩虹,恰恰把他華麗的背影籠著,身後的人驀地心裡一顫,只想加快腳步,與他一同飄進霞光裡去。

沿木梯向上進了屋,彷彿登雲踏霧,一個個走回了俗世裡的熱鬧地兒,張目皆是富貴氣派。長生的心定了定,知道以驍馬幫之能,絕不會叫他們宿在窮荒地方,在這險悠悠的山間能有個暖和歇身處,也就心滿意足了。

不想紫顏開口卻問:“沒帳篷?”千姿一蹙眉,景範接口答道:“先生不知,這裡山風野烈,尋常帳篷吃不住,起初造的幾頂都叫掀翻了,凍了我們的人一夜。”他說話的工夫,滿屋的擺設穩穩地應和著,長生不解少爺爲何要自找苦吃,苦心思索紫顏話裡的用意。

紫顏垂著寬大的袖子,空落落地道:“我想聞聞這裡的泥土味,不過既是經不住山風,也就罷了。”長生用心嗅了嗅,果然屋裡沒一絲草泥氣息,若是開了門去捕那獍狖,倒覺隔世一般。

千姿脫去油衣,露出內裡刺眼的丹霞錦服,胸口上似獸非獸的怪物仰天嗷叫,兩隻碩大的頭顱上吊著四顆邪氣的眼珠。長生看得久了,彷彿被這怪物冷不丁咬了一口,莫名地疼起來。千姿綵衣一搖,徑自打開身邊的黃花梨木櫥櫃,取出一隻油黑的烏木銅環箱子。

箱子裡是鼓突的黃油布,一層層密不透風地裹著,千姿稍用力一扯,撲面翻出一陣沁人香氣,引得衆人身心舒爽。再看時,布里滾出一片雪白的皮毛,夾雜嫣紅、鶯黃、粉青、麝金諸色,爍爍眩目,稍眨眼便生出一相,令人百看不厭。

衆人知是獍狖,不覺醒了神看去。瀕死時的怨念讓它的相貌驀然醜陋,尖聳的嘴臉上,幾根鬍鬚哀傷地垂下,一雙溜圓的小眼怒睜著,像是要掉出眼眶。長生瞥了一眼,嚇得不敢再看,側側經不住它眼中射出的恨意,掩面難過地低嘆一聲。

唯有紫顏顰眉輕嗅,它的香氣如姽嫿指下妖嬈香氣,有似曾相識的誘惑。一寸,兩寸,一層,兩層,氣味順序迭蕩而至。若披起這身皮囊,姿彩炫目,耀然流輝,且有永生的香氣環身,如另一件綺羅華衣,縱然被裹的是平板乏味的身軀,也會免卻世間俗氣。

紫顏伸手把獍狖從箱子裡捧出來,任它沉沉的身子宛如死嬰,僵直地蜷在懷裡。像是在呵護情人,他現出體貼溫存的神態,喃喃地念了幾句聽不清的話。如泣如訴,紫顏脣角挽起令人心悸的憐意,獍狖醜陋的面容似乎有了感應,不知不覺間緩緩舒弛開了。

紫顏慢慢撫過獍狖的身子,一根根柔軟獸毛如浮雲飛絮,觸手是舒適的暖意。只是心早已涼透了,香氣鬱結在屍身上,不散,不退,眼皮固執而生硬地張著,彷彿在最後凝望人間。

心眼不肯閉。不論紫顏如何想讓它閤眼,獍狖兀自用死時的恨意執著地撐起眼皮。衆人同感悽然,側側甚至唸經祈禱,卻見紫顏湊近了它的耳,微動脣齒說了一句話。

獍狖的眼就在此時永遠闔上。

千姿無視紫顏的舉動,不動聲色地道:“先生可有把握將猸貉易容成它的模樣?”紫顏沉吟良久,方道:“獍狖是珍物,這已是一張上好毛皮,公子何必再開殺戒?”

千姿搖頭,把獍狖丟回箱子,冷冷地以商人的口吻說道:“制上等裘衣須用活物,這和先生不從死人臉上剝皮是一樣道理。皮毛新鮮,裘衣存有活氣,遇驚恐可毛髮倒豎,遇極寒會疙瘩盡起。要這件裘衣的主顧是個挑剔的人,本公子不想丟了驍馬幫的臉面,拿一張死皮唬弄人。”

景範見紫顏木著臉,急忙圓場解釋,笑道:“我家公子也知獍狖稀奇,世上沒剩了幾隻,對方開了千金下來,即便驍馬幫不出手,也會有人來捕殺。與其如此,不如請先生以猸貉誘出獍狖,安生地抓到一隻就好。先生見慣大場面,應能體諒我等苦心。”

獍狖在箱子裡無聲地躺著,長生顫顫地望著它冰冷的身軀,總怕它會突然活過來,狠狠地把這裡的人咬死了再遁走。那雙眼眸裡藏著深深的怨,整間華美的屋子彷彿被它臨死前的怨艾纏上,陰冷氣息貼身侵來,沾衣不退。

紫顏沉思了片刻。他眼裡的思緒飄忽,如同屋外呼嘯的山風,讓人抓不到行跡。就在長生以爲他會拒絕時,紫顏對千姿微笑道:“太師陰陽是馴獸師吧!”

長生登即想到陰陽帶來的那群惡狼,匍匐在太師的腳下猶如百姓。千姿道:“說馴獸委屈了他,這世上但凡活物,到他手裡沒有不聽話的。”長生禁不住打了個噴嚏,紫顏瞥了一眼,想起他先前受了寒,轉了話題對景範道:“這裡若有薑湯,煩燒一碗來。”景範會意,招手著長生跟他去另一間屋。

千姿見長生去了,展顏對紫顏笑道:“小孩子走了正好。等抓住了猸貉,用醉顏酡麻了它再施術易容,可保它不受傷。至於誘出了獍狖,剝皮時用醉顏酡便是,屆時若有些許損壞,還需先生妙手,把那張皮毛整理乾淨。”

紫顏道:“公子先取葵蘇液,原來是這緣故。”

千姿一笑,悠悠地指了屋中豎立的一排兵器,皆是檀弓、雙弩、飛叉、錐刀之物,道:“若是本公子以這些利刃捕獵,想必更添傷痛。總之,這塊活皮非取不可,辦成了這樁事,自當恭送先生。”

紫顏默然無語。獍狖的屍身已告訴他太多想要的訊息,將猸貉易容假扮並非難題,只是猸貉亦是生靈,而一個活物,總會超出人的意想之外。陰陽的馴獸之術,能將猸貉馴成獍狖嗎?而獍狖的心,真會被猸貉打動嗎?易容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也能同樣改變一隻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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