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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桃花殺手 第十章

院中已空無一人。

陸小鳳卻一動不動站著。

地上月光如水,樹影婆娑。

遠處的夜霧起了,朦朧而悽迷。

寂靜。

死的寂靜.

陸小鳳感到這可怕的寂靜,仍一動不動。

花滿樓也聞到了這寂靜中的血腥。

院牆外陡然間響起一聲長長的口哨,刀子一般尖銳地劃破夜空,刺得人耳膜難受。

一團火焰“騰’地一下升在夜空中,嘩嘩地旋轉,慘碧的光照得院子陰森而恐怖。兩邊院牆上忽然出現一排黑衣蒙面人,手一揚,一陣暗器密雨般壓向院子中間,然後翻身下牆。

但這些黑衣人還是慢了一步。

花滿樓一直靜立著。暗器已“噝噝”撲向他的頭臉和上身。突然他衣袖一捲,一張,暗器突然轉向,飛向東邊的院牆。

咚咚咚一陣亂響,東邊院牆上的幾個身子剛騰空的黑衣人便頓然直栽下去。

西邊院牆上幾個黑衣人,象被一把利刀割掉韭菜,也齊刷刷倒向院牆腳下。

只見一個人風一般從院牆上刮過,又飄向後樓房頂。

是陸小鳳。

後樓和前堂的房頂都站滿了黑衣蒙面人。

陸小鳳心裡暗暗吃驚:晚香樓平日的傭人夥計不過十餘人,怎麼會在一夜之間突然冒出這麼多人來?而且其中不乏一流高手。剛才牆外響起的那聲口哨,只有內力深厚的高手,才會吹得那麼尖厲。

一道白光閃向他的面門。

那個黑衣蒙面人用的是一把長刀,刀法沉猛,陸小風能聽到刀風中隱隱的嘯聲。

陸小鳳呆呆站著,似乎在欣賞遠處月下的夜色,渾然不覺長刀撲面。

黑衣蒙面人的雙眼露出驚訝之色。

他的確應該驚訝。

眼看著自己的長刀砍向陸小鳳的臉,他都能感覺到刀鋒與對方的肌肉最多只有一絲的距離,再往下,就該聽到對方骨肉分離的嘎嘎聲響。

他沒想到,發出嘎嘎聲響的不是對方的臉,而是自己的那把長刀。

陸小鳳在自己的臉都能感覺到那刀刃的鋒利時,閃電般伸出自己的兩指。

對方的刀嘎嘎幾響,斷成了幾截。

黑衣蒙面人還沒來得及將自己心中的驚懼表露出來,一截斷刀已擊中他的臉。他悶哼一聲,從樓頂仰翻了下去。

又有四個黑衣蒙面人從四面圍住了陸小鳳。

陸小鳳依然看也不看他們,只眯眼望著遠處。

月光下,他那雙緊縮的瞳孔中,映著隱隱綽綽的遠山,迷濛的樹林,悽迷如歌的夜霧。

他覺得在這個月夜,自己已變得有些不正常。

他心中湧動著一種飢渴似的痛苦,一種想吞飲血肉的痛苦。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想殺人。

這種心情使他在殺人時,除了殺人的動作外,沒有其他的動作。

他既不說話,也不看人,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這個時候的神情酷似西門吹雪。

他一下體會到他的那位朋友在即將出劍之前的那種心境。目中,無人,聲色俱隱,卻又是在無比專心地殺人的心境。

這種心境將殺人尊崇為一門獨一無二的藝術。而有這種心境的人,必定是這門藝術中的大師。

在這一切的背後,需要的是極高的天份,智力與完美的意志力。

此間他才頓悟到,他之所以能與西門吹雪成為最好朋友的原由。

那四個黑衣蒙面人見這人神情恍惚,好像只是他獨自一個在樓頂賞月,周圍並沒有四個要取他性命的大漢一樣。

四人心中暗暗驚懼,但誰也不敢後退。

一個膽大一些的黑衣人猛然撲到背後,手中的長劍猛然刺向陸小鳳的背心。

另外三個人,一個使一對彎頭判官鐵筆,一個使一根練子槍,一個使一雙半月鐮,也同時撲向陸小鳳。

那柄長劍直刺陸小鳳背心,那對彎頭判官筆通襲他胸前大穴,那根練於槍飛點他臉部,那雙半月鐮則直卷他的雙腿而來。

陸小鳳依然靜靜立著,仰頭遠眺。

遠遠望去,那樓頂上的情景,就象一個主人凝然於月下,而周圍幾個僕人正在為他跳著奇古的兵舞一樣。

四個黑衣蒙面人已將自己所能使出的勁力,全部灌人了自己手中的兵刃中。

忽然間,四個人都覺得自己的脖子被一雙手飛快地摸過。

他們還沒來得及想清楚是怎麼回事,最後就只聽見了一陣“咔嚓”響過,然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他們的脖子都被這雙手生生擰斷.

這只是眨眼間發生的事。

四個黑衣蒙面人無聲地倒在月下的樓頂上。

陸小鳳這時慢慢收回遠望的目光,嘆了一口氣。

花滿樓被三個黑衣蒙面人圍在院子當中。不遠處的洪氏姊妹則在與兩個手持鐵棍的黑衣人纏鬥。

圍住花滿樓的三人,手中似乎空空如也,但細跟一瞧,三人的雙手手指間都夾著一根根長針,那長針在月光下,閃爍著碧亮亮的光芒。

夜風輕輕地吹來。

花滿樓聞到一陣撲面而來的芳香,濃淡不一的香味。他分辨出,在桃花的馥香中,還有三種不同的香味。

他突然嘆了一口氣,道:“女孩子不該來這裡的。”

圍著他的三個黑衣人一怔,面面相覷,但仍然一聲不吭。

花滿樓道:“你們還是回去吧!不管是誰派你們來的。”他低下頭,靜靜地,“這裡的花很香,但今晚卻已雜了濃濃的血腥味,並不好聞。”

只聽三人中一個身段略瘦的黑衣蒙面人冷哼一聲,頭一擺,三人都慢慢屈肘,雙手舉過肩,手腕一抖,十指突然張開。

四十八顆綠針竟是流星光芒般從三人手中飛射而出,蜜蜂毒刺般密密罩向花滿樓全身上下。

花滿樓嘆了一口氣,三個女子出手竟是這般毒厲兇捷。他的兩隻手電閃般在全身上下摸了一遍,然後雙手彈了彈,象是在出遠門回到家中撣灰一般。

那三人忽然都往後一閃。那些綠針竟全都插在她們腳旁的地上,根根直立。

只聽花滿樓冷冷說道:“我不想殺你們,你們走開吧!要想死,去找別的人。”

三個黑衣蒙面人眼中冒出火星,雙手微微一動,十指間赫然又插滿長長的綠針。

她們剛舉起手,突然全都萎頓倒地。

頃刻間,她們雙手的顏色都變了,變得跟她們手中的長針一樣。

三雙手都慘碧慘碧的。

花滿樓又嘆了口氣,頭也不回地問道:“是你?”他停了一下,又道:“真難想象幻影毒後的功夫是怎樣練成的。無聲無息地,人就不再是活的了。”

羅仙仙站在他背後,有些驚訝,道:“別人往你身旁一站,你就知道是誰,一點都不會錯?”

花滿樓背對著她笑了一下,道:“不會錯。每個人的身體都有不同的氣味,而且有時還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會幫我一點忙。”

羅仙仙走到那三具屍體面前,撕開三人的面罩。

三張慘碧的臉,在月光下放著綠悠悠的光,周圍都襄著黑色的長髮。

她嘆道:“果然是三個女人。你這個大男人不想殺她們,只好由一個女人來代勞了。”

花滿樓聽了聽,問道:“洪氏姊妹還在跟一個人鬥?”

羅仙仙看了看,道:“那人還是個高手呢? ”

與洪氏姊妹鬥殺的兩個黑衣人,一個已經被洪玉的短劍削斷了脖子。但剩下的這個,卻輕功極好,只見他不時在三個女子中間縱來撲去,遇到極險處,用棍一點地,人已升空,輕鬆躲過。但洪氏三姊妹也如影隨人般緊迫著,雙方一時都難得手。

花滿樓道:“不知這些人是從哪裡來的,很奇怪。”

羅仙仙點點頭,道:“是不是朱老闆還跟什麼幫派組織有瓜葛?”

花滿樓也點點頭,道:“很可能。”他好像想起什麼,仰臉向著羅仙仙,問道:“那位青衣女客怎麼不見露面?”

羅仙仙道:“不到傍晚的時候,我見她出去了。不知有什麼事。”’花滿樓剛要說什麼,忽然遠處傳來一陣笑聲。只聽一個人笑叫道:“哈哈,老頭子們去鎮上玩了玩,開開心,回來卻沒想到,有一個小子還在這院裡耍棍跳高,好看得很呢? ”

花滿樓一笑,道:“四仙神來了。”

羅仙仙也笑道:‘洪氏姊妹看來得歇歇了。”

那黑衣人見對方又來了人,院子中只剩下他一人在孤軍奮戰,不由有些害怕,出手便陡然急猛起來。白衣洪芝正揮劍擊向他的腰腹,只見他手中短棍向那劍光閃動處一點,“當”的一聲.洪芝的短劍一偏,他人卻陡然縱上半空,直向院墒外飄去,身勢實在神速。

但他還是慢了一點點。

只見三條黑影一閃,散在半空中象三隻老鷹,手中鐵棍鷹瓜般向他點去。他身子一頓,又落回院中。

這個黑衣人腳剛沾地,三個老頭已散成三點站在他周圍。他不敢懈怠,趁身勢未穩,手中鐵棍一閃,點向地面。

這次,他的身子沒能飛起來,反而躺在了地上。

三根鐵棍點在他頭、胸、腰三處,如三塊千斤巨石壓在身上。而三個老頭都不過是單手持棍。

他們的另外一隻手卻在忙著打手勢。

虎老神指著地上的人道:“大哥,這人玩棍還不錯,讓我陪他練練,讓大家瞧瞧熱鬧。”

豹老神則一甩手,道:“不行,我們回來只趕上這麼一條尾巴,我得過過癮。”

龍老神則擺擺手,慢慢道:“我們還有要緊事,陪他玩豈不是瞎耽誤功夫?還是讓他一個人到外面自己去玩吧!”

話音未落,他手中鐵棍一掀,另外二人同時撤棍,地上那黑衣人被挑到空中。

那黑衣人在空中發出一聲慘叫,仰面飛跌到了院牆外。

院子裡擺著十幾具屍體,裹著黑黑的衣服。

再沒有黑衣人出現。

屋頂只有一些黑色屍體,一些白色月光。

院子地上,只有一些白色月光,一些黑色屍體,還有一些現在還活著的人。

三個老頭站桃樹下,其中一個嘟囔道:“怎麼就再不見活著的了?難道我們是來收屍的不成?”聽聲音是豹老神。

洪靈和兩個姊姊正向花滿樓和羅仙仙走去,聽見他的話,忍不住“撲哧”一笑,停步轉身,向三個老頭道:“我們不是活人?你們不也沒死嗎?”

只聽豹老神在樹影裡叫道:“小姑娘咬文嚼字,當心咬掉滿嘴牙,找不著婆家。”

洪靈道:“滿嘴沒牙才好呢? ”

豹老神道:“還好?吃不了飯,還得讓丈夫給你喂湯。”

洪靈道:“不是丈夫給我喂,是兒媳婦來喂呢? ”

豹老神頓了一下,道:“什麼兒媳婦?”

洪靈道:“我滿嘴沒牙的時候,不就是做了婆婆啦?”

豹老神在那邊哈哈一笑.道:“小姑娘嘴是厲害,可惜你現在連公公都還沒有,哪去找兒媳婦?”

洪靈被他問住,眼珠轉了轉,道:“沒有兒媳婦?我可以去找一個人給我當兒媳婦?”

豹老神用洋洋得意的口氣說道:“誰願意給一個小姑娘光兒媳婦,要她當乾媽還差不多。”

洪靈道:“就是有人願意當,你有什麼辦法?”

豹老神道:“是誰?老頭倒想看看誰這麼聰明,過過眼癮。”

洪靈道:“你還不知道?就是一個叫豹老神的人。”

豹老神半響沒說話。只聽龍老神哈哈笑道:“三弟這麼大把年紀了,還說不過一個小姑娘,趁早別惹她了。”

豹老神嘟嘟囔囔道:“她是瞎扯,哪有老頭子當兒媳的,哪豈不是眼看著大公雞變成小母雞?”

洪靈笑得真不起腰。

花滿樓獨自笑了笑。

在一場鬥殺之後,院子裡還飄散著血腥味.他們居然很快就開起玩笑來了。

這種心境只有兩種人能達到。

——少不更事的小孩。

——閱歷一切又返老還童的老人。

花滿樓問羅仙仙道:“紅娥沒事吧!”

羅仙仙臉上露出一種輕蔑的笑容,道:“是中了毒砂,服了解藥,只還有點皮肉傷。在羅仙仙面前用毒殺人,就真跟小孩用稻草做刀殺人一樣。”

花滿樓點點頭,道:“那就好。”

他一點都不懷疑羅仙仙的話。

幻影毒後,就是十九年前的羅仙仙,出沒江湖十數年,曾毒死過說不清的人,卻沒有一個人解開過她用的奇毒。

要麼你不中毒,要麼你就會馬上死去,或者過兩日再突然暴斃。被幻影毒後施毒的人從來都只有這兩種選擇。

沒有人能解毒。

當然,也有一個人能解。

幻影毒後本人。

別的人從來沒有成功過,在想要克解她的毒藥這件事上。

至少是到現在為止還沒有。

別的毒藥和解藥,在幻影毒後的毒藥和解藥面前,都只不過是小兒的把戲而已。

而羅仙仙差不多就是幻影毒後。

她們有不同之處,不過是前一個人是後一個人的女兒,後一個人是前一個人的母親。

還有一個不同是,母親已死,而女兒還活著,鮮鮮地活著。

花滿樓心中充滿感嘆。

他無法想象,一個那麼美麗的女人,怎麼會同時又是一個用奇毒殺人眼都不帶眨的魔性女子。

但他又覺得,自己的那種想法就跟問這世上怎麼會同時有活人死人一樣幼稚。

——難以回答的東西,人們便只好稱之為幼稚。

花滿樓看不見美豔的羅仙仙。

但他能感覺到她的美麗,就象他在黑暗中感覺到一朵奇美的花一樣。

而只要在羅仙仙出現的場合,花滿樓都能感覺到,周圍的人立即連呼吸都變得跟先前不同了。

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是如此。

他知道,這大地上有一種花,沒有人能抗拒的奇美與神秘的巨大誘惑。

不是牡丹。不是梅花。不是菊花。

也不是玫瑰。

它是罌粟花。

也許,男人心靈深處真正會瘋狂愛上的女人,不是別的什麼女人,而是跟那種毒花一樣的美人,充滿魔性的女人?

花滿樓嘆了一口氣。

羅仙仙正走在他的前面,聽到嘆息聲,回頭望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這個奇特的年輕人又在想些什麼。

紅娥的房間。

紅娥和衣側躺在床上,枕頭墊得很高。旁邊坐著官湘漓。

紅娥已經將那件背部被擊穿的衣服換下,她身上穿的是那件玫瑰紅的長裙。

她臉色蒼白,眼神憂鬱,一會兒看看官湘漓,一會兒又望望對面那個人。

那個人是陸小鳳。

陸小鳳又坐在了那把大木椅中。

他面部沒有表情,只是呆呆地望著牆壁角的那盞燈。燈盞放在一隻高長的桃木櫃頂。火苗輕輕地搖動,搖得紫紅的燈芯時暗時亮。

花滿樓、羅仙仙和洪氏姊妹走到門口,他也沒有發現。

洪氏姊妹見他那副神情,便停留在門口。

花滿樓則又在靠近門口那張長椅上坐下。

羅仙仙走進屋,輕輕走到陸小鳳旁邊,無聲無息地,什麼都沒說.

陸小鳳忽然開口道:“再沒有人出來?”他的眼睛仍望著牆角的燈。

花滿樓道:“沒有,半個人也沒有。”

陸小鳳道:“他們還會來的。”

花滿樓點點頭。

陸小鳳慢慢將眼光從燈上移開,望住花滿樓,道:“他們是些什麼人?”

花滿樓搖搖頭,沉思了一會兒,又道:“不過,那青衣女客現在還未露面。”

陸小鳳喃喃道:“奇怪。”他又對洪氏姊妹道:“麻衣道人走的時候說過什麼話?”

洪玉道:“他說,採花賊既除,貧道就不應再滯煩世。”

陸小鳳道:“朱老闆又會逃匿到何處呢,這個胖豬小子?”

夜風依然輕輕地吹著。

潭水清冽,幽幽地映著樹影,花影,人影。

一個人站著月下的潭邊。

風輕柔地拂著他那如雪的白衣,他卻一動不動,望著潭水,背上斜揹著一柄烏鞘劍,狹長而古老。

他望著潭面的月色,眼神卻對那月色毫無反應。

他不是在觀賞這月色。

他已在萬梅山莊望過月,望過月下的夜色,望過夜霧中那些悽迷的遠山,樹林。

好像感到有神秘的精靈在如水的月色中向自己召喚,他不由自主地離開了山莊。

在桃花林,他感到的只是一片靜謐。

他知道這平靜只是短暫的,所以靜靜等待。

樹林裡傳來一陣嘩嘩聲。

他一動不動。

一個沙啞嗓子在說話,口氣帶有埋怨:“這醜老婆子一刀殺了不就得了,你幹嘛要帶到這陰浸浸的樹林子裡來?”

另外一個人嘿嘿冷笑,聲音很尖細,象一根細鐵絲,道:“我他媽要過癮。”

吵啞嗓子怔道:“過癮?過他媽什麼癮?又快要死殺一場了,你還要在一個醜老婆子身上過癮?你也太他媽賤了。”

那尖細聲音變得更尖細象一枚針了,道:“去你媽的,誰說我要在她身上過癮?我要過的是另外一種癮,誰也沒嘗過的滋味。”

沙啞嗓子道:“你他媽繞來繞去,到底要過什麼癮?”

尖細聲音變得很神秘,小聲道:“我要將她淹死在潭中。”

沙啞嗓子一頓,道:“這又有什麼?你眼睛還變得賊亮。”

尖細聲音充滿了興奮,道:“每次跟老闆出去做事,只要是有水的地方,我就將貨裝進布袋,拎到水邊,放進石塊,仔細捆紮一番後,再扔進水中。我經常這樣幹,算是老手了。”

沙啞嗓子道:“這有什麼好玩的?不就是淹死嘛。”

尖細聲音道:“嘿,每次在捆紮的時候,那活人就在裡面蠕動.我就忍不住踢上幾腳,然後隔著布摸摸他的頭,又煽他幾耳光,又摸摸他的頭,最後扔進水中,看著布袋在水面消失,那人便永遠住在水下面的世界了。每次做這種事,我都特別高興,高興得要死。”

沙啞嗓子仍然不解,道:“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尖細聲音很不高興,道:“你他媽才有病!”停了一會兒,他又低聲道:“也許我他媽有點什麼毛病。總之,我一看到那人被沉下水後,水波漫漫平靜下來,水面上又什麼都投有,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但水下面卻剛剛扔進去一個大活人,這個大活人就要被淹死在水下了,卻沒有人知道。而這些只有我才知道。”他停了停,“當然,還有老闆也知道。但不管怎樣,我想到這些,心裡就樂得要死,有時半夜醒來回想起那些事,我就樂得恨不得到外面去痛痛快快大叫一番。”

沙啞嗓子道:“你有病。”

尖細聲音一下變得極尖,道:“我是有病,你怎麼著?”

沙啞嗓子道:“我沒病。”

尖細聲音道:“你沒病又怎麼著?”

沙啞嗓子冷冷道:“沒病的人就不想去潭邊,有病的人就只好一個人去了。”

兩人已走出桃樹林,抬著一個布袋站到潭邊的一塊巨石上。下面是清幽幽的潭水。

兩人一個黑胖,一個白瘦。

尖細聲音居然是從那個黑胖子嘴中發出,他對白瘦子道:“你敢回去?不怕老子告你膽小逃跑?”

白瘦子道:“你去告吧!老子只是想站到樹林裡,等另外一個有病的老子一個人在這兒過癮。”說完,抬腳便走。

他只邁出一步,不,準確地說他只抬起了一隻腳,就再也走不動了,只象個傻子一樣向前瞪著眼。

他面前赫然站著西門吹雪!

江湖中誰不認識神奇的西門吹雪?

即使沒有見過他本人,誰又不知道,只要你遇上一個白衣如雪,身背烏鞘長劍的年輕人,那就一定是西門吹雪。

別的人即使裝扮得跟西門吹雪一模一樣,但誰又能有他本人身上那股逼人的劍氣?

別的人帶劍,人是人,劍是劍。

西門吹雪卻不是,天下也只有他一個才不是。

他也帶著劍,但他人就是劍,劍就是人,劍人已合一!

白瘦子呆呆地望著西門吹雪,連恐懼也忘了,臉上的神情就象一個在野外玩耍的村童,突然遇見了大人們常常講起的神仙。

西門吹雪也的確是一位神。

劍之神。

西門吹雪冷冷地看著兩人。

黑胖子站在巨石上,也失去感覺。忽然那還來不及包紮的布袋動了動,他一慌神,頭也未回,下意識一下將布袋推下潭邊,

同一瞬間,一道白影在潭邊劃過。

咚咚兩響。

啪的一聲。

布袋掉入潭中。

巨石上的黑胖子已不見。他也已倒入水中,恰好砸在那水面的布袋上。

白瘦子也無聲地倒在地上。喉頭上有一點血印。

西門吹雪站在潭邊,徐徐舉起劍,從劍尖上吹落一串血珠。

血珠飄落在地上的幾朵桃樹落花上,很快就消失看不見了。

遠處傳來一聲尖厲的口哨。

西門吹雪驀然回首。

月色朦朧。

遠處隱隱傳來喧鬧聲。

陸小鳳也聽見了那口哨聲。

花滿樓和洪氏姊妹已撲入院子。

陸小鳳依然坐在大木椅中。

他似乎在等待什麼。

羅仙仙看看他,走到了窗子邊。

院子裡出現了幾十個黑衣人,比上次來勢更為兇猛。

在一陣喧鬧聲中,陸小鳳猛然抬頭。

一個人出現在門口,長身直立,白衣如雪。

西門吹雪!

陸小鳳的眼睛放出光來,張嘴要對西門吹雪說什麼。

他沒來得及說。

他坐的那把大木椅下突然一響,他還沒來得及縱身,地板猛然裂開一個大洞,“啪”的一聲,他就掉了進去。

窗前的羅仙仙剛聞聲回頭,腳下的地板也裂開,“啪”的一聲掉了下去。

西門吹雪縱人屋中,只聽“啪啪”兩聲,那兩個裂口又飛快地合上了。

地板合得絲絲入扣,沒有一點裂開過的痕跡。

紅娥和官湘漓驚恐地睜大眼睛,都不由自主看了一眼自己身下的地板。

西門吹雪只看了他倆一眼,什麼表情都沒有,便從窗口一閃而出。

院子裡黑影幢幢,人刀閃動,卻沒有大聲喊叫,整個晚香樓只響著低沉的喧鬧。

洪氏姊妹被十個黑衣人圍戰,四仙神也與十個黑衣人廝殺。

花滿樓的腳下已躺著兩具屍體。他凝神聽著鬥殺聲,很快分辨出什麼。

只見他向洪氏姊妹那邊一躍,那群人中倒下一個黑衣人,旋即又飛上院牆,一個正舉手發鏢的黑衣人被他一戳,從牆上栽下。

他象救火一樣,東殺一個,西殺一個。

他總是一動一靜,一靜一動,而不是一氣殺下去。

他殺的黑衣人,跟其他黑衣人沒什麼不同。

但他卻不是瞎殺一氣。

花滿樓是瞎子,但他做起事來從來不瞎。

死在他手下的人,每一個都是黑衣人中的高手。

後樓頂上的白衣飄飄。

西門吹雪如白色幽靈般閃過。

所過之處,一個個黑衣人依次倒下,毫無聲息,間隔時間非常均勻,就象在排演什麼陣法一樣。

轉眼間,樓頂已躺下了十七具屍體。

還有三個黑衣人在西門吹雪殺死第十個同伴的時候,便已飛身下樓。

他們已被這白色幽靈嚇得魂飛魄散。

在這個夜晚之前,他們哪裡見過這樣的殺人場景?它簡直是一聲惡夢。

他們都知道西門吹雪是天下第一劍客.

在真正見到西門吹雪本人時,他們又明白,自己的想象力是多麼不濟。

他們簡直無法相信,一個活人在殺另外一些活人時,竟有如此超人的技巧,有如此超人的冷靜,真是死神一般冷酷無情又無法抗拒!

只有一種情況,西門吹雪出鞘的劍下才不會有死人。

——西門吹雪是死人的時候。

到現在,還沒有人能將西門吹雪變成死人。

陸小鳳有兩根舉世無雙的手指,這兩根手指曾夾斷過無數高手擊出的刀劍。

就是陸小鳳也承認,他能接住天下幾乎所有高手所發的絕招,但他對能否接住西門吹雪擊出的劍,最沒有把握。

那三個從西門吹雪劍下逃走的黑衣人很幸運。

西門吹雪並未無情地迫殺他們。

這並不是西門吹雪感到他們識相,就故意劍下留情。

他跟陸小鳳一樣深知居高臨下的敵人最有威脅性。所以他劍一齣鞘,就跟陸小鳳一樣,直逼高處的敵手。

所以對那三個飛身下樓的黑衣人,他看都沒看一眼,直向前堂的房頂縱飛而去。

前堂屋頂的青瓦上,蹲了十多個黑衣人,有五個黑衣人兩條腿前後張開,蹲著弓步。

他們是弓箭手。

五張鐵弓的弦上都搭著一支鐵箭。

五根牛筋弦都拉張如滿月。

五個弓箭手都正俯視院中尋找時擊目標。

忽然西邊排頭的那名弓箭手發現一個白衣人自西邊院牆上飛身而來。那神速的身手讓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一個可怕的對手。

這名弓箭手一聲低哼,他旁邊的四名弓箭手。幾乎在同一瞬間,唰地一聲順著他的弓箭向西指去,又閃電般同時移身錯位。

五名弓箭手排成縱列。

五張弓自上而下排成一條筆直的豎線。

五根弦在同一剎那發出一聲呻吟。

五支箭電閃般消失在空中,只聽見一陣尖厲無比的呼嘯。

這一切,都只在眨眼間完成。

在隨後的一瞬間,五名弓箭手同時看見那消失的飛箭又顯現在白衣人的前面。

一條筆直的箭影。

箭影如一把豎立的黑色神劍,已將那白色的身影分割成左右兩半。

五個人幾乎在同一時刻睜大了跟睛。

五雙視力極好的眼睛,在黑色面罩上面,閃著極度興奮的光。

他們在等待那白衣人變成兩個人。

被那道筆直的利箭分割為每邊只有一眼一耳一臂一腿的兩個人。

他們都是老弓箭手了,都知道一個常識。

當飛速得無影無形的箭又能被肉眼辨出影子的時候,那箭就離被射擊的人只有一臂的距離了。

這就是說,只要眨眼功夫的十分之一,那白衣人的肉軀便已被無情洞穿。

何況過後他們才發現,這一箭是他們五人平生射得最神妙的一次。

在看見那白衣人時,五個人的本能都同時告訴他們,白衣人是個異乎尋常的可怕對手。

恐懼誘發的強烈生存本能,使他們射出了連自己都不敢相信會有的神箭。

院中的花滿樓也已僵住!

他的手正扼住一個黑衣人的脖頸,只聽一陣“嘎嘎”聲,那人的頭已軟綿綿地耷拉在他的手腕上,他也渾然不覺。

如水的月光照著他蒼白的臉。

唉,西門吹雪!他願意為他犧牲自己生命的西門吹雪!

TOP

第一部 桃花殺手 第十一章

通道在十幾步遠的地方,就被一堵冷冰冰的石壁堵住。

羅仙仙的視線也一直停留在那堵石壁上。

她的眼中透出一種渴望。

渴望一個男人出現在石壁前。

那石壁兩邊一定有通道跟面前的這條通道相接,因為石壁兩邊不時有淡淡的光影在左忽右閃,說明它的兩邊有燈光在搖曳。

她在心中暗自祈禱,讓她遇見一個男人。

不管他是什麼樣子,英俊也好,醜八怪也好,少年也好,老頭子也好,只要是個男人就行。

儘管她知道早晚一定會有人出現,但她還是聽到自己的心在撲通撲通亂跳不已。

這下面沒有月光,卻更沉寂。

沉寂得要命。

忽然,一陣響動傳來。

羅仙仙的眼睛一亮.她聽出那聲音是走路的響動,從石壁左邊傳來。

那人的步子走得不急不慢,隨後出現在石壁前。

羅仙仙一看那人,高興得差一點笑出聲來。

真是個男人。

一個年輕的男人。

長得很壯實的身軀上,頂著一個大腦袋,大臉盤上卷著一隻鷹鉤鼻,兩隻小眼睛很有神,顯出一種沉著的銳利。

羅仙仙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便低下頭,一聲不吭,一副怕見生人的模樣。

她靠在鐵欄杆上,低垂的眼睛也望著下面的鐵欄杆,很好看的手卻握住鐵欄杆。

她掉進地下道,就發現自己被關在一隻鐵籠子裡了。鐵籠子密密的鐵欄杆,有手臂粗細,而頭頂上面是一塊巨石。誰關進這種籠子,都是無法自己脫身的。

她想要別人幫她脫身。

眼前這個鷹鉤鼻也許就是那個別人。

她不能讓鷹鉤鼻看出她的意圖,所以就低頭不語。

鷹鉤鼻呆立在石壁前,好一陣沒動彈。

鐵籠子裡的女人的美豔,就象昏暗的石洞裡突然閃進一道強烈的陽光,晃得他差點眼都睜不開。

她的瀑布般的黑髮撩繞在鐵欄杆上,那握住鐵欄杆的手,很美,如春筍,尤其是那段雪白的手臂,使他很吃力地嚥了口唾沫。

鷹鉤鼻向前走了幾步,又停住。

羅仙仙抬頭望了望他,沒說話。

鷹鉤鼻感到自己的血液在這雙眼睛一照之下,飛快地流動起來,一種慾望也在慢慢膨脹,使他漸漸感到難以把持了。

但他終於沒有再向前走。

鷹鉤鼻說話了,聲音不急不徐,跟他走路的步態一樣。他道:“你是幻影毒後的女兒?’

羅仙仙心中一驚,但仍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點點頭。

鷹鉤鼻嘆道:“你長得真漂亮。男人見了你要是不動心,準是有毛病。”

鷹鉤鼻又道:“我已很動心,但我又不敢動心。”

羅仙仙不語。

鷹鉤鼻道:“因為只要我真動心,我就是個大笨蛋。”

羅仙仙仍不說話,只笑了一下。

鷹鉤鼻突然覺得自己的呼吸變得很困難,但他還是竭力控制住自己那不斷膨脹的慾望,道:“我不想變成一個死人,尤其是碧色死人。”

羅仙仙看看他,居然點了點頭。

鷹鉤鼻道:“我想,你肯定想知道我身上有沒有這鐵籠子的鑰匙?”他的眼睛瞥了瞥鐵籠子上那把巨大的鐵將軍。

羅仙仙又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鷹鉤鼻笑了一下,舉起手。

手掌中躺著一串鑰匙,每個鑰匙都很大。

鷹鉤鼻道:“你想毒死我,拿到這些鑰匙?”

羅仙仙看了他很久,甜甜一笑,點點頭。

鷹鉤鼻道:“你沒法毒死我。”

羅仙仙仍不語。

鷹鉤鼻笑了笑,將鑰匙放進衣兜,道:“你毒死我,也拿不到鑰匙。你的手還不夠太長。”

鷹鉤鼻說的沒錯。

他站在離鐵籠子足有四臂長的距離處。即使他突然中毒倒地,羅仙仙也是無法伸手夠著他屍體的。

他實在是一個很聰明的人。

他把羅仙仙的心看得很透,使她根本無法找到一點利用之隙。

很聰明的鷹鉤鼻還是錯了。

羅仙仙仍然不說一句話。

鷹鉤鼻的眼睛卻已發直,甚至停住了呼吸。

羅仙仙解開了黑色緊身衣。

鐵籠子裡出現一個燦爛的半裸美女!

鷹鉤鼻腦袋轟的一響,眼睛血紅地勾住那黝黑的鐵欄杆。

他驀然聽到一種無聲的呼喚,很古老很古老的呼喚。

可怕的呼喚。

所有無法抗拒的東西,都是這麼可怕麼?

只聽一聲痛苦的呻吟,鷹鉤鼻閃電般撲向鐵籠子。

一雙大手僵直地向前伸出,酷似兩隻鷹爪。

他連死都無法想象,將鐵欄杆後面這樣一個美女裸露的身體緊緊抓在手中,該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啊!

可惜,那雙大手只緊緊攥住了粗而冰涼的鐵欄杆。

他的肉體很快變色。

鐵籠前便立著一個慘碧的死人。

羅仙仙已穿上那黑色緊身衣,走到鐵欄杆前,從那碧色人的口袋中,慢慢掏出鑰匙。

慢慢打開那把巨大的鐵鎖。

慢慢走出鐵籠子。

她沒說一句話。

在這以前,她本來也沒說過一句話。

反倒是鷹鉤鼻說了很多話。

可是,沒說一句話的人走出了鐵籠子。

說了很多話的人卻死了。

鷹鉤鼻很聰明地看透了羅仙仙的心,卻並沒有看透自己。

美色,是一種跟人類一樣古老的武器。

在這種古老的武器面前,男人從來就沒有贏過。

他不懂得這一點。

即使他懂得這一點,也會死。

再聰明的男人,也會死在那鐵欄杆前,而不會是死在離籠子四臂遠的地方,

聰明在這裡沒有一點用。

半點用也投有。

那事根本就跟智力這類玩藝兒毫無關係。

所以,只要面前出現的是個男人,一個帶著籠子鑰匙的男人,羅仙仙就不說話。

鷹鉤鼻說了那麼多,她就沒說一個字。

她根本就不用說話。

有時候,沉默跟極度自信本來就是一回事。

走到石壁前,羅仙仙向左右一看,兩邊果然都是通道,很寬很亮的通道。

通道很長,足有十丈遠,才又見石壁,那裡又一定有折向兩邊的通道了。

通道兩邊的石壁上,有一個個燈台,上面點著火苗很大的燈。

她遲疑了一下,不知該向左還是向右。

左邊通道傳來一陣笑聲。

她看見幾步遠處站著三個人,正靠在石壁上,看著對面的什麼,笑個不停。

羅仙仙走了過去。

一個人笑著,無意地向這邊轉了一下臉,看見羅仙仙,眼睛剛一瞪,便突然變得僵硬,慢慢順著石壁滑到地上。

在同一刻,另外兩個人也跟他們的同伴一樣,慘碧地倒在地上。

對面是一條跟大通道相接的小通道,很窄,很短,跟她剛才走出來的那條通道一樣。

通道的盡頭,也一樣有一座鐵籠子。

籠子裡面也一樣關著一個人。

不過這個籠子關的是一個男人。

一個有四條眉毛的男人。

籠子前離一人遠的地方還有一個人,頭很大。

羅仙仙認出他就是晚香樓前堂的那個大頭夥計,

羅仙仙差一點笑出聲來,急忙用手捂住嘴。

大頭夥計手中拿著一把刀,腳邊還放著兒把刀。只見他站著離籠子一人遠的地方,揮舞刀,不停地跳來跳去,嘴裡不住地念道:“這一刀砍中你的頭,這一刀刺透你的心窩.這一刀砍斷你的腿……”但他只是在原地跳來跳去。絕不往前多走半步。

陸小鳳在裡面緊貼鐵欄杆站著,看著大頭夥計的虛張聲勢,氣得臉色發白,但又無可奈何。

陸小鳳抬頭向前望去。他眼睛突然一亮,笑著對大頭夥計道:“你想不想死?”

大頭夥計一怔,停止揮刀,滿臉奇怪,道:“我當然不想死。”然後又揮動刀,指著陸小鳳,跳來跳去,道:“你倒要想想你會不會死。”

陸小鳳笑眯眯地說道:“我當然不會死,你要不想死,就趁早別把那玩藝兒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大頭夥計眼一瞪,仍揮刀跳來跳去道:“關在鐵籠子裡你還這麼厲害?難道你能把鐵籠子吃了不成?”

陸小鳳道:“你當然不厲害,因為即使我被關在籠子裡,你也殺不了我。”

大頭夥計跳著道:“你厲害,你現在就殺了我?”

陸小鳳苦笑道:“我也不厲害,因為我現在確實殺不了你,雖然你只是個二流貨色。不過——”他語氣一頓。

大頭夥計仍揮刀跳動著,道:“不過什麼?”他不等陸小鳳回答,又繼續念道;“這一刀砍中你的頭,這一刀刺穿你的心,這一刀……”

陸小鳳道:“不過,有一個人比我更厲害。”

大頭夥計道:“誰不知道陸小鳳天下第一,還有誰比你更厲害?這一刀砍中你的頭,這一刀刺穿你的……”

陸小鳳道:“真有比我厲害的,她能馬上把你變成一具碧色的死屍!”

大頭夥計道:“誰?”

陸小鳳道:“一個很漂亮的姑娘。”

大頭夥計跳著,頭也不抬地道:“我不信!”

陸小鳳道:“你不信?你回頭看看?”

大頭夥計停住動作,看了看陸小鳳,見他手中投有東西,便慢慢回頭。

果然看見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他的眼中立刻充滿了驚訝的恐懼!

他認識羅仙仙,知道她就被關在相鄰的通道鐵籠子中,但他還沒來得及想清楚她怎麼會突然出現,立刻就死了。

陸小鳳嘆了口氣.對地上慘碧的死人說道:“你幹得太專心了,連自己快死了都還不知道。”

通道里忽然響起一陣大笑。

一抬頭,見羅仙仙在遠處笑得直不起腰,最後直笑得撐著腰。“哎喲哎喲”地連聲喚,連氣都喘不上來了。

陸小鳳在籠子中也不由笑了,隨後道:“還不放我出來?”

羅仙仙走到籠子前,揚著笑得淚花點點的臉,笑道:“誰會放一隻猴子出籠?’

陸小鳳苦笑了一下,裝著不知道的樣子,道:“什麼猴子?”

羅仙仙又“咯咯”地笑開了,道:“耍把戲的人養的猴子。”

陸小鳳嘆了口氣,喃喃道:“小人得志的時候,能把人活活氣死。”他看看羅仙仙,“你還不放我出來?”

羅仙仙從大頭夥計身上掏出鑰匙,走到鐵籠子前.

陸小鳳突然覺得一個溫軟的東西在自己的嘴上貼了一下又很快離開。

羅仙仙又站在離籠子二步遠的地方,咬著嘴唇笑著,然後慢慢彎下腰,從大頭夥計的屍體旁撿起一把刀。

陸小鳳知道這小妖精要幹什麼,心裡叫苦不迭。

羅仙仙拿起刀,慢慢跳了幾下,然後揮著刀跳來跳去,模仿著大頭夥計的語氣念道:“關在籠子裡你還這麼厲害?這一刀砍中你的頭,這一刀刺穿你的心,這一刀……”

她還沒念完,便笑得沒法再跳來跳去,只彎腰發出一串串笑聲。

陸小鳳看見她彎著腰,身子顯出一種美妙得驚人的柔軟曲線,心裡很癢癢,於是正色道:“笑夠了就快打開籠子,你不知道今晚我們是來幹什麼的?”

果然羅仙仙一下止住笑。

陸小鳳一齣籠子,便緊緊擁住了她。

羅仙仙詭秘地一笑,不說話,低頭在陸小鳳的肩膀上咬了一口。

陸小鳳不由毗牙咧嘴,忽然推開了她,道:“我想和你變成一個人,想得要命,但是又不敢。”

羅仙仙的臉上泛著讓人銷魂失魄的紅暈,嗔道:“你是老鼠?”

陸小鳳搖搖頭道:“他們今晚人真不少,我們兩個人要變成了一個人,弄不好就變成了死老鼠。”

羅仙仙忽然抱住他的肩頭,用頭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道:“你又在動什麼壞心思?”

陸小鳳剛要說什麼,又停住,突然道:“我想動壞心思,但動另外一種壞心思的人卻馬上就來了。”

通道里響起一陣腳步聲,突然又停住。隨後腳步聲變得非常輕微正慢慢向這邊移動。

陸小鳳知道他們肯定看見了石壁前的碧色屍體。

輕微的腳步聲快到通道口了。

陸小鳳一彎腰,抓起大頭夥計的屍體,突然向前一縱。

“嚓!”

一把劍刺穿了肉體,大頭夥計的屍身。

那人一怔,突然發現自己兩手空空。

陸小鳳將劍一揮,劍光閃處,那人首身兩開,一股熱乎乎的鮮血噴在了兩壁上。

又有幾道黑影撲了上來,陸小鳳看也不看,手中劍光閃了閃,幾顆腦袋便滾落在地上。

後面的五個人一見,扭頭便向通道盡頭狂奔,帶起一股旋風,將通道兩旁的燈煽得忽閃忽閃的。

陸小鳳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五個人已快奔到通道盡頭,轉向兩旁了。

陸小鳳的左手忽然不停地抖動,長劍啪啪地斷裂,他右手飛快地接住斷劍,手腕連抖。

“咚咚咚咚咚!”

通道盡頭傳來五聲悶響。

狂奔的五個人都緊貼在牆上,一動不動,象五隻巨大的爬壁虎。

五個人的背上都露出一點斷劍頭,慢慢地,有殷紅的血從斷劍處冒出來,變成一些紅紅的小河,汩汩地從背上淌到腿上,再淌到地上。

再無人影出現。

通道里靜悄悄的,

一盞盞燈火搖曳著。

陸小鳳帶著羅仙仙往前走去。

剛走出一步,只聽一聲輕響,一支槍從旁邊飛快地向陸小鳳腦袋刺來。

陸小鳳急急往後一閃,只覺那鑌鐵槍尖帶著一絲涼意從鼻子尖上掠過。

他側目一瞥,通道邊上那光滑的石壁此時竟然露出兩個孔穴。

兩個孔穴一上一下,一大一小。

上邊的小孔穴沒有動靜。

下邊的大孔穴刺出了槍。

那支槍正迅速往回抽縮。

陸小鳳一伸手,那槍就被抽了出來,從抽槍的感覺上,他知道孔穴裡的槍手內力很不錯。

陸小鳳沒法殺那槍手。

即使他在對方回槍時,順勢將槍戳回孔穴中,對方也會毫髮無傷。

因為使槍的人一定是弓箭步刺出槍,這樣槍必定是在人的身體外側。

孔穴很小,恰好夠一支槍伸出,即使被功夫很高的人抓住槍身,槍手也不擔心被借槍橫掃。

下面的孔穴很小,上面的孔穴更小。

上面孔穴後面一定是一雙眼睛。

槍手的眼睛。

那兩個孔穴沒有再閉上,裡面卻沒有一點動靜。

孔穴後面的人一定已變成死人,慘碧的死人。

陸小鳳將手中的木質槍桿啪啪掰成數截,往身前空中一拋,雙手一閃一合。

雙手中已夾著一把細細的短木條。

陸小鳳回頭看了羅仙仙一眼。

兩人拖展輕功,在通道中閃來閃去。

通道兩邊的石壁,不斷地發出輕微的“啪啪”、“噝噝”的聲音。

孔穴一開,就再也沒能合上。

陸小鳳手中的細木條,象毒蛇一般不斷射人上面的小孔穴中。

一陣陣慘叫聲從孔穴中傳出,在空曠的通道中“嗡嗡”迴響。

裡面的人已經沒有眼睛了。

沒有眼睛的人,是什麼也幹不成的,除非他們是花滿樓那樣的人。

可惜他們並不是花滿樓。

即使他們就有花滿樓那樣的功夫,照樣也先法從孔穴中伸出槍來。

陸小鳳後面跟著的上羅仙仙而不是別的什麼人。

所以,孔穴中的痛喚很快就一個個止歇了。

在黑暗的洞穴中,一定躺著一具具慘碧的屍體。

通道兩邊的石壁上,一盞盞燈亮亮地照著。

一對對孔穴在燈與燈之間沉默著,象一雙雙黑洞洞的眼睛。

當兩人閃到又一條通道時,都停住腳步。

這是條碧綠的通道。兩邊的石壁上爬滿青藤,綠幽幽地一直延伸到通道盡頭。只有在放燈的地方,才露出一些狹長條形的石壁。

不知道這段幽綠的通道又會發生些什麼。

陸小鳳向前閃了兩閃,便停下等羅仙仙跟上來。

忽然間,他聞到一股異香,很好聞的香味,它們在通道間幽幽地瀰漫。他不由自主地張大了鼻翼。

一種很想睡覺的感覺一下襲上他的腦子。

他發現事情不妙,剛想轉身,周圍的香味越來越濃,他也越來越恍惚,跟前的綠壁變得很模糊,漸漸變黑了。

恍惚中他覺得一隻手使勁抓住他的衣領,把他使勁向一個什麼地方拽去。

陸小鳳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人的懷裡。

那人的身體很柔軟。

周圍的異香已經消失了。

他嗅到另外一種香味,他很熟悉的香味。

他知道那人是誰,所以就閉著跟,一動不動。

一隻軟軟的手在他的鼻子前輕輕撫著,使他很舒服。他的頭腦漸漸變得很清醒。

他睜開眼,羅仙仙那優美的臉龐正在他頭的上方。

從下面看上去,羅仙仙的臉部輪廓顯得驚人的完美。鼻子高高地挺立,而兩顎的輪廓線條清晰而柔美地在那張同樣優美的小嘴下,會合成一個豐美的下巴。白皙柔長的頸脖,使她看上去象一隻白天鵝,穿著黑色披風的白天鵝。

陸小鳳不由嘟嚷一句:“唉,天鵝……”

羅仙仙一怔,道:“天啊!陸小鳳會叫天啊!他怎麼也會有這中時候?”

陸小鳳一下閉上眼,嘴角卻流出笑意,道:“你要不在,陸小鳳再叫天啊也沒用。”

羅仙仙嫣然一笑,道:“沒想到大名鼎鼎的陸小鳳也會中毒。”

陸小鳳微微笑了一下,道:“在這地下聞到香味,陸小風的鼻子也不聽使喚了。”

羅仙仙道:“你還以為是進了誰家的閨房?”

陸小鳳笑道:“那肯定是羅家。”

風仙仙揪著他的耳朵,道:“起來,羅家要趕人了。”

陸小鳳一閃而起,渾身沒有一點不對勁的地方。他望望那條碧綠的通道,竟不再有什麼香味飄過來,不由嘆了一口氣,道:“你的毒實在是霸道,令堂實在是個罕見的江湖奇女子。”

羅仙仙“哼”了一聲,道:“再霸道,也比不上有四條眉毛的人。”

陸小鳳道:“為什麼?難道你也想有四條眉毛才是真正的霸道?”

羅仙仙已閃到前面去了。

前面的通道一下變得很窄,窄得讓人感到很壓抑。

陸小鳳一縱身,閃到前面,將羅仙仙一抓,兩人仰身倒在地上。

譁——一陣刺耳的聲音充滿通道。

窄窄的通道已赫然成為刀的叢林。

兩壁每隔兩尺便有三把刀,自上而下穿出,刀尖對刀尖,將通道嚴嚴地封住。

輕功再高的人,在這通道里也不過是將肉身在刀口上撞來撞去而已。

突然“譁”一聲,通道里刀叢已消失,只剩下光滑的石壁。

陸小鳳正覺奇怪,忽然通道壁靠近地面之處一響,兩邊打開幾個黑洞,幾道亮光一閃,六把刀擦著地皮從左右兩邊刺來。

陸小鳳不敢縱身,身子一卷,捲成一團,閃電般伸出兩個指頭夾向左邊的一把刀,同時向左一滾。

那把刀已赫然出現在他手中。

洞裡的刀手似已被驚呆,這個洞口居然投有一點動靜,成了通道中僅有的存身之地。

他鬆口氣猛一回頭,耽心地向後一望.

羅仙仙正緊緊伏在他身後,身體也捲成一團,象一隻小黑熊。

他心裡嘆道:好聰慧的女子!

他猛然從地上閃起。

“譁——”

刀叢又出現在通道。

陸小鳳全神貫注地盯著眼前的一把把大刀閃亮的刀身,手臂一振,將刀尖向左邊石牆上伸出的刀身點去,一路點去。

只聽“叮叮叮”一串清脆的聲音,飛快地向通道盡頭響去。

陸小鳳的身影看起來就象一個搖著鈴鐺歡喜狂奔的小男孩。

他身後緊跟著飛行的羅仙仙,就象是妹妹在緊迫搶走她鈴鐺的哥哥。

他們身後的通道上,一邊留下一把把斷刀,一邊還齊刷刷伸著長長的刀。

那些斷刀,沒斷的刀,忽然都“叮叮噹噹”地直往地上掉。

通道的地上落滿了亮亮的刀。

因為黑洞裡那些人現在連一根針也拿不動,也永遠用不了那些刀了。

他們的結局跟前面的夥伴沒有什麼不同。

要是在明處陣拳腳功夫,羅仙仙是絕對不如陸小鳳的。沒人能比得上陸小鳳。

但要比在暗處施毒,遇到羅仙仙這樣的人,陸小鳳也要色變。

今晚他們恰恰是在一起。

而羅仙仙又聰明得要命,根本不用問陸小鳳,就心隨意從,兩人行動起來就象是一個人。

陸小鳳也知道羅仙仙一直飛行在他後面。

他大為寬心,同時心裡又有一種來不及想清的感覺。

當他剛立在通道盡頭時,羅仙仙便飄落在身旁。他頭也不回地又向前面的通道閃去。

周圍的通道不再有一點響動。

陸小鳳忽然覺得,自己對身後這個美貌的女子,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但是,他們的確又從未見過面。

但是,他們的心靈又有如此深的默契。

上天真要賜給他陸小鳳一個如此完美的女子?

陸小鳳不敢多想。

突然,眼前的視線一寬。

從盡頭的石壁處往旁一拐,出現了一條很寬的通道,寬得足夠並行兩輛馬車。陸小鳳感到有些異樣,使勁想了想,才發現這裡的空氣突然變得非常清新,隨後有輕輕的風迎面拂來,帶著一種芬芳的香氣。

陸小鳳渾身顫慄了一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幾大口氣,臉上帶著一副無比陶醉的神情。

在地下道的混濁壓抑中奔行,突然進入清香新鮮的空氣中,誰都會產生一種近似幸福的感覺。

過了很久,陸小鳳才睜開眼。

回頭一看,羅仙仙的雙跟也緊閉著,線條優美的小嘴微微開啟,雙臂軟軟地放在身體兩側,顯得無比的嬌慵迷人。

陸小鳳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羅仙仙“撲哧”一笑,從他身旁閃過,

陸小鳳看著那長髮飄飄的背影,有話說不出,只好在心裡暗罵:這小妖精真他媽要命,要命得要死隨後便追了上去。

長髮飄飄的背影突然在通道盡頭停住,一動不動,似乎被什麼東西吸引住了。

陸小鳳一提氣,一個長長的飄忽。在快到羅仙仙背後的一剎那,他在空中向前瞥了一眼。

這一眼差點讓他從半空中栽落下來。

在這地下深處,竟出現一座極其幽美的宮殿!

這片曠地大約在十畝開外,洞頂有十丈高許,能看出是人工開鑿成的地底洞天。

四周的洞壁上,爬滿了青青的大葉長藤,象巨大氣派的壁毯。對面的大石壁上,有三團巨大的亮光,象窗子一般,給這洞中透進柔和的光線,即使夜裡在洞中也能看清對面三尺遠的人的臉。

洞的中心,是一方大水池,清亮亮的池面上,彎曲著長長的水上回橋,在池的中心立著三座小涼亭。他的四周也繞著長廊。回橋、涼亭、長廊上都爬繞著青藤,青藤間竟然還開著大大小小淡紅的花。

陸小鳳感到奇怪:這洞中是絕對見不了陽光的,怎麼還會有鮮花開放?

他施展輕功,無聲無息地飄落在池中的涼亭下。原來那青藤繞住的欄杆、廊柱、都被漆成很光亮的硃紅,遠看去竟象是青藤上淡紅的花朵。

水池對面,還有六幢淡白的小屋,屋子呈弧線落在地面上,看上去就象一個個巨大的半圓月,依環繞在池子的右邊和下邊。池子右邊的三幢半月小屋斜對著那三團亮光,而下邊的三幢則恰好正對那三團亮光。

陸小鳳自池中涼亭向那三團亮光飄去。

這三團亮光果然是三扇石窗。石窗裡外都掛下密密的很粗的青藤,窗簾一般,此時又都被收攏成束,系在窗口裡外的兩邊。

陸小鳳看見一片光亮中映著一輪月亮,一抬頭,月亮在中天。一片水光遠處,是如煙的山影和樹影。

原來石窗下面就是桃花潭。

這地下深宮恰好處於桃花潭邊一處很高峻的山崖上。山崖上長滿青藤和灌木叢,沒有人能靠近這處山崖,那山崖上密密的藤樹又成為石窗絕好的屏障。人們只能在遠遠的對岸向這邊眺望,肉眼是無法發現這石窗的,更不用說看清這石窗裡面的世界了。

只要把石窗裡外很密很粗的青藤一放下,風雨難入,而這山崖上的世界就完全消失了。

一陣輕風拂來,洞中充滿清涼芬芳的花香。

陸小鳳又生出迷惑。

這臨水的地下石洞,本該很潮溼,很陰冷,本該蚊蟲孽生,但它偏偏既乾爽,又潔靜,跟地面上富貴人家的山莊一樣舒適,氣派。

忽然他覺得耳朵癢呼呼的。

羅仙仙已不知不覺靠在陸小鳳身後,將頭放在了他的肩上。

陸小鳳回頭,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眼中流露出隱隱的驚訝,甚至還有一點妒羨。

陸小鳳自己也有點小小的妒嫉。

如果是在地面上看到這麼一座宮殿,是沒有人會覺得驚奇的。

但如果是在地下深處,而且是在桃花林這樣一處周圍都是荒原的地方,人們除了在桃花開放的時季來玩一趟,其它時候絕不會來的地方,在地下居然有這樣一座宮殿,幽美而神秘,是沒法不叫人心動的。

陸小鳳是見過很多氣派場面的人,比這更精美的地下宮殿也見過不少,但這次他偏偏就心動不已。

也許這是因為他身旁有那麼個很好很讓人動心的女人。

這個女人在他失去沙曼後,竟激起了他那已經消隱的激情和柔情,使他很感動。

和這個美麗的女人置身這幽秘的宮殿中,這本來就很美的地方,更顯得分外美妙。

本來世界上真正唯一的美妙,是很美妙的人,如很美妙的情人,很美妙的朋友。

如果人不美妙,那麼,即使再美妙的地方。也會變得索然無味,令人厭煩。

如果一個不算美妙的地方,到來的是很美妙的人,那麼這地方也就會美妙起來。

如果恰好是很美妙的人到了很美妙的地方,又會有什麼發生呢?

陸小鳳的嘴唇被另一張柔軟甜美的嘴唇輕輕覆蓋。

陸小鳳輕輕撫著她柔軟如柳的腰肢,心裡也想得要命,但他的眼睛卻看著對面的半月小屋。

他想,那淡白的半月小屋一定是個很美妙的地方。

但他馬上發現不美妙了。

那美妙的小屋出現了不美妙的人。

他拍拍羅仙仙,向對面一眨眼。

對面池邊三幢小屋,中間的屋間此時亮著燈。

燈光很柔和,柔和得象是月色而不是燈光。

那小屋的牆壁居然是半透明的,映出屋裡一個很大人影。那個大人影突然分開,成了兩個人影,一下又變成了一個大人影。

羅仙仙咬著嘴唇無聲地笑了。

兩人向那小屋飛飄過去,落在屋前,靜靜地立住。

小屋是先用木頭架釘成一座精巧的屋架,然後再繃上質料很好的月白色絲綢做成屋頂和牆壁,心思的確很巧,很獨特。

小屋裡又分成兩個人影,使出一男一女的聲音。

女人輕聲埋怨道:“你還不走,萬一老闆回來怎麼辦?”

男人道:“我跟你說過,他肯定已經跑得遠遠的了。現在這裡是我說了算,我就是老闆了,雖然說不定會是個死老闆。”

聽聲音,陸小鳳知道那是晚香樓的大夥計。

女人道:“他是個很難摸透的人,說不定虛晃一招,待會兒又偷偷回來,看你在我屋裡,不把你沉入桃花潭才怪。”

小屋裡的兩個人影又變成了一個大人影.

男人道:“今晚的事可不是吃豆腐那麼簡單。你想想,陸小鳳、西門吹雪到這裡尋仇,那瞎子花滿樓也來了,我們的人再多頂個屁用,還不是給他們練劍玩?老闆要是活膩味了,倒還可能再回來。”

女人道:“你不害怕那陸小鳳找到這裡來?”

男人道:“他和那個毒娘們已經被關在地下道的鐵籠子裡了。我想好了,今晚要是我們的人贏了,一切照舊。要是輸了,管他老闆不老闆,我就帶你遠走高飛,走時將那兩人殺了就得了。”

女人忽然“吃吃“輕笑,道:“聽說陸小鳳很漂亮,還長著四條眉毛,我想看看他另外兩條眉毛究竟是怎麼長的,說不定還可以摸摸。”

男人投說話,顯然生起了醋意。

外面也是一個人在輕笑,另外一個人吃了醋。

外面那個人吃了很多醋,所以竟忍不住哼了一聲。

霎時,小屋裡的人影飛快分開,男的喝出一聲:“誰?”

沒等他叫出第二聲,小屋外的兩個人已穿過半透明的絲牆。

屋裡的兩個人半裸地倒在地上。

男人果然是晚香樓的大夥計。陸小鳳和羅仙仙在前堂經常見他帶著人端酒送萊。

那女人半裸著的白皙胴體,卻立刻變得慘碧,剛才還鮮活紅潤的肉體,此刻卻成了一堆碧綠的猙獰和醜陋。

這自然是還活著的那個吃醋的人,非常無情地出了手。

陸小鳳在心裡嘆了口氣。

女人吃起醋來,真會要人命。

但他又暗暗有些得意。

旁邊的半月小屋騷動起來。

陸小鳳仍然站在小屋中。

屋子的牆邊點著一盞不大的油燈,上面罩著一個很大很奇特的玻璃燈罩,半圓形,在罩頂又曲成一根很長很粗的彎管,從絲牆上穿出,將燈火油煙排到了外面不知什麼地方。

小屋卻很明亮。

小屋的屋頂和四壁,都掛著一顆顆被稱作夜明珠的大珍珠。燈光射到這些大珍珠上,反射出晶瑩柔和的光,而四壁本來就是淡白的絲綢做成,所以這洞中小屋就充滿了柔和明亮的光。

這地下宮殿的主人顯然不但很有錢,而且十分會享受。

但陸小鳳沒想到,它們的主人竟然會是晚香樓的老闆,那總是坐在前堂的太師椅中一副睡眼惺鬆模樣的老闆。

他和羅仙仙飛身出了小屋。

只見那五幢小屋前,一些全裸和半裸的男女人在慌亂地奔逃,紛紛鑽人那靠近通道口的石壁的青藤後面。一會兒,那裡的青藤一動,幾條黑影飛撲出來,落身在池邊。

是些穿了衣服和沒穿衣服的男人,手裡都拿上了傢伙。

陸小鳳和羅仙仙隱在池中涼亭裡。

陸小鳳故意弄出響動。

“噝!噝!噝!”

暗器雨點般向湖心打來.

“撲撲撲!”

一些暗器打在青藤上。

湖邊傳來幾聲悶哼。

那些穿丁衣服和沒穿衣服的男人都倒在了地上,再也無法脫下或穿上衣服了。

湖心涼亭飛出兩個身影,直向那青藤後面飄去。

那青藤後面隱著出入口。裡面是與外面大通道並行的小通道。

陸小鳳不知道這小通道里又會發生什麼,但他現在最上心的卻不是這件事。

他最上心的是身後那個人。

他感覺到了那黑衣美人心裡有些失望。雖然她竭力不流露出來,他還感覺到了。

他明白那失望是為什麼。

他竟一時有些難受。

他陸小鳳必須活著出去。

她也必須活著出去。

他將彌補那黑衣美人心底的失望。

——回到這美妙的地方。

——兩個美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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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桃花殺手 第十二章

月光。

清亮的月光照著晚香樓前堂的房頂。

房頂青瓦鱗鱗,立著一群石像。

被驚呆的石像。

被驚呆得象一群石像的人。

五個弓箭手都疑心剛才是在夢中。

也許。就是連做夢也想不到,

他們只看見了一道白光。

何等神奇的白光!

他們無法相信那是一個塵世間的人做到的事。

誰都承認,五個人的確是射出了他們平生最神妙的一箭。

那排成一道筆直豎線的箭矢,象雷電般出現在白衣人面前,要將他劈為兩半!

誰能避開這鬼沒又神出的排箭?

幾乎沒有人。

但,幾乎就是還有人。

至少有一個。

而這一個不可能是別的人。

只能是他。

西門吹雪!

在那五個弓箭手看見排箭重現的一霎那,西門吹雪已凝然不動。

他的身體在那一霎那異常挺拔。

他的手臂同時卻變得異常柔軟,柔軟得連劍都幾乎要從手中掉落下來了。

而他的眼睛,平日銳利如鋒的眼睛,在那一霎那也突然飄忽了,對那道瞬間降臨的閃電似見非見。

在那一瞬間已消逝一半的時候。

出劍!

沒有人能知道那一劍到底有多快,只看見那劍光從出現到消逝,比閃電還快。

沒有人能知道那一劍的力道有多神奇,只看見那五支箭在那道比閃電還要快的劍光出現之後,往下墜落時依然排成一道筆直的豎線。

而那五個弓箭手只看見閃過一道白光。

那道白光筆筆直。

幾乎與筆直的排箭影子重合。

在這一霎那之後,他們看見白衣人站著,完好無損地站著。

他沒有被劈為兩半。

他們知道自己射出的是最神妙的箭。

但他們看見了更神奇百倍的劍!

那是神劍。

那白衣人就是劍神。

他們在心裡都這麼喃喃著。

當西門吹雪飄落在他們面前時、五個人依然呆呆地立著,呆呆地望著那白衣人。

對那一劍的震驚,已使他們忘記了這場廝殺,忘記了白衣人是可怕的對手,忘記了他們在頃刻間就會在那把劍下消失,永遠消失。

他們已超脫這一切。

他們已陷人一種姿態,一種對神的驚奇姿態之中。

西門吹雪一一看著這五張陷入深深沉思狀態的面孔,鋒利的眼光霎那間變得異常溫和。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一劍已超越了他的極限。

也就是超越了人類的極限。

平日他在一瞬間刺出七十二劍,在別人看來只是一劍,但他自己卻能看出那七十二劍中每一劍的順序和每一劍的方位。

但在剛才那一劍中,他自己幾乎都無法分辯出是有五劍,還是只有一劍。

那排箭閃電般降臨。他只模模糊糊感覺到那是五支箭。

這五支箭存在極微小的先後時差,這種差別小到幾乎等於零,以致於連西門吹雪也無法用那雙舉世無雙的眼睛捕捉到它。

但他最後還是感覺到了。

不是用任何一種感官,而是以一種超乎所有感官之上的東西,酉門吹雪擊出了這超越極限的一劍。

西門吹雪的劍不知何時已插入劍鞘,

不知過了多久,那五位弓箭手做夢一般醒過來。

“譁——”

五名弓箭手齊刷刷跪在房頂上,跪在西門吹雪面前。

他們對西門吹雪萬分感激。

是感激西門吹雪已表示放過他們嗎?

錯了。

他們是感激另外一件事。

西門吹雪使他們射出了那平生最神妙的一箭。

如果不是西門吹雪持劍飛行那極其美妙的姿勢,激發出他們那空前的默契與能力,他們五人是無法射出那一神箭的。

西門吹雪一一看著他們,異常溫和的眼睛也在說:謝謝你們的那一箭。

在戰場上,偶爾會突現一種奇景。

不共戴天的仇敵,忽然為對方絕頂的才華和意志而相互傾倒。

這種奇景極難見到。

一見到就會令你終生難忘!

西門吹雪使劍江湖二十年,只遇見過兩次。

一次是白雲城主葉孤城。

白雲城主那一招劍外飛仙,足可與西門吹雪的任何劍招匹敵。

兩位天下頂尖的使劍高手,決戰於月圓之夜的紫金城巔。

此事震動江湖。白雲城主終因心懷雜念,輸給了西門吹雪。

在倒下之前,白雲城主感激西門吹雪!

因為他是輔給西門吹雪,而不是別的什麼人。

西門吹雪為白雲城主的死,感到深深的悲傷和寂寞。

另外一次,就是晚香樓現在這個月夜。

他沒有想到。

白雲城主死後,天下再沒有他可以與之一比的劍手。

他時時感到寂寞和悲傷。

而在這荒原之中,他卻意外遇到這無比美妙的一刻。

對手不是劍客。

但他們射出的那五支箭,卻比自雲城主的那招“劍外飛仙”還要神奇,還要充滿魅力!

從自己那一劍之中,他深深享受到了一種無與倫比的快樂和幸福。

那五名弓箭手起身時,已將面罩拉下,都將沉沉的鐵弓套在了脖子上。

那位最先發現西門吹雪的排頭弓箭手,夢囈般喃喃道:“那是我們平生射得最神妙的一箭,以後再也射不出那樣的箭了……”

弓箭手深凹的眼睛中露出既無比歡喜又無比的悲傷的複雜神情。

西門吹雪注意到這五名弓箭手都長得很英武,都是眼窩深陷,鼻樑高直,臉部輪廓很分明。

他忽然發現自己心裡有點喜歡上他們了。

五名弓箭手都低頭在沉思什麼。

西門吹雪忽然覺得有點不對。

他沒來得及拔劍。

五名弓箭手已將套在頸脖上的鐵弓閃電般一拉。

他們不是在射箭。

他們永遠也不能射箭了。

最上等牛筋製成的極堅韌的弓弦,已象一道銳利無比的劍鋒,劃開了他們的喉嚨。

五條弓弦立刻被染成五條殷紅殷紅的血線。

五個人慢慢跪在房頂上。

五顆頭顱也慢慢垂下。

他們似乎是在最後一次表示感激。

感激面前這白衣人,神奇的西門吹雪!

因為他也已使他們五人變得神奇。

五個人慢慢躺倒在房頂上。

脖頸上的血淌到瓦上,淌進瓦槽,象鮮紅的雨水般向傾斜的屋簷口流去。

五個人的脖頸上都還留著一把沉沉的鐵弓。

如水的月光輕輕籠罩著這五具已死的軀體。

西門吹雪默默地仰頭,將眼光投向天空。

那清亮的雙眼睛中又一次含著深深的悲傷!

那顆孤傲的心又一次感到難言的落寞!

他本來以為他們會活下去。

他希望這五個給了他極大快樂的人好好活下去。

但他們卻同時死去。用那曾彈射出神奇箭矢的弓弦,做了奇特的死亡之劍。

他很懊悔。

懊悔自己沒能迅速明白那不對的感覺。

否則,他的長劍將會以擊落那排箭一樣的神速,挑斷那死亡之弦,使它們不再彈響!

月光如水的晚上。

西門吹雪就那麼仰首直立著。

白衣如雪。

古劍斜背。

但—個聲音,卻使他不得不收回那對天空高遠的仰望,而把視線落回到這平坦的大地上。

在大地上他現在站立的地方,只充塞著一些不過是該殺而且也正等待著被殺的人。

一個黑衣蒙面人站在西門吹雪的背後,正重複他剛才說的話;“看我的刀。”

他那把刀是把很好的刀。在月光下,那鋒利的刀刃放著寒光,而那刀柄上的大鑽石也放著清光。

西門吹雪卻並沒有看他的刀,只望著他頭頂上邊的什麼地方,說了一句話。

那黑衣刀客一聽那句話,眼睛裡立即露出痛苦和屈辱的神情。

西門吹雪說的是:“你是要讓我殺你,還是要讓我幫你鑑別刀?”

黑衣刀客搖搖頭道:“都不是。”

西門吹雪看著黑衣刀客。

那雙眼睛裡的悲傷已不見了,又重新變得鋒利如劍。

黑衣刀客頑強地道:“我要用刀比你的劍。”

西門吹雪冷冷道:“你的刀不如他們的弓箭。”

黑衣刀客的眼神一暗,隨即又亮起來,充滿悲憤,道;“他們不過是五個臭弓箭手!”

西門吹雪沒說話,看了看對方,眼裡露出憐憫的神情。

屋頂上另外幾個黑衣蒙面人一直在無聲地觀看這一切。

他們已忘了自己今晚來這裡的目的。

庭院中的雙方也不知不覺停住手。沉寂籠罩著晚香樓。

小小的屋頂,一個白衣人,一個黑衣人,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搏殺!

它比任何兵器的搏殺更驚心動魄。

它是意志的搏殺。

在人類所有的對抗中,唯有意志的對抗最驚人心魄。

在人類所有的較量中,唯有意志的較量才是最高等級的較量。

夜空中一群蒼蠅飛來飛去,“嗡嗡”地嗚叫著。

有血腥的地方,就永遠有蒼蠅,

一隻蒼蠅飛上屋頂。

它很沉醉地“嗡嗡”叫著。

月下的屋頂有濃濃的血昧,很鮮的血味。

它突然從空中跌落到瓦片上,不停地飛爬,但怎麼也無法再象剛才那樣飛起來。

它的翅膀被削掉了一半。

被那把鑲寶石的刀。

黑衣刀客盯著那隻在瓦板上屢飛屢跌的蒼蠅,看了一會兒,又抬頭道:“請出劍。”

西門吹雪面無表情,一動不動。

黑衣刀客道:“你不出劍,我就只有變成這隻蒼蠅。”他手中的刀點了點。

瓦板上那隻蒼蠅頓時不再動彈。

它已被剁為八塊。

很小很均勻的八塊。

西門吹雪依然看了看黑衣刀客,依然冷冷地,然後又抬頭望著遠處的天空。那神情好像黑衣刀客是在跟別人聊天,他西門吹雪只不過是個旁聽者一樣。

屋頂又一片沉默無聲。

花滿樓站在庭院當中,心裡嘆了一口氣。

那刀客只有變成死蒼蠅了。

西門吹雪要不想拔劍,就沒有人能再讓他拔出那柄狹長的古劍來。

要讓他拔劍,比擊敗他的劍法還要難。

他寧肯死,也決不會拔劍!

何況,能殺死西門吹雪的人,現在還沒有找到。

黑衣刀客的眼中露出深深的痛苦和屈辱,還有一絲迷惑。

他無法理解面前這個自衣如雪的人。

西門吹雪突然一閃。

屋頂上的黑衣蒙面人一個個都無聲倒下。

西門吹雪緩緩舉劍,劍身在月光下罩著一層寒輝,劍尖卻血紅。

西門吹雪輕輕一吹,劍尖的血珠一連串滾落下來,滴在青青的瓦片上。

沒人看清弛的劍是怎麼入鞘的,他已斜著劍,從屋頂上飛下。

屋頂上還留著一個活人。

黑衣刀客。

他凝固在屋頂上,在銀白月光的背景中,成為一尊黑色的絕望。

屋頂上傳來“當’的一聲,似是什麼兵器掉在了瓦片上。

那凝固的黑色影子已無聲倒下。

屋頂上又只有如水的月光,淡遠的天空了。

花滿樓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冷酷的西門吹雪。

無情的西門吹雪!

失去妻兒,西門吹雪似乎變得愈加冷峻了。

而從西門吹雪那無比絕倫的一劍中,花滿樓知道西門吹雪的劍法又向完美靠近了一步。

屋頂上的那刀客,是無法取勝的。

但那刀客的刀功已是一流。

他要與西門吹雪較量,是夠格的。

可惜,他犯了一個錯誤。

他蔑視那五個弓箭手。

他也許在死時也還不明白,那句話已深深地傷害了西門吹雪。

他遭到了更大的蔑視。

西門吹雪寧肯拔劍殺掉那些功夫比他低的黑衣夥伴,也不屑為他而拔劍。

他的意志已被完全摧毀。

一個意志力被完全摧毀的人,是無法再活在這個世界上的。

庭院中已躺著幾十具黑衣屍體。

還活著的黑衣人卻無法再鬥殺下去了。

他們只呆呆地站著,不知該幹什麼。

隨著那黑衣刀客的倒下,他們的意志也一下垮了。

那黑衣刀客本來是他們中有數的幾大高手之一,縱橫江湖幾十年,還沒有人勝過他那把鑲寶石的刀。

但是,西門吹雪竟不屑為他拔劍!

西門吹雪沒有拔劍,刀客卻就自己死了。

刀客已至此,他們這些功夫還差火候的人,雖然人數多,但又有什麼用?不過是多留下,幾具屍體而已。

沒有人在明知無法取勝的時候,還想去白白送死。

晚香樓庭院中的幾十個黑衣,人,似乎已陷入一種慌亂。進退兩難的慌亂。

院牆外忽然又響起一聲長長而尖厲的口哨。

黑衣蒙面人都不禁一顫!

他們似乎被某種東西震懾,又都拿起了兵刃。

又一聲長長的口哨。

院子裡又騰起一片殺聲。

黑衣人帶著一種絕望在廝殺,似乎他們已沒有選擇,只有決心死在這裡,跟那些躺在地上的同伴一樣。

幾個黑衣人已死在洪氏姊妹的短劍下。接著又湧上幾個黑衣人緊緊圍住了她們。

三個老頭的鐵棍也連連挑飛了四個黑衣人,屍體都飛到了牆外。

西門吹雪已不知去何處,院子中不見他雪白的身影。

花滿樓則仍靜靜站在桃樹下。

真正的高手還沒有出現,便用不著他動手。

一個人進入了院子。

他忽然跳到了花滿樓身邊。

只聽他嘴裡嘟囔道:“才叫老爺送幾具棺材來,這怎麼夠得了?滿院子都是要住棺材的人,棺材鋪的夥計拚上命也一下做不出這麼多人要的棺材來,老爺雖然可以賺大錢,怕也得累死了。”

花滿樓靜靜聽了一陣,道:“老爺害怕了?”

那正是駝背神龜。

他回答道:“老爺怕是不怕,只是擔心今天做的是不是賺錢生意。”

花滿樓道:“老爺認識這些人嗎?”

駝背神龜道:“都黑身黑臉,就是老爺的爹媽,怕也認不出來了。”

花滿樓一縱身,在圍成一圈與洪氏姊妹對峙的黑衣中,拎了一個人過來。

黑衣人的面罩被撕下,露出一張圓頭圓臉,驚懼地不斷眨眼。

駝背神龜搖搖頭,道:“這些人是從地下冒出來的,老爺從沒在地面上見過他們。”

晚香樓大門外傳來一陣馬嘶。

駝背神龜臉色一變,飛身而去。

大門外的地上放著兩具黑色棺材,而原來停在門外空地上的兩輛馬車,只剩下一輛了,那輛四匹馬的馬車早已消失在月色下的黃泥大道上。

駝背神龜低聲曝囔著,轉身進門。

一個微笑的女人出現在他面前。她身著青衣,有三十多歲模樣,很漂亮的臉龐上隱現著皺紋,卻仍有一種迷人的風韻。她那雙眼睛有些迷濛地含著笑意,似乎駝背神龜有什麼可笑之處逗得她很開心。

望著這半老徐娘,駝背神龜微微一怔,眼睛眨了眨,道:“是你偷了我的馬車?”

青衣徐娘無聲地笑了一下,道:“我偷了你的馬車,我怎麼還會站在這裡?”

駝背神龜被問住,呆了一下,道:“那你看見是誰偷的了?”

青衣徐娘道:“看見了。”

駝背神龜眼睛一亮,頭仰得更高,似乎那女人的眼中有條無形的繩子在拽著他的脖子一般,道:“看見是誰?”

青衣徐娘又一笑,她笑時總是無聲無息的,道:“我只看見了一個背影,不知道是誰。”

駝背神龜眼睛一眨,又沒了話,半晌又道:“你老爺也不認識,現在還留在這裡,是為什麼事吧!”

青衣徐娘道:“我是店客。”

駝背神龜道:“這個時候你還住著客店?你大概不是回客房去睡大覺吧!”

青衣徐娘笑道:“睡不了覺,去看看熱鬧也不錯。”

駝背神龜心裡明白這半老徐娘不會是平常店客,但又不知她到底是哪路人,便道:“老爺也只是來湊熱鬧。”

青衣徐娘嫣然道:“老爺和我都是湊熱鬧的,現在還不一起去湊熱鬧,不就成了一對傻瓜了嗎?”

駝背神龜聽這女人嬌聲軟語,心神不覺有些盪漾,點頭道:“好極了,老爺正覺得一個人看戲很沒趣呢? ”

兩人進了庭院。

黑衣人已倒下一半,但地上卻沒有一半的屍體,三個老頭的鐵棍在月光下揮來挑去,總不時有一個黑衣人被鐵棍挑起,慘叫著飛出牆外。

剩下的十幾個黑衣人,似乎同伴的死去是回家一樣,只是一聲不吭地出拳揮刀,揮然沒有一點感覺。

一個圍攻洪氏蛆妹的黑衣人,見三人中洪靈功夫最弱,便揮著一對大鐵錐,死攻洪靈。洪玉洪芝來救時,其餘的黑衣人便一湧而上,讓二人無法脫身。

大鐵錐閃閃發光,在空中發出“噝噝”的破空之聲,緊纏著洪靈的紅色身影。

洪靈被逼得連連後退。

花滿樓聽出那黑衣人的功夫不弱,本想出手,但轉念一想,那人尚未完全控制住洪靈,先看這小姑娘如何應付。於是他仍立在樹下,沉靜如磐。

那黑衣一錐直點洪靈腦袋,一錐卻飛點洪靈的雙臂,光亮點點,迫得洪靈不敢動作太大,只是精心精意地舞著短劍,化解對方的招數。

三個老頭的三根鐵棍上下翻飛,黑衣人似是很有些畏懼,但誰也不敢大意。剛才的同伴,手腳稍慢,便被那鐵棍穿心斷肋,甩出牆外。

洪靈見那黑衣人沉著兇猛,鐵錐掄得飛快,不禁氣急交加。她知道那黑衣人欺負她是小姑娘,他出手時毫無顧忌,只是連連出擊,並不防範她有何冷招。但在她眼裡,那黑衣人的鐵錐使得滴水不漏,竟無法找出一點破綻。所以她只得揮劍護身,一直後退。

三個老頭這時卻顯怪招。

龍老神的鐵棍纏住了一個持長劍的黑衣人,黑衣人便將劍身貼著鐵棍,身子向前一滑,劍貼棍直削龍老神的手臂。

龍老神將鐵棍一抬。

正在與另外幾個黑衣人遊斗的虎老神和豹老神,突然將鐵棍掄得飛圓,黑衣不禁齊退,圈中只留下那與龍老神纏鬥的黑衣劍客,

離這黑衣人最近的虎老神的鐵棍搶著圓圈,一直飛旋,突然一止,反手點向背後的黑衣劍客。

黑衣劍客正將劍尖點向雙臂齊舉的龍老神胸腹,突然覺得腦後一股旋風迫來。

他還沒來得及撤劍,腦袋便“波”的—響。

黑色面罩裡酌頭立刻癟了,象被砸碎的砂罐。

洪靈被逼到一棵桃樹下。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樹,心裡動了一下。

黑衣人的一隻鐵錐正點向她的眼睛。

她突然一擰身,閃到樹後,見黑衣人正要從右邊攻來,便一縮身,從樹左邊閃出頭,叫了一聲:“你這笨豬!”

黑衣人一怔,雙錐一閃,向左飛點而去。

桃樹的右邊閃出一條紅影,手中兩團光一閃。

黑衣人一聲撕人心肺的慘叫。

雙錐跌落地,錐身深深扎進土裡。

雙錐的木把上還緊握著一雙斷手。

洪靈冷“哼”一聲,飛腳踢向那搖晃著斷臂的黑衣人,這血淋淋的軀體向正圍攻洪玉洪芝的黑衣人群飛砸過去。

花滿樓鬆了一口氣,隨即又一動不動。

他身邊多了三個人。

他慢慢點點頭,道:“你也來了,陸小鳳呢?”

羅仙仙正站在他身旁,微笑著,聽他問陸小鳳,便道:“他坐馬車夜遊去了。”

花滿樓微微一笑,正要說話,三人當中的另一個人卻叫起來:“啊,是那小子偷了老爺的馬車!在這殺人夜,他倒有閒心一個人乘車去賞月色?他要一去不回,老爺怎麼向車店老闆交待?”

花滿樓忍不住又一笑,道:“他肯定會回來。”

駝背神龜道:“他會回來,有的人就回不來了。”

花滿樓道:“還有人跟他在一起?“

駝背神龜道:“除了那四條眉毛外,還有四匹馬跟他在一起。”

羅仙仙忍不住笑道:“四匹馬跑得風快,你還怕它們跑不回來?”

駝背神龜道:“老爺聽見馬叫,出去看時,馬車連個影兒都沒留下。那小子駕車駕得那麼瘋,有四十匹馬也得給他累死在路上不行。”

花滿樓安慰他道:“要真是累死了,你老爺才算是發財了。”

駝背神龜嘆了口氣,道:“也的確是,那傢伙很大方,身上總帶著一疊銀票,一齣手就是五千兩。老爺是沒法難倒他。”他又滿臉疑惑地問道:“他駕車去追誰?”

他還沒來得及等別人說話,耳朵一支楞。

院門外又傳來一陣馬的嘶嗚。

駝背神龜臉都氣白了,叫道:“今晚怎麼淨遇上偷車的?”

話音未落,人已縱身而逝.

幾乎同時,又有一個身影飛進院中。

這人飄落在院中桃樹下。

一身如雪的白衣,隨著晚風輕輕飄動。一把形式奇古的烏鞘長劍斜背在身。

西門吹雪。

他長身直立,一動不動,卻雙眉緊鎖,獨自苦苦思索,似被什麼事給迷惑住了。

眼前的拚殺,他根本就不曾看見似的。

但庭院中依然充滿了一股逼人的劍氣。

沒有人去驚動這個冷峻異常的人。

那隨駝背神龜同來的女人正不停打量羅仙仙。

羅仙仙認識她。

這半老徐娘就是那位神秘的青衣女客。

羅仙仙看著那張風韻猶存的臉,道:“你和老爺認識?”

青衣女客道:“誰不認識老爺?只是交道不多而已。”她一笑,“老爺是個很有趣的男人。”

羅仙仙道:“你來桃花林也是找一個人?”

青衣女客看了看她,點點頭。

羅仙仙道:“你找到了嗎?”

青衣女客搖搖頭,似乎不願提這事,移目望著已剩得不多的幾個黑衣人,道:“這些人還真不怕死。”

羅仙仙道;“那幾個人拍也差不多了。”

青衣女客嘆了一口氣,低著頭,似對自己道:“何苦呢?明知贏不了,卻還偏偏來此。”

羅仙仙道:“這些人也不知是從哪裡鑽出來的。”

青衣女客道:“我知道。”

羅仙仙一怔,道:“你知道?他們是誰?”

青衣女客道:“他們是來送死的人。”

羅仙仙冷冷道:“明知來是送死,卻還要來,豈不是些大笨蛋?”

青衣女客道:“他們的確是大笨蛋,可還有人也是大笨蛋。”

羅仙仙道:“誰?”

青衣女客喝道:“我!”

在聽話人的耳膜還未及被這聲短唱震動時,這青衣女客人已飛入半空。

數十道紅紅的光芒從月光中向花滿樓和羅仙仙罩來。

空中響起一陣“嗤嗤”的銳響,象炸窩的馬蜂,疾射而下!

這紅芒太密,密得象一張自天而降的大網。

它也太快,只看見無數的細小的紅光芒,並不能看清它究竟是何物。

而那青衣女客出手太突然。

何況她本來就是一等一的高手,而那紅芒般的暗器是她浸淫了幾十年的絕妙功夫。

誰要是在這種措不及手的情況下,被她射出的紅芒罩住,是很難脫身的。

你有絕頂的功夫,舞動兵刃如風捲,也很難完全將這紅芒阻擋。

這閃著紅芒的暗器,本是極細小之物,在被射出時,不僅有快有慢,有先有後,而且是有正有斜,有豎有橫。在這一大片紅芒中,這些紅芒會擊中你意想不到的方位。

它是從空中罩下的!

這就意味著地上的人要在一瞬間同時防護自己的全身上下前後。

這是很難辦到的事。

除非你有防備,將紅芒在半路阻截。

羅仙仙的臉已蒼白。

花滿樓,那一直沒吭聲的花滿樓呢?

沉著的花滿樓!

絕頂聰敏的花滿樓!

只見在那無數紅芒射來的同一剎那,花滿樓手中已接連飛出三件黑糊糊的東西。

三道黑影在空中迎向紅芒。

密密的紅芒被黑影一道一道地吸走,就象被黑暗吞噬的夕照。

三道黑影墜落在地上。

是三個黑衣人。

三個死了的黑衣人。

三具黑色屍體上,密密麻麻地綴滿了紅亮的長針,象三個巨大的馬蜂窩。

羅仙仙驚道:“紅蓮針!”

她一抬頭,才發現花滿樓已不在旁邊。

院子裡已無花滿樓身影。

但院子裡已多了五個黑衣人。

五個看得出武功極高的黑衣人。

西門吹雪仍在桃樹下凝立不動。

他臉部的肌肉卻已緊張。

他雙眼的瞳仁也已收縮。

面前是兩個黑衣蒙面人,一高一矮。

兩個揹著長劍的黑衣蒙面人。

高個黑衣人看了看面前這冷峻的白衣人,道:“你是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道:“是的。”

高個黑衣人道:“我們老二死在你手裡?”

西門吹雪搖搖頭,道:“是他自己要死,跟西門吹雪沒一點關係。”

高個黑衣人道:“沒關係?是你不屑與他比招,才逼得他自殺的。”

西門吹雪看著他,半晌沒說話,突然道:“你也用劍?”

高個黑衣人點點頭。

西門吹雪道:“你也懂劍?”

高個黑衣人緩緩道:“從用劍殺死第一個人算起,我已用劍整整三十年。”

西門吹雪道:“好,好極了。那你告訴我,哪一個劍派訂有這樣的規矩:只要別人要你拔劍,你就必須拔劍,否則違背劍道?”

高個黑衣人被問住,說不出話來。

西門吹雪冷冷道:“難道對你們紅蓮幫的人還講點特殊?”

高個黑衣人一驚,面罩孔裡的眼睛張大,道:“你怎麼知道我們是紅蓮幫?”

西門吹雪淡淡道:“貴幫主的紅蓮毒針剛才你沒看見?”

高個黑衣人低下頭,沉默了一陣,喃喃道:“快二十年了,敝幫還被人認得。”他又抬起頭,道:“今晚是我們的一個大劫數,吉凶難卜,但死心已定。”

西門吹雪道:“那刀客是你們的老二?”

高個黑衣人道:“敝幫六大高手,均按功力排名次。他排位第二。”

西門吹雪道:“他刀功尚好,但並不懂刀。”

高個黑衣人道:“怎麼講?”

西門吹雪道:“真正的刀客懂得,有時只能用刀說話,而不能用嘴說話。”

高個黑衣人道:“倘苦是真懂,又何必執著於劍語人言?”

西門吹雪的瞳孔一收縮,道:“他未到此隨心所欲之境。”

高個黑衣人道:“怎見得?”

西門吹雪道:“他人言一齣,我即知他手中的刀不值一比!”

高個黑衣人沉默著。

洪氏姊妹、三老神還沒喘過氣來,三個黑衣已站在他們面前。

除了這三個黑衣人外,院子裡還有六個活著的黑衣人。

新來的三個黑衣人,慢慢走到另外六個黑衣面前。

後者剛才還在與洪氏姊妹、三老神交手。

他們還在略略喘氣。

看見新來的三個黑衣人向自己走來,他們便一動不動。

三個黑衣人站在他們面前,揹著雙手,一語不發。

過了很久。

有人嘆了一口氣。

嘆息聲在月下的夜空中飄浮。

夜空中飄浮的還有桃花的芳香。

發出嘆息的是三個黑衣人中的一個。

那黑衣人喃喃道:“今晚也許我們都要去同一個地方了……”

三個黑衣人突然閃電般出手。

有人被擊中。

六個黑衣人。

在那突然的打擊到來時,他們連動也未動。

他們似乎早已在等待這打擊。

已等了很久。

在那一擊之後,六個黑衣人直立著。

六雙明亮的眼睛,在黑麵罩後面剎那間放光。

他們似感到很快樂。

一種即將永久解脫的快樂。

放光的眼睛隨即熄滅,象劃過夜空的流星。

六個黑色的人,便慢慢倒下。

無聲無息地倒在暗夜中。

掌風帶下了幾朵桃花。

粉紅的花瓣飄落下來,輕輕落在六具黑色的屍體上。

綴花的黑屍體。

凝固的夜色。

洪氏姊妹、三老神已被驚住,只無聲地看著眼前的場景。

那黑衣人又長嘆一聲,似自言自語又似對地上的黑衣人輕聲道:“你們先走一步,隨後我們就跟來。”

他慢慢轉過身,面對著洪氏姊妹和三老神。

另外兩個黑衣人也轉過身。

三個沉默的黑色人影。

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了晚香樓。

羅仙仙已站在紅蛾房間的窗前。

紅娥、官湘漓站在窗口,看著這一切,臉上都凝滿沉重之色。

羅仙仙的心也直往下沉。

她感覺到一場決戰就要來臨。

那三個黑衣人的身手,是那些死去的黑衣人難望其頸背的。

而他們似乎早已下了死的決心。

他們似在死亡中尋找解脫。

也許他們活著時已覺得痛苦太多,已不想再活下去了。

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什麼會如此。

除了他們自己。

但誰都知道,一個已決心去死的高手是可怕的。

這種決心有時比任何一種功夫都可怕。

她突然很想陸小鳳,那長著四條眉毛的人。

那是個絕對的浪子,也是個絕對的俠客。

還是個絕對的情人。

她無法忘記他在妯面前的笨拙與無奈。

她很想再看看他在自己面前那副張口結舌的樣子。

那浪跡江湖,放蕩不羈的人,居然有時也被動得象一個小孩。

這一點使她很震動。

也很感動。

但她有一種惴惴不安的感覺。

她也許無法再見著他了。

是要死在這三個可怕的黑衣人手中?

是。

也許不是。

她想不清楚。

但那感覺卻愈來愈強烈,象太陽落山時大地的陰影。

紅娥也在凝視著官湘漓。

那雙秀長的眼睛,迷濛著一種深情,一種深深的憂飭,

她莫非也感覺到了什麼?

當羅仙仙的視線落在洪氏姊妹三個身上時,也不覺一震。

三姊妹緊緊靠在一起。

洪靈的頭靠在站在中間的洪玉的肩上,似要沉睡,而洪芝則直直地看著遠處。

西門吹雪也感覺到了那幾個女子的沉默。

一陣肅殺的劍氣從他身上散發開來。

劍氣瀰漫在四月。

四月的桃林。

這肅殺之氣很冷。

冷得足以將人體內的熱血凍結。

那些美麗的女人都在告別。

無聲的告別。

永遠無可挽回的告別。

她們在告別什麼,這些美麗的女人?

不知道。

也許那些芬芳的桃花知道。

不語的桃花。

飄零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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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桃花殺手 第十三章

四匹很漂亮的白馬噠噠狂奔,象一道飛行的白影。

白馬拉著的白色車身也飛速奔駛,車輪滾滾,已幾乎無法看清它們是不是真的在轉動。

車廂裡空空的。

陸小鳳坐在車伕的位置上,不時催促白馬加力。

混合著花香的夜風,“嗖嗖’地拂過白馬車。

月下原野圖景也一幅幅飛快更替。

陸小鳳心情很愉快。

當馬車達到一定速度時,他覺到一種刺激,一種很愉悅的刺激。

很平整的黃泥大路忽然在前面分岔成三條路。

一條直往前而去。

一條向左彎去。

一條向右伸出。

陸小鳳籲住馬,跳下車,在三條路的口上來回走了兩趟,最後停住腳。

每條路的路口都有幾道車轍,而且都是剛剛匝出的痕跡。

陸小鳳在一處路口蹲了一會兒,便又跳上馬車。

馬車又狂奔起來。

昂低的馬頭起伏成四道優美的白色波浪。

陸小鳳眯著眼,靜靜地坐在車板上,跟那些馭術超人的車伕一樣悠閒自在。

他眯縫的眼突然睜開,瞳仁緊縮。

一點黑影在前方浮現。

又一點黑影在更前方浮現。

一前一後的兩點黑影漸漸變大。

轉眼間,那兩點黑影已變成兩輛一紅一黑的四匹馬的馬車。

陸小鳳長身飄起,在四匹白馬的頭上幾落幾起。

四匹白馬似受到意外的刺激,將馬車拉奔得呼嘯起來。

在與前面的紅馬車交錯的一剎那,一道影子從白馬車上閃出。

白馬車上空空的,車伕座位上已不見了陸小鳳的影子。

白馬車已連連超過那兩輛紅黑馬車。

突然,紅馬車也狂奔起來,很快追上了黑馬車。

過了一會兒,黑馬車又狂奔起來。

月下黃泥路上。三道車影飛行。

一白一紅一黑。

沒過多久,三輛馬車的前方又出現了一個黑點。

那黑點似乎也奔行得極快,始終不肯變大。

但它終於還是被後面的三色馬車追上並超過。

那是一輛黃色馬車。

車上也是空無一人。

陸小鳳卻出現在黃馬車的頂篷上。

只見他不停地閃上閃下,在車廂底消失了一會兒又閃出來,鑽進了車廂。

在車中,陸小鳳立即發覺這馬車很平穩,平穩得放一杯酒在車板上也不會灑出一滴來。

車廂也很寬敞。

但足夠坐下四個人的兩排座位卻都空著。

車廂裡一片淡黃,很柔和的金黃。

車頂、廂壁、窗簾都用的是半透明的淡黃上等絲料,所以,即使在夜間,車廂中也透進淡亮的月光.坐在這種車中,很氣派,也很心曠神怡。

馬車已經慢了下來。

陸小鳳坐在車中,愜意地伸了個懶腰,自言自語道:“這麼舒服的座位居然沒人坐,主人卻寧願躺在那麼小那麼擠的地方受活罪,真是件怪事。”

說完嘆了一口氣。

突然,車中也響起了另外一個人的嘆氣聲。

那嘆息聲是從車廂地板下冒出來的。

那地板一下打開,一個人已起身坐了起來。

陸小鳳看著那人,故意裝出一臉驚訝。

那人已坐在對面座位上。

胖胖的身子一下就佔去了能坐下兩個大人的座位。

那人滿臉沮喪。

是朱一天。

晚香樓的朱老闆。

陸小鳳眼裡含笑道:“朱老闆實在是天下第一大老闆。”

朱老闆不知陸小鳳的用意,只得沉默不語,但那雙總是睜不開的小眼睛,現在睜得很大,而且目光銳利如刀。

陸小鳳道:“你實在是天下第一能睡大覺的大老闆。”他看了那車板下的隔層,滿臉笑意,“在那種地方居然能睡得著覺。”

朱老闆道:“要你陸小鳳是我,也會在那裡睡而不是在別的地方睡,譬如車廂裡。”

陸小鳳搖搖頭道:“你錯了。”

朱栳板的眼睛睜得更大,道:“錯了?”

陸小鳳道:“錯了。我絕不會在那下面受罪,而會在別的地方睡得美美的。”

朱老闆道:“什麼地方?”

陸小鳳笑道:“地下。”

朱老闆眼睛一眯,眼光如錐,道:“地下?”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的確是地下。那地下真舒服極了,青藤,小湖.半月白屋,還有大珍珠和美女人。那地下的主人實在有錢,也實在太會享受了。”說完,對著車頂眨了眨眼,一副心醉神迷的樣子。

朱老闆看了看陸小鳳,也嘆了一口氣,道:“你的兩道鬍子真的長得跟眉毛一樣。”

陸小鳳道:“的確不是假的。”

朱老闆道:“看來我離你還不夠遠。”

陸小鳳打量了一下車廂,道:“這車廂還算寬敞,你坐的地方離我也已經不算近了,你還嫌離得不遠?”

朱老闆道:“曾經有人告訴我,說要是遇見一個鬍子長得象眉毛的人,最好離他遠遠的。”

陸小鳳笑道:“那人還不算笨。所以你一直坐在晚香樓前堂的櫃檯後,從不肯離開?”

朱老闆道:“現在想來,我就是離你遠得象天邊,也還是不夠遠。”

陸小鳳道:“那的確還不算太遠,你只有待在一個地方,我陸小鳳即使有一萬條腿,也是追不上了。”

朱老闆道:“什麼地方?”

陸小鳳道:“陰間。”

朱老闆一笑,道:“你這人不但聰明,還很有意思。”

陸小鳳道:“朱老闆更有意思。”

朱老闆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你讓駝背神龜送棺材到桃花林,就很有意思。

朱老闆苦笑道:“我本來以為這路上多壓出幾條車輪印,再讓幾輛馬車在岔路分道而去,你就沒辦法追著我了。看來陸小鳳真是名不虛傳。”

陸小鳳道:“你很聰明,但你忘了一件事,是有人告訴了我你會走那條路的。”

朱老闆小眼一睜,道:“誰?是駝背神龜?我付給了他五十兩金子,讓他守密,他這人是應該不會食言的。”

陸小鳳道:“我連老爺的面都未見這輛馬車是我偷走的,老爺現在一定還在詛咒偷車賊呢? ”

朱老闆嘆道:“我相信自己沒看錯人。即使他說了,也沒什麼,因為我走時也沒告訴任何人自己將去哪兒。”

陸小鳳道:“的確,從老爺那裡最多就知道你要借用幾輛馬車,不可能知道你會走哪條路的。”

朱老闆道:“那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陸小鳳看著朱老闆那發福的身軀,道:“的確有人告訴我了。”

朱老析疑慮滿腹,有些不信.但還是忍不住道:“還有誰知道?”

陸小鳳道:“沒有入,除了老闆自己。”

朱老闆道:“難道是我自己?”

陸小鳳微微一笑,道:“的確沒有別的人了。”

車廂裡響起—薜震耳大笑。

朱老闆那胖大身子上的肥肉也不住抖動,好像跟它釣主人一樣忍不住要大笑。

突然又爆發起一陣更加響亮的大笑。

朱老闆飛快地一下收住笑聲,盯著陸小鳳,好像陸小風突然間已不是陸小鳳,而是變成了一個令人驚怕不已的怪物一樣。

陸小鳳也緊跟著朱老闆後面飛快收住大笑,彷彿只要朱老闆一旦不笑,他陸小鳳也就不肯笑了,而且絕不肯比對方多笑半聲似的。

朱老闆道:“真是朱老闆告訴你的?”

陸小鳳道:“是的。”

朱老闆發出一聲冷笑,道:“除非另外還有一個朱老闆,否則就是朱老闆自己瘋了。”

陸小鳳道:“實在沒有另外一個朱老闆,而現在這個朱老闆也沒瘋。”

朱老闆忽然一笑,道:“那就另外一個人瘋了。”

陸小鳳也一笑,道:“另外一個人也投有瘋,他的確是從朱老闆自己口中知道的。”

朱老闆沉吟了一下,道;“那也有可能。”

陸小鳳卻一怔,道:“你相信了?”

朱老闆道:“如果你去過兩次地下,我就真相信了。”

朱老闆道:“第二次你去地下,我已不在那裡了,那麼就是在第一次,而且那是在晚上。”

他停住,看著陸小鳳。

朱老闆道:“你偷偷進了水月宮……”

陸小鳳道:“那地下宮殿叫水月宮?名字還不錯。”

朱老闆道:“你恰好走到我住的那間半月小屋前……”

陸小鳳笑著點點頭。

朱老闆忽然大聲道:“然後你就聽見了我的夢話!”

說完,朱老闆又發出那震耳的大笑。

陸小鳳怪有趣地看著朱老闆,也跟著大笑起來,隨後停住笑,說道:“我發現你這人比陸小鳳更有意思。”

朱老闆臉上還帶著餘笑,道:“絕不是因為你曾聽見過我的夢話吧!”

陸小鳳道:“不是。”移目向車廂四壁打量一陣後,他嘆了一口氣,又道:“跟一個有意思的人聊天,已經是很有意思了,但如果那個有意思的人還願意把他的一件好東西拿出來,跟陪他聊天的人分享,那就不只是有意思,就簡直是一件美事了。”

朱老闆微微一楞,道:“好東西?”

陸小鳳道:“是的。”

朱老闆道:“什麼好東西?”

陸小鳳道:“酒,上等好酒,桃花酒。”

朱老闆道:“在哪兒?”

陸小鳳道:“就在這車上,在你的座位下面。”

朱老闆失聲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陸小鳳淡淡一笑,道:“如此豪華的馬車,加上如此會享受的主人,如果不在車中座下備上好酒,豈不似美人無目?”

朱老闆嘆道:“你實在太聰明,要不是相信自己很清醒,我真又要懷疑這是夢中才有的事了。不過,很可惜,”他停了一下,“我們兩人不能喝它。”

陸小鳳道:“為什麼?難道那酒只是放在座位下用來香屁股的?”

朱老闆道:“那倒不是,它是用來香嘴的。”

陸小鳳道:“我知道了.你是不肯與我一起喝它?”

朱老闆道:“是,也不是。”

陸小鳳道:“怎麼講?”

朱老闆道:“我從來不和男人一起喝酒,自然就不會和你喝酒了,但是,這並不是因為你是陸小鳳,我才不肯與你喝酒,這是兩回事。”

陸小鳳道:“那你只肯和誰喝酒?”

朱老闆道:“女人,很好看的女人。只有很好看的女人陪著喝那很好的酒,才算得上是真正在喝酒,而與男人一起喝酒,酒裡就會有一股濁氣,再好的酒也只是白白給糟踏了。”

好一個朱老闆!

陸小鳳不由暗自讚歎。

的確,很好的酒配上很好的女人,喝酒就成了一種無比美妙的享受了。

朱老闆一直盯著陸小鳳,這時忽然說道:“也許這次可以例外。”

陸小鳳笑了,道:“你想得到什麼?”

朱老闆道:“一句話。”

陸小鳳道:“哪句話?從會說話那天起,我已說了數不清多少句話了,你要的是哪一句?”

朱老闆忽然仰頭笑道:“這世上怪事真是怪。”

陸小鳳眨眨眼。

朱老闆道:“其實,我要的那句話,就是我說的話。”

陸小鳳道:“但是你偏偏不得不從我嘴裡才能知道你說的是什麼?”

朱老闆點點頭道:“不錯。”他身子一動,轉眼間,從車廂座下取出一長條東西來,擺在車廂中間。

一張很精緻很奇特的雕花小酒桌。

小酒桌約摸二尺高,是將一整截檀木鏤空雕花而成。酒桌呈長條形,長度顯然經過精心設計,使它在車廂是豎擺時,恰好使相對而坐的雙方都能在雕花小桌兩頭置杯喝酒,橫放時,雙能使同座的兩人相依舉杯同飲,

朱老闆按了一下桌底的機關,雕花小桌中段邊側升起一隻小巧的夜光杯,舉在金鳳凰的嘴下,輕輕一按鳳凰的腳部,鳳凰嘴中便吐出一股酒泉,慢慢將杯裝滿。

雕花小酒桌豎擺著。

因為是兩個男人相對喝酒。

兩隻滿酒的夜光杯立在雕花小桌的兩頭,在淡亮的車廂裡,閃爍著晶瑩的波光。

陸小鳳將杯中酒一口飲盡,道:“你這是窖藏了二十年的桃花酒。”

朱老闆手撫夜光酒杯,點點頭,道:“剛好是酒味最醇厚的時間。”他喝了一口酒,“不滿二十年,酒味仍嫌生澀,超過二十年,酒味已失,淡而不綿了。”

陸小鳳道:“你不怕我是在騙酒喝?”

朱老闆搖搖頭,道:“我倒奇怪,你怎麼一點也不擔心這酒中有沒有毒?”

陸小鳳道:“難道朱老闆平日還給女人預備了有毒的酒?”

朱老闆道:“那倒不會,我從來不殺跟我相好過的女人。”

陸小鳳笑道:“既然如此,我陸小鳳還擔心什麼?”

話雖這麼說,其實陸小鳳已知道他喝的酒和酒杯確實無毒。

要想毒倒陸小鳳,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即使朱老闆有心用毒,也無法在陸小鳳眼皮下往酒中施毒。

他實在沒預料到,陸小鳳居然會發現他車上還有酒。

陸小鳳又將倒滿的一杯灑喝盡,對正看著他的朱老闆道:“你在等著我告訴你那句話?”

朱老闆點點頭。

陸小鳳輕嘆一聲,轉動手裡的夜光杯,道:“其實你也不必問了。”

朱老闆道:“為什麼?”

陸小鳳卻道:“雖然你不必問,但我還是要告訴你的。”

朱老闆靜靜地,紋絲不動。

陸小鳳道:“在晚香樓,我只問過你一句話。那麼多天,我只跟你說過一句話。你還能不記得?”

朱老闆緩緩道:“當然記得。你問的是:‘朱老闆該是賺了大錢吧!’我的回答是:‘勉強能養生餬口。’這跟我走的線路有什麼關係?”

陸小鳳道:“從你這句淡淡的回答中,我知道你是賺了大錢的人。”

朱老闆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因為真正有錢的人,對別人的這類打探,往往都是用那種口氣回話。”

朱老闆道:“然後呢?”

陸小鳳道:“像你這種人要逃跑時,是不會視錢財為糞土,而總會設法將最值錢的東西帶走的。”

朱老闆不語了,只是低頭望著夜光杯中閃動的酒波。

陸小鳳道:“當我在水月宮看見一切後,更證實了我當時的感覺。”

朱老闆道:“你一定還在地下道出口處發現了車跡?”

陸小鳳頷首道:“是的。我還在岔路口發現了不止一輛馬車的輪印。”

朱老闆道:“然後你找人到了其中比較深一些的印跡,追了上來?”

陸小鳳道:“不錯。你的馬車不會除了一個人以外,就只有馬車了,肯定還裝有珠寶一類的財物。那份量是不會太輕的。”

朱老闆沉默了一會兒,嘆道:“我怎麼就沒想到在那些空車上裝上點石頭瓦塊呢?”

陸小鳳笑道:“那也許陸小鳳就只能在車上扔石頭瓦塊玩了,而不會是坐在很講究的馬車裡,喝主人的好酒了。”

朱老闆嘆道:“其實我回答的那句話,實在很平常,可惜問的人是你陸小鳳。我也實在沒想到,那一句話就等於把我朱一天的行蹤都給暴露了。”

陸小鳳也嘆了一口氣,道:“你實在太會享受了。簡直無法想象,一個既有錢又很會享受的人,會兩手空空逃到外地去過窮日子。”

朱老闆道:“我本該早些想到退路,在別的地方藏備一些東西,一些即使我兩手空空跑去也能過上不窮日子的東西。”

陸小鳳道:‘像你這種聰明人,是早該想到這一點的。”

朱老闆道:“但是你們來得太突然了,一點預兆都沒有。”

陸小鳳道;“其實並不是我們來得突然。”

朱老闆定定不動。

陸小鳳伸出夜光杯,按了一下金鳳凰,倒滿酒,道:“是那桃花殺手出現得太突然了。”

朱老闆動了動,道:“的確,誰也沒想到,一個藏匿得聲息全無的絕頂高手,會在十九年之後又突然出現。”

陸小鳳臉上露出微笑,道:“十九年前的朱老闆,還不是晚香樓的老闆呢? ”

朱老闆居然絲毫沒有吃驚,反而笑了,道:“是紅娥那女子告訴你的吧!”

陸小鳳道:“還有官嘯天的兒子。”

朱老闆道:“十九年前的朱一天還只是個無名殺手,在這之前又還只是一個鏢局的保鏢師。”

陸小鳳瞳孔一縮,道:“在龍鳳鏢局?”

朱老闆道:“是的,但是,十九年後,朱一天雖然在江湖上仍無多大名氣,但已算是一個有點家產的老闆了。”

陸小鳳道:“老闆跟殺手有何不同?”

朱老闆道:“殺手很窮,只有替人賣命,而老闆有錢,什麼事都能幹,而且是別人去幹,而不需要自己動手,老闆要厲害—些。”。

陸小鳳道:“有多厲害?”

朱老闆道:“你想知道?”

陸小鳳道:“我這人沒別的.就是好奇心比別人重一點。”

朱老闆道:“好奇心太重,有時難免會壞事。”

陸小鳳道;“壞誰的事?”

朱老闆道:“譬如我的,還有你的!”說到後半句,他的嗓音已改變,跟先前不一樣子。

而跟先前不一樣的,還有陸小鳳。

他已不再是酒客。

他已變成了一隻金絲雀。

一隻被金絲罩住的鳥雀。

他已被罩在無比堅韌的金絲網裡。

金絲網是從車廂頂彈落而下,恰好將陸小鳳與雕花小酒桌隔開,很象一道拉在他和朱老闆之間的金絲窗簾。

陸小鳳隨即發現它跟窗簾還是不同。

它是一張網。

一張精心設計的網。

原來緊貼車廂壁的座位,已不知不覺被撂開了一寸寬的縫隙,網就從四面撒落於車板上,將他和座位整個包在了網裡。

而垂落在車板上的網腳,已被從座位下彈出的兩根呈十字形的粗鐵棍叉住,牢牢固定在車板上。

金絲網的網眼有拳頭大小。

陸小鳳本事再大,也是無法將自己的身子變成拳頭那麼大的。

而金絲網的每條金絲,足有半寸寬。

沒有哪種兵刃能將半寸寬的金絲割斷。

何況陸小鳳手中連一根鐵釘都沒有。

陸小鳳仍坐在座位上,笑道:“老闆的確有點錢,連用來網人的東西都做得這麼闊氣。”

朱老闆將夜光杯在雕花小桌上輕輕一轉,慢慢悠悠地道:“這倒不是擺闊氣。”

陸小鳳道:“是因為金絲不怕任何刀刃?”

朱老闆道:“不錯。”隨即慢慢呷了一口酒,神態很悠閒地伸了個懶腰,就斜靠在了座位上。

可怕的對手成了網中物,朱老闆那暗中一直緊張著的心,終於可以放鬆了。

但是他立刻又口瞪目呆地坐直了身子。

網眼中伸出了兩隻手。

一隻手拿起夜光酒杯,舉到雕花小酒桌上的金鳳凰下面,另一隻手輕輕一按。

酒杯從風跟中進入了網裡。

陸小鳳看看酒,又看看朱老闆,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道:“唉,在這麼闊氣的蚊帳裡喝酒,陸小鳳還是第一次,所以不管是死是活,這酒不能不喝,不然會後悔一輩子。”

朱老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線,道:“好,陸小鳳果然不愧是陸小鳳。”

他的神情變得很爽快,又道:“你大概還有很多疑問想讓我來解答,我會使你滿意的。”

陸小鳳將臉靠近網眼,很有興趣地道:“因為我已經是個死人?”

朱老闆道:“是的。一個已經等於是死人的活人知道的東西再多,也是沒有用的。”

陸小鳳道:“既然我已經是死人,你又何必告訴一個死人太多的東西?”

朱老闆一撫掌,哈哈笑道:“這也是一種享受,一種將死人也徹底擊敗的快樂!”

陸小鳳微笑道:“多美妙的享受!擊敗一個死人!”

朱老闆停住笑,一臉肅穆神情,道:“有時候,不是死了的人,恨活著的人,而是活著的人恨死了的人。”

陸小鳳道:“因為恨死人陰魂不散?”

朱老闆道:“倒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陸小鳳道:“哪是因為啥?’

朱老闆眼睛一眯,道:“有時候,你在準備殺死一個仇人的時候,會突然發現,如果你一刀將對方殺死.就太便宜了對方。”

陸小鳳道:“你殺死了別人,而別人沒能殺死你,你已經佔了最大的便宜,怎麼還說便宜了別人?”

朱老闆道:“因為那樣不解恨!”

陸小鳳點點頭,道:“倒也是。仇人一死了,什麼都不知道了,連是誰為啥殺他都不知道,那活著的人一想到這些,的確會憋得慌。”

朱老闆道:“所以,有時候,復仇並不就是殺死仇人了事。”

陸小鳳道:“還要讓仇人知曉一切,從精神上擊垮他,然後再消滅他的肉體,才算是徹底復仇了。”

朱老闆道:“你的確不笨。”

陸小鳳在金網中仰頭將酒一口喝下,慢慢道:“我看陸小鳳和朱老闆之間並不是這種仇人吧!”

朱老闆點點頭,道:“我只是一個稍稍能享受的人。”

陸小鳳道:“所以,你就想玩貓玩老鼠的把戲?”

朱老闆一笑道:“你在金絲籠裡,自然就只能是一隻老鼠,一隻等貓戲弄夠了再吃掉的老鼠了。”

陸小鳳也笑道:“你怎麼知道自己就一定是貓,而不會變成老鼠?”

朱老闆慢慢吞吞地從身上掏出一根半尺長金做的吹管,將一頭放在嘴裡含了含,又拿在手中把玩,然後抬頭道:“你知道這裡面是什麼?”

陸小鳳道:“該不會是裝的貓牙嗎?”

朱老闆道:“自然不是什麼貓牙貓爪,但只要我將它對著你一吹,你雖然不是老鼠,但也立刻就等於是一隻死老鼠了。”

陸小鳳道:“你自然沒有用它來殺死龍鳳鏢局的關鏢頭了。”

朱老闆道:“他們並不是我殺的。”

陸小鳳一怔。

朱老闆笑道:“但也算是我殺的。”

陸小鳳道:“你僱了人去殺?”

朱老闆道:“不錯。”

陸小鳳道:“你為什麼要殺他們?”

朱老闆道:“因為有人僱了我去殺他們。你知道,當時我只是個窮殺手。”

陸小鳳追問道;“那人為什麼要僱人去殺官氏夫婦?”

朱老闆道:“詳情我也不太清楚,那人只說是官氏夫婦的仇人。”

陸小鳳道:“僱你的人長得啥模樣?”

朱老闆搖搖頭道:“他化妝蒙面,且是晚上來找我,一齣就給四十萬兩銀子,說是買四條人命。”

陸小鳳道:“官氏夫婦、丁氏夫婦?”

朱老闆點點頭.道:“殺手這一行,只管一件事:給錢殺人。其他什麼事也不管,而且知道得太多,就不會是你去殺人,而是別人來殺你了。”

陸小鳳道:“那人為什麼找你?”

朱老闆道:“他不知從哪裡打聽到我跟官氏夫婦有過節。”

陸小鳳道:“在龍鳳鏢局的時候?”

朱老闆冷冷道:“官嘯天把我趕出了鏢局。”

陸小鳳道:“為什麼?”

朱老闆道:“那時我是一個鏢師,功夫還湊合吧!你知道我這人是在哪兒也不放棄享受的……”

陸小鳳道:“你這種功夫也還湊合。”

朱老闆道:“不管是護鏢,還是閒著,我總去找女人喝酒享受享受。”

陸小鳳遭:“於是誤了事?”

朱老闆道:“事倒沒誤過,但鏢頭一干人總是亂擔心,而且我還有個愛好。”

陸小鳳道:“愛好什麼?”

朱老闆微微一笑,道:“愛好跟人借點錢來花,然後設法慢些還。”

陸小鳳一怔,道:“為什麼?做一個鏢師,雖說不是富人,但總該不會缺錢花的,何況是龍鳳鏢局的鏢師。”

朱老闆看著陸小鳳道:“錢這玩藝兒很怪,有的人錢不多,可總是夠花,而有的人錢再多,也總是不夠花。”

陸小鳳道:“這自然跟手緊不緊有關係。”

朱老闆道:“無論在何地何時,我總是要喝最好的酒,玩最好的女人,而我不過是一個鏢師,自己的錢不夠用,自然會生出用用別人錢的愛好了。”

陸小鳳道:“有些人錢不多,臉皮倒還不薄。”

朱老闆知道陸小鳳在嘲弄自己.但仍心平氣和地笑著道:“這也許不太體面,但我這人是不太愛別人說什麼,只管過得快活就行。”

陸小鳳道:“既然有如此骨氣,那你怎麼會恨官氏夫婦?”

朱老闆臉上的笑容立刻不見了。冷冷道:“官嘯天兩口子倒從未訓過我,但也從不怎麼理睬我,他們的眼中總有一種輕蔑的神情,總是那麼高高在上地瞥著我,似乎他們之所以不訓我,是不屑跟我說話,而並不是對我有什麼好感。”

陸小鳳笑道:“你那厚臉皮掛不住了?別人從不說你,你倒恨上了別人。”

朱老闆道:“我當時的確無法忍受那無言的輕蔑,一氣之下終於跟他們兩口子吵了一架,然後……”

陸小鳳接口道:“然後就被鏢局除名了。奇怪,你怎麼不親手而是要僱人去殺他們呢?”

朱老闆道:“因為我想成為有錢人。”

陸小鳳道:“你不想直接露面?”

朱老闆道:“我先去桃花林踏道,發現那地方雖然偏僻,但如果做客店生意,肯定能發大財。我要在那地方呆下來做生意人,自然不能去直接殺人。萬一有一天誰突然冒出來要為官氏夫婦報仇,他們是無法找到我頭上的,頂多是猜測。而拿不出根據來,就等於我的生意可以繼續做下去。”

陸小鳳道:“因為你拿到了官嘯天的房契?”

朱老闆道:“還有他簽印的買賣協約。”

陸小鳳道:“該不是真協約吧!”

朱老闆笑道:“跟真的一樣。儘管那協約上的手印是他死後被人用他的手摁上的,但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陸小鳳道:“你的確想得很周到。”

朱老闆道:“還算湊合吧!當時我是跟在自己僱的殺手後面做的這件事。”

陸小鳳道:“你是對那殺手不放心?”

朱老闆道:“我自然得隨時察看他做得是否乾淨,一旦很乾淨,他也就算完了。”

陸小鳳嘆了子一口氣,道:“那殺手也被你滅了口?”

朱老闆點點頭,道:“這是一種很平常的周到。”

陸小鳳道:“那你為何不斬草除根,卻留下了官家和丁家的兩個孩子?”

朱老闆道:“這就是另一種周到了,正因為有了那層考慮,朱一天才發了點財,並且活到今天。”

陸小鳳眨眨眼。

朱老闆又倒滿了一杯酒,慢慢呷了一口,緩緩道:“官湘漓和丁紅娥活了下來,是因為僱我的人並沒有要我斬草除根。其實真要殺掉,也沒事,但還是他們活著對我朱一天有用。”

陸小鳳道:“因為這兩個孩子活了下來,並且你強佔了晚香樓後,他們仍平安無恙地活著,可以使別人認為你不會是兇手?”

朱老闆道:“是的,那樣一來,一般人都會認為,假如是我殺了他們的父母,是不會放過他們的,因為讓死人的後代活著,無異是養虎遺患。沒有人會那麼傻,而找朱一天恰恰就犯了那種傻,但是很不錯的傻。”

他那胖手輕晃著,手中的夜光杯也美妙地閃爍。

陸小鳳嘆了口氣不語。

朱老闆將酒懷放在小桌上,微笑道:“我留下那兩個小孩,也還為了一種享受。”

陸小鳳道:“你到處都能找到享受?那給你帶來什麼享受?”

朱老闆道;“高高在上的快樂。”

陸小鳳盯著朱老闆,道:“因為他們的父母曾高高在上地蔑視過你?”

朱老闆也對視著陸小鳳的眼睛,道:“那是一種很不錯的感覺,簡直可以稱之為快感。”

陸小鳳嘆道:“看來胖子比瘦子還得罪不得。”

朱老闆一怔,道:“什麼意思?”

陸小鳳道:“人都說瘦人心眼小,我看胖子比瘦人心眼更小,小得比針眼還小。”

朱老闆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因為胖子都忙著長肉去了,把心眼都給忘了。”

說完,看著朱老闆那滿身的肥肉,笑了。

朱老闆冷冷道:“我要是你,就不會那麼笑了。”

陸小鳳道:“為什麼?”

朱老闆突然滿臉笑容道:“因為貓已經玩膩了,想吃掉老鼠了!”

他的笑容好像立刻就傳染到陸小鳳臉上,後者也滿臉笑容道:“我還想問問,你這貓是不是還認識一隻母貓?”

朱老闆一怔。

陸小鳳道:“青衣母貓,你忘了?”

朱老闆道:“青衣女客?”

陸小鳳道:“不錯,她不僅僅是青衣女客,還是一位幫主呢? ”

朱老闆道:“你撿到了那枚紅蓮針?”

陸小鳳道:“我很奇怪,紅蓮幫主怎麼會主動告訴別人自己的身份?”

朱老闆微笑道:“那是我讓她那樣做的。”

陸小鳳道:“為什麼?”

朱老闆道:“因為那樣她也許可以用那紅針繡出幾個瞎子,幾個很有名的瞎子來。”

陸小鳳道:“因為我們見了紅蓮針,就知道紅蓮幫主來了,並且以為她也是來為前任女幫主復仇的,她混在我們中間,可以方便得手?”

朱老闆道:“是的。’

陸小鳳不說話了。

他很有些擔心,為那些留在晚香樓的人.

不是因為虹蓮幫主可怕,而是朱老闆的話,使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很古怪的感覺。

無法弄清那感覺是什麼,但那隱隱不安的心緒卻是很強烈,以致於將面前那隨時可能會出手殺死他的朱老闆也給忘了。

但是,他想到西門吹雪、花滿樓時,又慢慢平靜下來。

有他們兩人在,是不會有什麼差錯的。

即使桃花殺手真的出現,也不用太擔心。

桃花殺手要殺那些女人,必然得先殺掉女人周圍的男人。

而晚香樓的男人不僅有來複仇的那些人,還有那麼多黑衣人。

雖說黑衣人是來襲擊他們的,但在這時卻無異變成了一群保護人。

因為桃花殺手從不殺男人。

他總是在女人單獨出現時,才動手。

如果女人周圍有男人,他也只殺女人,而只是讓男人抓不住他,並不傷害他們。

但是,在晚香樓的男人有西門吹雪,花滿樓!

要對付這兩位護花使者,即使是桃花殺手,也得非常慎重考慮的。

陸小鳳的心情變得輕鬆些了。

朱老闆一直默不做聲地望著陸小鳳,這時忽然問道;“你在想什麼?”

陸。小風笑道:“在想你用了什麼法子居然能讓紅蓮幫的人都替你賣命。”

朱老闆微笑著道:“這很簡單。”

陸小鳳道:“什麼法子?”

朱老闆道:“我給了他們一樣東西。”

陸小鳳道:“什麼東西?”

朱老闆淡淡道:“錢。”

陸小鳳奇道:“那麼多人,你都出錢僱了?“

朱老闆搖搖頭道:“不是僱,而是養著他們。”

陸小鳳動容道:“你養著紅蓮幫?”

朱老闆道:“不錯。”

陸小鳳道:“紅蓮幫轉入地下,竟淪落到這種地步?”

朱老闆道:“昨是今非,今不如昔,這樣的例子是舉不完的,沒什麼奇怪的。”

陸小鳳道:“紅蓮幫一直是秘密狀態,你是怎麼勾掛上的呢?”

朱老闆道:“他們一直是靠替人殺人來維持生存,而朱一天也恰恰是幹過這行當的,認識他們中一些人是不奇怪的。”

陸小鳳道:“紅蓮幫主居然肯聽命於你?”

朱老闆道:“做職業殺手的,一般說來功夫不是頂高,不然早就正正當當闖江湖去了,而功夫不太高,也就無法去做那種報酬很高的買賣,所以只有去替人殺那些無名或不太有名之輩,得一點不算太高的報酬。紅蓮幫人多,但要花錢的人也多,所以終究入不敷出。”

陸小鳳道:“所以你就趁虛而入了?”

朱老闆點點頭道:“他們需要錢,而我也正需要有一些人替我做事。”

陸小鳳道:“你的買賣看來不止是在桃花林開客店吧!”

朱老闆道:“你猜的沒錯,我順便也做做替人殺人的生意,還順便將生意中的對手也捎上幾個。”

陸小鳳一楞,道:“那些客店老闆?”

朱老闆道:“不止。”

陸小鳳道:“在桃花林不就只有晚香樓一家客店嗎?誰也沒搶你的生意呀。”

朱老闆淡淡道:“我還在其它地方做老闆。”

陸小鳳道:“其它地方?”

朱老闆道:“譬如羅江鎮。”

陸小鳳聽著。

朱老闆屈指算著,道:“鎮上有十家米店,七家鞋鋪,九家布店,真正的老闆是朱一天,而不是那些人人都認識的老闆,他們不過是我手下的人而已。”

陸小鳳呆住。

朱老闆繼續道:“它們還沒算上四方錢莊,海月橋這兩處大財源。”

陸小鳳差點暈了過去,隨後道:“駝背神龜也是你的人?”

朱老闆搖搖頭,道:“所有那些店鋪錢莊都有一些股東,真正的股東。他們只是起掩人耳目作用。只要我朱一天願意,稍稍動用一下錢袋,就可以把他們掌握的股份全部買過來。當然,”他喝了一口酒,“我並不需要那麼做。”

陸小鳳嘆道:“自然,你要供養十個紅蓮幫也是沒問題了。”

朱老闆道:“也不僅僅因為我有錢。”

陸小鳳不知他還有什麼花樣。

朱老闆道:“還因為我是個男人,一個很會享受的有錢的男人。”

陸小鳳一下明白了,道:“而紅蓮幫主恰好是個女人。”

朱老闆道:“她真是個女人。紅蓮幫有這樣的幫主是個不幸,但對我朱一天來說,卻是幸運。”

陸小鳳道:“她一定對你言聽計從,而你就成了幫主的幫主。”

朱老闆道:“有點功夫的,今晚都來了。”

陸小鳳道:“你是要報復?”

朱老闆道:“你們攪亂了我的天地,逼得我逃往他鄉。當然,”他笑了一下,“也為了讓你們無法追上我。”

陸小鳳道:“我也真的被關進了地下道的鐵籠中。”

朱老闆道:“那其實是在萬一之時,用來對付丁紅娥的,沒想到你卻做了替身。”

陸小鳳笑道:“你大概也沒想到鐵籠中人,現在居然又坐在馬車上跟主人喝酒吧!”

朱老闆也靜靜地一笑,道:“你也沒想到出了鐵籠,又進了金絲籠吧!”

陸小鳳道:“的確,你手下的人很笨,你卻很聰明。”

朱老闆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道:“我一直在想,你為什麼不認為我就是那桃花殺手?”

陸小鳳道:“因為你太胖了。”

朱老闆不動。

陸小鳳又道:“太胖的人總是很顯眼,而那桃花殺手絕不會那麼顯眼,而且絕不會還想著要開什麼客店,讓人人都來注意他的。”

朱老闆不語,看了一眼手中的金管,又望著車外的月色,半晌過後,回頭道:“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陸小鳳仍坐在座位上,身子卻比原來低了一些,聽見朱老闆的暗示,嘆了一口氣,道:“可惜你說得太多了。”

朱老闆那雙小眼一眯,又射出刀一般鋒利的目光,道:“說得太多了又怎麼樣?”

說著,他便舉起了那金色的吹管,在嘴邊試著含了一下,然後含在了嘴裡。

只要他紅潤的雙頰輕輕一鼓,那金燦燦的吹管中便會撲出一股青煙。

那青煙會立刻要了別人的命,如果那人聞到了青煙的香味。

而朱老闆卻仍會活著。

他自然已吃了解藥。

車中的月色朦朦朧朧。

陸小鳳一聲不吭,只是靜靜地望著朱老闆,似乎面前這朱老闆不是正要殺人,而是要自盡,他只不過恰好在旁邊觀看一般。

朱老闆心中有種異樣的感覺,但他來不及細想。

胖胖的臉頰已鼓起,象兩面死亡的肉鼓,已可怕地敲響。

只聽“撲”的一聲。

一縷很明亮的月光照進車廂。

金絲網裡已無聲息。

朱老闆胖胖的身子靠在座背上,仰著頭,已靜靜地睡了,顯得心滿意足。

他的確是睡了。

永遠也不會醒過來。

一個說得太多的貓,往往會反過來被老鼠吃掉。

一個人只有一張嘴。

一張嘴不能同時既說話,又殺人。

要麼說話,要麼殺人。

而說得太多,就難免要被人殺。

朱老闆死了。

金絲網中飄出一聲嘆息。

一隻手伸出網眼,倒滿酒,又縮進網裡。

網裡的人喊了一個名字。

後車壁上立刻出現一個腦袋,象是被那聲音牽引出來的木偶。

後車壁上赫然有一個窟窿。

那腦袋在窟窿裡張望了一下,隨即一聲“噼啪”響。

後車廂已被一掌拍垮。

一個人翻進車中,看了看朱老闆,便坐在了死老闆身旁,自言自語道:“老闆不喝酒,只顧說話,說完話又只想睡覺,看來是等著貧僧來享用吧!”說完,便一揚脖,將雕花小桌上那杯朱老闆尚未來得及動過的酒一飲而盡。

光光的頭顱因為後仰,被月光一照,更加光亮。

老實和尚!

老實和尚將嘴一擦,對著金絲網笑道:“四條眉毛的人的確還活著,但沒想到他卻成了金絲鳥。”

陸小鳳在金絲網中道:“和尚不老實。”

老實和尚又倒了一杯酒,正要揚脖,一聽此話又停住動作,道:“和尚怎麼不老實了?”

陸小鳳道:“和尚拍死了老闆,卻又大喝老闆的酒,不覺得心虧?”

老實和尚的喉嚨一陣“咕咕”響,夜光酒杯已空空藹藹,他喘了一口氣,道:“誰的酒和尚也要喝,就是搶,也要喝。何況死老闆也不會跟和尚搶酒喝了。”

陸小鳳在網中將酒杯伸出來,放在桌上,道:“和尚逃到哪裡去了,憋成這副模樣?”

老實和尚道:“和尚被關在一個山洞中,好幾天滴酒未沾,簡直想死了。”

陸小鳳笑了一聲道:“和尚怎麼沒事去鑽山洞。洞裡是不是有個小尼姑在等和尚?”

老實和尚喃喃道:“別說尼姑,和尚這幾天連人影子都見不著一個!”

陸小鳳道:“和尚是被人劫走了?”

老實和尚點點頭,嘆了一口氣,道:“那人功夫太高。和尚那天從晚香樓出來,走到半道,忽然發覺不對,好像身後有人,但晚了,還沒等和尚回頭,那人就點了和尚的腦後穴。”

陸小鳳道:“等和尚醒來,發現自己已被關在山洞中,成了達摩老祖的忠實門徒?”

老實和尚道:“是的。”

陸小鳳道:“和尚怎麼活了下來?”

老實和尚道:“這事古怪,天天有人從洞外給和尚送飯菜。”

陸小鳳道:“那人不想讓和尚餓死,但他為什麼又要劫你呢?”

老實和尚望了一眼雕花小桌上的那隻金鳳凰,忍不住用手摸了一下,道:“和尚也弄不懂呢? ”他沉吟了一會兒又道:“和尚在洞中也一直琢磨此事,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最有可能跟那件事有關。”

陸小鳳道:“桃花劫殺?”

老實和尚點點頭:

陸小鳳忍不住道:“那人為何又放你出來,既先前又劫走你?”

老實和尚搖搖光光的頭顱,道:“平日那人總準時來送飯的,今晚卻沒來。和尚心中奇怪,心想難道要把和尚餓死不成,一搖那石洞門,居然就開了。”

陸小鳳道:“和尚怎麼知道我來追朱老闆了?”

老實和尚道:“和尚出來後,發現山底有人,便一路跟著,後來見那人在晚香樓前偷人家的馬車跑了。和尚很奇怪,那人明明長著四條眉毛,怎麼又變成了偷車賊,於是和尚也偷了一匹馬,沿路追來,很好玩。”

陸小鳳半天沒說話。

過了半晌,陸小鳳道:“和尚喜歡金子嗎?”

老實和尚一怔,道:“有金子當然比沒有好。”

陸小鳳道:“和尚不老實,撒謊。”

老實和尚臉一紅,道:“和尚不撒謊。”

陸小鳳伸出手,指著金絲網,道:“那你怎麼不把這金子拿走?它比金子還值錢。”

老實和尚拍手大笑,道:“你出來了,和尚的酒就少了,你先在裡面呆一會兒,等和尚把這好酒喝完再放你出來吧!”

說完,老實和尚輕輕一拎,就把雕花小桌橫在自己一人面前,然後將兩隻夜光酒杯都舉到金鳳凰下面,吐滿酒。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笑道:“和尚也這麼惡。喂。你能不能先做完一件事,再來喝酒?”

老實和尚道:“什麼事?”

陸小鳳道:“把馬車調頭,我們該回去了。”

老實和尚點點頭,正要起身,只聽陸小鳳又道:“前面還有三輛馬車,你也一併趕一下吧!”

老實和尚道:“這一輛馬車我們兩人還沒坐滿,還要那麼多馬車做甚?你是窮瘋了吧!”

陸小鳳笑道:“晚香樓還有人啦。”

老實和尚已不在車中。

黃馬車轉過頭,向桃花林奔去。

白馬車、黑馬車、紅馬車也一一轉過頭來,跟在黃馬車後面跑著。

他將身旁的朱老闆拎起來,放在了車板上,然後很舒服地喝起酒來。

但他舉著杯子的手忽然停在空中.

那夜光杯空空的。

桌上那杯酒也空了。

剛才他叨明倒滿了兩杯酒。

老實和尚看看那金絲網,裡面毫無聲息,有些異樣。

剛要開口,車外傳來一個聲音道:“和尚慢慢喝吧!我可得先走一步了。”

老實和尚一怔,翻到車頂,只看見前面遠遠地有一道白影在飛閃,傳來隱隱的馬蹄聲。

那拉白馬車的四匹馬已只有三匹了。

回到車裡,老實和尚走到金絲網前,手一挑,網居然被挑了起來。

車板上的兩根呈十字的鐵棍,已被弄得彎翹起來,顯然已無法固定網腳了。

老實和尚呆了一陣,自言自語道:“幸虧這小子不是一下就能弄到它們,不然就輪不到和尚上車來喝酒了。”

四輛馬車在月下大道上飛行。

鉤月已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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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桃花殺手 第十四章

花滿樓站在桃樹林中,低著頭,似乎在享受這春夜花香的浮動。

清亮的月光透過錯雜的花枝落在他身上。

仰起的臉。

斑斑駁駁的臉。

緊張的臉。

他突然飄出桃林,坐在潭邊的一塊石頭上。

一個身影正向這邊飛行。

看見潭邊坐著的人,那身影一下停住,但落下來時已在坐著的人面前。

一個穿著一身青衣的女人。

青衣女客。

青衣女客猛然看見無聲無息的花滿樓,心中駭然,驚道:“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從這裡過?”

花滿樓道:“不知道。”

青衣女客冷冷道:“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女孩?”

花滿樓笑了一下,道:“你當然不是三歲小女孩,而我也的確不知道你要走這裡過。我只不過是恰好坐在這塊石頭上,你怎麼又恰好從這裡過呢?”他停了一下,“看來都只是恰好,役有別的。”

青衣女客過了半響,又才道:“你的眼睛真的看不見任何東西,連一根針都看不見?”

花滿樓用他那雙空空洞洞的眼睛張望了一什麼地方,道:“我的確只是一個瞎子。”

青認女客笑了,仍是無聲無息的笑,道:“我倒真要好好看看你真的是不是個瞎子。”她的聲音很溫柔,還帶有一種很好奇的意味。

花滿樓突然眉頭略一皺,飛快地伸出兩根手指。

青衣女客頓時滿臉通紅。

花滿樓的兩根手指夾住了一根紅針。那針很細很長,也很亮,紅悠悠地亮。

青衣女客使出全力想抽回那根紅針,卻連搖動一下那針都沒做到。

只聽花滿樓淡淡道:“我的耳朵恰好比眼睛要管用一點點,還跟一位朋友學過一點這種招數,看來恰好也管一點用。”

青衣女客鬆開手,臉更紅了。

剛才在說話時,青衣女客向花滿樓的臉刺出了一針。

那一針極其快速,又無聲無息的跟她自己笑一樣。

她沒想到,這看上去很斯文很秀氣的年輕人其實象猿猴般敏捷無比。

他的反應之神速,簡直要讓不是瞎子的人羞慚得恨不得剜掉自己的那雙眼睛。

其實,有一雙正常眼睛的人,並不見得比瞎眼的人高明多少。

恰恰相反,有時候長眼睛的人就跟沒長眼睛一樣,而沒長跟睛的人倒象長了很多雙很亮的眼睛。

青衣女客忽忽長長地嘆息一聲,道:“難道我們今晚真的一個也走不出這桃花林了。”

花滿樓道:“你們原本就不該來的。”

青衣女客道:“他一個人跑了,留下我們在這裡為他賣命。”

她的口氣很幽怨,似帶有一種又愛又恨的東西。

花滿樓道:“你是指朱老闆?”

青衣女客道:“他的確是個老闆,名副其實一點也不摻假的老闆……”

花滿樓道:“你身為一幫之主,何出此言?”

青衣女客沒說話,似陷入一種回想,過了很久,才道:“我不是什麼幫主,有錢的老闆才真正是幫主!”

花滿樓動容道;“此話怎講?”

青衣女客緩緩道:“自幫主在十九年前被殺後……”

花滿樓細心聽著。在聽了青衣女客說的一句什麼話後,他笑了一下,道:“恰好朱老闆又是個很好的男人?”

青衣女客的臉上立刻飛滿紅暈。

而花滿樓即使有再大的本事,也無法看見別人的臉是紅是白的。

但他卻覺出了青衣女客的羞意,道:“難道就為了他是一個既有錢又很好的男人,你就肯為了他將幫里人的性命送在別人手裡?”

青衣女客突然恨恨道:“朱一天沒良心,幫裡那六把兄也不是好東西。”

花滿樓道:“六把兄?今晚出現的那六位高手?”

青衣女客道:“除了他們,紅蓮幫還有誰比他們的本事高?”她語氣一變,又帶著點怨恨道:“他們的本事又太大了點竟然說今晚來就是送死,求個痛快,不打算活著回去一個……”

花滿樓笑了一下,道:“是人早晚得死,不過他們也太性急了一點。”

說完,他臉色變得很陰沉,沉默了一陣,又道:“你好歹也是一幫之主,怎麼弄得手下人只想死不想活了?”

青衣女客的眼裡忽然流出了眼淚。

無聲的眼淚。

花滿樓似已知道她流淚了,嘆道:“你們今晚不該來,而你本來不必做什麼幫主。你只是一個女人,真正的女人是無法做幫主的,她只應該做一個很好的妻子,或者,”他頓了一下,“一個很好的情人。”

青衣女客的眼淚流得更多了。

她幾乎要把面前這個年輕人當成知心朋友了。

而花滿樓其實比她年紀還小,不止小几歲;這之前他們從不相識,連面也未曾見過。

但人有時就那麼奇怪,明明是素不相識的兩個人,甚至是敵對的兩個人,在某種境遇中,他們會在突然間變得友好起來,簡直比在老友面前還感到有更多的慰藉。

人心如海。

沒有人能看透。

也沒有人能預料那如海的心底會湧起什麼樣的情潮!

也許是今夜月光如水。

也許是青衣女客心中有太多的怨苦。

也許是花滿樓那敏感的心太善解人意。

青衣女客滿臉的淚痕,使她的乖戾之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淚水浸出一個女人,很女人化的女人。

但她竟是一幫之主!

只聽青衣女客喃喃道:“我也明白自己只是一個女人,做不了幫主。但幫規極嚴,由不得我自己……”

花滿樓的臉上露出極大的同情,道:“那六把兄又是怎麼回事?”

青衣女客道:“幫裡轉入地下後,便只幹些替人謀殺一類的事,他們本是老幫主的得力助手,眼見昔日江湖聲名赫赫的一大幫派淪落至此,也很不痛快,但礙於幫規,對我這幫主還是言聽計從……”

花滿樓沉吟了一下,道:“那你怎麼不辭掉幫主之位。讓別的有治幫之才的人繼位?”

青衣女客嘆道:“我也早有此心,但卻不敢提出來,連表示都不能表示一下。”

花滿樓奇道:“為什麼?”

青衣女客道:“我若提出來,定會被視為本幫叛逆,當即處死。”

花滿樓不由一動,但未著聲。

青衣女客繼續道:“紅蓮幫幫規極嚴,規定在任幫主除非遭變故死去,或者背叛本幫,就得一直在任,直到老死。”

花滿樓嘆道:“規矩由人定,就不興由人改?”

青衣女客道:“話是這個理,但那六把兄卻是很忠於幫規的人,絕對不許人異議幫規。我也明白,說他們是遵從我,不如說他們是在遵從幫規。”

花滿樓又嘆了一口氣,道:“奇怪的人。有時候,太忠實的人跟太狡詐的人一樣,都會壞事。狡詐的人壞事,別人還可以咒罵痛打一通,而忠實的人卻讓你連話都說不出。”

青衣女客幽幽道:“反正算是完了,今後江湖上就少了一個紅蓮幫了……”

花滿樓卻笑了一下,道:“不會完,起碼有一個人不會完。”

青衣女客道:“誰?”

花滿樓將手中那枚紅針遞給青父女客道:“會使紅蓮針法的人。”

他停了一會兒,又道:“也幹還不只是你一個人,那六把兄中還活著的人,也許還可以活著回去。假如,”他朝晚香樓方向望了望,顯得有些擔心的樣子,“假如他們現在還活著的話。”

青衣女客呆呆地說不出話來,只是凝望著花滿樓那張年輕的臉。

她的神情不是感激。

絕對不是。

她滿臉都是驚異,繼而又很快變成敬畏!

一種近似於對父親的敬畏。

而她卻是一位半老的徐娘。

花滿樓聽她半天沒做聲,便淡淡一笑,道:“我們本來不是為殺紅蓮幫才來桃花林的。”

青衣女客清醒過來,道:“是為朱一天?”

花滿樓搖搖頭,道:“不是,我覺得他不會是那個人。”

青衣女客道:“那個人是誰?”

花滿樓道:“桃花殺手。”

青衣女客渾身一震,差點暈過去。

花滿樓道:“難道你竟會忘了那可怕的仇人?”

青衣女客臉白如紙,好一陣才吐出幾個字:“怎麼會?怎麼會?……”

花滿樓道:“你是說那人怎麼會在十九年後被人發現?”

青衣女客點點頭,但隨即又有些愧疚地望了花滿樓的臉一眼,輕聲道:“是的。”

花滿樓道:“我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但他的確是在十九年後重新出現,並且就桃花林。”

他抬頭想問什麼,隨即又停住,嘆道:“我想貴幫是不會忘了此仇的,但你們既已非昨日可比,復仇之念自然是淡了,這也怪不得誰。”

青衣女客呢喃著說不出話。

花滿樓的心中湧動著一種深深的憐憫,對這個不幸的女人和女幫主。

於是,他用寬慰的口吻說道:“不過,那人既然出現了,他是不大可能象十九年前那樣如人無人之境的。他死在誰的手裡,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死。”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他一直很溫和的語調裡,頓時充滿一股逼人的冷峻。

青衣女客的臉又紅了。

紅得實在迷人。

她突然彎了一下腰,然後就消失在迷濛的桃林中。

花滿樓淡淡地笑了一下。

她偷偷吻了他!

他在心裡嘆道,她真正是個女人,也真正是做不了幫主這類人物的。

要是他的朋友陸小鳳知道這些事後肯定會把她叫做溫柔的母雞。

溫柔的母雞,是做不了雄鷹的。

雌鷹也做不了。

她剛才那偷偷一吻,簡直就象個小姑娘。

而花滿樓一見面就覺出,她已不是個小姑娘了。

連大姑娘也不是。

但她剛才又的確是小姑娘!

花滿樓著起身,臉上浮起笑意。

她要是平安地離開桃花林,一定會去尋找平靜安寧的生活。

去做一個很好的男人的妻子。

而那個很好的男人會發現自己娶到了一個很好的女人。

那個男人會是誰呢?

花滿樓那充滿愉悅神情的臉突然黯淡下來。

他並不是已愛上了青衣女客。

他只是一下想起了那個曾屬於自己的美麗女子。

想起就在今天傍晚,他和一個真正的小姑娘聊天的情景。

花滿樓沒來得陷入傷感之鄉。

桃花潭邊已空無人影!

波光鱗鱗的水面被染得火紅。

火紅的是桃花林的夜空。

兩柱巨大的煙火,直衝中天,在月夜荒原的天空下飄搖。

恐怖地飄搖。

晚香樓正被熊熊大火吞噬。·

火光中屋頂、房梁、樓板爆發出陣陣“噼啪”巨響。

被燒著的木柱、橫樑,在透明的火焰中漸漸發黑,就象火巨人的黑色骨架,顯得分外猙獰。

庭院中的桃樹被濃濃的煙火燻烤著。

枝幹漸漸乾枯。

嬌豔的桃花早已萎落,變黑。

院中空空落落,無人無影。

只有凋零的桃花。

黑色的花朵。

陸小鳳臉色鐵青。

他恨不得一頭鑽進那熊熊大火中去。

烈火能焚燒掉他的肉體,更將焚燬他全身的痛苦。

正在燃燒的晚香樓後面的桃林。

飄忽的火光映著他苦澀的影子。

羅仙仙躺在一棵桃樹旁。

那個黑衣的絕色美人。

她的兩眉之間點著一星紅痕。

硃砂痣。

美人的硃砂痣。

死亡的硃砂痣。

她前面幾步倒著一個黑衣人。

臉孔慘碧。

手腳慘碧。

與他倆遙遙相對的是晚香樓鐵紅的火焰。

西門吹雪遠遠地望著他的朋友。

他冷峻的臉龐上充滿了痛苦。

但他不願讓別人看見。

當那兩個黑衣劍客倒地後,他沒來得及舉劍吹落那一串血珠。

他覺得那已無活人的院子實在異常。

他飛出院子,在桃林中狂奔。

沒有找到一個活人。

除了他自己。

但他最後還是發現了三個活著的人。

一個小姑娘。

一個醜老頭。

一個雙臂搖晃的年輕人。

他明白自己出來晚了。

而那個人的行動實在神速。

沒有人知道他是何時出現的。

沒有人知道他是何時出手的。

也更沒有人知道他又消匿在何處!

那簡直是個幽靈,可怕的幽靈。

能看見那幽靈出投的,也許只有那彎鉤月。

鉤月卻不語。

一個身影從月下慢慢走過來,又慢慢走到陸小鳳身旁,無聲地立住。

花滿樓。

無言的痛苦在這三個朋友之間傳遞著,瀰漫著。

他們都深深地痛苦,卻又誰都無法安慰誰。

不知過了多久。陸小鳳終於轉過臉來。

一張剛剛從惡夢中醒過來的臉。

陸小鳳望著花滿樓,神情恍惚。

花滿樓黯然低聲道:“他們都死了。”

陸小鳳的眼中湧出很深的痛苦。

花滿樓繼續低聲道:“只有一個人還幸運地逃脫了那人的魔杖。”

陸小鳳略略抬了抬頭,道:“誰?”

花滿樓道:‘那個小姑娘。”

陸小鳳道:“洪靈?”

花滿樓道:“她是幫助官湘漓救紅娥,才僥倖活了下來。”

陸小鳳道:“紅娥最先被殺?”

花滿樓點點頭,道:”聽官湘漓講,追殺羅仙仙的那個黑衣人,在向羅仙仙出手的同時,用暗器擊中了站在窗口的紅娥。”

陸小鳳凝神聽著。

花滿樓道:“洪靈和她的兩個姊姊正與一個黑衣高手交手,見紅娥中暗器,洪玉便叫洪靈去救,姐倆便與那黑衣追殺到了桃林。”

陸小鳳道:“洪玉洪芝和那黑衣人就都被那人一併殺了?”

花滿樓的臉上帶著痛色,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又道:“洪靈和駝背神龜、官湘漓一直躲在後樓的一間屋中,直見到西門吹雪和我才又出來。”

陸小鳳道:“四仙神中的三老神也死了?”

花滿樓用手指指三丈遠的地方。

那裡依然是一片桃林。

樹林中的地上躺著三具屍體,腦袋都血糊糊的,血已不再流出凝成了紫紅色的塊狀。

陸小鳳動容道;“三老神是自盡的?”

花滿樓道:“是的。但奇怪的是,與三老神交手的兩個黑衣人的額間卻有紅印。”

陸小鳳眯著眼,沉默了很久,道:“三老神一定是因為痛苦才自盡的。”

花滿樓道:“因為他們看見了那個人,卻又無法殺掉他?”

陸小鳳道:“一定是的。那人一定戲弄了他們,使他們氣極生悲。”

花滿樓道:“三個老頭等了整整十九年。”

陸小鳳點點頭道;“面對仇人卻無法復仇,這於他們是世上最可悲哀的事。”

花滿樓想了想,道:“其實他們應該活下來才對。”

陸小鳳道:“因為只有他們三人才真正見了那個人?·

花滿樓道:“是的。”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其實,即使他們不自盡,那個人也是不會放過他們的。”

花滿樓沉吟了半晌,道:“那人將黑衣人也給殺了,也是因為他們看見了他?”

陸小鳳道:“是的。”

花滿樓嘆道:“十九年後的桃花殺手已有些不一樣了……”

陸小鳳道:“因為他過去從未殺過男人?”

花滿樓道:“任何一個男人都不殺。但在今天晚上卻突然破例了。”

十九年前那震駭江湖的桃花劫殺案中,死的都是女人,很美的會武功的女人。

很多江湖中的男性高手都曾試圖追殺那桃花樂手。

但那可怕殺手卻很古怪。

他沒有殺任何一個江湖男子。

包括那些懷著仇恨追殺他的男人。

但這可怕的殺手今晚卻突然又改變了做法。

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為什麼要殺死那些很好的女人?

難道僅僅為了她們是江湖中人?

那他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西門吹雪不知何時已站在陸小鳳身旁,

他似乎已不會說話了。

他有著跟自己的朋友陸小鳳那兩根手指一樣舉世無雙的劍法,卻依然沒能保護住那些女人。

如果桃花殺手在他面前出手,就不會得手。

至少他不可能殺死那麼多的人。

如果連這點把握都沒有,他西門吹雪早就自我消失於人世了。

然而,本來在他周圍的那些美麗的女子卻都被殺死丁。

而他竟連那殺手的影子都未見著!

他西門吹雪空有一把舉世無雙的劍。空有一身無與倫比的輕功!

心底深處的自責與痛苦,使西門吹雪冷峻得象一座冰山。

他忽然感到有兩雙眼睛在凝視自己。

當轉頭看見那兩雙眼睛時,西門吹雪一下又移開了自己的目光。

那修長的手不禁用力握了一下那烏黑的劍鞘。

這是西門吹雪從未有過的動作。

在西門吹雪的胸間,一股異常溫暖的熱流在激盪!

他從自己那兩位朋友的眼睛裡看見了什麼?

無聲的撫慰。

一種無聲而真誠的撫慰!

他們有共同的悲哀。

他們都為失去美麗的女人而痛苦,而她們又都曾分別屬於自己。

但他們又都不願讓自己的朋友太過悲哀,而願分擔本不屬於自己的那份痛苦。

——用那深深的友情,去撫慰朋友飽受創傷的心靈!

這是怎樣的友情?

它跟愛情一樣珍貴。

它跟愛情一樣不朽!

陸小鳳.

西門吹雪。

花滿樓。

江湖中幾乎沒有敵手的三個人。

三個人的武功幾乎沒有敵手。

難道僅僅因為這一點?

不。

還因為他們三個人的友情!

江湖中幾乎沒有人能擁有他們之間那麼真摯的友情。

擁有這種友情的人實在太幸福。

擁有這種友情的人,也實在太強大。

他們以相互的友情慰藉,就象在涸於的車轍中相濡以沫的魚那樣。

他們由此感到無比的歡樂,由此撫平心中的創傷,也由此在一次次打擊中恢復自信!

西門吹雪就從陸小鳳、花滿樓那充滿友情的眼光裡,重新變得自信。

加倍的自信。

因為它來自友情。

三個人在月色和火光的疊影中慢慢走過來。

今晚此刻,所有人的步子都很慢。

而平時他們都是來去如飛的人物。

當然也有一個人是例外。

三人中那個兩條胳膊盪來盪去的年輕人。

官湘漓的腳步邁得很輕,很無力,就象踩著棉花走路一樣。那雙無力的胳膊晃著,更顯得整個人輕飄飄地,不是快要倒在地上,就是會被一陣風颳到什麼地方去。

他的身軀似已虛空,不再有任何實在的東西存於體內了。

白淨的臉卻異常麻木,象木頭雕成的一般,沒有一點表情。

連眼睛都不輪一下。

洪靈走在他旁邊。

那張平時俏麗中帶著頑皮味的小臉蛋,也呆呆地。

那雙風目中,卻仍帶著未消的震驚、痛苦和恐懼!

駝背神龜神情黯淡地走在兩人的前面。

他至少還能認識路,而不至於讓只是機械地跟在他身後的兩個木頭一般的人撞著樹,或者踩著坑窪石頭。

陸小鳳看見過來的三個人,心更沉重,而那小洪靈的神情,本來已很痛的心,又狠狠痛了一下。

這個十七歲的姑娘,不久前剛失去一個姊姊,而在這一夜之間,又有兩個姊姊突然離她而去!

她那小小的心靈,如何能承受住如此殘酷沉重的打擊?

而那三個姊姊在生前,一定很愛這個小妹妹,寵她,呵護她,她也因了那些愛,才有那麼頑皮、天真而可愛。

但那些姊姊突然都離去,帶著愛永遠離去了。

她在這個世界上,再也無法見到她們的身影,而今後她也只有孤零零一個人去經受人世間的所有風風雨雨了。

陸小鳳走上前去,向官湘漓艱難地笑了一下,將小洪靈嬌嫩的身軀輕輕抱住,無聲地望著她的小臉。

洪靈緊緊地依在陸小鳳的懷中,低著頭一聲不吭。

過了很久,她僵冷的身子發出一陣顫動。

一串串無聲的淚從小洪靈的雙眼中奔湧而出。

駝背神龜在一旁喃喃道:“她現在終於哭出來了。這以前她一直呆呆的,我真害怕她悶出病來……”

花滿樓也抱住官湘漓的肩膀。一句話沒說,就那麼輕輕地抱著。

西門吹雪忽然背過身去,望著什麼地方,一動不動。

這個冷峻而高傲的人,不想讓人看見他的什麼?

沒有人知道。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劍法絕對無情的西門吹雪,並不是在任何時候都絕對無情!

否則他就真正是一個神了。

真正的神是不居住在這人世間的。

駝背神龜又對花滿樓說了一句話。

陸小鳳聽見了,對花滿樓道:“是那紅蓮幫主?”

花滿樓點點頭,嘆道:“她實在不該做一個幫主,而本該是做一個很好的妻子。因為她其實是一個女人,真正的女人。”

說完,花滿樓臉上的蕭索之氣更加重了。

他料到青衣女客也難逃厄運。但真被證實,他仍很難受。

那可怕的人居然的確未放過青衣女客。

早知如此,他花滿樓是不該讓她獨自離去,而應該與她一同回去的。

花滿樓不知想起了什麼,獨自喃喃道:“我們錯了,犯了可怕的錯誤……”

火光將他的臉映照得通紅,而他那空空洞洞的眼窩,滾出了幾滴眼淚。

他又一次感到人世的殘酷,命運的變幻無常。

晚香樓的大火正漸漸小了下去。

桃林中僅有的這幢房屋,已象死去的巨人。萎頓在地上,成了一堆堆廢墟和灰燼。

還燃燒著的,只是廢墟間幾處尚未燃盡的木頭。

鉤月不知何時已沉到西邊的天際。

天空已泛起青光。

天快亮了。

在青青的天光中,遠處出現一輛馬車。

馬車在撩著餘火的廢墟前停住,跳下一個人來。

一身青布衣,頭顱光光的。

老實和尚。

陸小鳳心裡叫了一下,又望著火堆出神,嘴裡也喃喃道:“的確是錯了,犯了一個錯誤,無可挽回的錯誤………”

突然,他輕聲向懷中已稍稍平靜一些了的洪靈道:“你們三人一直躲在後樓的房間中?”

洪靈仰起滿是淚光的臉,望著陸小鳳,點點頭。

陸小鳳道:“後來起了大火,你們看見了西門吹雪,就從後樓逃了出來?”

洪靈又點點頭。

陸小鳳陷入沉思冥思之中,連老實和尚走到近旁,他也未動一下。

突然,他抬起頭,望著老實和尚光光的頭顱,一絲難以覺察的笑意從臉上掠過,隨即臉色變得很陰沉。

陸小鳳那副可怕的神情,把本來就滿臉驚諤的老實和尚嚇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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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桃花殺手 第十五章

五個女人,羅仙仙,洪玉,洪芝,紅娥,還有曾是敵手的青衣女客,都在一夜之間死了,就象被狂風捲落的花朵。

那可怕的人如此仇恨女人!

陸小鳳看著窗外日光粼粼的水面。過了很久,他忽然頭也不回地道:“老爺想不想做筆生意?”

駝背神龜正捲曲在欄杆上,看著小湖中的曲橋涼亭,聽見陸小鳳的話,有些懶洋洋地轉過身來。

他慢聲道:“現在還有啥生意?”

陸小鳳道:“老爺去鎮上弄些好酒回來。”

駝背神龜不由嚥了一下口水,道:“弄酒?”

陸小鳳點點頭,道;“我們去那小屋中談談價錢。”說完,便縱過湖心亭,鑽進了一座小屋。

駝背神龜眨眨眼,卻未施展輕功,而是慢踱進了那座小屋。

淡白的半月形小屋。

水月宮。

亭橋迥廊依然硃紅.

青藤依然爬滿這靜靜的地下世界。

一會兒,駝背神龜從半月小屋中出來。背後小屋中傳出一個充滿倦意的聲音道:“我累極了,就躺在這屋中等你的酒來吧!”

駝背的身影已消失在通道口。

屋外五個人都凝視那小屋,但誰也沒有吭聲。屋裡的人的確是累了,在他們面前就已顯得倦容滿面,心事重重。

五雙眼睛,不,其實是四雙眼睛,也立刻充滿了倦意,花滿樓那雙空空落落的眼窩中,透出的是無邊的蕭索。

西門吹雪站立在石窗邊,沉默著。

洪靈、官湘漓坐在湖邊的迥廊中,也呆呆的。

只有待在湖心亭的老實和尚。嘴裡還喃喃地不知說些什麼,穿著破草鞋的雙腳搭在亭欄外,不住地搖晃,

花滿樓走到洪靈身旁。

她成了這群人中唯一活著的女子。

洪靈抬頭望著花滿樓,小嘴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又沒有說出來。

花滿樓卻似已知道她的心思,道:“我們的確敗得很慘。”說完,慘笑了一下。

洪靈臉白如紙。

花滿樓道:“我們活著有愧,但還得活下去,因為,”他略停了一下,“復仇還得靠活著的人。”

洪靈無語。

花滿樓繼續道:“陸小鳳睡大覺,就是好事。”

洪靈滿腔驚奇,小聲道:“好事?”

花滿樓笑了一下,道:“說明我們還投有輸掉最後一局。”

洪靈道:“為什麼?”

花滿樓道:“我這瞎子感覺到,他一定發現了什麼。也許是發現了那個可怕的人。”

洪靈的眼睛一亮,旁邊的官湘漓也兩眼放光。

西門吹雪仍背對屋內直立在石窗前,似乎也開始注意這邊的談話。

老實和尚那搭在欄杆外的雙腳也停止了晃動。

洪靈低低問道:“那人會在哪裡?他還會再出現?”

花滿樓道:‘桃花劫殺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洪靈一怔,道:“是十九年前的事。”

花滿樓的臉上出現淡淡的笑意,道:“現在已是十九年之後了,桃花殺手只要再出現,就再無隱身之地了。因為世界上已多了一個可怕的人。”

洪靈道:“誰?”

花滿樓道:“陸小鳳。”

在吐出這三個字時,花滿樓的聲音很輕,語氣淡淡的,但誰都能感覺出,這個沉著智慧的年輕人對他的朋友充滿了無比的信心!

洪靈目不轉睹地望著花滿樓,心裡一熱,點了點頭,不禁轉頭向那座半月小屋看了一眼。

淡白的半月小屋靜悄悄的,象一個天上的謎。

一切都還是謎。

但在某個時候,謎底就要被揭穿了。

在喝酒的時候。

陸小鳳正一杯一杯地喝酒。

已是日午。

靜靜的日午。

石窗外的潭水被日光照得很亮,很晃眼。

洞裡卻很幽涼。

五十壇竹葉青沿著湖邊迥廊擺放成一個大圈。青花細瓷的酒罈。很古色古香。

七個人都坐在石窗前的空地上。

半月小屋裡的椅子、桌子都被搬出來,拼成了一處窗下酒座。

陸小鳳背坐在三扇石窗中間一扇前,左邊是官湘漓、花滿樓,右邊是駝背神龜、老實和尚。

對面是西門吹雪、洪靈。

每喝完一罈,老實和尚便跳開去,單手抄回一罈來,對著五個酒杯,一一倒酒。

倒酒時,老實和尚是坐在自己座位上的。

他雙手捧著酒罈,壇口便射出一股酒線。

那酒線先長長地射向離他最遠的官湘漓,然後漸漸變短,直到他自己的酒杯時,那酒便只在壇口一湧。

五個酒杯滿滿的,卻沒有一滴灑落在桌上。

西門吹雪和洪靈都不喝酒,只看著幾個酒客,覺得有趣。

陸小鳳的心情似乎很好。

臉上一直帶著微笑。

但其他六個人卻並不覺得他的微笑象平時那樣迷人。

在這七個活下來的人中間,一定會發生什麼事。

又一罈酒喝完了。

老實和尚又開始玩他的倒酒把戲。

陸小鳳看著老實和尚一一倒完酒,又看著老實和尚喝完一杯酒,嘻嘻笑道:“和尚,你內功的確不錯。”

老實和尚不知他又要開什麼玩笑,閉嘴不語。

陸小鳳道:“江湖上功夫跟和尚一樣不錯的人,是數得清的。”

老實和尚道:“你數得清,但你還是會數錯。”

陸小鳳道:“你喝醉了?”

老實和尚又倒滿一杯,看著杯中的酒影,道:“我沒醉。”

陸小鳳道:“你設醉,為什麼你說我連那幾個人都數不對?”

的確江湖中沒有陸小鳳不知道的事,沒有陸小鳳不知道的人。

如果連江湖高手中有幾個有老實和尚這樣功夫的人都不知道,陸小鳳就不是陸小鳳了。

老實和尚卻道:“是你喝醉了。”.

陸小鳳一怔。

老實和尚道:“你數出的那幾個高手,肯定會少一個人。”

陸小鳳道:“少誰?”

老實和尚道:“少一個和尚。”

陸小鳳道:“和尚?”

老實和尚喃喃道:“和尚自己的功夫就跟自己一樣高,所以和尚自己也應該是那幾個高手中的一個。”

洪靈聽他說得有趣,忍不住“卟哧”一笑,道:“難道有兩個老實和尚,一個給別人做標竿,一個又是標竿外的高手?”

老實和尚道:“小姑娘不懂。”

洪靈聽了他的話,心中不服氣,眼珠一轉,拍手道:“我懂了。”

老實和尚道:“你懂了?小姑娘心有慧根,看來早晚是佛界中人。”

洪靈道:“我想肯定有兩個老實和尚。”

老實和尚瞪大眼睛望著洪靈。

洪靈笑道:“你在廟中還藏著一個老實和尚,一個小老實和尚。”

陸小鳳聽她說得有趣,忍不住道:“是跟一個老實尼姑生的?”

洪靈大笑。

陸小鳳道:“小老實和尚的功夫怎麼比得上大老實和尚?”

洪靈眼珠又一轉,道:“小老實和尚一生下來就跟大老實和尚練功,功夫當然就跟大老實和尚一模一樣!”

老實和尚滿臉通紅,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道:“我佛慈悲,別聽小姑娘跟貧僧開玩笑,貧憎一向老實。”

洪靈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溜到了地下。

花滿樓微笑著喝了一口酒。

酉門吹雪見老實和尚的窘態和洪靈的天真活潑,眼裡露出溫和之色。

駝背神龜則向望著自己出神的官湘漓眨眨眼,咧了咧嘴。

陸小鳳也笑得很開心,道:“和尚,我跟你打一個賭。”

老實和尚正要喝酒,杯子懸在空中,道:“打什麼賭?”

陸小鳳道:“賭有三個老實和尚。”

老實和尚嘟嚷道:“別淨拿和尚開心,和尚的酒癮犯了,只想喝酒。”

陸小鳳等他將酒喝下後,道:“現在還剩下多少壇灑?”

洪靈一溜空酒罈,道:“喝空了十個罈子。”

陸小鳳道:“好極了,我就將剩下的四十壇酒做賭資。”

老實和尚晃晃光禿禿的頭,道:“真的?”

陸小鳳道:“我要說了假話,就當和尚的孫子,和尚說什麼我就幹什麼。”

老實和尚的眼睛一亮,道:“你真要當和尚的小孫孫?”

陸小鳳一笑,道:“是的。”

老實和尚一撫掌,端身坐直,道:“你怎麼證明有三個老實和尚?”

陸小鳳道:“我自然會證明的。那兩個老實和尚已經等了好久了,他們一直想出來喝酒,但又不能馬上出來,因為他們都在等著我們開賭呢? ”

他說的很有把握,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樣子。

老實和尚心裡有些打鼓。

這個賭局簡直就是荒唐的惡作劇。

陸小鳳是江湖上有名的浪子,最喜歡跟人惡作劇。

但陸小鳳跟人打賭。總是一是一,二是二,從不食言。

因為他打賭並不真的是打賭。

在打賭的背後,總隱藏著某種原因。

不然他就不會跟你打賭。

他從來不會無緣無故跟人打賭,就象他從來總是無緣無故地管別人的閒事,但實際上心中是為分清是非黑白一樣。

陸小鳳不打賭。

一打賭就會有事。

老實和尚的額頭冒出了一層汗珠,吶吶地道:“你真相信自己不會輸?”

陸小鳳微微一笑,道:“我已經輸得夠慘了,這一次絕對不會輸,再輸我陸小鳳就去找塊豆腐一頭撞死。”

老實和尚一咬牙,道:“好!你就證明給和尚看吧!”

陸小鳳手向對面湖邊的那排半月小屋一招,喊道:“老實和尚,快出來喝酒!”

一間半月小屋的門口果然出現一個人。

不是兩個。

只是一個。

但就這一個,就把眾人驚得口瞪目呆。

但人們看見他,卻比真的看見一萬個老實和尚還要吃驚!

人們簡直忘了本來是等待出現老實和尚的,目光都直直地盯著那靠在門邊的人。

只有陸小鳳笑眯眯地,仍在喝他的酒。

突然,七個人的座中有人“嗷”叫一聲,離座飛起。

那人的身影飄過湖心亭,直落半月小屋前。

“撲”的一聲。

門前的人應聲倒地。

幾乎與此同一霎那,那半月小屋的絲篷頂“咚”的一聲,一個人從屋頂飛出來,向石窗這邊撲來。

門前那人一見,立即鬼魅般縱起,撲向前邊飛行的那個人。

後面的人這一撲,立刻就貼近了前面那人。

後面那人閃電般向前面的人出手。

陸小鳳瞳孔一下緊縮。

好厲害的功夫!

前面那人絕對是一流輕功中的高手,被後面那人一撲,竟然就落在掌臂之內!

誰也沒看清陸小鳳是如何出手的。

只看見一隻酒杯流星般擊向後面那人揮出的手掌。

後面那人吃此一擊,身形一頓,落在了湖心亭的頂上。

“波”的一聲。

已飛到酒座前的前面那人,突然應聲向桌上跌去。

陸小鳳臉色突變,一伸手。

那人跌落之勢頓緩,隨即被陸小鳳的手輕輕一帶,帶進旁邊的椅子坐下了。

這人的背上扣著一隻酒杯,

赫然是陸小鳳剛才打出的那隻杯子!

陸小鳳心裡暗驚。

剛才被他接住的人,緩緩伸出手,從尖尖的背上拿下杯子。

是駝背神龜!

駝背神龜臉色剎白,已說不出話來,顯然已受了很重的內傷。

而剛才要不是陸小鳳在伸出接他時,已發力消解了那隻杯子的力道,駝背神龜恐怕就不會是坐著,而是躺著,永遠躺著了。

立在湖心亭上的也赫然是駝背神龜!

是剛才與陸小鳳他們喝酒的那個駝背神龜。

而在陸小鳳叫老實和尚出來喝酒時,被這駝背神龜飛身殺死的那人,也是駝背神龜!

這就是說,剛才的那個賭,陸小鳳輸了。

水月宮中沒有出現三個老實和尚。

只出現了三個駝背神龜。

喝酒的駝背神龜殺死了門口的駝背神龜,並將屋中逃出的駝背神龜擊成了重傷。

但現在已沒有人想著打賭這事了。

連老實和尚自己都忘得一干二二淨。

他們都目不轉睛望著湖心亭頂上的那個駝背神龜。

亭頂上的駝背神龜不知在想什麼,只一聲不吭地環視湖邊的人。

他知道自己是無法逃出這洞子了。

不過他也未打算逃走。

西門吹雪早已站在水月宮通向通道的出口處。

白衣如雪,長身直立。

周圍出現一股逼人的劍氣。

西門吹雪已成一把最鋒利的劍,橫在了出洞口。

老實和尚卻坐在了右邊那扇窗的窗台上,正合掌閉目誦唸什麼。

花滿樓跟陸小鳳一樣,坐在椅子中未動。

看得出,他們兩人已將洪靈、受傷的駝背神龜、官湘漓置於自己的保護之下。

亭上的駝背神龜面向著陸小鳳,突然嘎聲道:“我不相信!”

陸小鳳正單手托起一罈酒,要往杯中倒酒,聽到湖心亭上的聲音,酒罈一頓,道:“你不信什麼?”

亭上的駝背神龜指了指陸小鳳身邊的駝背神龜。

陸小鳳道:“你不相信他還活著?”

亭上的駝背神龜道:“他絕對是死了。”

陸小鳳驚道:“死了?”他用手輕輕拍了一下身邊的駝背神龜,後者抬起頭,向亭上點了頭。

陸小鳳笑道:“他明明還活著嘛,你怎麼說他絕對死了?”

亭上的駝背神龜臉色很陰,半天才吐出幾個宇:“我是說在馬車上……”

陸小鳳倒滿一杯酒,將酒罈放在桌上,道:“在馬車上,你的確殺死了駝背神龜。”

亭上的駝背神龜冷冷道:“那他怎麼還活著?”

陸小鳳道:“你不僅把他殺死過一次,剛才你又在屋前將他殺死了一次。”

亭上的駝背神龜臉色一變。

陸小鳳道:“可惜你兩次殺死的,都是死人,只不過是兩個死人而已。”

亭上的駝背神龜驚道:“馬車上的那個,難道是用死人裝扮的?”

陸小鳳道:“不錯。”

亭上的駝背神龜道:“我不相信!”

陸小鳳笑道:“你又不信?”

亭上的駝背神龜道:“我明明看見他在趕馬車!死人是無法坐在車前趕車的。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

陸小鳳慢聲道:“你當然不是小孩,可惜坐在車前趕車的人也不是小孩。”

亭上的駝背神龜道:“這話怎麼講?”

陸小鳳道:“你是不是看見他趕了一陣車後,又鑽進了車廂?”

亭上的駝背神龜點點頭。

陸小鳳道:“而你也是在飛入車廂殺死那人的?”

亭上的駝背神龜又點點頭。

陸小鳳道:“這你就該明白了。”

說完,將酒杯舉在一臂遠的地方,深吸一口氣,杯子裡的酒便射入嘴裡,“咕咚”一聲,便下到肚子裡。

亭上的駝背神龜道:“難道在車廂中就用一個死人做了替身?”

陸小鳳道:“你很聰明。”

亭上的駝背神龜聲音越來越難聽,道:“而那活著的人便一直藏在車中?”

陸小鳳道:“是的。”

亭上的駝背神龜道:“我不信!’

陸小鳳笑了,笑得很開心,道:“你這人今天怎麼了?怎麼總是這也不信,那也不信?”

亭上的駝背神龜聲音中有了苦澀,他指了指陸小鳳身邊,道:“他的功夫遠遠沒高到那種地步,我居然沒發現他藏在車中,不管他藏得如何巧妙!”

陸小鳳道:“他的確做不到。”

亭上的駝背神龜道:“那他又藏在哪兒?難道變了空氣不成?”

陸小鳳道:“他做不到,但也許另外的人勉勉強強還能做到。”

亭上的駝背神龜道:“誰?”

陸小鳳淡淡道:“一個恰巧也叫陸小鳳的人。”

亭上的駝背神龜身子第一次動了動,道:“車上的駝背神龜是你?”

陸小鳳道:“是的。”

亭子頂上沉默了。

坐在窗台上的老實和尚忍不住道:“奇怪。”

陸小鳳笑道:“和尚奇怪什麼?奇怪和尚一年不在家,回去後卻見尼姑又生了一個小和尚?”

老實和尚裝著沒聽見陸小鳳的話,道:“這屋內除了他,”他指指陸小鳳身邊,“誰也沒看見你來去呀!”

陸小鳳道:“我怎麼出去的,你們該是看見的吧!”

老實和尚道:“現在明白,你是在那小屋中搗了鬼,但你回來呢?”

陸小鳳道:“回來有一個人看見。’

老實和尚道:“誰?”

陸小鳳道:‘誰沒去幫著搬酒罈子,誰就是那個人了。”

老實和尚看著官湘漓,醒悟道:“原來你是趁我們都去搬酒,溜了進來。”

陸小鳳道:‘這地下道我是來過一回的。”望了望亭上,“而且,那馬車上和屋前的假駝背神龜,都是我第一次來時殺死的人裝的,真駝背神龜一直躲在屋裡。不過,真對不起真老爺,讓假老爺給弄傷了。”

洪靈一直聽著,這時間身旁的花滿樓道:“亭子頂上是假駝背神龜?”

花滿樓點點頭。

洪靈剛想問什麼,卻沒來得及說出來。

亭子上傳來聲音道:“你陸小鳳怎麼知道我還會出現?”

陸小鳳道:“我知道你一定不會遠走高飛。”

亭子上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因為你既然在十九年之後復出,就絕不會輕易罷手!”

周圍人一聽,頓時都一震。

那人就是可怕的桃花殺手!

那個狂風暴雨般卷殺四十二名江湖女俠的人,昨晚在晚香樓又幽靈般連殺四名扛湖女子的人,居然就在那小小湖心亭的頂上。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異常陰沉。

陸小鳳繼續道:“雕花仙后洪琪在桃花林出現,又勾起了你那奇特而殘酷的慾望,於是本來已消匿得如此徹底的你,便又拿起了那奪過累累美人魂的桃樹枝。”

亭上冷冷道:“就憑這一點,你就猜中了我的行蹤?”

陸小鳳道:“當然不是。”

亭上道:“你還發現了什麼?”

陸小鳳道:“開始我們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

亭上道:“認為我從不殺男人?’

陸小鳳點點頭,道:“老實和尚是被人抓走的?”

亭上道:“是的。”

陸小鳳道:“你放走他,就為了使我放心?”

亭上道:“我本來想殺了他.可是他還有那麼點用處,就讓他活了下來。”

陸小鳳道:“你這一招的確很厲害,當我追朱老闆時,看見老實和尚,我就更放心了,不用急著追趕回來,而讓你先動手。”

亭上道:“你的朋友們也犯了這個錯誤。”

陸小鳳的眼中掠過一絲痛苦之色,道:“是的,我們犯了錯誤,因為我們也是人。同樣,你也是人,雖然是個功夫很高的人,但也因此而出了錯。”

亭上驚道:“出錯?”

陸小鳳的手輕輕拍著桌面,道:“你其實很象一個小孩子。”

亭上道:“什麼意思?”

陸小鳳道:“本來整個晚上都好好的,沒想到卻在天亮時,撒了一泡尿在床上。”

亭上沉默。

陸小鳳遭:“你犯了唯一的錯誤,恰好我又抓住了這唯一的機會。”

亭上慢慢問道:“我想不起自己什麼地方出了錯。”

陸小鳳道:“你不該在那個時候燒晚香樓的。”

亭上沉默了半晌,道:“難道你不懷疑是紅蓮幫的人燒的?”

陸小鳳搖搖頭。

亭上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因為朱一天並未讓他們燒掉晚香樓,即使他們要燒,也應該在動手的時候就點火,至少在第二次動手的時候。”

亭上又無聲。

陸小鳳道:“其實你開始也未打算燒掉它,只不過後來就不得不那樣做了。”

亭上道:“你認為我是想燒死洪靈?”

陸小鳳道:“你至少是想將他們趕出來。因為你功夫再高,也不敢貿然在黑洞洞的樓房裡亂闖。”

亭上嘆了一聲。

陸小鳳道:“你的確成功了,可惜晚了,西門吹雪又回來了。”

亭上道:“那你怎麼又知道我還會回來?”

陸小鳳也嘆了一口氣,道:“從洪靈口中知道這事後,我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亭上道:“什麼念頭?”

陸小鳳道:“你還不甘心,你不會半途而廢。”

亭上道:“因為那個女孩沒死?’

陸小鳳點點頭,道:“你的心氣太高,絕不能容忍一個你想殺死的人,居然從你手中逃脫。過去你從來沒有這樣失過手。這就是你敢冒著風險在西門吹雪,花滿樓他們面前放火的原因。”

亭上道:“你認為這也是我還會回來的原因?”

陸小鳳道:“它也是我讓要喝酒,並且假冒駝背神龜去買酒的唯一原因。”

亭上的聲音變得有些虛飄了:“你為什麼要冒充駝背神龜而不是別人來設這個圈套?”

陸小鳳突然笑道:“因為這是恰好。”

亭上怔道:“恰好?”

陸小鳳道:“對,恰好,恰好駝背神龜本來是在羅江鎮酒樓歌坊中斯混得很熟的人,恰好駝背神龜的功夫能’讓你殺死他,恰好你要容易裝扮的最好對象也是駝背神龜!”

亭上沉默了很久很久,再說話時,聲音都變了,沙啞得象鋸子一般刺耳:“你早就知道我是誰了?”

陸小鳳吐了兩個宇:“慚愧。”

亭上頓時響起一陣極其尖厲的喊叫,簡直象幾十鐵鋸在相互鋸拉發出的聲音:“慚愧?你還慚愧?撒謊!你在心裡早就自認為是江湖上最了不起的人了!嘴上卻還說慚愧!撒謊!……”

水月宮中迴響著這可怕的喊叫聲,

亭子頂上的人崩潰了。

自信心的崩潰。

一個幾十年中從未出過一次差錯的江湖頂尖高手,在突然遭受這樣一種挫折時,他的自信心很難不垮掉。

因為他出的錯太小太小。

小得簡直不能算是錯。

亭上那人因此而狂怒發作。

假如出的差錯很大,他反而不會這樣。

很大的差錯,他會安慰自己是一時大意。

而能利用很大差錯的人,也就不足畏。

因為能抓住大錯並贏得對方的人,多半是不需要太高的智慧的。

幾乎小得不能再小的一點差錯,被對方狐狸般狡猾地發現,自己卻由此一下被逼得原形畢露,無異是一種最沉重的打擊。

差錯越小,打擊越沉重。

它們是反比例。

這樣的對手太強大,也太可怕。

一個從未遇見過對手的人,第一次眼看將要敗在另外一更強敵人的手下時,都會有齒鋸般痛苦。

而這更強的敵手在得勝時,卻偏偏還說什麼慚愧!

這簡直是向本來已熊熊的大火又澆上幾大桶很上等的油。

於是,將敗者嘴裡也難免發出鋸齒般的痛叫了。

等亭上叫聲慢慢平息後,陸小鳳才平靜地道:“我不撒謊,我的確慚愧。”

亭上沉默。

陸小鳳道:“也許早該懷疑到你,但有很多東西我一時拿不準。只是在追上朱老闆之後,我才肯定十九年前那可怕的人只能是你,而不是別人。”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冷冷地;“如果早知道是你,你想動一動我們中任何一個人的一根毫毛都不可能!”

亭上冷笑道:“你還是想到得太晚了。”

陸小鳳看著空空的酒杯道:“所以我慚愧。”

亭上道:“你不痛苦,那麼多的美人兒從你這浪子面前消失,而你卻無能為力?”

陸小鳳眉毛都未動一下道:“對你,我只能說聲慚愧!”

亭上陰森森道:“你真不痛苦?這世界上沒有漂亮的女人,男人都會去死,就象這桃花林的桃樹,如果沒有好看又很香的桃花,不是早已枯死,就是該死了。你陸小風,還有另外那幾個人,難道一點都不痛苦?’

他的話說得很對。

正由於很對,那一聲聲追問才象鞭子一般無情鞭撻著聽話人的靈魂。

陸小鳳的臉已變色,但又突然一笑,人往椅子後一仰,道:“對,我不痛苦,一絲一毫都不痛苦,我很痛快,痛快極了。行了吧!”

亭上怔了一怔,繼而冷笑一聲,道:“你這浪蕩子又變成了石頭?是女人們把你寵成這樣的吧!”

陸小鳳的聲音冷得象結了冰,道:“我看見有人將橫屍在這山洞中,而這人在十九年前是一位不可一世的殺手,現在卻要死在我們幾個人手中,我不痛苦,我很痛快,痛快極了。”

亭上無聲。

洞中忽然響起一陣笑聲。

夜貓子一般嘶嚎的笑聲。

不笑的人渾身都被笑得起疙瘩。

貓叫般的笑立即又止住,好像發笑人的脖子突然斷了一樣。

亭上人的脖子還好好地立在肩上。

空中傳來他那沙啞的聲音:“你們自信一定贏得了我?”

陸小鳳仰在椅子上,動都未動,只嘴動了動,吐出兩個字:“一定。”

亭上冷冷道:‘你們三個做朋友的,一個也不死?”

陸小鳳道:“一個?半個也不。”

亭上道:“我倒要看看你們這幾個名滿江湖的小子怎樣得手?”

陸小鳳道:“你做夢也想不到。”

亭上道:“我從不做夢。”

陸小鳳道:“我們只是在想一件事。”

亭上道:“什麼事?”

陸小鳳直起身,笑道:“在想你怎麼個死法,才讓我們不痛苦,反而痛快極了。”

亭上那人似乎被氣極,半天不出聲,半晌才道:“你們三個人中,就一定會死一個!”

西門吹雪這時開口道:“錯了。”

亭上那人一轉身,盯著這個總是一身如雪白衣的人,道:“你就是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道:“錯了。”

亭上一怔,道:“你不是西門吹雪是誰?”

西門吹雪道:“是殺手的殺手。”

亭上道:“因為你的劍法天下無雙?”

西門吹雪道:“錯了。”

亭上又怔住,隨後又道:“那你又憑什麼?”

西門吹雪道:“想象,想象中那朵奇美的花。”

亭上道:“你愛的女人?”

西門吹雪道:“錯了。”

亭上又道:“是真的花?”

西門吹雪道:“錯了。”

亭上這次怔了很久,到開口時已有恨聲:“那是什麼花?”

西門吹雪道:“殺人時的血花。”

亭上冷聲道:“你有把握贏我?”

西門吹雪道:“錯了。”

亭上連反應都不反應,便道:“錯在哪?”

西門吹雪道:“我只是有把握殺死你。”

亭上道:“為什麼?”

西門吹雪道:“你身上開出的血花,一定很大很美。”

亭上道:“因為我的武功不錯?”

西門吹雪嘆道:“錯了。”

亭上似已受到很深刺激,高聲道:“你會不會換兩個字?總是錯了錯了,什麼對了?”

西門畋雪仍很平靜地道:“因為你的身上濺了很多無辜人的血。”

亭上那人似還想說什麼,卻聽一個人嘆了一口氣,道:“不用再問了。”

亭上人又一轉身。

是花滿樓。

亭上道:“你就是江南花家的七童?”

花滿樓道:“是的。”

亭上道:“為什麼你不讓我再問了?”

花滿樓道:“因為我太瞭解我的朋友。”

亭上道:“瞭解什麼?·

花滿樓道:“他只為殺人而活著,殺一切該殺之人,在沒人可殺之時,他就只是在等待,等待殺人。”

亭上傳來一聲“哼”,道:“那你為什麼活著?”

花滿樓道:“鮮花,美麗的鮮花。”

亭上道:“只為花?”

花滿樓道:“那是一些美麗的生命。當你身在芬芳的花叢中,你才會感受到活著的美妙!”

亭上道:“那些漂亮的女人呢?”

花滿樓道:“她們也是一種美麗的花。”

亭上道:“這樣說來,你跟你的朋友是兩種人了?”

花滿樓搖搖頭,道:“至少有一點相同。”

亭上道:“哪點?”

花滿樓道:“都喜歡很美的東西,都恨那些虐美的人!”

亭上道:“就是說,你那花香充溢的心間,也充滿殺氣?”

花滿樓道:“不是殺氣。”

亭上聲音頓住,道:“哪又是什麼氣?”

花滿樓道:“蕭索之氣。”

亭上道:“你覺得蕭索?”

花滿樓道:“因為有很多的花凋謝了,這是讓人傷感的事。”’

亭上道:“那今天在這水月宮你想幹什麼?”

花滿樓道:“我不過是個瞎子。”

亭上無聲,只靜靜聽著。

花滿樓道:“瞎子總是在黑暗中,永遠看不見路,也就無法到處闖蕩,但瞎子也希望不瞎的人不要撞到他身上。”

亭上過了一會兒才道:“撞上了又怎麼樣?”

花滿樓淡淡道:“就難免變成更瞎的瞎子。”

亭上道:“還有更瞎的瞎子?”

花滿樓道:“那進人更黑暗的另一個世界的人,就是比我這種人更瞎的瞎子。”

亭上那人沉默了一陣,道:“你們都很自信,可是有-—個人卻再也無法自信了。”

陸小鳳道:“淮?”

亭上道:“你們的駝背老爺。”

幾雙目光轉向駝背神電,只見他正努力抬起頭,想盯住亭子頂上的那個人。

但努力沒成功。

他的內傷太重。

即使活下來,一身的功力也會減半。

他只得伏在桌上。

陸小鳳突然向亭上道:“你怎麼會向男人出手?莫非你活得不耐煩了?”

亭上那人,點點頭,道:“我的確是活得不耐煩了,只想找幾個人一同去陰間,免得黃泉上太寂寞。所以不管男人女人,只要能變成死人就行!”

忽然,湖心亭尖上的頂上已空空的。

一個鬼魅般的身影閃向窗台上的老實和尚。

老實和尚貓下了腰。

陸小鳳雙瞳急劇縮小,臉部肌肉緊縮,

那黑影在將至老實和尚面前之一刻,陸小鳳已作勢準備躍出。

他知道老實和尚功力稍遜那人一籌,所以一旦躍出,將也是同樣的神速。

但他沒能躍出。

那黑影在這一剎那,似乎突然覺察到這稍縱即逝的一絲機會,便空中一折身,老鷹般向洪靈撲去。

這一招實在突然之極。

因為那人狼一般敏銳地嗅到了對方相互間的空隙所在,幾乎是本能般變向而撲。

陸小鳳雙手拍椅而起。直撲向那人。

但有人比陸小鳳更快。

在那黑影正在,俯衝而下時,一個人從椅上彈射而起,雙掌拍向對方的腦袋。

假如對方不變勢,那腦袋就會被拍成稀葫蘆。

但空中黑影居然不變,只是單手凌空一揮。

跳起的人輕飄飄蕩開去。

幾乎在這一瞬間,陸小鳳已靠這一緩,長身出手,向那黑影抓去。

只聽“咚”的一聲,一個人跌進了小湖中。

而那黑影卻蝙蝠一般。從空中滑過,落在湖心亭尖上。

他的臉被抓去了一層皮。

一張人皮面具。

亭尖上那人露出了臉。

一張枯黑,乾癟,佈滿皺紋的臉。

這張象核桃仁一般的臉上,此刻充滿了無法抑制的猙獰。

洞裡頓時聲息全無。

是啞吧老嫗。

晚香樓的啞吧老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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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桃花殺手 第十六章

駝背神龜已死在湖中。

湖面卻平靜無波。

立在亭子尖上的啞巴老嫗,象一個幽魂。

孤零零的幽魂。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果然是你。”

啞巴老嫗冷然道:“是的。”

她的聲音令人毛髮悚然。

一個啞巴突然開口說話,沒有人不會感到一種恐懼。

而這個啞巴竟是令人震駭不已的桃花殺手。

十九年前,就是她連殺四十二名江湖美人。

然後幽靈一般消失了。

沒有人尋找到一點蹤跡。

誰也沒想到,這神秘而可怕的殺手,竟然是一個女人。

一個很醜的女人。

死去的那些江湖美人不會想到。

活著的人也沒有想到。

他們只是看到了。

在桃花林的地下道中。

只有陸小鳳例外。

他自然是想到了。

但也只是比其他人想到得稍早一點。

啞巴老嫗無聲無息地立在亭頂上。

當她露出本來面目後,話卻奇怪地少了。

還有更奇怪的事。

她的臉上突然出現極端痛苦的神情。

亭子下面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曾經天下無敵手的人在想什麼?

不知道。

有人的臉上也流露出深深的震驚與痛苦。

官湘漓。

這個與他和紅娥相依為命近二十年的老太婆,竟然是昔日江湖上最可怕的高手!

他無法相信。

就象一個正坐在晌午的日頭下的人,無法相信黑夜馬上就降臨一樣。

但他又不得不相信.

日頭明晃晃的晌午突然變成黑漆漆的夜晚,這也是可能出現的事。

官湘漓隱隱不安。

亭尖上那已顯得十分陌生的老太婆,也許就是自己的真正仇人。

喝了很多竹葉青的官湘漓眼睛有些發紅。

他忽然開口道:“你不是真啞巴老嫗?”

陸小鳳又在不停地喝酒,聽見官湘漓的問活,道:“真正的啞巴老嫗,在十九前的那個夜晚就死了。”

官湘漓道:“就是她殺的?”他向亭子頂點點頭。

陸小鳳道:“是的。”

官湘漓道:“她殺死真啞巴老嫗,就是為了假冒?”

陸小鳳道:“她只能假冒成啞巴老嫗那樣的人,因為她長得實在不算好看。”

官湘漓道:“她怎麼會找到桃花林來?”

陸小鳳看了他一眼,沉吟道:“因為你的母親和紅娥的母親,都是江湖中人。”

官湘漓道:“是她殺了我父母?”

陸小鳳道:“不是。”

官湘漓道:“是誰?”

陸小鳳道:“是她僱的人。”

官湘漓道:“她僱了誰?”

陸小鳳道:“朱老闆,朱一天。”

官湘漓驚訝了一下,很快又平靜下來,自說道:“是他。”

陸小鳳道:“其實朱老闆又僱了另外的殺手來做這事。”

官湘漓道:“那殺手呢?”

陸小鳳道:“死了,被人殺死了。”

官湘漓道;“是朱老闆殺的?”

陸小鳳道:“是的。”

突然湖心亭上飄來一聲冷笑。

假啞巴老嫗在冷笑。

只聽她緩緩道:“陸小鳳的確很聰明,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陸小鳳望著亭子道:“你是說這件事中還有我不知道的東西?”

啞巴老嫗道:“這樣問的人就很聰明。但是,有些事,再聰明的也是無法知道的。”

陸小鳳道:“不錯。”

啞巴老嫗道:“一個再聰明的人,是不知道一個人有多少根頭髮的。”

陸小鳳苦笑道:“的確,陸小鳳連自己有多少根頭髮都不知道,不用說別人的了。”

啞巴老嫗道:“所以你就不知道朱老闆僱的殺手還活著。”

陸小鳳動容道:“你就是那殺手?”

啞巴老嫗點點頭,道:“還活著。”

陸小鳳道:“你僱了朱一天,然後又設法讓朱一天僱了你?”

啞巴老嫗道:“做殺手的,本來都彼此不知道對方真正的面目,不然這碗飯是吃不下去的。”

陸小鳳道:“你在僱朱老闆時,就已打算自己去充當殺手了?”

啞巴老嫗道:“必須我自己去動手。”

陸小鳳道:“這樣才會萬無一失。”

啞巴老嫗道:“當我來到桃花林,準備讓最後兩個值得一殺的女俠香消玉殞時,卻又發現桃花林這地方是我的退路,很好的退路,尤其是官家的啞巴傭人,使我對這種巧合暗自心驚。”

陸小鳳道:“所以真啞巴老嫗還是死了,你又變成了啞巴老嫗。”

啞巴老嫗道:“這是天助我。”

陸小鳳道:“然後你又讓官、丁兩家的兒女活了下來。”

啞巴老嫗道:“兩個小孩自然是最好的主人。”

陸小鳳道:“他們可以一直證明你絕不會是桃花殺手或別的什麼殺手。這一點,你跟朱老闆倒是雌雄所見略同了。”

說完,他笑望著洞頂,不知在想什麼,然後連喝幾杯酒。酒罈已空,他用手一拍,空酒罈飛飄入小湖,漂盪在水面上,不停地旋轉,漾起一波又一波的漣漪。

陸小鳳盯著湖中旋轉的空壇,頭也不抬地道:“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卻怎麼也想不透。”

啞巴老嫗道:‘陸小鳳也有想不透的時候?”

陸小鳳一字一句地道:“是的,我是在想,你為什麼如此仇恨那些很好的女人?難道僅僅因為她們很漂亮?”

亭子頂上沉默了。

這個被稱作桃花殺手的無名老嫗,長得很醜。

但死在她手下的女子,卻都是很美麗的女子。

她已殺死四十九個這樣的女子。

她並不是一個在江湖中謀生的—人。

她跟那些女人既無怨,也無仇。

但是,十九年中,她鬼魅般在江湖出現了兩次。

兩次她都以江湖女子為獵殺物。

在她那黑瘦乾癟的軀體內,究竟隱埋著怎樣的慾望,使她變成令人震駭的女魔?

一聲嘆息在洞中久久飄浮。

啞巴老嫗道:“你陸小鳳無事不曉,你知道我有多大年紀?”

陸小鳳眯跟仔細打量了一番,心裡明白對方的問話肯定是她年紀還不大的意思,但那亭子頂上的人看上去確實只是一個老嫗。他沉吟了一下,道:“快六十了吧!”

洞中響起一陣嘎嘎的笑聲。

啞巴老嫗的臉上混合著痛苦與諷意,道:“你陸小鳳如果做了閻王爺,我豈不要少了十幾年的陽壽?”

洞裡的人都直了眼。

啞巴老嫗道:“十九年前,我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

陸小鳳道:“那時你大概看上去比姑娘要大。”

啞巴老嫗苦笑了一下,道:“是的,那時我就象四十多歲的女人,我很嫉妒那些長得端端正正的女子。”

陸小鳳道:“嫉妒終於變成仇恨。”

啞巴老嫗搖頭道:“你錯了。”

陸小鳳驚道:“我沒說對?”

啞巴老嫗道:“我仇恨的只是那些長得漂亮卻又學什麼功夫的女人,對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再漂亮,我也只是嫉妒而已。”

陸小鳳道:“為什麼?”

亞巴老嫗沉默了一會兒,道:“美貌就已經是一種了不起的武器,可以征服一切,假如美貌不是落在一個傻子身上。”

陸小鳳道:“那誰該練武功?”

啞巴老嫗道:“我,像我這樣的醜女人。”

陸小鳳道:“就因為長得太醜?”

啞巴老嫗點點頭道:“一個長得太醜的女人,就等於不是女人了。”

陸小鳳道:“因為漂亮男人不會喜歡她。”

啞巴老嫗道:“長得很醜的男人更不會去喜歡她。”

陸小鳳不語。

啞巴老嫗道:“一個很醜的男人假如喜歡上一個很醜的女人,他會覺得自己更醜,雙倍的醜,醜得活不下去了。”

她說這段話時,似有無限的苦痛。也許這醜女人也曾經歷過一段奇特的戀情。

陸小鳳道:“這些又跟江湖美人有什麼牽掛?”

啞巴老嫗道:“我之所以還活在這世間,而沒有去死,就靠一點點東西支撐。”

陸小鳳道:“什麼東西?”

啞巴老嫗道:“武功。”

陸小鳳嘆道:“你武功的確不錯。”

啞巴老嫗變得很陰沉,道:“可是,當我看見那些長得漂漂亮亮的女人在江湖上舞拳弄腳時,我就感到一種刻骨之恨!”

陸小鳳道;“這些女人對你是一種威脅。”

啞巴老嫗陰森森地道:“她們本來就不該來爭奪別人唯一驕傲的東西。”

陸小鳳道:“難道漂亮女人就不能涉足江湖了?”

啞巴老嫗道:“至少我活著的時候是如此。”

陸小鳳眯眼道:“你能將所有江湖女子殺得一個不留?”

啞巴老嫗道:“那些很漂亮,武功又不錯的女子是絕對不能活著,至於此外的江湖女子,就看她們的運氣了。”

陸小鳳道:“你的武功是跟誰學的?”

啞巴老嫗道:“不知道。”

陸小鳳怔了怔,道:“你生下來就會武功?”

啞巴老嫗道:“我不知道師父是誰,只知道他是一個古怪的老頭。”

陸小鳳道:“你怎麼拜上師的?”

啞巴老嫗道:“我沒拜師。”

陸小鳳道:“奇怪。”

啞巴老嫗道:“是師父自己來找的我。”

陸小鳳道:“找你教他?那又怎麼會叫他為師父?應該是他叫你師娘。”

啞巴老嫗心明陸小鳳故意跟她找彆扭,便自顧自道:“我一直不知自己生身父母是誰,打小就是一個街頭流浪兒。”

陸小鳳皺了皺眉,道:“你父母呢?”

啞巴老嫗道:“不知他們在哪兒,也許他們是嫌我長得太醜,生下來就給扔了吧!”

陸小鳳不說話了。

啞巴老嫗道:“也不知是哪家養活了我。反正後來我就只是一個人,在外面做流浪兒,一次我跟人動手,招來一個古怪的瘦黑老頭,他先在一旁看得出神,然後就非得讓我跟他走,說是他會教我大本事。”

陸小鳳道:“果然教了你這身殺人本事。”

啞巴老嫗道:“老頭自認我是一個有學武天份的人。後來證明他的眼力不錯。”

陸小鳳道:“你的確很有天份,不然怎麼會拜一無名師父,卻練成了這身功夫?”

啞巴老嫗道:“三年以後,我的功夫就已經超過了師父。”

陸小鳳道:“然後就出來殺人。”

啞巴老嫗沉默了一陣,道:“你錯了。”

陸小鳳道:“錯在哪?”

啞巴老嫗道:“我並沒有立即出道江湖,更沒有什麼殺的念頭。”

陸小鳳道:“你是不是想說你成天在玩泥巴,然後突然想起要殺人?”

啞巴老嫗沉默了一會兒,道:“男人總歸不是好東西,你陸小鳳也不是。”

陸小鳳心中一動,道:“你受到了男人的傷害?”

啞巴老嫗道:“我喜歡過一兩個男人。”

陸小鳳道:“包括你的師父?”

啞巴老嫗點點頭道:“他是個很不錯的老頭子。”

陸小鳳道:“你被男人瞧不起,為什麼不去殺男人,反而去殺那些女人?”

啞巴老嫗道:“男人不喜歡我,我以為很自然。”

陸小鳳道:“因為你長得實在不算好看。”

啞巴老嫗道:“那些好看的女人,就使我嫉妒,每時每刻地嫉妒。”

陸小鳳道:“於是你便要找一點理由譬如女人不該學武功之類的藉口,向她們復仇。”

啞巴老嫗道:“還要讓她們懂得,她們武功再高,也抵不過一個醜女人手中的桃樹枝。”

陸小鳳嘆道:“可惜她們還是不懂得。”

啞巴老嫗道:“是的,她們至死還不知殺自己的人是誰。”

陸小鳳道:“可是,今天卻有一個人還是知道了。”

啞巴老嫗望著石窗下的洪靈,臉上露出極端複雜的神情,卻沒說話.只長嘆一聲,便突然從亭尖上飄下。

一道白影一閃。

啞巴老嫗剛落地,便立刻感到一股逼人的劍氣撲面而來。

西門吹雪直立在她面前一丈遠的地方。

啞巴老摳一動未動,神情很淡然。

西門吹雪冷冷道:“你去過萬梅山莊?”

啞巴老嫗眼睛一睜,隨即又很黯然,道:“去過又怎麼樣?”

西門吹雪道:“去過就得死!”

啞巴老嫗道:“因為你的妻兒被人殺死了。”

西門吹雪只盯著她,沉默無語。

啞巴老嫗道:“而且你妻子的額頭上也有一點紅印。”

她話沒落音,西門吹雪已經抽出了劍。

狹長的劍身,泛著寒冷的光芒。

剎那間,寒徹骨髓的劍氣在洞中瀰漫開來。

西門吹雪已出劍。

出劍就得死人。

不是西門吹雪死,就是啞巴老嫗死。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這是西門吹雪的信條。

從來沒有例外。

只要那狹長古劍被主人從烏黑的劍鞘中拔出。

周圍人都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西門吹雪出劍就得死人。

這誰都明白。

但是,今天他面對的不是別人。

他面前站著的是桃花殺手。

桃花殺手意味著什麼?

用一根桃樹枝,連殺數十名江湖女俠,如入無人之境,最後所有江湖高手連其行蹤都摸不清。

這就是桃花殺手。

桃花殺手就是晚香樓的啞巴老嫗。

就是站在洞中這個又醜又老的女人。

她雖然老朽了,武功卻並未見老朽。

陸小鳳雖然救了駝背神龜一命,卻沒能使他不受傷。

而剛才要不是駝背神龜拚死的一跳,洪靈現在是不是還活著,就是個誰也拿不準的問題了。

這老婦依然是個可怕的人。

到現在,洞中的人,誰也未與她正面交過手。

誰都明白啞巴老嫗的功夫可怕。

但誰又都知道西門吹雪的性格。

人們都替西門吹雪捏了一把汗。

然而,啞巴老嫗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令西門吹雪很吃驚。

洞中其他人更吃驚。

啞巴老嫗只說了那一句話,就使西門吹雪那銳不可擋的劍停頓了。

她說的是:“孫秀青不是我殺的。”

西門吹雪的瞳孔一縮。

啞巴老嫗淡淡道:“你殺我,我絕不會出招,因為我並不是你的仇人。”

西門吹雪跟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流露出不可言狀的痛苦,但他仍緩緩道:“是誰?”

啞巴老嫗搖搖頭,喃喃道:“不知道。奇怪,那人怎麼敢去萬梅山莊,並且模仿我的手法?奇怪……”

西門吹雪盯著啞巴老嫗。

一陣輕風揚起。

誰也沒看清,西門吹雪是怎樣將劍插回劍鞘的。

他手中已無劍。

接著,誰也漢看清,西門吹雪是如何離開水月官的。

洞中已無他那白色身影。

他相信啞巴老嫗的話,

誰都會相信。

一個啞巴老嫗這樣的高手,是不會為了害怕而說謊的。

西門吹雪是天下第一劍客。

但陸小鳳的功夫也絕不在西門吹雪之下。

啞巴老嫗卻沒有否認,沙曼和羅仙仙是死在她的手中。

何況兩人交手,是誰活下來,沒有人能肯定。

陸小鳳也不能。

啞巴老嫗那句話.卻實在比她的功夫還讓人感到可怕。

在這場廝殺背後,居然還隱藏著一位可怕的兇手!

這位兇手隱匿得更深。

他不僅知道陸小鳳等人的意圖,預料到桃花殺手的結局,而且趁這機會從中插手,向西門吹雪挑戰!

如果陸小鳳等人從桃花殺手口中知道孫秀青是另外的人殺害,但又無法知道這兇手是誰時,他肯定在暗中發笑。

相反,如果桃花殺手沒來得及告訴陸小鳳等人此事真相,就死了,那麼,這兇手更會暗暗發笑,並且在心中譏諷這幾個傻瓜。

西門吹雪比所有人更感到羞辱。

他發誓要讓桃花殺手死在他的劍下。

因為他和他的朋友都以為殺死他妻兒的人,只能是桃花殺手,而不是別人。

桃花殺手,一個醜女人站在了他面前。

他拔出了劍。

最後那仇人卻告訴他,他的仇人是另外一個什麼人,她並不是他的仇人。

世界上沒有比這更殘酷的嘲弄了。

一個絕頂高手,向對手擊出致命的一招,最後卻發現,對手只是一個木頭人。

誰能承受這樣的打擊而不動一點聲色?

沒有人。

所以,西門吹雪離開了他的朋友。

這個無比孤傲的人,一定又回到萬梅山莊去了。

他要獨自承受這一切。

——命運的捉弄和痛苦。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幸虧我們還能確定一件事。”

啞巴老嫗道:“什麼事?”

陸小鳳道:“有四十九個江湖女子,是死在你的手中。”

啞巴老嫗道:“這一點不假。”

陸小鳳道:“所以,西門吹雪沒法殺你,但他的朋友們還能找到點理由來做殺人的藉口。”

啞巴老嫗在對著石窗的湖面回橋上來回走動,沒有馬上回答。

花滿樓聽著回橋上的腳步聲,突然長嘆一聲,道:“你這老太婆太殘酷了……”

啞巴老嫗站住,望著這個瞎眼的年輕人,滿臉的興趣,道:“你怎麼可能知道?”

花滿樓道:“看來桃花殺手使出武功時可怕,而不用武功時更可怕!”

啞巴老嫗不語。

一直坐在石窗台上的老實和尚道;“你們在打什麼禪機,和尚怎麼一點聽不明白?”

花滿樓道:“她身上已經沒有一點殺氣了,有的只是輕鬆的安閒……”

老實和尚變成了丈二和尚,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陸小鳳淡淡道:“她正在施展一種比功夫還厲害的絕技。”

老實和尚突然明白了什麼,直眼看著啞巴老嫗,那神情好像她突然變成了美女一樣,然後也長嘆了口氣。

這時一個人從酒桌邊站了起來。

這人搖搖晃晃向回橋上走去。

兩條胳膊前後晃盪,象一具斷線的木偶.

官湘漓。

他滿身酒氣,口齒不清地嘀咕道:“我得看看,你這老婦人與我們生活了快二十年,居然是個假貨……”

啞巴老嫗看著他,冷冷道:“你這可憐蟲!”

官湘漓走到回橋上,站住,呆呆地看著她,嘴裡噴散著濃濃的酒氣,道:“我的確是個可憐蟲,但有人比我更可憐。”

啞巴老嫗道:“我?”

官湘漓搖搖頭,道:“不是。”

啞巴老嫗道:“誰?”

官湘漓道:“那些,那些死去的女人……”

啞巴老嫗冷哼一聲,道:“死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只有活著的人才可憐。”

官湘漓使勁晃了一下頭,道:“你錯,錯了。”

啞巴老嫗道:“錯在哪兒?”

官湘漓道:“那些女人託我給你捎個話。”

啞巴老嫗道:“什麼話?”

官湘漓道:“那些女人說,你會不得好死!”

啞巴老嫗怔了一下,卻沒有發怒,居然微笑道:“她們還說什麼?”

官湘漓道:“還說,還說,即使她們死了,你也會死在她們的手下。”

啞巴老嫗皺眉道:“你這可憐蟲,還是回去吧!”

官湘漓使勁睜開紅紅的眼睛,道:“為、為什麼?”

啞巴老嫗道:“你想用這些鬼話來激怒我?”

官湘漓眨眨眼,道:“鬼話?是,是鬼話……”

他低下頭,轉身往回走,嘴裡啷啷嚷嚷,誰也聽不清他在唸叨些什麼。

陸小鳳道:‘桃花殺手果然名不虛傳。”

啞巴老嫗道:“本人一生沒有個正經名字,但別人給我取的這個名字,還算動聽。”

陸小鳳道:“你還想在最後贏了我們。”

啞巴老嫗道:“你還算聰明。”

陸小鳳道:“你現在是認輸了。”

啞巴老嫗道:“我殺人從未用過第二招!”

陸小鳳道:“今天你一次殺人時用了第二招,一次殺人時用了一招,但卻沒能得手。”

啞巴老嫗道:“所以我認輸。”

陸小鳳笑道:“認輸就意味著絕不還手。”

啞巴老嫗道:“不錯。”

陸小鳳道:“向一個絕不還手的人復仇,對高手來說,實在是件很無趣的事。”

啞巴老嫗道:“其實也無所謂。”

陸小鳳道:“你錯了。”

啞巴老嫗不吭聲了。

陸小鳳道:“即使殺了你,我們還是輸了。因為殺死一個不還手的人,即使對方是仇人,也只能是怯懦的行為,還不如放了對方,等對方願意出手時再復仇。”

啞巴老嫗道:“你並不想放了我。”

陸小鳳道:“我也不想做小氣鬼。”

啞巴老嫗嘆道:“你們真不肯殺了我?”

陸小鳳道:“真的。”

啞巴老嫗滿臉疑雲道:“那你們要怎麼辦?”

陸小鳳笑道:“我們只打算告訴你一件事。”

啞巴老嫗道:“一件事?”

陸小鳳道:“你剛才說官湘漓說的是鬼話?”

啞巴老嫗點頭道:“不錯。”

陸小鳳微微一笑,道:‘如果我是你,就不會那麼想了。”

啞巴老嫗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她們確實在死了以後,還會來找你算帳。”

啞巴老嫗道:“怎麼來?”

陸小鳳道:“派人來。”

啞巴老嫗道:“派你?”

陸小鳳搖頭道:“我和我的朋友是絕不肯殺一個不還手的仇人的。”

啞巴老軀道:“那是誰?”

陸小鳳道:“你殺死的第一個江湖女子是誰?”

啞巴老嫗道:“幻影毒後。”

陸小鳳道:“最後一個呢?”

啞巴老嫗笑了一下,道:“她的寶貝女兒。”

陸小鳳道:“這個寶貝女兒就是來替她們索你性命的。”

啞巴老嫗冷冷道:“可惜,她沒想到自己的命先被人索取走了。”

陸小鳳又搖搖頭,道:“你錯了。”

陸小鳳道:“她的確是死了,但是,她卻是事先就想到她會被人先取走性命的。”

啞巴老嫗道:“你怎麼知道她想到了?”

陸小鳳道:“她在死之前做了一件事。”

啞巴老嫗道:“什麼事?”

陸小鳳道:“她找了一個人,假如她沒復仇就死了,那個人就會替她復仇。”

啞巴老嫗道:“那人是誰?”

陸小鳳淡淡道:“一個不會武功的人。”

啞巴老嫗呆住,直勾勾盯著已坐在石窗下的官湘漓,好半天才道:“是這個殘廢?”

陸小鳳道:“他父母的慘死,也是你的傑作。”

啞巴老嫗道:“讓這斷了手臂的人來報仇?”她嘿嘿一笑,“新鮮極了,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麼本事。’

陸小鳳也笑道:“我要是你,就笑不出來了。”

啞巴老嫗道:“為什麼?”

陸小鳳嘆道:“沒想到桃花殺手也有蠢不可及的時候。”

啞巴老嫗一怔,道:“什麼意思?”

陸小鳳道:“幻影奇毒,無空不入。”

啞巴老嫗渾身一抖,道:“難道他,難道他……”

陸小鳳淡淡一笑。道:“他不會武功,但卻學會了一點點毒技。一個曠世高手,卻死在一個不會武功的人手中,這滋味不知如何?’

啞巴老嫗那乾癟如核桃仁的臉,霎時泛上了陣黑氣。

她知道自己不免一死,也沒打算活下去。

當出手未能一相殺死駝背神龜和洪靈時,她就已經認輸。

駝背神龜之死,是他送上來的,她並未打算要他的命。

她很高傲。

一招未果,便徹底認輸。

即使認輸,也不肯再發第二招!

這只有那功夫已到頂點的人才會有的境界。

而且,她宣佈認輸,也給陸小鳳他們設下了圈套。

殺了她,會給人一種打翻稻草人的感覺。

不殺她,那在桃花林的折騰豈不是白費功夫?

兩種結局,都會讓復仇者感到不痛快。

她這一招實在很可怕。

她死了,也會讓對手窩窩囊囊地憋氣。

然而,她做夢投想到,事情出現了另外一種結局。

她,一個曠世高手,從來未遇到過真正的對手,現在卻要栽倒在一個殘廢人手中。

一個根本不會武功的殘廢人。

靠殘殺那些同性帶來的陰暗的滿足,此時都被瓦解了,沖走了。

她將到另外一個世界,卻未能從這世界上帶走一點令她驕傲的東西。

她死也無法瞑目!

一切都因為有了這個雙臂晃盪的殘廢人。

洞中響起一聲怪嚎。

一道黑影如脫弦的箭,向石窗下射來。

黑影撲到官湘漓座位前。

一根手指鐵錐般點向官的額前。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眨眼之間。

官湘漓臉如紙白。

但是,桃花殺手忘了一件事.

陸小鳳也有手指,而且是兩根手指。

兩根舉世無雙的手指。

在她撲向窗下時。陸小鳳心中已動身子早已飄移。

電光石火的一閃。

兩根手指穩穩夾住了一根手指。

此後再無聲響。

那根被夾住的手指抽搐了一下,頓時成了一條碧綠的翡翠。

啞巴老嫗,不,是桃花殺手,已經變成了慘碧的死人。

她綠悠悠的臉上,還凝結著最後一剎那生出的仇恨。

真正刻骨的仇恨。

死人的臉分外猙獰,沒有人願意多看兩眼。

陸小鳳鬆開兩根手指,嘆道:“你終於還是出手了。”

慘碧的入慢慢向地下倒去。

有人也嘆了一聲。

是花滿樓。

又有人嘆了一聲,念丁一句:“阿彌陀佛。”

是老實和尚。

老實和尚從窗台上跳下,向陸小鳳問道:“你怎麼知道羅仙仙向官湘漓傳授了毒技?”

陸小鳳道:“和尚是真傻還是裝傻?”

老實和尚指指官湘漓,道:“他事先告訴你了。”

陸小鳳道:“和尚知道還問?”

老實和尚道:“我不問可以。”

陸小鳳聽他語氣,似還有什麼事,道:“和尚還有何招?”

老實和尚道:“這些酒你都不能喝了。”他指指洞中的幾十壇酒。

陸小鳳醒悟道:“那場賭我的確輸了。”

老實和尚道:“除非你現在又變出三個駝背神龜來。”

陸小鳳道:“現在的酒算我向和尚借的,成不成?”

老實和尚搖搖頭道:“和尚不想借,半滴也不借。”

陸小鳳沒奈何,只得看著空酒杯乾著急。

這時,洪靈走過來,笑著向老實和尚道:“大師!”

老實和尚一聽,頓時臉通紅。

洪靈道:“你肯不肯借幾壇酒給我?”

老實和尚奇道:“姑娘家也酒癮大發?”

洪靈道:“想喝得要命。”

老實和尚想了半晌,道:“好吧!借給你幾壇,到時候你得記著還貧僧呢? ”

洪靈點點頭,將幾壇酒擺到陸小鳳面前。

老實和尚裝著什麼都沒看見,只顧喝自己的酒,唸叨道:“姑娘,你借多少都成,借給誰都行,但這都是貧僧的酒,是貧僧發善心……”

洞中的人都喝著酒。

除了洪靈。

空酒罈被堆起來。

堆得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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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桃花殺手 第十七章

陸小鳳靜坐在石窗前。

又是月夜。

鉤月如魂。

窗外水波盪漾。

遠山迷濛。

洞中靜然無聲。

所有的人,花滿樓走了,老實和尚走了,洪靈和官湘漓也走了。

只留下陸小鳳一人。

還有十壇酒。

他早晚也會離開這荒原中的桃花林。

也許永遠不會回來。

所以他得一個人在這裡坐坐。

兩個很好的女人都死在這裡。

他陸小鳳卻還要去浪遊江湖。

直到走不動路之時,他才會停息。

他長嘆一聲,躍上那張寬大的桌子,躺在上面喝起酒來。

閉上眼睛,沙曼那雙碧綠的貓眼,羅仙仙那神秘莫測的微笑,在陸小鳳的腦子裡旋轉不停。

他本來要帶羅仙仙回到這洞中水月宮來的。

但一切象做了一場夢。

醒來時只剩下孤單單的一個人。

陸小鳳變得很傷感。

他忽然想到,那從不輕易流露情感的西門吹雪,在面前無人的時候,是不是也會有萬般憂傷湧上心頭?

該死的人都死了。

不該死的人也死了。

西門吹雪的仇卻沒能報。

那高傲的人受到如此沉重的打擊,卻仍不肯當面受人安慰。

他失去了妻兒。

但是,他畢竟還有過妻兒。

他陸小鳳呢?

一直是獨自一人。

有朋友,有女人,但他還是一個人。

他是天下聞名的俠客,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是女人心中的寵兒,是無根的浪子,是最危險的對手,是將情義看得比命還重的朋友,是好管閒事的傢伙,是酒鬼,是不要命的硬漢。

江湖無人不知陸小鳳。

但陸小鳳水遠只是獨往獨來的俠客。

無論他身邊出現多好的女人,最終都會離他而去。

這是命中註定。

陸小鳳忽然很想詛咒這他媽的命。

他只有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他要喝醉,喝得大醉。

十壇酒很快就只剩下三壇了。

其實不用再喝,他已有十分醉意。

陸小鳳酒量很大,再多的酒他也不會醉。

但有時候,明明投喝多少,卻也會醉,而且醉得很厲害。

酒不醉人人自醉。

朦朧中,一陣芳香飄來,

那芳香停留在陸小鳳躺著的桌邊。

陸小鳳嗅到一股誘人的體香。

一雙柔軟的手輕輕撫弄他的臉,還帶著一點顫抖。

陸小鳳睜開眼。

一個紅色的身影。

他有些吃驚,卻醉得不想動。嘴裡嘀咕道:“你怎麼又回來了?”

她道:“想最後一次來看看你。”

陸小鳳道:“你根本沒上路?”

她道:“我在外面坐了大半天。”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你不該回來的。”

她的手離開了他的臉,遠處飄來幽幽的嘆息道:“我自己願意。”

一個柔軟的身子慢慢偎依陸小鳳身邊,渾身火熱。不停地抖動。

陸小鳳心中一蕩,反身抱住那團軟軟的東西。

他緊緊摟住她,剛吻了一下那有著處女芳香的小嘴,一陣暈眩便擊中了他……

風輕輕吹拂。

寂靜。

陸小鳳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窗外的口頭正升上中天。

已是次日。

那楚楚可憐的女孩已不在身旁。

陸小鳳太累了,連著幾日的奔波爭鬥,他已身心俱疲。

醒來時,洞中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突然,陸小鳳眼瞳緊縮,盯著地上。

他臉上閃過一陣驚悸。

他大叫一聲。從桌上跳起,長身掠過洞中小湖。

水月宮立刻便空無一人。

桃花潭邊。

一片疏疏的桃林。

林間空地上,落著斑斑駁駁的陽光。

還有墳墓。

七座嶄新的墳墓。

墳墓中躺著七個死於桃花林的女人。

她們本來象桃花一樣鮮豔美麗地活著。

現在卻已無聲無息地凋謝了,象飄落在新墳上的落花。

七座墳墓中間,靜靜地伏著一個女孩。

女孩一身紅裙。

左手懷抱著一顆慘碧的頭顱。

頭顱的臉猙獰乾癟如核桃仁。

她的右手緊握著一把短劍。

鋒利的劍刃上凝著血跡。

她白皙的頸脖上也有一道血痕。

細如紅線的血痕。

她伏在其中一座墳上,好看的小臉輕輕地壓著墳身的新土,睡著了。

她真的睡去了。

跟墳中那些美麗的女人一樣,永遠睡去。

這紅衣女孩太孤單。

她太害怕留在人世間的孤單。

她和那些墳中的女人一樣美麗。,但是,美麗的女人總是很不幸。

那些深愛著她們的男人也因此而痛苦。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會如此。

正午的風輕輕拂過樹林。

林中的墳墓上墳墓間的女孩身上,都灑落了瓣瓣粉紅的桃花。

美人般的桃花,開始凋謝的季節了。

滿山滿波的桃林正紛紛落著粉紅的花雨。

一瓣瓣落花,似一個個孤魂,在天地間飄零。

【第一部 桃花殺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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