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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雲爺爺隨又正色道:“本門武功,最重悟性,你天資聰敏,那是一定能學好的,你又巧食血果,內力大增,練起功來定可事半功倍。我現在以本門上乘武功傳你,你可要答應我決不用我傳的功夫濫殺一人。”

凌風肅然道:“弟子決不敢違背爺爺的話。”

雲爺爺道:“當年你爹爹出道時,我師兄因他功力不足,相約十年之後再傳他太極鎮門之寶‘開山三式破玉拳’,不意師兄在你爹離開師門五年後,竟然撒手歸天,後來我也隱居此處,所以你爹爹始終沒有學到,當年你爹爹如果學了這套拳法,雖不見得能穩勝厲鶚那批臭小子,自保卻是有餘,唉!我今日傳給你吧!”

他接著又道:“江湖上一般人都以為太極門武功是講究‘以靜制動’,殊不知本門最厲害的功夫,是一套剛猛絕倫的拳法,風兒,你瞧仔細了。”

東嶽書生雲冰若當下就在大石上一招一式演了起來,他這套破玉拳原是走剛猛路子,凌風目不轉晴的注意著,只見雲爺爺攻勢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拳風虎虎,凌風雖站在五六尺外,也覺一股很大的壓力,幾乎使他立身不住,東嶽書生施到第八招時喝道:

“風兒,你瞧我身法。”

只見他勢子突然變緩,左手逢招拆招,變為守禦之勢,右手斜劈出去,身子跨前一步,右手倏的收回,平胸推出,推了一半,忽然向右劃了半個圈子,大喝一聲,雙掌合力猛然向前推去,只聽見砰的一聲,一丈方外,一棵碗口竹子,連根拔起。

凌風見雲爺爺施展“開山三式破玉拳”,神威凜凜,不覺心神俱醉,心想:“即使遇到三四高手圍攻,我只要施展那最後三式,必然無堅不摧,衝出一條血路,那是不成問題了。”

雲爺爺收招道:“這拳法最是簡單,那最後開山三式,‘導流平山’‘愚公移山’‘六丁開山’,是連環勢子,力道越來越是威猛,待到左右雙掌合力平推,當今天下能硬接這招的只怕沒有幾人了,哈哈。”

凌風見他滿臉自負之色。剛才立足之處,現出兩個淡淡的腳印,不覺駭然,心中對雲爺爺的成就,也欣喜得很。

凌風道:“雲爺爺,風兒練一遍給你看。”

凌風悟性原高,而這套拳法招式又是簡單得緊,雖是隻看了一遍,一招一式卻能絲毫不差的施出來。

雲爺爺樂得呵呵笑道:“好孩子,真難為你了。我去準備一些吃的。”

凌風忙道:“讓風兒去。”

雲爺爺道:“好好練習吧!那開山三式力道運用最是巧妙,你多練幾遍,自己體會體會吧!”

凌風心內感激,專心一致的又重頭練起,這種硬拼硬的拳法,原是極耗真力,凌風練了十餘遍,精神卻愈來愈是旺盛,心想:“這血果確是天下至寶,我在一日一夜間功力竟精進如此。”

雲爺爺左手中拿著一文蠟鹿腿,右手提著一瓶棗子酒,輕步走出山洞,只見凌風身形穩若泰山,出拳如風,姿態極是美妙,分明是一個內家高手模樣,可是抬頭一看,那張俊臉卻又透出稚氣的神氣,心內暗暗想道:“這真是一支武林奇葩,那阿蘭只怕也是萬分惹人憐愛哩!”

他愛屋及烏,心下對阿蘭竟也十分關心愛護。

雲爺爺一躍上了大石,凌風轉身相迎,二人坐在石上,邊吃邊談,極為融洽。

雲爺爺忽道:“我瞧你體態輕盈,極是適合練輕功。從前我在江湖上走動時,有一次偶而救了一個西藏僧人,當我擊退三個圍攻他的高手,回首來看時,那密宗僧人卻已因傷勢沉重奄奄一息。他很感激我,瞧我不像壞人,便從懷中取出一本梵文秘籍送我,當他苦撐著告訴我,這本秘藉載著修練一種不可思議的輕功的方法,原是他師門至寶時再也支持不住,瞑目死去。我起初也不在意,自付天下各派輕身功夫都是大同小異,後來隱居此地,發現落腳借力的小石,每一個隔了十幾丈左右,心想,任是蓋世輕功,一縱向上之勢,至多不過七八丈,可是這些小石,明明是前輩練輕功所置,這種一躍十幾丈的輕功,只怕是另外一種功夫哩!我又轉念想到那密宗僧人的密笈,當下苦心精研,苦於不識梵文,瞧來瞧去也看不出什麼道理。你天資聰明,巧食血果,待會我把密笈贈你,說不定你能悟出其中道理,練成這超世絕俗的功夫哩!”

凌風道:“爺爺待我真好,我也不知要怎樣報答。”

雲爺爺笑道:“報答嗎?那也不必,只要你小媳婦兒燒兩樣菜給我嚐嚐。”

敢情凌風在雲爺爺面前誇過阿蘭母女烹調手藝天下無雙哩!

兩人就這樣在谷底一教一學精研武功,高明師父碰上乖徒弟,越教興趣越是濃厚,雲爺爺把自己幾種上乘功夫都傾囊傳授,凌風卻也能全部接受。

一天晚飯過後,凌風坐在石上調息己畢,心內一塵不染,靈台之間極是清淨,他抬頭一看,天邊一輪滿月,想道:“泰山大會到今天,只怕快一個月了,日子過得好快呀!”

涼風輕拂過他的俊臉,他站起來一振衣襟,低頭看看自己一身方巾儒服,不由暗暗好笑,心道:“雲爺爺這套衣襟穿起來甚是得體舒適,看來他老人家年青時,很講究穿著哩!”他輕躍而去,衣帶迎風飄曳,自覺甚是灑脫。

突然,一陣低沉的泣聲,從竹林中傳出。凌風此時內功精堪,耳目極是靈敏,仔細聽了一下,立刻發現那是雲爺爺屏氣暗泣。他心中想道:“事情終於爆發了,我瞧爺爺這幾天愈來愈是不樂,唉,不知是什麼事,爺爺不知為了什麼,把自己寶貴的青春,埋葬在這孤苦的谷里。”轉念又想道:“卅多年了,什麼痛苦也應該漸漸淡忘了。”

他越聽泣聲越是悲涼,想到雲爺爺的慈祥,竟然受到這般折磨,鼻頭一酸,也不禁流下淚來。他飛奔入林,順著泣聲,輕步跑到雲爺爺背後。只見雲爺爺埋頭胸前,後背一起一伏,正在傷心抽泣,全沒注意他走到身後。

凌風忍耐不住,硬嚥道:“雲爺爺,你別傷心啦,你心中有事,說給風兒聽,風兒替你解憂。”

雲爺爺悚然一驚,飲泣,雙袖擦淚。

凌風柔聲勸道:“爺爺,卅多年了,有什麼事,難道你還不能忘懷嗎?”爺爺沒有回答,月光照在他臉上,凌風覺得突然之間爺爺蒼老了不少。

過了一會,雲爺爺忽然激動道:“風兒,世上的痛苦原是沒法比較,沒法形容的,只有你親身體會,你親身領受,才能辨別它的苦味,風兒你懂嗎?真正的痛苦你是永遠忘不了的,你只有努力學習與它共存,風兒,風兒,你明白嗎?”

凌風心中雖然不甚明白,但見雲爺爺滿臉期待之情,不忍拂他之意,當下點頭答道:“風兒已明白了。”

雲爺爺感情漸漸平靜,神色悠遠慈祥。忽然轉頭道:“今天是八月初幾?”

凌風剛才看過刻在竹杆上用以代歷的刀痕,答道:“八月十四。”

雲爺爺道:“你來了一個月啦,我壓箱底的武功都傳給你了,你還有許多大事未辦,明天過了中秋,你出山去吧!報完父仇,你可千萬別忘記把阿蘭帶來,讓我瞧瞧她的眼晴。”

凌風與他雖只相處一月,可是對他非常依戀,然而想到自己身上大事,硬起心腸:

“爺爺,風兒一定來陪你。”

雲爺爺道:“好啦,天色不早,你也該歇歇了。”

凌風依言進洞,躺在用樹枝竹葉鋪起的床上,心中思潮翻滾,爺爺的話似乎又飄到耳邊:“真正的痛苦,你是永遠不能忘懷,你只有學習與它同在,與它共存。”“假如有一天……有一天那阿蘭與我永別,我……我可有勇氣活下去嗎?我可有勇氣與這無窮盡的痛苦共存在這世上嗎?”“不,決不會的,老天爺,老天爺,我知你不會對我這麼殘酷的。”

他雖安慰自己,可是心中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第三天早上,凌風強忍悲傷,辭別雲爺爺。他一再要求雲爺爺不要再傷心,到谷外去遊山玩水,爺爺只是微笑的搖頭,反覆叮囑凌風叫他早日把阿蘭帶來給爺爺看。

凌風收起感情,飛步出谷,當他正跑到路旁時,雲爺爺施展上乘輕功追了過來,手中拿著一個小瓷瓶。凌風住足道:“爺爺,你還有什麼事要吩咐嗎?”

雲爺爺道:“你師父醫術雖高,卻是食古不化,雖能對症下藥,卻不善觸類旁通,那日阿蘭身中蛇毒,他只想到用藥將毒托出,卻忘記以毒製毒,金蛇之毒與娛蚣之毒,正相剋制。我現下想出這法子,只是阿蘭雙目己盲,也是枉然。這瓶中裝的是萬年溫玉所孕育的靈泉,是我昔年費盡心血在雪山頭尋獲,功能生肌去腐,起死回生,瓶內一共只剩十滴,你可要珍惜使用。”

凌風接過謝了,再向雲爺爺告辭,然後施展輕功,再不回頭,徑自奔向谷外。

他疾奔了一陣,心內盤算道:“我與阿蘭約他一年之後再回故鄉,現在還有半年左右,何不先上崆峒,找厲鶚那老賊試試雲爺爺教我的高招。”

他主意既定,到了一個大鎮,問了去崆峒山的路途,趕了過去。

這日他路過陝北,天色已近昏黑,他見路徑漸漸崎嶇,又不見村落,心中正自焦急,突然一隻絕大白鴿從他頭頂飛過,他見那白鴿甚是神俊可愛,當下童心大起,追上前去,一掌向空擊去,那鴿兒飛得本低,此時受此勁道一擊,昏落下來,凌風見鴿子足下繫著一塊紅緞,心中大奇,他解開帶子,展緞一瞧,臉色立變。

他喃喃自語道:“哼,又是這兩個該死的東西,不知這群敗類又要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哼,叫我吳凌風撞著可要伸手管一管。”

原來那紅緞上畫著兩個可怖的骷髏頭,正是海天雙煞的信號。

凌風心道:“這海天雙煞武功確是非同小可,也不知撞著什麼樣厲害的敵人,竟發號救求援,想召集九豪共同對付。”他忽又想道:“海天雙煞是辛捷弟的殺父仇人,不要是捷弟尋上門去,相約拼鬥嘿!”他想到辛捷的武功高強,覺得此事很有可能,內心大是關心。

他尋思道:“捷弟武功雖高,但也難敵九豪的圍攻,我得趕快去幫助他,殺一個痛快。剛才鴿兒從南飛來,說不定他們就在南面山上決鬥哩!”

他立刻施展“八步趕蟾”奔向南面的丘陵,天色已經全暗了,前途遍地荊棘,無路可通,凌風一提氣展開上乘輕功,身體幾躍之下,己經奔到山腳,耳中急聞兵刃交擊聲,他急中不暇尋找上山之路,看準落腳之處,直拔而上。

凌風爬到半山腰,耳中兵刃之聲漸漸疏落,最後嘎然而止,心知勝負己分,不由大急,只見幾條黑影向山那邊一閃而逝,他足下加勁,竄到山頂。

那真是一幅零亂慘殘的情景,三個屍體橫陳在山坡上,其中一個死法很是奇特,一柄長劍直貫咽喉,凌風上前仔細一看,認得正是九豪之一神劍金錘林少皋,其餘二人,他也認得,一個是千手劍客陸方,一個是摘星手司空宗……

夜,靜了,靜了,樹枝上的烏鴉不再吱吱呱呱,怕是走進夢鄉了吧!

吳凌風坐在樹下,沉吟了一會,他分析一下眼前的情勢,忽然一個念頭浮起,他想:“能夠手刃三豪的人,江湖上只怕不多,一定是捷弟乾的,可是長劍出手,原是拼命同歸於盡的招式,捷弟不要……不要有什麼不測哩!”

他越想越是心寒,跑到山坡的那邊,仔細察看。這天晚上,天色極是陰暗,月兒躲在雲裡,他沿著山坡看去,黑漆漆的一片荊棘。

凌風踱來踱去,眼晴不放過每樣可疑的東西,他巧食血果,目力大是增進,忽然他發現有一處荊棘特別零亂,似乎曾被重物踐踏,心念一動:“捷弟那種倔強的性兒,只要借得一口氣在,也會掙扎逃生,不肯落於敵人之手,多半是負傷滾下,剛才那幾條黑影,恐怕是‘關中九豪’餘孽,搜索捷弟未獲,又見我飛步入山,這才相偕離去哩!”

他天資聰敏,確能處處料事如神,此時斷定辛捷就在山坡附近,當下打點精神,躍身而下。

凌風順著零亂的荊棘向前走,走了一陣,只見前面荊棘更密厚,再也找不出任何痕遺蹟,他心中正自盤算,忽然一陣急促低沉的呻吟聲,從右前方傳來。

凌風再無疑意,不顧密密的荊棘,循聲找去,忽聞水聲漏漏,市面竟是一條小河。他揮動長劍,清除阻礙,只見在亂草堆中,躺著一個人。

凌風上前一看,那人正是辛捷,神智已是昏迷,滿身傷痕。

他急忙俯身一探,只有心房還在微微跳動。

凌風心中大是傷痛,眼見這情逾手足的義弟生少死多,內心真有如五內俱焚。他原是不輕易浪費感情的人,但是一旦付出情感,那便是終生不渝了。

他定了定神,忽然想到雲爺爺那瓶萬年靈泉,立刻伸手從懷中摸了出來,心想:“捷弟雖是渾身傷痕,但都不是致命之擊,目下呼吸微弱,定是受了沉重內傷,而且失血過多,他不加思索,拔開瓶蓋,挑開辛捷咬緊的牙關,倒了三滴下去。

他收起了萬年神泉,細瞧辛捷的傷勢,心內更加傷痛,只見掌傷,刀傷,暗器傷,荊棘割破的傷痕,佈滿了辛捷的全身,凌風硬著心腸,用劍割開傷口附近己與血漿沾黏的衣衫,他心中想道:“不如乘現在捷弟未醒前,替他洗滌包紮,免得他多受痛苦。”

凌風解開包裹,取出一個大杯,飛奔到小溪邊,盛了滿滿一杯清水。

他運力撕碎包裹中換洗的衣衫,當下就細心的替辛捷裹傷,等到包完了傷口,凌風又伸手到辛捷鼻端,只覺還有些微微呼吸,稍稍放心。

月兒急而露出了烏雲堆,凌風但見辛捷面色慘白怕人,簡直就像死去一般,想到辛捷昔日瀟灑風流的模樣,不覺心如刀割。

想道:“我與捷弟分手不到兩個月,世事變遷卻是這麼大,難道在我命運中,除了生離,便只是死別了嗎?”

夜涼似水,風聲如嘯。

天漸漸亮了,凌風揉了揉一夜未合的眼睛。

這一夜,他不知探了辛捷幾次鼻息,辛捷仍然是昏昏迷迷的。他原是不信任迷信的,可是在這荒山裡,面對著這奄奄一息的人,他在不覺中對神鬼力量起了依賴之心,他默默禱道:“老天爺,你把捷弟造得這麼十全十美,你總不會拋棄不顧他吧!”

忽然,辛捷發出了呻吟聲,身子動了兩下。

凌風大喜,俯下身道:“捷弟,你可好了一點嗎?”

辛捷嘴唇顫動欲言可是始終沒有開口。

凌風柔聲道:“捷弟,你好好休息吧!你傷勢一定會好的。”

辛捷點了點頭,又昏了過去。

辛捷時昏時醒,凌風整天守在身邊,不敢遠離。

到了傍晚,辛捷突發高燒,神智迷亂,夢中胡言亂語,凌風見他呼吸漸漸粗壯心下略安,心知必是傷口化膿,想道:“雲爺爺說過這靈玉神泉,是治內外傷的無上聖藥,我用這靈泉水去洗他化膿的傷口,一定甚是有效。”他匆忙的跑到溪邊,撓了一杯水,摘了兩滴靈泉液,解開辛捷身上包紮的布條,沾著水慢慢拂洗著。

辛捷只覺身上一陣清涼,睜開大眼,直視凌風。

凌風見他睜開了眼,心中大喜,但又見眼光遲呆,似是不認自己,忙道:“捷弟,我是你大哥,你的大哥呀,別費心思,好好養傷!”

辛捷口中喃喃,聲音甚是低沉,凌風知道他有要事要講,當下湊近凝神而聽。

“梅……齡……侯二叔…方少碧……死了……死了。”

凌風一怔問道:“誰死了?”

“海……海……是……是這樣……跳下去的。”

凌風勸道:“捷弟,你別胡思亂想啦。”

“是這樣……這樣跳下去的,我……”我眼睜睜,看到波浪……波浪卷沒了……”

凌風忍不住又問答:“誰跳海呀!”

“方……方少碧……我……我……原是很喜歡她,很喜歡呀!”

凌風見他滿臉悽愴纏綿,心內已明白大半,接口道:“方少碧是一位姑娘,她投海自殺了嗎?”

辛捷想了半天,點了一下頭。

凌風柔聲安慰道:“那方姑娘,定然得救了。”

辛捷茫然搖搖頭,一顆淚珠流到頰邊。

凌風心想:“我平日見捷弟天真頑皮,知道他無憂無愁,想不到竟也為‘情’所苦,唉!這世上真是痛苦得很哩!”

他見辛捷又沉沉睡去,心下大安,繼續替他洗滌。凌風這靈泉洗傷的主意,原是情急之下“急亂投醫”,不料正是對症下藥,那萬年溫玉靈氣所孕的泉水,只消一滴,便能起死回生,生肌去腐,用來洗拂傷口,消腫去膿之功,確是神妙無比。

次晨,辛捷神智已是清醒,燒也完全退了,凌風身邊所帶乾糧已經吃盡,他見辛捷傷勢大概不會變惡,當下便用布條把辛捷背在後背,趕到一個大鎮。

吳凌風落了店,照護辛捷睡好,自己也因連夜疲勞而熟熟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吳凌風從熟睡中突然感到被一陣熱風吹醒,他陡然一躍而起,只見正是辛捷在身旁對著他的耳朵吹氣,他不禁大喜叫道:“捷弟,你好了嗎?捷弟你——你真頑皮,才好些就起來胡鬧,還早哩,快去躺一會——”

辛捷嘻嘻笑道:“還早哩?你自己看看——”

凌風抬頭一看窗外,已是日上三竿的時分了,不禁暗罵自己一覺如同睡死了一般。

辛捷卻料知自己的性命必是吳大哥所救,而他必是為照料自己而徹夜未眠……

凌風見辛捷目光炯然,精神健旺,除了失血過多面色蒼白之外,竟似已經痊癒,心頭更是大喜,叫道:“捷弟,你——”

敢情他發現辛捷正在低首沉思,不由一怔道:“你在想什麼事啊!”

“大哥,你——你待我真好,我在想,我辛捷的出生時辰必然怪極,否則世上對我好的人怎麼如此之好,而對我壞的人也如此之惡?啊——你瞧我想糊塗啦,還沒有問你怎麼會遇上我的呢?那天和那該死的金欹一齊滾下山崖,我只知道你必是完啦,我曾為你——”

他本是說“為你大哭一場”,但立刻想到這話說出不甚光采,是以停住了口。

凌風倒沒有注意這些,他趕緊將自己的奇遇告訴了辛捷,說到妙處,辛捷不禁喜得連聲叫好。

凌風說完後,辛捷笑道:“那雲爺爺的模樣必然極是慈祥,哪日我也去瞧瞧。”

凌風道:“你倒說說你怎會被關中九豪傷成這般模樣?若不是靠雲爺爺的靈藥,此刻只怕——”

辛捷冷笑道:“關中九豪真不愧掙得了很大的名頭,以眾凌寡自是上策吧!下次我碰上了,哼——”

接著就把自己鬥勾漏一怪,失劍,遇九豪圍攻等事一一說了一遍。

凌風笑道:“捷弟,恭喜你啊,‘梅香神劍’這外號敢情好。”

辛捷嘆道:“可惜梅香劍已被盜去啦,只待我明日略為恢復,就立刻上崆峒去大鬧一場——大哥,你也要去也好清清一舊帳。”

次日,辛捷竟然已痊癒,他正在床上暗自行功,凌風己推門進來,見辛捷面色已恢復血色,不禁又驚又喜道:

“雲爺爺的靈藥端的妙絕,捷弟你受了那麼重的傷,流那麼多的血,竟然兩天之內就完全恢復,不過捷弟,你還是休息一下較為穩當。”

二人在鎮中住了五天,辛捷嚷著要走,於是兩人結帳啟程。

辛捷忽然道:“大哥,咱們先暫時不到崆峒去——”

凌風奇道:“怎麼?”

辛捷道:“咱們不是答應那蘇姑娘要去看她一次麼?我想厲老賊既是崆峒一派之掌門,咱們隨時去找他,他總不能縮頭不見,是以怕還是先去山東看看蘇姑娘——”

凌風一聽到蘇姑娘,立刻想起那絕美的蘇惠芷,蘇姑娘那清澈的眼晴立刻浮在他眼前。他暗道:“蘇姑娘那雙眼睛真像阿蘭的啊,可是阿蘭已經失了明——

我曾為蘇姑娘那雙眼睛而偷偷對她有了好感,而她也似對我寄出了不尋常的感情,然而這些日子來,當我出死入生的時候,我只能想到阿蘭,其他甚麼都想不到,難道……難道我真不喜歡蘇姑娘嗎?……啊,她那眼晴,那絕世的美豔……凌風啊,你千萬不要弄得不能自拔啊——”

但是他又想到:“我是該去看她呢還是不該?我去看她對她是好還是壞?不過,我曾答允過要去看她的,我總不能對一個女子失信吧!”

於是,他們一同走向山東。

商邱,這古城中充滿著商業的氣息,早上的陽光從街道上照過去,全是一排整齊的店坊招牌,顯得一片昇平景氣的樣子。

然而路面卻是不太好,黃土的路面上偶而一輛馬車走過,就揚起蔽空的黃塵,久久不散。

吳凌風和辛捷從城外僕僕風塵地趕了進來,他們看準了一家飯店,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匆匆走了進去。

一落座,他們就叫了客飯,敢情他們趕路連早飯都沒有吃。

那店小二端了菜飯上來,朝著兩人身上的佩劍打量了一番,一抬眼見辛捷正瞪著他,嚇得忙陪笑道:

“兩位英雄可是接了武當赤陽道長的邀請要上奎山的?”

辛,吳二人不覺一怔,辛捷問道:“你怎麼知道赤陽道長?上奎山幹麼啊!”

那小二呵了一聲道:“原來二位爺還不知道呀,這事端的是轟動天下哩——”

辛捷忍不住問道:“什麼事要轟動天下啊!”

店小二道:“這幾天成千的英雄好漢都路過咱們這裡趕往奎山,小的是聽幾位英雄在這店裡談天才知道的,說是那赤陽道長髮了請貼邀請天下英雄聚集奎山,說要合力對付兩個什麼西方夷族來的人物,我說這就怪啦,兩個外國蠻子來了也要驚動這許多英雄好漢去……”

辛捷聽得不耐,問道:“是什麼樣的蠻子啊!”

店小二原是要賣弄自己見識的意思,其實對真相也不甚瞭解,這時辛捷一問,他忙著抓頭搔腦,不知回答,忽見門口一個武林人物走進,忙叫道:“小的還是聽這位爺說的呢,你們問這位爺他準知道得清楚。”自己卻一溜煙地跑了。

那人聽小二的話,不覺一怔,及見辛捷和吳凌風二人氣質軒昂,忙一抱拳道:“閣下有何事想問在下?”

吳凌風忙起身,輕描淡寫地道:“咱們在說那兩個外國蠻夷的不識好歹——”

辛捷不禁暗贊吳大哥答得妙極。

那漢子果然以為辛吳二人也是要上奎山的,遂道:“是啊,咱們這次要是賭鬥輸了,那麼中原武林人物可就永遠翻不得身啦——”

辛吳二人裝得似乎早就知道,不甚驚訝的模樣,那人續道:“試想這兩個蠻子要咱們中原武林公認他們的什麼‘金伯勝佛’為武林盟主,還要十五位武林鼎鼎大名的人物跟他們回去朝拜那‘金伯勝佛’,這等氣咱們怎麼受得住?不過這次見赤陽道長那鄭重的情形,只怕這兩個蠻子功夫高得很哩——”

辛捷心中暗怒,口中卻漫應道:“這兩個蠻子想必是出身野蠻之幫,否則怎麼如此欺人太甚?”

他們兩人聰明無比,答得真像是要上奎山的人一般,那人果然道:“這兩個蠻子是從天些來的,他們還說,‘聽說近幾十年中原最了得的一個是河洛一劍吳詔雲,一個是七妙神君梅山民,可惜這兩人死了,否則也好叫他們見識見識天竺的武藝。’唉,真可惜這兩位奇人死了,否則倒好叫這蠻子見識見識中原的武藝哩!”

兩人聽得心中更怒,口頭卻支吾了幾句,就會帳而出。

到了路上,辛捷道:“這兩個天蘭來的蠻子好橫,咱們索性到奎山去讓他見識見識河洛一劍和七妙神君的功夫。”

吳凌風道:“咱這幾日趕路打山路小徑裡走,出了這麼一樁大事竟不知道。”

於是兩人打聽了奎山的路徑,一路前往。

奎山上,金碧輝煌地矗立著一所大道觀,屋簷參差。瓦椽比鄰,乃是武當派在北方最大的一所道觀,正中“無為廳”中幾百人正熱鬧地談著,這些差不多都是武林知名之士,接了武當掌門赤陽道長的邀請趕來的。

上山的路上也還有許多好漢陸續趕到,辛捷和吳凌風就混在人群中,跟著大夥兒上山。

事實上,天些來的夷人並沒有說要中原十五個大名家跟他們回去朝拜,只是說了五大劍派掌門,而赤陽道長硬把關中九豪和關外三省盟主“邊塞大俠”風柏楊一齊拉上,湊成十五人,是想激起天下武林同仇敵情之心,免得天絲怪客專門對付五大劍派。

他雖知“邊塞大俠”風柏楊在關外另成一派,與中原素不相干,必不會前來,但心想如能拉上關中九豪也就實力大增了,但他那裡又會想到關中九豪已被辛捷一戰拼得死傷連連,九豪只剩下了六豪了哩!

辛捷的上山並非要為五大劍派助拳,主要還是因為天竺來人狂言不慚,辱及河洛一劍和七妙神君,而且他心想五大劍派必也聚於一廳,到時正好一了舊帳,免得自己再四處奔波。

不一會,大夥見都進了“無為廳”,辛捷眼尖,早見台上坐著武當的赤陽道長、峨媚的苦庵上人和那點蒼的落英劍謝長卿,卻不見盜了梅香劍的厲鶚。

吳、辛二人混在群眾中,揀了一處不顯眼的地方立定,見四周亂哄哄的,無人注意他們,辛捷這才道:“大哥,方才上山時你可看見一條人影在山下疾奔而來?”

凌風道:“是啊,我瞧那人輕功俊極,只是方才不便說話,所以沒出聲。”

辛捷低聲道:“我瞧那人影九成是那‘武林之秀’——”

凌風曾聽辛捷說過“武林之秀”及少林和尚糊里糊塗地和辛捷過招的事,心道:“難怪這‘武林之秀’能和辛捷鬥個旗鼓相當,看來輕功果然了得——難道他也是赤陽道長請來的?”

他自服血果以來,輕身功夫最是大進,這一路來曾和辛捷賽過腳程,竟和辛捷的“暗香掠影”絕技相差無幾,辛捷也為他這種千載難逢的仙緣慶幸不已,然而他怎知凌風曾為服下那血果險些自責尋死哩!

忽然,一個青年道士跑來,想是武當門下的弟子,他對赤陽道長說了句話,赤陽道長臉色一變,站起身來朗聲道:“各位靜一靜。”

他的內力甚強,聲音如洪鐘般蓋過眾人嘈雜之聲,群豪立刻靜了下來。

只見他接著道:“天竺高手已經到臨——”

“無為廳”上頓時肅靜下來,赤陽道長舉手一揮,門下兩個青年道士走到廳門口,大門一開,兩個巨人衝了進來,眾人看時,只見這兩人好不龐大,前面一人上身奇長,怕不有五六尺之長,再加上雙腿,全身幾乎就有丈餘,後面一人雖然也是身高膀圓,但是身著一襲儒服,更加白麵無鬢,是以顯得文雅得多。

當先壯漢身上穿得不倫不類,但頭頂卻是一顆和尚光頭,他迸來以後就引頸四顧,似乎是在尋找什麼人,但是他的眼光四處一射之後,面上忽然露出失望之色,轉首對後面的“儒生”道:“阿喜米,估什摩訶爾,烏法各各哩查。”

聲音有如破鑼,眾人都感一陣耳鳴,功力淺的只覺耳中嗡嗡直響,好半天聽不見別的聲音。

那儒生打扮的夷人用手往前一指,示意要他到前面仔細找一找。

這壯漢果然前行擠人人叢,東推西撞,被撞者無不仰天翻倒,呵呵叫痛,那壯漢卻似沒事一般,依然在人群中東穿西穿,毫無禮數。

漸漸那壯漢走到吳凌風身旁,吳凌風暗中一哼,真力貫注雙腿,那蠻子走到身邊,照例地一撞,那知明明撞著吳凌風的身軀,卻如撞大一堆棉花,心中暗叫不妙,正要收勁而退,忽感一股柔溫的勁力反彈上來,他怪叫一聲,宛如晴天一個大霹靂,硬硬推出一掌,那知那陰柔之勁突然又消於無形,大個子衝出兩步才穩穩站住。他睜著怪眼狠狠盯住吳凌風——

辛捷一看就知吳大哥已把太極門“以柔制剛”的要決應用到隨心所欲的境界了,心中著實為他歡喜,不禁高聲叫好。

凌風對他回視,二人相對一笑,友情的溫暖在兩人這一笑之間悄悄地透入對方的心房。

那“儒生”呵呵大笑道:“不料中原還真有些人材呢——”他的漢語竟是十分流利。

當他的眼光落在吳凌風的臉上時,不禁怔住了,他暗中自語:“想不到中原竟有這般俊秀人物——”他一向自以為英俊清灑,在那蠻夷之邦中自然是有如鶴立雞群,但是與吳凌風這等絕世美男子相較之下,那就黯然失色了。

那“儒生”一招手叫回那蠻子,朗聲道:“咱們兄弟久慕中原武學,今日中原豪俠齊聚一室,正好令咱們兄弟一開眼界,同時,咱們願意在這裡候教兩場,只要咱們敗了一場,我兄弟兩人立刻掉頭走路,要是我們二場全勝,哈哈,下面的話早已告訴武當赤陽道長了——”

座中群豪聳然動容,雖然心中怒極,但見那個夷人分明武藝絕高,否則豈敢口出狂言?

台前的赤陽道長對座旁的苦庵上人和謝長卿道:“今日是咱們五大劍派生死存亡的關頭了,若是我們幾人敗了……唉,不必說了。”

赤陽道長想到自己一生行事,頗做了幾件不光不採的事情,難道堂堂武當一派就要因此而斷送?

峨媚苦庵上人低首宣了一聲佛號,凜然道:“說不得咱們只好把幾根老骨頭拼上了,咱們添為武林五大宗派掌門人,若是不身先士卒,只怕要令天下好漢齒冷——”

點蒼的落英劍謝長卿似乎心事重重,始終不見他開口。

赤陽道長道:“厲兄怎麼還沒有來,否則憑他那手崆峒神劍當可打頭一陣,挫挫他們的銳氣。”

那儒生打扮的夷人大聲道:“第一場由我師兄加大爾出陣,中原英雄哪位出場?”

他內功果然深厚,一字一字說出,震得屋瓦簌簌而動,眾人都是行家,一聽就知他雖是那蠻子的師弟,功力只怕猶在加大爾之上。

赤陽道長見崆峒厲鶚始終不曾趕到,心中焦急,又不好意思叫苦庵上人出陣,一急之下,只好準備親自出陣——苦庵上人一把扯住他的道袍,低聲道:“還是讓老衲去接這蠻子幾招吧!道長和謝賢侄請為我掠陣。”

赤陽道長叮囑道:“此役關係非同小可,上人千萬不要存客氣之心。”

苦庵上人更不答話,緩緩站起步入大廳,口中道:

“貧僧峨嵋苦庵,願接這位加施主的高招。”

他聲音雖小,但卻令全場每個人耳中聽得一清二楚,顯示老和尚內功修為確是不凡。

那高壯蠻子加大爾一見苦庵上人,神色一變,並反問他師弟道:“各希米爾,雅華巴拉可耶?”

他師弟也打量了苦庵一眼,搖了搖頭道:“弗希哩,希阿羅峨嵋更巴。”

蠻子臉上又露出失望之色。眾人只聽懂“峨嵋”兩字,只依稀感覺出那加大爾乃是向他師弟說一件有關苦庵上人的事,而他師弟卻是回答了否定的答案。

群雄都知這一戰乃是有關天下武林的興亡前途,無不全神貫注,而且每個人都希望苦庵上人一拳得勝,儘管眾人中也有和五大劍派有樑子的,但是在此利害相同的情形下,就都希望苦庵上人快快得勝了。

苦庵上人走至加大爾面前,合十為禮,雙目凝視對方,全神貫注以待。

那加大爾更不打話,暴吭一聲,當胸就是一拳打出,他那吼聲才出,拳風已到,而且凌厲之極。

苦庵一聽他拳風就細加大爾完全是外家路子,但是勁道之強端的平生僅見。

苦庵上人在五大劍派中原以內力修為稱著,平生大小拼鬥不下百餘場,像加大爾這等強勁的力道還是第一次碰到,當下身體不動,雙拳走弧線直點加大爾關節兩旁的“錦帶穴”——

哪知加大爾貌似粗豪,變招速捷無比,呼地一聲,單臂下沉,一沉之下又立刻上挑,硬迎苦庵上人的夾擊之勁——

加大爾又是暴吼一聲,苦庵上人只覺雙臂一震,連忙橫跨半步,化去敵勢,心中卻驚異已極!

不說苦庵上人,就連一旁的辛捷及吳凌風也大吃一驚,辛捷暗道:“這夷人分明純是外家路子,怎麼那剛強之勁中卻帶著一絲極為古怪的陰柔之勁?一合之下威力大增,這倒是奇了,難怪人說夷人武功大異中原,看來此語誠不虛。”

吳凌風低聲對辛捷道:“這蠻子武功大是古怪,只怕苦庵上人接不下百招。”

那邊又是一聲震天大吼,挾著呼呼拳風聲,敢情加大爾每打一拳必發一聲大喝。直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

苦庵上人心道:“與其受制於人捱打,不如拼著用內勁和他搶攻。”

心念一決,當下一聲長嘯,雙拳一錯,展開峨嵋“青桑拳法”,著著用上真力,和加大爾搶攻起來。

倒底是姜老而彌辣,他這輪搶攻的是明智之舉,一時拳風掌影,二人鬥個難分難捨。

辛捷暗道:“只有這種經驗和臨敵機變,是師父無法教的——。”

那加大爾似乎沒想到中原高手真有一手,他愈打愈是心喜,臉上露出笑容,掌勢卻越來欲凌厲,那吼聲也變得更響更密,真是勢比奔雷,好多人忍不住要用手矇住耳朵。

苦庵上人臉上始終鎮靜得很,拼出數十年修為和他搶上風,心中卻漸感不妙——

赤陽道長心中暗驚道:“這夷子拳腳好生厲害,幸好我方才沒有下去打頭陣,否則……真不堪設想,咱們五大劍派中實在也只有苦庵上人能支持得住——。敢情赤陽道長和劍神厲鶚都是長於劍術而疏於拳掌。

那儒生打扮的夷人始終神態自若地看著中原群豪,對那邊疾鬥瞧都不瞧一眼,似乎早就料定勝券在握。

剛剛拆到百招上,那加大爾大喝一聲之後又怪叫一聲,大約是漢語“著!”的意思——

只見他一拳從出人意表的古怪地方打出,眼看苦庵就將不敵,廳中群豪大驚失聲——

但苦庵上人數十年功力非同小可,峨嵋“神行迷蹤步”也是武林一絕,只見他連踩迷蹤,只能避過!

加大爾停手不攻,咦了一聲,又是一招怪招拳施出——

苦庵上人連連倒退,但卻仍是勉強避了開去。加大爾又是大咦一聲,才揮拳而上——

一連三招,加大爾咦了三聲,似乎苦庵上人早就該敗的樣子,苦庵上人不禁又急又怒,但加大爾招式委實太怪,莫說發招還擊,就連自保也成問題。

大約是第一百一十招上,加大爾仍是咦了一聲後,腳下卻抽空連掃三腳,苦庵拼命一閃,雖然躲開了去,但擦的一聲,襟上僧袍被撕下一大幅。

群雄一聲驚呼,但立刻變得死一般的沉寂,所有的人心都如壓上了千斤鐵塊。

苦庵上人鐵青著臉,緩緩道:“這一場貧僧認輸——”

加大爾聽不懂漢語,又聽眾人驚呼,以為苦庸仍不服輸,竟氣得大叫一聲,全力對準苦庵當胸一拳——

苦庵新敗之際,神不守舍,等到發覺時,已自不及閃避,眼看加大爾這一招驚天動地之拳勁就要著實打中——

群雄發出一片怒吼聲,根本聽不出是罵什麼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砰的一聲,廳門被人一腳踢開,一條人影如飛而至,呼地凌空揮出一掌,迎向加大爾的一拳——

砰一聲悶響,加大爾竟被震退兩步,那人乘一震之勢退飛出丈餘落在牆邊!

眾人定眼看時,只見來人是個英挺青年,大部分人都甚感眼生,一部分人卻大呼出口:“武林之秀!”

來人正是新近名滿江湖的武林之秀孫倚重!

眾人立刻爆出一聲震天價的叫好聲,雖然第一場是苦庵輸了,但孫倚重這一掌似乎使眾人出了口鳥氣似的。

那些不識孫倚重的人都不禁竊竊私議,他們不料武林之秀的功力如此之高,而人卻如此年輕。

吳凌風未見過孫倚重,悄悄對辛捷道:“這武林之秀功力的確深厚!”

辛捷點了點頭道:“不錯,我和他交過手——”他想起那莫明其妙的一場打鬥,真恨不得要現在就上去向孫倚重問個清楚。

那“儒生”壓制住加大爾的怒火,朗聲道:“方才第一仗大家有目共睹是敝師兄勝了,現在就由在下金

魯厄向中原英雄討教第二場——”

說罷也不見他作勢用勁,身體陡然飄起,直落在七丈之外的大廳中心,落下時輕如落葉,但當他一步跨開時,青磚的地上竟現出兩個半寸深的足印。

眾人忍不住驚叫出聲,無一人再敢出戰,赤陽道長和謝長卿互望一眼搖了搖頭,一無可施——

莫說他們,就連辛捷也自覺辦不到這手功夫,而這金魯厄年紀看來不過三十,不知怎地竟有這樣深功力?難怪他狂驕如斯——

金魯厄一連叫了三次,中原英雄竟無人能出戰,他不禁更是氣高趾揚,得意萬分。

辛捷愈瞧愈不順眼,正待捨命上前,忽然刷的一條人影飄向中廳,朗聲道:

“在下孫倚重向金英雄討教幾招。”

武林之秀方才那掌震加大爾的一手十分漂亮,那知金魯厄冷笑一聲道:“你不是對手!”

接著又加一句:“你和加大爾鬥鬥倒是一對兒!”言下自負已極。

孫倚重又驚又怒,他也自知不是金魯厄對手,而且自己身上還負著天大的責任,想到這裡不禁進退兩不得,大是尷尬。

辛捷熱血上湧,又待挺身而出,忽然一個極為和靄可親的聲音:“好啊,娃兒,終於找到你了,快跟我走——”

那聲音極是低弱,但是全場每個人一字一字聽得無不清晰之極,把一些其他的聲響全部壓了下去,不禁都是一驚,齊轉過臉來一看,只見一個白臂老者笑眯眯地在辛捷身後。

這老者紅光滿面,笑容可掏,白髯己紛紛變成米黃色。眾人對這老者皆甚陌生,顯然不是原在廳中的,但是放著這大廳一人在,竟沒有一個人瞧見他是怎麼進來的。

辛捷卻是大喜望外,原來這老者竟是世外三仙之首的平凡上人!

平凡上人又催道:“娃兒,快跟我走啊!”

辛捷不覺一怔,心道:“你要我到哪裡去啊!”

平凡上人見辛捷的模樣,忽然道:“我那大衍十式最近又創出一招來,極妙不可言,你快跟我去,我好教給你。”

辛捷嗜武若狂,與關中九豪一戰之後,又領悟了不少訣竅,聞言自是大喜——

旁的人卻弄得莫明其妙,只見老頭子嘴唇微微運動,卻聽不到一絲聲音,原來平凡上人施出了上乘的“傳音入密”功夫。

但是辛捷立刻想到這場中原武林勝負之爭尚未了結,於是對平凡上人道:“晚輩尚要待這裡的事打發了才能——”

平凡上人急道:“這裡的事有什要緊,你跟我走啊,否則我老兒可要輸給那慧大師——”

大概是他想到說漏了嘴,連忙停住,但辛捷已大感奇怪,怔然望著他。

眾人只見平凡心人嘴巴連動,辛捷卻臉色時喜時怔,不禁更加糊塗。

平凡上人想是急得要命了,竟忘了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大聲嚷道:“這裡的事有什麼要緊啊!”

這下子眾人可聽清楚了,那金魯危本就不耐平凡上人的打擾,這時冷冷接道:“老匹夫不知深淺,胡言亂語些什麼?”

平凡上人不知有多少年沒有人敢這樣對他說話了,聞言不禁奇道:“你再說一遍。”

眾人見他模樣古怪,都不禁失聲大笑,金魯厄大怒道:“我說你這老匹夫胡言亂語,還不給我滾開?”

平凡上人道:“我老人家看你像是有急忙的事,你且說給我聽聽。”

這時忽然一人驚叫起來:“你們看,你們看!”

眾人低頭一看,一齊驚叫起來,原來地上被金魯厄踩陷下去

的兩個腳印這時已恢復了原狀。

平凡上人卻嘴帶笑容,一語不發。

眾人雖不知這是什麼功夫,但都知這比金魯厄踩陷青磚又不知難了幾倍。

金魯厄也是大驚失色,心想:“今番完了,不料中原有這等奇人,分明氣功已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

但他原是奸猾無比的人,心中一轉,暗道:“看他年齡,輩份必然極高,我且激他一激。”

當下改容道:“剛才言語冒犯,尚望前輩多多包涵,敝師兄弟此次奉師命前來完全是欣慕中原武學,敝師兄弟和這些好漢已定了比武之約,原是——”

眾人聽了各各大驚,心想:“這兩個夷子已是這等難惹,原來他還有一個師父!”

平凡上人卻喜道:“原來你們是要比斗的,那敢情好,快快打給我老人家看。”

金魯厄大喜道:“那麼咱們請老前輩指正——”心中卻道:“這樣一來,這老鬼是不好意思動手的了,只要我勝了這一仗就是大功告成。”

當下大聲又向群豪挑戰一遍,赤陽道長竟然不敢應戰。

那武林之秀卻陷入深思中,低頭不語。

辛捷眼中顯出凜然之色,他正要動步,吳凌風悄悄問道:“捷弟,你要上去?”

辛捷毅然點了點頭,吳凌風低聲道:“捷弟,還是讓我試試——”

平凡上人的密音又傳入辛捷耳中:“小娃兒你自信打得贏?那蠻夷武功強得很呢? ”

辛捷低聲道:“晚輩自忖不是對手——”

平凡上人怒道:“你再說一遍——”

辛捷道:“晚輩自感恐非對手。”

平凡上人問道:“我老兒是否曾教過你武藝?”

辛捷道:“前輩成全之恩晚輩永不敢忘。”

平凡上人道:“這就是了,你算得我老人家的半個徒兒,你想想平凡上人的徒兒能不如人家麼?”

辛捷瞪然不知如何回答。

平凡上人忽然想起自己來此的原意,神秘地笑道:“娃兒,我看你真氣直透神庭,功力似乎比在小戢島時大有進展,你用全力打我一拳,試試你倒底有多少斤兩?記住,要用上全力——”

辛捷不知他是何意,只知道他真要試試自己是否敵得過金魯厄,當下力貫單掌,盡力打出——

碰地一聲,平凡上人雙肩竟是一搖,險些立足不住,他不竟大喜道:“成了!成了!”

辛捷以為他是說自己能和金魯厄一抗,不禁大奇。

而更奇的則是旁觀的群豪了,他們聽不見平凡上人的傳音入密,只見辛捷時驚時怔,又打了平凡上人一掌,真是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

那渾蠻子加大爾不耐已極,問道:“希裡沙,加巴羅也胡亞?”他的意思是:“師弟,這老鬼在幹什麼啊!”

平凡上人似乎懂得他的話,聞言大怒道:“絲巴井呼,格里摩河而星基。”

他說的竟也是蠻人的語言,金魯厄不由大急,因為平凡上人是說:“你敢罵我老人家,我要教訓你。”

金魯厄忙用漢語道:“老前輩歇怒,家師曾一再叮囑他不可開罪中原前輩高人,他是渾人,前輩不要計較。”

他言下之意不過是提醒平凡上人乃是前輩高人,那就不能以大壓小。

平凡上人道:“他欺我中原沒有人懂得梵語,啊,你的意思是說我以大壓小,好,好,你方才不是在挑戰麼?我馬上要我徒兒應戰。”

說著對辛捷招招手道:“娃兒,來,我教你一手。”

辛捷不禁大喜,走上前去,平凡上人又用傳音之法將自己新創的一記絕招教給辛捷。

辛捷聽得心跳卜卜,因為這招真是妙絕人寰,而且與那原有十招密切配合,威力更是倍增。那知教了一半,平凡上人忽道:“有人在偷聽呢,我老人家索性告訴他,看他又怎能耐何你?”

金魯厄果然面紅耳赤,原來他正是用上乘內功摒除雜念,想收聽平凡人人的話,卻被平凡上人一語指破。

接著平凡上人就當面大聲將那半招傳給辛捷,其他每人雖都聽得一清二楚,卻是一絲不懂,辛捷卻是喜上眉梢,字字牢記心田。

教招既畢,平凡上人道:“娃兒,好好打一架啊!”

那金魯厄雖覺平凡上人武功深不可測,但他就不信自己會打不過辛捷,是以大刺刺地道:“咱們比兵刃還是拳腳?”

辛捷卻是偏激性子的人,他見金魯厄的狂態,索性不理他,抖手拔出長劍,呼地當胸就刺——

金魯厄不料中原也有這等不知禮數的人,不禁勃然大怒,呼地一聲,從腰上褪下一根軟索。

眾人見辛捷上去接戰,不由議論紛紛,不知是誰傳出此人就是新近大敗勾漏一怪的“梅香神劍”辛捷時,更是全場鬨然了。

赤陽道長等人先未看見辛捷,這時卻是面色大變,又怕辛捷得勝,又希望辛捷得勝——他們也知道辛捷化裝七妙神君的一段事。

金魯危那根長索烏亮亮地,不知是什麼質料製成,竟是能柔能剛,厲害之極。

辛捷一上手就是大衍十式的絕招“月雲潭影”,只見萬點銀光襲向金魯厄周身要穴——

金魯厄一抖之間長鞭變成一根長棍,一橫之間連打辛捷腕上三穴,他內外兼修,比起加大爾來更是厲害得多,長索頂端竟發出嗚嗚異響——

辛捷大吃一驚,心道:“我自小城島奇遇之後,功力大增,劍尖己能隨意發出劍氣,但要想如他這般用一根軟索發出劍氣,卻是萬萬不能!”

心中一凜,連忙收招換式,那金魯厄何等狡詰,長索倒卷,乘虛而入——

高手過招,一絲分心散意也能影響勝負,辛捷一著失機,立刻陷入苦戰中。金魯厄招式之奇,確是世上無雙,只見他那長索時鞭時棍,時劍時槍,忽硬忽軟,忽剛忽柔,更兼他內力深厚之極,索頭不時發出嗚嗚怪響;辛捷完全處於被動!

吳凌風對這捷弟愛護備至,這時見他陷於危境,不禁雙拳緊捏,冷汗直冒。

全場眾豪也都緊張無比,因為這是關係武林興亡的最後一戰!

金魯厄怪招百出,更兼功力深厚,辛捷若不是近來功力激增,只怕早已敗落!

在這等完全下風的形勢之下,辛捷硬硬到拆十五招,第十五招才過,平凡上人忽然叫道:“這蠻子到底不成材,剛才若是改變鞭法,早就勝了!”

眾人都大吃一驚,怎麼這老兒又幫起蠻子來啦?內中有幾個自作聰明的竊竊私語道:“必是方才辛大俠打了這老兒一掌,這老兒就幫那蠻子,希望蠻子得勝。”

只有辛捷本人一間此語,宛如當頭棒喝,心道:“平凡上人明說指點這金魯厄,其實是指醒我不可墨守成規,早應改變戰術,囑,對了,我今日怎地如此拘泥墨守?”

念頭一閃,他手上已是變招,只見他長劍從左而右,劍尖顫抖,絲絲劍氣連綿不絕,正是大衍十式中的絕妙守式“月異星邪”,辛捷待劍尖劃到半途時,突然手腕一翻,劍氣鬥盛,磁的一聲長劍偏刺而出,已變成了“虯枝劍式”的“乍驚梅面”——

這一招正是辛捷受了平凡上人提醒後,將大衍十式和虯枝劍式融合使用的絕著,威力果然倍增,金魯厄咦了一聲,連退兩步,鞭端連發三招,才把辛捷的反攻之勢化掉!

然而這一來,辛捷總算脫出危境,他也倒退一步,猛吸一口真氣——

金魯厄一掄長索,直點辛捷門面,辛捷上身向左一晃,身體卻往右閃了開去,呼的一聲,金魯厄的長索就落了空——

“無為廳”中爆出震天價的喝采,辛捷這招著實是妙得很,正是“暗香掠影”輕功絕技中的式子——

然而,金魯厄卻乘著落空的勢子,身子往前一衝,手中卻猛然發勁,“劈拍”一聲,長索被抖將回來,筆直地往後打出,卻是一絲不差地襲向辛捷的咽喉要穴——

這一招怪妙兼具,乃是金魯厄得意之作,暗道:“這小子就算躲礙開,也必狼狽不堪了!”

敢情此刻他對辛捷已不敢過分輕視。

那長索端頂發出嗚嗚怪響,疾如閃電地點向辛捷,那知長索收到盡頭,劈拍一聲,仍是落了空!

所有的人都沒有看見辛捷是怎樣閃躲過去的,只覺眼花綴亂,辛捷己換了位置——

連平凡上人都不禁驚咦一聲,他見辛捷方才閃躲的步法像是小戢島主慧大師的得意絕學“詰摩神步”——他並不知辛捷已得慧大師的青睞,學得了這一套絕學。

辛捷好不容易等到這樣的機會,他腕上奮力一震,劍氣聲陡然蓋過長索所發嗚嗚之聲,一招“冷梅拂面”已自使出——

普通二流以上的高手過招就很少有“招式用老”的毛病出了,因為“招式用老”之後的結果,即使不敗也狼狽不堪,高手過招,六分發四分收,終不令招式用老,金魯厄是因對自己這一招太過有信心,以致著了辛捷的道兒!

當他拼力定住身軀之時,辛捷的劍子己疾刺而至,他不禁開聲吐氣,長索掄得筆直,如流星般直點辛捷腕脈,以攻為守。

辛捷豈能放過此等大好良機,手腕一圈,一面躲過了金魯厄的一點,同時一股柔勁緩緩透出,脆硬的長劍竟隨勢一彎,尋即

叮然彈出,劍尖所指,正是金魯厄肋骨下的“章門穴”!

這一下連辛捷自己都感震驚,這股柔勁用得妙出意表,心想自己功力近來真是大進,不禁信心陡增,長嘯一聲!

金魯厄見辛捷這一圈圈得極妙,竟然不顧辛捷的長劍,手上勁道一改,原來掄得筆直的長索竟然呼地捲上辛捷手腕——辛捷作夢也料不到金魯厄會有這一手,他只好再度施出詰摩步法,身形如一縷青煙般後退兩步。

“拍”的一聲,長索頂端倒捲回來,僥是辛捷退得快,腕上衣袖竟被卷裂一大塊。

辛捷不禁暗中發怒,怒火代替了畏懼,他身子一晃,屈身直進,劍光點點,全是進手招式。

金魯厄怒吼一聲,長索招式又變,這次竟比前兩次還要古怪,鞭聲索影之中隱隱透出一絲邪氣。

然而辛捷此時卻是凜然不懼,他手上“大衍十式”和“虯枝劍式”互易而施,腳下配合著“潔摩神步”,這三件海內外奇人的得意絕學配合一齊施出,竟令金魯厄空具較深的功力而無法搶得上風!

先前五十招內,辛捷猶覺有些地方不甚順手,五十招後,漸漸地愈來愈覺得心應手,流利無比,兩種劍招一分一合之間,威力絕倫,辛捷愈打愈放,舉手投足之間,莫不中肯異常。

金魯厄愈打愈驚,一咬牙,將長索上灌注十成功力,打算以硬取勝!

廳中群豪不知辛捷已漸入佳境,只覺金魯厄索上嘯聲愈來愈響,暗中替辛捷擔心不已。

赤陽道長,苦庵大師相對駭然,不料月餘不見,辛捷功力竟增進如此,希望他得勝,又不敢想他得勝以後的後果,心中頓時矛盾起來。

匆匆百招己過,辛技仗著劍法神妙,硬抵住金告厄洶湧的內勁,他自覺越打越稱手,雖然要想取勝並不是簡單之事,不過他此時根本不曾想到這些,他只暗暗喜道:“若不是這場惡鬥,我那能這麼快就融會貫通起來?”

儘管金魯厄聲熱洶洶,但匆匆又是百招,辛捷依然沒有敗落,廳中群豪這才看出一些端倪——

漸漸辛捷發現金魯厄手上攻勢雖然猛極,但是下盤卻似極少作用,想到這裡,心念一動:

“對了,這金魯厄全身功夫之中,下盤乃是他較弱一環,而我的‘詰摩步法’神妙無比,正應以己之強對彼之弱——”

這時他手上是一招“方生不息”,乃是大衍十式中最具威力的一式,但是辛捷足下一滑,躬身而施,直取金魯厄下盤,這一招變形而使,威力大減,然而所攻之處乃是金魯厄下盤,竟將他逼得倒退三步。

辛捷手上的“方生不息”正要換式,忽然想到平凡上人方才臨敵所授的一招,當下心頭大喜,暗道:

“妙啊,原來平凡上人第一眼就看出了金魯厄的弱點,才傳我這一招,這一下可要你難逃一劍——”

心中大喜,手頭因分心略為一慢,刷的一聲,衣袖被長索捲去尺許一大幅,他連忙施出詰摩神步倒退數尺——

眾人見辛捷吃了虧,臉上反倒顯出喜容,怪哉!只有平凡上人笑嘻嘻地揹著雙手,暗暗稱讚辛捷孺子可教。

辛捷左手劍訣一揚,右手長劍平挽劍花,嘶的一聲直取金魯厄的“期門穴”——

一連三招,辛捷全是“大衍十式”的招數,金魯厄見他突然從偏奇之式變為嚴正之態,不曲得一怔。

辛捷一連十招全是大衍十式的招式,他將被關中九轟圍攻後悟出的心法滲入使用,果然威力大增,金齒厄急道:“他這套劍法雖然高明,本來我盡攔得住,怎麼一下子又多出許多變化來?”

刷刷一連三招,辛捷全向他下盤攻去。金魯厄道:“完了,又給這廝看出我的弱點了——”連忙倒退兩步。

辛捷長劍一橫,突然化做一片光幕罩向金魯厄的下盤,正是平凡上人方才所授的一招!

金魯厄長索下掃,真力灌注,忽聽辛捷大喝一聲:“著!”劍光才收,他肩頭已中了一劍——

眾人只見劍光連閃,身形亂晃,然後聽見辛捷舌綻春雷地一聲:“著!”。接著人影陡分,辛捷單劍橫胸,金魯厄肩上衣衫破碎,鮮血長流。

過了半晌,廳中暴出震天雷鳴,眾人歡呼之聲響徹雲霄!

金魯厄臉色鐵青,一把抓住加大爾的手臂,頭也不回地去了,“無為廳”中又爆出轟天彩聲!

辛捷打敗了金魯厄,反而心中一陣迷糊,他下意識地插上長劍,茫茫看著狂歡的眾人……

平凡上人笑眯眯地道:“娃兒,這下可真揚名立萬啦——啊,險些把正事忘啦,快走——”

也不待辛捷同意,扯住辛捷手臂,如一隻大鳥般從眾人頭上飛過,穿出大廳——吳凌風急叫道:“捷弟——老前輩請等一下——”

急忙跑出廳門,平凡上人和辛捷只剩下一個極小的背影了。

吳凌風對捷弟愛若同胞,雖知那老者多半就是對辛捷極有青睬的平凡上人,但仍是十分焦急地施展輕功追了上去——

他沒想到自己的輕功怎能和平凡上人相比,也忘了廳中的殺父仇人——苦庵及赤陽,心中此時只有一個意念,就是追上他的捷弟,至於追上之後是為了什麼,他也拿不定主意——

凌風見那老僧拖著辛捷,身形微微數縱,便在幾十丈外,他竭力趕了幾步,自知趕不上,心下正自無奈,忽聞背後風聲呼呼,一條人影和他擦身而過,身形疾如流星,正是剛才在大廳上硬接那番邦漢子一掌的少年——武林之秀,凌風內心暗驚:“我吃了血果,輕身功夫才突飛猛進,我知道除了捷弟外,很難再有人能與我並駕齊驅,想不到這少年,年齡也不過大我幾歲,不但內功深湛,輕功竟也如此了得。”

他內心不服,當時也提氣飛奔,追了一會,只見那少年頹然而回。

那少年見了凌風突然又追來,他沒追上平凡上人,正生一肚子悶氣,沉臉喝道:“你跑來幹麼?”

凌風見他長得嫩皮細肉,甚是滑稽可親,拉麵皺眉,但臉上仍然笑意,毫無威嚴,不由對他頗有好感。

凌風是少年心性,他對那少年雖有結納之心,但口頭上卻毫不示弱,當下輕鬆道:“我原以為你追上了那老和尚和我捷弟哩!”

那少年聽他出言譏諷,怒道:“怎樣,你想怎樣?”

凌風惱他出言無狀,故作悠閒道:“也沒怎樣。”

那少年大怒道:“好狂的小子,在下倒要領教。”

凌風笑道:“領教!”

那少年雙手一握拳,從胸前平推出來,凌風識得這是少林絕手百步神拳,當時不敢怠慢,施展開山三式中“六丁開山”一式迎擊上去,二人原本無意傷害對方,所以均未施出全力,拳掌相碰,各掃退後兩步。

凌風讚道:“好功夫。”

那少年心裡也自暗佩凌風功力深厚,他見凌風贊他,敵意不由大減,當下便道:“在下身有急事,無暇逗留,他日有緣,再領教閣下高招。”

他說完話,也不等凌風回答,徑向原路疾奔而去。

凌風對他原無惡意,當下也不攔阻,忽然想到殺父仇人還在廳上,立刻飛奔而回。

他竄進大廳,只見空空的只有幾個無名之輩,原來他剛才這一逗留,中原諸好漢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掃了兩眼,不見仇人蹤跡,心想:“我的仇人都是赫赫有名之輩,他日我登門問罪,他們必然不致躲匿,還怕找不著嗎?”轉念又想道:“剛才那老僧武功深不可測,與捷弟又似相識,只怕多半是捷弟常講的海外三仙之一平凡上人,看他對捷弟甚是欣賞,這一去不知又要傳授捷弟多少絕學哩!”

“我答應過蘇姑娘要去看她,倒也不能失信於她。”

他盤算已定,便啟程赴約。

當他走到山東境內,只見沿路都是扶老攜幼,揹負重物的人,一臉疲乏神色,像是逃難避兵的模樣,內心很奇怪,心想當今天下清平,怎會有兵燹之災,終究找到一個長者詢間原因。

那老者聽凌風也是本地口聲,知他才從他鄉返鄉,嘆息道:“月前幾場急雨,黃河水量大是增漲,終在方家村衝破河堤,淹沒了全村,俺家鄉離方家村不過百十里,這才帶著家小……”

凌風不待他說完,焦急問道:“老伯,那林村怎樣了?”

老者道:“客官是問高家村西五十里的林村麼?如今只怕已是汪洋一片了。”

凌風向老者道了謝,足不稍停向東趕去。

他想到大娘母女的嬌弱,遇到這兇猛天災,只怕凶多吉少,內心有如火焚,也顧不得白日之下引人注目,施展輕功,發足飛奔。

他從早跑到傍晚,中午也不及吃飯,只見路上難民愈來愈多,心內愈覺懊熱,待他趕到距林村僅有百餘里,一問難民,才知林村周圍十里於昨夜淹沒。

凌風一聽,有如焦雷轟頂,他呆呆的什麼也不能想,他強制自己的傷痛,想著援救阿蘭母女的法子。

他尋思道:“那個茅房本是依著山坡連築的,地勢甚是高亢,如果爬在屋頂上,大半日之間,水怕也淹不到。林村既已淹水,陸路是走不通了,不如就在此僱船。”

他出高價僱了一個梢公,劃了一隻小船,溯水而上。

此時水勢甚是湍急,那梢公費盡力氣劃去,船行仍然甚慢,凌風內心大急,當時向梢公討了一隻槳,運起內力,劃了起來,那小船吃他這隻槳不停地撥水,果然前進神速。

行了三個時辰,已是午夜時分,那梢公精疲力竭,再也支持不住,堅持靠岸休息,凌風也不理會他,一個人操槳催舟續進。

又行了一會,水面突然大寬,原來水道也分不出來,只是茫茫的一片汪洋,凌風心知到了洪水為患的區域,距離林村已是不遠,奮起神力,運槳如飛。

他見沿途村落,都已淹沒,很多村民都爬到樹梢或屋頂上,手中點著火把。眾人見凌風小船經過,紛紛搖動火把,嘶聲求救。

凌風想到阿蘭母女身處危境,當時硬起心腸,只作沒有聽見。

愈來愈近林村了,他心中也越來越是緊張,手心上出了一陣冷汗,他想:“只要……只要爬上屋頂,那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小船駛進林村了!

凌風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口腔,他舉目四望,那是一片無際的水面,整個林村的建築物,都被淹在水下,只有小溪旁幾株梧桐樹,還在水面露出了樹尖。

他內心深處感到冰涼,他狂奔操舟一日一夜,內力消耗已盡,此時支持他身體的“希望”,又告幻滅,只覺全身軟弱,再也提不動大木槳,“砰!”的一聲,木槳落到木板上,人也委頓倒地。

凌風自幼失怙,一直視大娘如慈母。那阿蘭,更是他心目中最完整,最美麗的女孩,他們倆,雖然並沒有說過一句愛慕對方的話,可是,彼此間親切的體貼,深情的微笑,那不勝過千盟萬誓嗎?

他天性甚是淡泊,一生最大的希望就是手刃父仇,尋求血果,使阿蘭重見光明,然後……然後帶著阿蘭母女,住在一個風景如畫的地方……可是,如今呢?一生的美夢,算是完全破裂粉碎了……

凌風只覺胸中一陣火熱,接著一陣冰涼,他彷彿聽到了流血聲,那是心房在流血吧!他彷彿聽到了破裂聲,那是心房在碎裂吧!

他深深吸了口氣,反覆吟道:“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是的,在這個世上真是苦多樂少,除了生離、死別、絕望、痛苦,哪還有什麼?

他只覺得在這一瞬間,世上一切都與他不再有關聯了,他的思想進到另外一個世界……

“那兒沒有愁苦,沒有離別,只有歡樂——永恆的歡樂,遍地都是鮮花。那白欄杆上靠著一個美麗的姑娘,她託著頭,正在想念我,相思的眼淚,一顆顆像珍珠,滴在鮮豔的花朵上,那花開得更嬌豔了。”

凌風口中喃喃道:“阿蘭,阿蘭,你別哭,大哥就來陪你啦!”

他正在如痴如醉,突然,背後有人推他一把,才驚破他的幻境,回頭一看,正是那梢公。

原來適才他木槳落地,梢公已被驚醒,點了一個火把,爬倒甲板上,只見凌風神色大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痴痴呆呆地坐在船頭,正想上前招呼,忽又見他臉露慘笑,神色怪異之極,口中又是自言自語,再也按納不住,是以推了凌風一把。

凌風-驚之下,思潮頓去,回到現實,他苦思今後的行止,但是心痛如絞,再也想不出什麼。

天色日明,他吩咐梢公順水劃回。

這順水行舟,確實快捷無比,不消兩個時辰,便到達岸邊。凌風茫然下了船,在人民群中,看過每張面孔,也不見大娘母女,當時更肯定他們已遭大水沖走。

他萬念俱灰,不願混在亂糟糟的難民中,他只想一個人清靜、孤獨的回憶。咀嚼昔日每一個小動作、每一句話。

凌風避開大道,專揀荒涼的山路,翻山越嶺漫無目地的走著,餓了便採幾根野菜充飢,渴了就捧一棒泉水解渴。那山路連延不絕,似乎沒有一個盡頭,凌風心想:“讓這山路的盡頭也就作我生命的盡頭吧!”

他自暴自棄,行了幾日,形容是大枯槁,這天翻過山頭,只見前面就是一條官道,通到濟寧,心中一驚道:“蘇姑娘就住在濟寧,我去看她一趟,再去找那幾個老賊報仇,然後……”他自己也不知道今後的歸依。

凌風進了城。

他走過兩條街,見到一家黑漆鑲金的大門,門口站在兩個兵丁,知是知府公館。趨前問道:“這可是知府公館麼?在下吳凌風請問蘇惠芷姑娘可在?”

那兵丁見他形容雖是憔悴,衣著甚是襤褸,但挺鼻俊目,仍是一表人才,又聽他問知府義女,知是大有來歷之人,當下不敢怠慢,跑進去通報了。

過了半晌,出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向凌風恭恭敬敬一揖道:

“吳公子請迸,小姐在廳上相待。”

凌風還了一揖,跟著那管家,走了進去,只見那知府府甚是氣派,一條大路直通客廳,兩旁植滿了牡丹,紅花綠葉,開得非常嬌豔。

他才走了一半,蘇惠芷已推開門迎了上來,凌風見她笑靨如花,神色高興已極,數月不見,雖然略見清瘦,但臉上稚氣大消,出落得更為明麗。

凌風一揖道:“蘇姑娘近來可好?我那捷弟本和我一起來看你,但在路上被一位老前輩叫去,他叫我代向你致意。

蘇惠芷忙一襝衽,柔聲道:“吳公子快請進屋,那日一別,我時心牽掛,日日盼您早來看我……”她說到這兒發覺語病,臉一紅,住口不說了。

凌風瞧著她那雙清澈如水的大眼,不甘又想起阿蘭,心中嘆道:“唉!多麼像啊!可是一個這麼幸運,另一個卻是那麼悲慘,老天!老天!你太不公平了。”

蕙芷見他忽然呆痴,覺得很奇怪,又見他臉色憔悴,不覺又愛又伶。

她柔聲道:“吳相公,您是從淹水地方來的嗎?”

凌風點點頭。蕙芷接著道:“那黃河確是年年氾濫,治河的官兒,平日只知蒐括民脂民膏,一旦大水臨頭,跑得比誰都快。這次大水,如果事先防範周詳,總不至於如此。我義父為此事大為震怒,已上省城去請示了。

凌風心念一動,正欲開口相間,但蘇惠芷卻是歡愉已極,口中不斷地說別後之事。

原來那天蘇惠芷投奔她父親舊部永濟知府,那知府姓金,原是蘇惠芷父親一手提拔,見了蘇姑娘,自是愛護尊敬,他知蘇侍郎一生正直,赤膽忠心為國事憂,竟然命喪賊子之手,不禁喟然。

這金知府,雖已年過五旬,膝下仍是虛虛,蘇惠芷見她待自己親切慈祥,又聽他時時嘆息自己命中無子,便拜他為義父,金知府只樂得如得瑰寶。

凌風原意逗留一刻,便要告辭,但見蘇惠芷情意殷殷,竟不忍開口。

蘇惠花說了一陣,看到凌風聽得很專心,心中暗喜。她忽察覺道:“吳相公,你瞧我高興得糊塗啦!您一路上趕來,定是疲倦了,我還嘮嘮叨叨的羅嗦。您先換換衣,休息一會吧!”

她立刻吩咐婢子備水,凌風只得依她。

凌風沐浴一番,換了一身衣襟,覺得身心輕快多了,但那只是轉瞬間的輕鬆,在他心靈的深處,負擔是多麼沉重啊!

蕙芷待他沐浴出來,引他到了臥室道:“您先睡一會休息休息,等吃晚飯,我再來喊您。”

到了掌燈時分,凌風跟著婢女,穿過兩道,只見前面是一圓門,那婢女道:“這是我們小姐住的地方。”

凌風走進圓門,陣陣清香撲鼻,原來遍地都是茉莉,假山後是噴水泉,月光照在水珠上,閃閃發光,景色甚是宜人。

凌風見蕙芷坐在桌邊相侍,桌上放了幾樣菜看,急忙坐了下來。

他歉然道:“讓你久等了。”

蕙芷笑道:“吳相公,您禮節真重,來,咱們先喝酒。”他說到“咱們”不覺有些羞澀。

凌風也沒有注意,舉起酒來,一飲而盡,那酒甚是清冽。蕙芷卻只略一沾唇。

她殷殷相勸,凌風心內愁絮重重,正想借酒澆愁,一杯杯只管往下倒。

她自己也喝下一杯,臉上微暈,燈光下,只見她雪白嫩得出水的雙頰,透出淺淺的紅色,直如奇花初放,晨露初凝。

她突然道:“那日我見辛——辛相公喊您大哥,真是羨慕得很,我……我想,有一天我也能喊你大哥,那才好哩!”

凌風見他喝了一些酒,神態大是活潑,實是嬌憨可愛,只恐拂她之意,便道:“我也很想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妹子。”

蕙芷喜道:“大哥,真的麼?你也別再叫我蘇姑娘長,蘇姑娘短的了,我媽叫我小惠,你就這樣叫我吧!”

她又接著說道:“大哥,你走了後,我真想念你,我天天算著日子,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看我的,今早兒,我聽喜鵲在枝上呱呱的叫,我便知大哥會來了。”

凌風道:“小蕙妹子,我……我。”

蕙芷接口道:“大哥你不用講,我知道你也在想念我。”

“我義父,他見我整天不樂,以為我生病了,大哥,我心裡擔憂,飯也吃不下,大哥,你不再離開我吧!”

“大哥,我知道你不願住在這兒,你要行俠江湖,難道我還會不願跟著你嗎?”

凌風聽他說得一往情深,心中很是感動。那蕙芷坐得離他很近,只覺她吐氣如蘭,美秀絕倫。

他本不善於喝酒,此時借酒消愁,醉意已是甚深,他抬頭一見蕙芷正望著他,眼光中包含著千憐萬愛。

凌風覺得那眼光非常熟悉,他酒醉之下,定力大為減低,凝目看了一陣,再也忍耐不住,伸手捉住惠止小手,顫聲道:“妹子,你真好看。”

蕙芷掙了一下沒有掙脫,便任他握著,一股熱流從凌風手掌,傳到她全身,她心中甜蜜無比。

她自幼喪母,父親對她雖然無微不至,可是近一年來,每當一個人,對著春花秋月時,在心靈深處,會感到莫名的空虛。此時,那空虛被充實了,世界突然變得美麗了,一切都是那麼可愛呀!

凌風喃喃道:“妹子!”

蕙芷柔聲道:“大哥,什麼事?”

凌風斷斷續續說道:“我……我……想……親親你的眼睛……”

蕙芷大為羞急,但她天性極是溫柔,眼見凌風滿面期待之色,她不忍拒絕,也不想拒絕。她閉上了眼,領受這初吻的滋味,在這一瞬間,她不再要世上任何東西——一切都像白雲那樣飄渺,那樣不重要了。

她覺得凌風只是一次一次親她的眼晴,心中想道:“他確是至誠君子,但未免太古板了些。”

她睜開了眼,只見凌風如醉如痴,心想:“大哥只怕樂昏了。”

突然,窗外一聲淒涼的嘆息。

凌風沉思在昔日的情景中,是以以他這麼高功力,竟會沒有聽見。蕙芷沉醉在溫薯中,只願宇宙永遠停留在此刻,世世不變,哪還會留意窗外的嘆息呢?

世上的事,在某某中似早有安排,如果凌風剛才聽到嘆息,趕快出去,他這一生便完全改變了。

假石山後,坐著一個纖弱的姑娘,在不停地抽泣著,無情的風吹過她掛著淚珠的臉,她不禁打了個寒戰——那是從心底透出的寒意。

她抽泣了一陣,心中憤恨漸消,一種從未有的自卑感襲上了心頭。

“人家是知府千金,我只是一個……一個瞎了眼的鄉村姑娘,怎能和人家比啊!”她心想:“大哥,我不恨你,我也不怪你了,我原是配不上你呀!大哥,你不要再記著我這個傻姑娘了,你和蘇姑娘好吧!”她是多麼纖弱呀!一生生長在誠樸的鄉下,從未受到欺騙險惡的滋味,此時陡然之間,發覺自己一心相愛,認為量完美的人,竟然騙了她,移情別戀,心下悲苦,真如毒蛇在一點點啃吃她的心房。

愛情,終於戰勝了一切妒恨,她心想道:“我還是愛著大哥的,只要大哥好,我還要求什麼呢?大哥與那蘇姑娘,原是一對佳偶,我又何必參夾其中,使大哥為難呢?走吧!走吧!把這身子就葬送在那茫茫的世上算了吧!”

她站起來,緩步走了,月光照著她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她雖看不見自己的影子,但她心想:“從今以後,我是一個孤獨的人了,影子,影子,只有你來陪我了。”

她漸漸走遠了,一個高貴的靈魂,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中……

次晨,吳凌風向蘇蕙芷告辭。

蕙芷知他要去報父仇,也不敢攔阻,凌風正要動身,忽然心念一動,想道:“蘇姑娘乾爹是這魯西八縣知府,我何不託他打聽打聽阿蘭母女的下落?”

當下,他向惠藍說了,惠藍聽他說到阿蘭,滿臉深情,愛憐,心中很不好受。

她沉吟了一會,一個念頭閃過,她幾次想開口說,但是自私的心理,卻阻止了她。

世界上只有嫉妒自私,才能使一個溫柔仁慈的姑娘,突然之間變作一個殘忍的女孩。

蕙芷心內交戰,她到底出身名門,自幼受父親薰淘,正義感極強,她聰明絕頂,昨夜見凌風后來神色突變漠然,似有無限心事,心下已猜到一兩分,此刻聽他如此一說,更是恍然大悟,她明知這一說出,自己一生的幸福便溜走了,可是父親諄諄的教誨,又飛到耳邊,這一刻,使她真比十年還要難度,心中也不知轉了幾百次念頭。

最後,她決定了,高貴的情操戰勝了。

她顫聲問道:“那阿蘭姑娘,可是長得非常小巧標緻嗎?”

凌風見她久久不言,似乎在沉思一難解的問題,此時突聽出

語相問,只道她是問明阿蘭特徵,好替自己尋我,不由好生感激道:“小惠妹子,阿蘭正是像你講的那模樣,請你特別留心一點她雙目是瞎的。”

蕙芷轉身對婢女道:“你去叫阿蘭姑娘來見吳相公吧!”

她此言一齣,大出凌風意料之外,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問道:“妹子,你……你說什麼?”

那婢女似也不懂蕙芷的話,睜大眼睛,呆呆地看著蕙芷。

蕙芷道:“我是叫你去把小蘭請來。”

那婢女恍然大悟,啊了一聲,飛步趕出,凌風再也忍耐不住,跟了出去。

蕙芷見凌風神色歡愉,關注之情溢於言表,心中覺得一陣絕望,掩臉奔回臥房。

“她是……什麼……時候……時候走的?”

小芙道:“昨天晚上。”

凌風問道:“她為什麼突然要走?”

小芙道:“我也不知道,她臨走時央我遞給吳相公一封信,那管家因她並非丫環使女,只是老大爺出巡時救回的孤女,所以也不能阻止,就讓她走了。”

凌風急道:“你快把那封信拿來。”

他得知阿蘭還在人間,心中驚喜欲狂,也不暇細想她為什麼要離開自己——他完全忘了昨日酒醉之事哩!他接過信,正想拆開來看,忽然背後一聲溫柔聲音道:“大哥,你可要好好保重。”

凌風輕身一看,只見蕙芷淚痕滿面,不覺甚感歉意,但他急於追趕阿蘭,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法子安慰她。

他道:“妹子,你待我好,我心裡知道,待我追到阿蘭,再來找你。”

蘇蕙芷悽然點點頭。

凌風向她一招手,頭也不回,徑自飛步離去。

她站在門口,看見凌風的影子漸漸模糊了,內心一片空虛。“我已滿足了,那深情的一吻——雖然他心中在想另外一個人,可是,我卻完全滿足了。”

“在日後悠長的日子裡,我也不再孤苦了,那真值得我回憶一生哩!我,我……要繼續活下去,生命的路途,原來就是這樣的啊!”

兩行清淚,慢慢流到頰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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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怒潮澎湃,——

大戢島上,朝陽替島上的樹木加了粉藍色的一層外緣,粉紅色的天,金黃色的波濤……

一般小船悄悄地靠了岸,雖說船的底已觸了沙,但是距離乾的沙灘,仍有五丈之遠。

船上兩個人,船首坐著是一個相貌異凡的老僧,船尾坐的卻是一個年輕英俊的少年——不要說,這兩人就是大戢島主平凡上人和辛捷了。

辛捷在奎山一戰挫敗了天蘭高手金魯厄之後,“梅香神劍”的名頭傳遍了武林,處處可聞讚揚的聲音,然而這些辛捷一絲也不知道,因為他挫敗了金魯厄之後,立刻就莫明其妙地被平凡上人拖著走了……現在,他們竟到了大戢島。

辛捷問了幾次,平凡上人總是神秘地道:“反正你跟我來有好處就是了。”

或者,只得意地一笑,並不回答。

辛捷對這位對自己曾有授藝之德的奇人,著實欽敬,心中雖然急著還有許多事要辦,但是也不好說出,只好跟著平凡上人跑。

等到船出了海,他知道急也沒有用,索性心一橫,暫時不去想那些事情。

平凡上人也不找他說話,只神秘地微笑著坐在船首,辛捷不禁甚覺無聊,呆坐在船首,那鬥金魯厄的一招一式又浮上他的心頭。

他想道:“那金魯厄的年紀比我大不了多少,看來頂多三十多,但是內功卻深得緊,我自被平凡上人輸大內力之後,每經一場惡鬥,功力又覺增進不少,竟然仍不是那斯的敵手,要不是平凡上人臨敵傳授的那一招——嗯,那招真妙絕,夾在精奇絕倫的‘大衍十式’中真是妙極,恐怕金魯厄功力再深一點也要著我的道兒啊,我何不如此——”

原來他突然想到那贏得金魯厄的一招原是因金魯厄下盤較差,所以才佯攻下盤實襲上身,但若對付別的下盤功夫極佳的人豈不完全失效?但是他立刻又想到自己何不將招式略加變化,不一定限定要先攻下盤,那麼豈不可以因人而變,更增威力嗎?

想到這裡不禁心頭大喜,脫口叫道:“妙極了,妙極了——”

平凡上人忽然接口道:“等會兒還有更妙的哩!”

辛捷抬頭看時,只見平凡上人笑吟吟地望著他,臉上充滿著得意的模樣,不覺一怔——

平凡上人笑道:“娃兒,你必是在想我老人家傳你的那幾手吧!哈哈,妙的還在後面哩——”

忙然船身一震,便不再前進,原來船底已觸了海底的沙石。

平凡上人叫道:“到啦!娃兒上岸啊!”

說著身子一晃,竟如一隻大鳥般飛上了五丈之外的乾燥沙地上,奇的是那水中的船,竟絲毫沒有倒退!

辛捷駭然暗道:“一躍五六丈不足為奇,但是要這船兒一點都不後退,這等輕功真令人難信的了,我——我可不成——”

只見他腳底用力,垂直地升起兩三丈高——當然船是不會後退——然後身體前折,竟在空中如箭一般斜射下來,落地之處,也到了乾燥的沙灘上。

這手功夫雖不及平凡上人的美妙,但也極了不起,平凡上人呵呵笑道:“娃兒,真有你的,有話同你講——”

辛捷不禁怔怔地跟他走去,轉了一兩個彎,樹林中竟出現一所木屋來。

那木屋外表東一塊木板,西一條竹子,非常不雅,顯然是平凡上人自己釘的。辛捷跟著他走近,平凡上人一把推開門而進。

這木屋外表雖是不佳,裡面卻還挺舒服的,光線充足,地上還鋪了一層柔軟的地毯,辛捷不由輕呵了一聲,這其中含有一絲驚歎的意思。

平凡上人拿起一隻奇形怪狀的木椅,笑道:“這也是我自己做的,怎樣?”

辛捷道:“很好很好!只是——”

平凡上人皺眉道:“只是怎麼?”

辛捷道:“只是太髒了一點兒。”

平凡上人呵呵大笑,順手把椅子放下,椅面上果然灰塵密佈,被他一抓,己留下幾個指痕。

辛捷忍不住道:“老前輩喚晚輩來究竟是——”

平凡上人打斷道:“你不要慌,我待會兒再告訴你——嗯,娃兒,你說世界上最難應付的是什麼?”

辛捷不禁奇道:“不知前輩是指哪一方面?”

平凡上人道:“我是問哪一種人最是難於應付?”

辛捷怔了怔,搖了搖頭。

平凡上人正經道:“娃兒,我告訴你,天下最難應付的就是女人——”

辛捷不禁咦了一聲,他險些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忍不住問道:“怎麼?”

哪知平凡上人笑了一笑,又不答話了。

任辛捷聰明絕頂也被弄得莫明其妙,不禁呆呆怔在一旁。

過了半晌,平凡上人忽然笑道:“娃兒,你說我老人家的拳腳功夫如何?”

辛捷道:“上人的拳劍都是蓋絕天下的——”

平凡上人笑道:“是麼?嗯!你且看這一招——”

辛捷只見他大袖一揮,雙掌連飛,掌袖之間竟生烏烏異響,尤其奇的是辛捷站在半步之外竟也絲毫不覺風勢,這等內勁含蘊的至高功夫,真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了。

辛捷看他那雙掌之間妙用無窮,不禁在一旁潛心思索,此時他功力已是上上之選,想了半刻竟自領悟,不由高聲叫道:“啊,我懂了——”

平凡上人哈哈大笑,一躍出門,叫道:“娃兒,出來我教你這套掌法。”

辛捷心興大喜,一躍而出,還來不及稱謝,平凡上人已開始解釋他那套掌法的訣要招式了。

辛捷這一聽,不禁心中一陣心花怒放,那平凡上人所說的掌法真是前所未聞,那掌指之間,確實妙人毫釐。以辛捷的功力智慧,足足練了一整天才會十招。

辛捷嗜武若狂,雖然心中甚多疑問,但此時心中全是充滿著那些絕妙招式,終日廢寐忘食地思索,練習,其他根本想不到。

直到第五天,辛捷已學會了六十招,他忽然想到:“平凡上人喚我來難道只是要教我這套掌法?他一路上神態甚是神秘,究是為了什麼?啊,我還有許多事要趕著辦,怎麼盡在這兒耗下了——”

他心想平凡上人對自己這麼好,自己若是對他說明原委,必然準他趕回中原,但是他想到那些奇妙的掌法,他心道:“這掌法實在太妙,若是放棄了機會,豈不是可惜?”

這時背後一個哈哈朗笑道:“娃兒,敢情什麼地方練不對勁了?這也難怪你,這套掌法喚做‘空空掌法’,是我老人家最近才想出來的,當今天下只怕沒有一套掌法可以擋住我七十二招——嗯,你瞧我糊塗啦,以我的功力別人自然接不住七十二招啦——”

辛捷忍不住問道:“以我的功力呢?”

平凡上人哈哈一笑道:“你練成了自然就知道了。”

辛捷見他臉上一派得意之色,當下心一橫,暗道:“管他的,學完這七十二招後再另作打算。”

平凡上人又道:“娃兒,這套掌法害我老人家足足一個月沒有睡覺才想出來,你學了該怎樣謝我?”

辛捷此時心中充滿感謝之情,義正嚴辭道:“上人有什麼要差遣晚輩的,晚輩無所不從。”

平凡上人笑道:“你可肯答應我一事?我先聲明這事甚是不易。”

辛捷原本甚是衝動,毫不考慮,朗聲道:“莫說一件事,就是十件也不要緊?”

平凡上人道:“好!你先練吧!以後告訴你。”

那空空掌法雖然是七十二招,其實中間的變化何止萬千,真不愧為平凡上人精心傑作,辛捷十日內勉強把招式記住,但其中許多精妙之處仍無法領會。

又練了五日,辛捷不知不覺在大戢島上己待了半月,而又一套絕世武功從平凡上人移到了辛捷的身上。

這天,晚飯後,平凡上人忽然又道:“娃兒,你說世上最難惹的是什麼人?”

辛捷一怔,暗道:“怎麼,這話又來了?”

但閃眼看那平凡上人,一臉正經之色,當下笑道:“我知道是女人。”

平凡上人一拍腿道:“是啊!女人是最難惹的,和女人打交道是非吃虧不可的。”

辛捷不禁大奇,暗道:“難道平凡上人和什麼女人打交道?”

平凡上人又道:“小戢島上那尼婆你是見過的了,這尼姑更是女人中最難惹的,我老人家和她賭鬥從來沒有得過便宜,上次被她那鬼門陣兒,將我困了整整十年,幸好天道還在,沒有讓我老人家一世英名也賠上去,可是我這虧也吃得夠大啦,從那次起,我立了一個重誓——”

辛捷愈聽愈奇問道:“什麼重誓?”

平凡上人正色道:“我發誓今生永不再和女人動手——”

辛捷笑道:“那可不妙啦——”

平凡上人道:“怎麼?”

辛捷道:“若是那慧大師再來尋你老人家鬥氣,你老豈不要吃大虧?”

平凡上人叫道:“倒給你這娃兒說對啦,前些日子那尼婆果真用飛鴿傳書向我挑戰,說是她最近發明了一套掌法,如何如何了不起,要和我比劃比劃,我回信告訴她我不應戰,結果這尼婆可惡,竟揚言我老人家不敢和她比劃,我老人家越想越是氣憤,所以就找到你啦——”

辛捷答道:“找到我啦?”

平凡上人得意地笑道:“是啦,我說要你替我幹一樁事,正是要你用我傳你的掌法,去代我和老尼婆比劃——”辛捷急道:“那不成——”

平凡上人道:“別怕,別怕,我那套掌法乃是專門對付老尼婆,你絕吃不了虧。”

辛捷道:“不是這個——”

平凡上人又插口道:“啊!你可是怕老尼婆功力深厚?你想你若用這套掌法和她周旋兩百招以上,老尼婆還能賴著老臉不服榆麼?”

辛捷分辯道:“不是這個意思——”

平凡上人不悅道:“怎麼?”

辛捷道:“那慧大師曾傳晚輩‘潔摩神步’,晚輩豈能和她動手?”

平凡上人呵呵大笑道:“我以為是怎麼回事,原來是這個,這有什麼要緊,你又不是和她真正性命相搏?而且你曾答應我的,你敢反悔麼?”

辛捷暗中叫苦,卻不能再說。

平凡上人又道:“明兒就去。”

接著就不再說話,敢情他已運氣用功起來。

小域島上石筍矗立,有如一個巨人挺立在蔚藍的天空中。

辛捷在船上遠遠瞧見那一根根粗大的石筍,想到自己在這小島上所得的一連串奇遇,不禁滿胸感慨。

平凡上人卻快活地揮動兩袖,用內家真力鼓船前進,船首破開一條白小浪,急速地前行——

船到了岸,兩人就飛身上島,平凡上人猛提一口真氣,朗聲道:“老尼婆,我來應戰啦!”

不多時,石筍陣中現出一條人影,幾個起落己到了面前,正是小域島主慧大師。

辛捷上前拜見,慧大師一揮僧袍,一股極強的勁風將辛捷直往上抬,口中冷冷道:“罷了。”

辛捷只覺那勁大而不猛,直似與將自己抬上空中一般,辛捷不禁猛吸一口氣,力貫兩腿,仍是一揖到地。

慧大師咦了一聲道:“嗯,你功力又大進了。”

接著轉頭對平凡上人道:“我早知道你臭和尚上次回信不應戰乃是緩兵之計,這幾天必是埋頭苦研,想出什麼新招式,所以就來應戰了。”

平凡上人任她嘲調完畢才一揖道:“老尼婆,我老人家這廂有禮了——我這雖是應戰,卻有一點兒不同——”

慧大師冷冷哼了一聲。平凡上人續道:

“我是不能和你動手的了,我那掌法都傳給了這娃兒,你可敢和他過招?”

慧大師一語不發,仰天長笑,根本不理會平凡上人。

平凡上人不禁怒道:“笑什麼?”

慧大師道:“不敢應戰也罷了,卻還要弄這許多花頭,貧尼今天算是開了眼界。”

平凡上人聽了突然也仰天大笑,慧大師只冷然一哼並不理會。

平凡上人見她不理會,繼續哈哈大笑,他功力深極,笑得又響又長,慧大師終於忍不住道:“笑什麼?”

平凡上人這才停住笑聲道:“不敢應戰也罷了,卻還要弄許多花頭,老和尚今天算是開了眼界。”

他這句話說得和慧大師一字不差,慧大師不禁怒道:“不敢應戰?”

平凡上人指了指辛捷道:“你敢與他過招麼?”

慧大師昂首冷哼,瞧都不瞧辛捷一眼。

這樣平凡上人不願和慧大師動手,慧大師又不願和辛捷動手,於是雙方立刻僵住了。

過了一刻,平凡上人忽然喜道:“有了!有了!”

慧大師瞪目道:“有了什麼?”

平凡上人道:“我有一個妙計,我己將我的掌法傳給了這娃兒,你也快把你的掌法傳給他,然後叫他用你的掌法和我過招,用我的掌法和你過招,誰的招法不成,這一比就比出來啦。”

慧大師冷然道:“這法子倒不錯,只是我那掌法乃是我心血所聚,豈能輕易傳給這娃兒?”

平凡上人見自己好容易想出的妙法又被慧大師回絕,不禁怒道:“你還怕他本事超過你?老尼婆既懲般的小氣,咱們不比也罷。”

說罷轉身就走,慧大師再也忍不住道:“比就比,娃兒來,我這就傳你掌法——臭和尚可不許偷看。”

平凡上人哈哈大笑道:“我老兒豈會希罕你那幾手,我到那邊去,你總放心了。”

慧大師把辛捷帶到島的西端,開始悉心傳授。

辛捷連得兩大奇人的得意之學,實是喜得心癢難搔,但他知道這種世外高人從不收徒,這種機會確是千載難逢,自然全神貫注努力研習。

慧大師這套掌法無怪乎要尋平凡上人挑戰,的確是鬼神莫測,辛捷學了五七日才學了一半,他心中暗歎道:

“不料天下真有這等鬼神莫測掌法,若是配上那‘詰摩神步’,平凡上人的‘空空掌法’儘管精奇無倫,怕也不那麼就一定勝得了這套掌法,若是世外三仙一齊合力研究武學,豈不是替天下武林多創無數武功?”

正思索間,忽然一條人影快似閃電般地飛了過來,一眨眼間使到了面前,卻是那平凡上人!

慧大師道:“臭和尚怎麼又跑來啦?”

平凡上人急道:“咱們不比啦,我大戢島上來了強人,我得趕緊回去——”

說著提起手上一物,眾人一看,只見他手中提著一隻死鷹,咽喉邊上插著一支短箭。

辛捷認得那鷹,正是大戢島上的鷹,想是被人射了掙扎著飛到這裡死了,當下上前細看那箭羽。

那箭羽的質料樣式都極怪異,看來不是中土所制,但細看上面卻刻著小小三個漢字。

辛捷湊近一看,原來竟是“金魯厄”三個字。

辛捷啊了一聲,把字拿給大戢島主看,大戢島主一看之後,怒道:“原來是這胡小子,哼,他竟敢殺我鷹兒——”

接著轉身就走,辛捷心想既是金魯厄,只伯多半是要尋自己晦氣,立刻叫道:“上人且慢,晚輩也去——”

慧大師卻哼了一聲,一躍數里落在石林中。

平凡上人帶著辛捷摧船疾行,漸漸行近大戢島,遠遠就望見兩艘大船泊在岸邊,平凡上人心中一急,雙袖向後一拂,兩股排山倒海的內家真力推出,船行如箭,船底雖已觸了沙,但仍如箭一般直衝沙灘。

平凡上人催道:“娃兒,快!”

一手挽起辛捷,腳下用力,身體騰空而起直落在六七丈的一棵老林樹上。

辛捷居高臨下,只見下面林中一大群人正在拼鬥,竟是十七八個和尚圍著四個人拼鬥,那四個人打扮甚是古怪,倒有三個人是和尚裝束,卻都著了一身大紅袈裟,另一人卻是儒生打扮,四個人輪流發掌,似乎威力大得異常,那些和尚沒有一個敢近身。

待那儒生一發掌,辛捷恍然大悟,低聲對平凡上人道:“那儒生打扮正是金魯厄。”

平凡上人冷笑道:“那三個和尚是高手,哼,怪不得金魯厄這小子敢到大戢島來撒野,原來有了靠山。”

辛捷聞言注視那紅衣和尚,只見其中一人呼地一掌劈出,正面一箇中年和尚閃身一讓,砰的一聲,後面一棵桶口大的巨松竟然應聲而折。

辛捷不禁駭然,暗思:“這三個紅衣和尚功力之高只怕不在世外三仙之下,定是那金魯厄的師輩的了——”

回看平凡上人,卻見他正凝視著那一群和尚,臉上神色甚是古怪,辛捷不禁大奇,也細看那群和尚,只見共是一十八個,其中卻夾著一個俗家青年,細看之下,竟是那“武林之秀”孫倚重!

辛捷恍然道:“呵,少林寺!”

再看那十七個少林僧人和孫倚重,八成是按著一種極純熟的步法困著紅衣僧及金魯厄,他心中一震,暗道:“這怕就是聞名天下的‘羅漢陣’了。”

忽然平凡上人道:“不好,那天蘭和尚就要施辣手,少林和尚就要落敗,咱們快去——”

響聲才落,人己騰空而起,辛捷一怔,緊接著也不身而起,在空中已聞驚叫聲起,原來這三個紅衣和尚及金備厄果然己反守為攻,著著進擊。

刷地一聲,平凡上人己如飛馬行空般降了下來,兩袖一揚,正好把當先一個紅衣僧的一掌接了下來。

砰的一聲,那紅衣借被震得身軀一窒,平凡上人竟也是雙肩亂晃,兩人都驚咦一聲。

那紅衣和尚面如笆斗,怒瞪平凡上人一眼,揚掌又是一記推出——

平凡上人反手一記削出,不進不讓的硬迎上去,砰然一響,兩人竟都退後半步!

這真是百年來從未有的事,以慧大師無恨生的功力,在和功力深厚的平凡上人過招時都儘量避免和他硬碰,這天蘭和尚竟然和平凡上人硬打硬拉,難怪平凡上人要暗驚不已。

那天蘭和尚心中卻更是驚異,他掌上功夫在天蘭是第一高手,竟被平凡上人震得有些心氣浮動!

那金魯厄指著辛捷叫道:“師父,就是這小子!”

站在最後的紅衣僧打量了辛捷一眼,操作生硬的漢語道:“你可是這和尚的徒弟?”說著指了指平凡上人。

辛捷正待回答,平凡上人喝道:“娃兒,別理他!”

那天竺僧瞪了平凡上人一眼。忽然乾笑道:“這位想必是人稱世外三仙中的平凡上人了,貧僧兄弟能見這等世外高人,何幸之有。”

接著指著先前和平凡上人對掌的和尚道:“這是敝師兄伯羅各答——”

又指著另一個全面和尚道:“這是敝師弟盤燈孚爾——貧僧是金伯勝夷,敝兄弟人稱‘恆河三佛’,嘿嘿,其實恆河只是條小河,咱們兄弟總想若是能改成‘黃河三佛’,那可真有意思,再說咱們入住中原對中國武林也大有裨益,中原武林人物沒有一個不是高興萬分的——只是,只是令徒卻硬來架樑,本來這事我也不管,不過咱們一打聽之下,原來是你世外三仙做他的靠山,這個咱們就要管一管啦……”

這時雙方拼鬥早已停止,那十幾個和尚突然由一個老和尚帶著走來,到了平凡上人面前,一齊跪了下去,老和尚道:“弟子少林第十四代掌門智敬率門下拜見靈空祖師——”

平凡上人臉色大變,一躍而起,雙手亂搖道:“和尚你找錯了,貧——貧僧不是靈空,靈空早就死了——”

平凡上人雖是和尚裝束,但百年來早已不以和尚自視,這“貧僧”兩字說得好生生琉。

少林寺的輩分是按靈清明智自定來排的,這少林寺掌門是“智”字輩,而他說的靈空竟是四輩以前的“靈”字輩。

那“恆河三佛”見這群和尚突然對平凡上人拜跪,都不禁一辛捷卻陡然想起那孫倚重及少林和尚無故找自己較量的事來,他暗道:“少林寺的人顯然發現平凡上人的‘大衍十式’才找我較量的,這老和尚方才又稱平凡上人什麼‘靈空祖師’,難道平凡上人當真與少林寺有關聯?嗯,平凡上人方才雖道‘靈空’早就死啦,但是顯然他是認得‘靈空’的了,莫非——”

這時那金魯厄的師父金伯勝夷道:“平凡大師,咱們索性說個清爽,今日恆河三佛要找世外三仙較量一下——”

平凡上人似乎心亂如麻,轉首對跪在地上的少林僧道:“你們找錯了,我——貧僧真不是靈空啊——”那智敬老和尚叩頭道:“祖師還要瞞弟子麼?那辛師祖的劍法正是少林失傳的秘技啊——”

敢情他比“靈空”矮了四輩,他稱辛捷為師祖是以為辛捷是平凡上人的徒弟之故。

那金伯勝夷不耐道:“平凡上人若不敢應戰也罷,只要把這姓辛的小子讓咱們帶去——”

平凡上人心亂如麻,忽聽恆河三佛要帶辛捷去,不禁怒道:“放屁!”。

他兩頭無措之下,心一橫,暗道:“我老人家只好一走了之。”

當下一把抓住辛捷,一聲不響,斗然施出絕世輕功,眨眼不見蹤影。

恆河三佛不料他耍出這一手,一怔之下急叫一聲,也如飛追去,只剩下呆跪在地上的十八個少林弟子——

平凡上人極喜辛捷,他知恆河三佛是要殺了辛捷,用辛捷的興顱到中原去鎮壓人心,替他徒兒金魯厄出氣,一面疾奔,一面低聲對辛捷道:“那幾個天竺老鬼是想要你小命,我老人家不依,但我一個人卻不是他們的對手,為今只有一條路好走——”

辛捷冰雪聰明,接口道:“到小戢島去!”

平凡上人道:“正是,咱們快趕!”

辛捷沉吟了一會道:“只是,只是——”

平凡上人道:“只是什麼?”

辛捷道:“只是怕那慧大師不肯——”

平凡上人道:“我好歹要激她出手——我們一到小戢島,待我上了岸,你立刻駕船到無極島去找那無恨生,那‘恆河三佛’武功強極了,只怕我與慧大師兩人抵不住了。”

辛捷一聽要到無極島去,頓時心中一震,菁兒那如花嬌靨立刻浮上心頭。

平凡上人挽著辛捷奔到海邊,距那小艇尚有十丈,己是騰空飛起,人落在小舟,衝力卻恰巧使小艇衝入海水中,藉著一個浪退回,小舟己飄出丈餘。

辛捷一把操起木槳,猛力一板,小舟如箭而前,平凡上人卻站船上雙袖連揮,用內力鼓舟前進。

辛捷雖然不善駕船,但他臂勁極強,千槳板出不下數百斤,是以不消幾板,船兒己到了海中。

回首一望,那恆河三佛及金魯厄也匆匆趕到海邊,跳上一條大船,啟錨追來。

大船上帆槳並用,極是快捷,但辛捷這邊卻仗著小舟輕快,是以不致被趕上。

再劃得幾槳,辛捷抽空回首一看,只見三個紅衣僧都站在船上用衣袖鼓船前進,是以大船速度大增,竟是漸漸追近——

平凡上人俯身在船頭提起鐵錨,將繩子扯去,待大船追近,突然鬥手將鐵錨打出——

平凡上人何等功能,那鐵錨竟挾鳴鳴之怪響,疾如流星地飛了過去,拍的一聲,大船上竟有三張主帆因桅梁被折,落了下來,那大船速度頓時一減——

辛捷連忙趁機運槳如飛,船行如箭。

一個大浪掀起小舟,小戢島已模糊在望——

波濤洶湧,浪花拍擊處,激動漫天水星——

平凡上人站在船首,真力灌注,雙袖交相往後拂出,內家真力發出,再加上辛捷那每一下都有幾百斤的力道板槳,船更是有如天馬行空。

辛捷不時回首眺望,果然那艘船仍然在後面追,面且速度也甚是驚人,並沒有愈距愈遠的趨勢。

小戢島己然在望,平凡上要雙袖猛然一拂,小舟登時如脫弦之箭,一衝之下,距岸邊僅有十丈開外。

平凡上人驀然順著船勢一衝,身體騰空而起,由於小船前進的力量,加上平凡上人蓋世輕功,竟一掠十丈羅剛剛落足在岸上,辛捷一語不發,操槳一板,轉過船首向無極島離去。

平凡上人才上得岸,“恆河三佛”船也己迫近了,平凡上人駐足遙望,瞥見三佛在船上,用內力催舟,閃電即近,一起技上岸邊。

平凡上人清嘯一聲,吼道:“接招——”

乘那三佛身子仍在空中,劈空一拳狂劈而出。

這一拳成勢好大,發出的勁風直襲三人。三人身在空中,真氣提不上來,不由大驚齊呼。

為首一個披髮頭陀怒叱一聲,猛力一拳由上壓擊而下,平凡上人哈哈大笑,拳式突然全收,等那頭陀招式用老,左拳閃電劈出,竟用的是“烘雲托月”硬打硬捶之式!

那頭陀一來身在空中,二來真氣已然混濁,硬拉之下,身體被平凡上人一擊之力帶得翻了一個筋斗,往海心直落下去,而平凡上人卻穩立有若泰山,僅僅衣抉拂起而已。

驀地裡,船中飛出一塊船板,正落在那頭陀足下,頭陀借力一躍,己落在岸上,船上也跟著掠出一人,看那儒生打扮,正是那在無為廳見過的金魯厄!

平凡上人一擊之下,挫了那“恆河三佛”的首一位,哈哈一笑,回身掠開,往島心奔去。

“恆河三佛”在“大戢島”上見過這借人的功夫,自知單打獨鬥自己三人都沒有取勝的把握,但如今四人在一起,不再遲疑,飛也似往大戢島主奔去的方向猛追。

平凡上人雖然功力蓋世,但對方三人的功力實在太強,自知以一敵三決無勝理,是以出主意引三人到小戢島上,想合同慧大師連手抗敵,心思一動,身體狂然一轉,向那石林所佈的“歸元古陣”竄去。

“恆河三佛”腳程不慢,平凡大師才入得石林,三人也己跟到,恆河三佛此次入中原本要見見挫敗自己兩個得意門徒的少年,那知卻逢高手,尤其是平凡上人,功力似還在自己三人之上,三人心中惴然不服,是以臨時改變計劃,決心和平凡上人好好較量一番。

三佛的見識也甚為多廣,一瞥之下,已知這石林正是所佈的一種什麼陣法,但三人自視極高,做然不懼,搶步入陣,連金魯厄也跟進石林。

平凡上人曾被小戢島主用這古陣困了近十年,還是辛挺指示,才得以出陣,這對他的印象可以說極為深刻,是以事隔甚久,竟也能記得這古怪的陣法,左轉右彎,轉出陣末,卻見恆河三佛一行四人在古陣中東繞西轉,顯然己被困住,不由哈哈大笑。

要知這歸元古陣以平凡上人參禪十年,仍不可解,恆河三佛再大本領,也自然被困在石林內。

平凡上人有過這種經驗,這時見又有人和自己一樣被困,他本性不羈,不由哈哈大笑,神色間十分欣喜滑稽。

平凡上人得意了一陣,心念一動,飛快往島裡奔去,想找那小戢島主慧大師來對敵。

小戢島方圓不過十里,平凡大師此等腳程,那消片刻,便來到島心,進入房中,卻不見人影,小戢島主分明不在島上,心中不由大失所望,又驚又急。

須知平凡上人雖然為人不羈,但好勝心卻極為濃厚,他和慧大師為爭強賭勝,一困就是十年,由此便可見一斑。他平日總以為自己功力是蓋世無敵,而現在卻逢異邦來的三個高手,說實話功夫竟不在他之下,而且口口聲聲要吞沒整個武林,他的功夫是來自中原,豈能容異邦野人如此狂妄,況且他還是一個極端好勝的人哩!是以他出計想使“世外三仙”一起和那“恆河三佛”折鬥一下子,瞧瞧到底是中原武學勝還是異域強。

他有這個決心,但偏慧大師好似不在山上,眼見自己一人決計敵不住三人,假若他不敵,世外三仙其餘二子就是聯手也不見得敵得住“恆河三佛”,那麼中原將永久淪為異族人的武力下了!

他可沒有想到自己可以乘三佛仍困在陣中時一走了之,皆因他乃是何等人物,根本想不到這一頭上來!他猛一頓足,反身便走。

驀地裡——

“轟”的一聲,像是什麼重物墜地,隱隱的,小島都有一點震動的樣子,平凡上人微吃一驚,心念一動,已知必是恆河三佛走不出古陣,竟用蠻力動手推折石筍。

當年他被困時,也曾想用力推斷百筍,但心知假若能推折石林,自己功力必會損失一甲子以上,看來這恆河三佛竟也作如此打算了,最糟的是對方有三個人,人家三人聯手齊推,不但可以減少損傷,而且可以一一把此古陣毀掉。

他知道這古陣乃是慧大師花了極大的力量才建成,自己自以為妙計把敵人引人古陣,假若因此毀陣,自己實在對不起她,心中一動,身體已騰空掠過陣前。

陣中恆河三佛正準備合手硬擊第二根石筍,平凡大師心中一急,大叱道:“喂,有本領的走出陣來——”

那三佛中第二位,亦即是金魯厄的師父哈哈笑道:“我們還以為這陣有什麼古怪,老實說,這樣一個陣,我們還不放它在眼內哩——”

他雖然會說漢語,但卻生硬,不若他徒兒金魯厄純熟。

話聲尚未落下,驀地裡石林後面一個聲音冷冷接口道:“好大的口氣,你倒試試看。”

恆河三佛大吃一驚,以他們自己的功夫,十丈之內,落葉可辨,這會兒竟有人無聲無息走來,他們不能發覺,這份輕功,可說駭聞動聽的了。

平凡上人心中已知必是慧大師,心中大喜,高聲道:“老尼婆,快來,來得正好——”

石林後慧大師冷然一哼,恆河三佛驀見眼前一花,慧大師已由石林後掠到石林前和平凡上人相對而立。

這一個身法古怪已極,三佛沒有人能清楚看見人家是怎麼樣掠過的,世間竟有這樣的輕功,三佛都不由大驚失色。平凡上人看在眼內,暗笑忖道:

“老尼婆這一套‘話摩步法’果然舉世無雙,神妙無比,莫說你恆河三佛,就是老衲也自嘆弗如哩!”

慧大師掠到平凡上人面前,冷然道:“臭和尚又到這裡吵鬧作什?”

平凡上人心知這當兒還是不要拉下臉來為妙,於是哈哈一笑,一本正經道:

“平日你老尼婆深居簡出,不問世事,今日你卻非出頭不可——”說著便把恆河三佛和兩個徒弟想人主中原的事略述一述。

慧大師見他說得誠懇,一時倒不好作答。

平凡上人見她臉上猶有不信之色,大怒忖道:“我平凡上人一生不求人,今日為顧全大局忍氣吞聲,你不答應也罷,竟好似不能置信,難道我平凡上人竟要來騙你?”他越想越氣,而慧大師仍然不能作決定,冷然一哼,叱道:“不想小戢島主竟是怕事的人。”

慧大師怒道:“誰說我怕事了?這倒要追究追究!”

平凡上人冷冷激道:“人家逼到咱們‘世外三仙’頭上,你仍然不敢出手——”

慧大師怎不明白他用意在激將,僅僅冷哼一聲,打斷他的話頭。平凡上人激將之計不成,反被慧大師冷然嘲笑,不由有點老羞成怒的樣子,冷冷道:“你道我平凡上人是打不過人家才來請你臭尼姑?”

慧大師道:“你既打得過何不一人去抵敵?”

她頓了頓又道:“以剛才他們三人推石筍的功力,你能以一敵三?”

平凡上人暗暗忖道:“果然不敵。”口中卻道:“敵不過又怎麼樣,老尼婆不出手,我自去找無恨生去。”說著轉身作勢便要向前奔去。

慧大師突道,“且慢——”等平凡上人轉過身來,緩緩道:“臭和尚,你以前逗怒貧尼和貧尼打鬧的事,咱們以後一概不記——”她說得很慢,但語氣斬鐵斷釘。

平凡上人已知她已答應,也緩緩微笑道:“老尼婆困我十年,咱們這筆帳一筆勾消——”

慧大師倏然伸出手來。

平凡上人一怔,隨即會意,伸出右手輕輕在她手上拍,哈哈笑道:“君子一言——”

慧大師輕聲道:“快馬一鞭!”

在石陣中的桓河三佛見兩人一言一句,談個不了,根本沒有把自己放大眼內,不由大怒,金魯厄叱道:“喂,你們以為我們出不了這陣兒?”

慧大師傲然根本不予以理會。

倒是平凡上人答道:“是又怎麼樣?”

恆河三佛中的二佛,亦即是金魯厄的師父道:“我們把你這石頭盡數推翻——”

平凡上人冷然道:“你倒試試看。”

三佛不再客氣,猛然吐氣開聲,齊出一堂,朝面前那一株石筍推去。說時遲,那時快平凡上人一拳出手,也劈出一掌。

這一掌用的乃是百步神拳的功夫,平凡大師雖是虛虛一搗,力道和勁風己是排空擊出。

恆河三佛冷哼一聲,齊把力道轉向平凡大師。

平凡上人驀然一收,他內力造詣高極,力道收發自如,一收之後,真力全洩。

平凡上人這一拳是故意打向一塊空地,並沒有石筍,他突的一收招式,三佛收招不及,打在地下。

三人這一式好大威力,那麼幹硬的土地,竟被擊出一個淺淺的土坑,小塊小塊的泥土漫天飛舞著。

平凡上人哈哈長笑,夾雜著恆河三佛暴怒的化聲響著一團,顯得這情勢十分混亂的模樣。

慧大師到底有點可惜自己心血交集的歸元古陣,驀然身子一動,竄上石筍的頂尖上,冷冷道:“上來吧!”

恆河三佛心中怒火上膺,顧不得,一齊縱上石筍,只有金魯厄留在地上,同時間平凡上人也落在石筍尖,對恆河三佛叫道:“咱們就在這石筍上決勝負吧!”

“桓河三佛”已是怒火中燒,默不作聲,打在一團。

且說辛捷別過大戢島主平凡上人以後,全速趕往無極島,無極島距小戢島不遠,僅有五六個時辰的路程,辛捷心知事急,有關中原武林名譽,更是全力使為。

天氣很好,太陽普射,映在海水上,閃閃耀起片片金光,很遠很遠的天邊和海相連,蔚藍色的一片,平靜而安詳。偶而海風拂過,帶過海水成鹹的味道,辛捷這艘獨桅舟在順風下飽張三角帆,飛快的馳著。

波濤並不大,沒有洶湧的樣子,只有微風拂過,微微的起伏,一個一個浪兒追逐而去。

海水是深藍色,天空是淺藍色,兩邊四岸全沒有邊際,再加上晴空一碧,萬里無雲,令人有著極其遼闊的感覺。

偶而一二隻純白的海鷗比翼而飛,安詳而曼妙的飛行姿態,透出那麼樣子的和平氣氛。

海上煙波浩渺,辛捷每一槳有力的拍在水上,使得船行有如說弦之箭,加之順風而馳,更是有如快馬加鞭。

漸漸的在那遙遠的天邊,出現那麼一線淡淡的灰影,敢情是無極島已是在望了。

海外三仙,大戢島首,小戢居次,無極斷後,而以無極島最為闊大,而且地位也最適中,正好和大、小戰島成等腰三角形而居中。

慢慢的,愈來愈近了,辛捷已可以清晰的看清島上的一切,船行漸慢,波濤也漸大,敢情是靠岸的原故。

島上兩邊全是樹木,而且顯然是有人工種植,那些樹木都長得十分整齊,筆直的夾出一條角道。

上得岸來,岸邊都是沙灘,波浪在岸邊總比在海中間要大得多,衝擊在岸上,由於是沙子的原故,發出“咔”“察”的聲音,低沉而悅耳。

沙灘形成一個斜斜的坡兒,爬上坡兒,那地面上都鋪著一層細小的石子,以免雨水沖積,使路面塌下坡兒去。

順著夾蔭的樹兒往前走,約莫盞茶時刻,辛捷不敢在無極島上使展輕功,僅緩緩的行走。

走到角道盡頭,向左轉一個彎,夾道的樹木較為稀散,但是樹與樹之間卻長滿了些野花野草,遠看過去,紅紅黃黃一大片,茵茵而可愛。

辛捷也曾到過大、小戢島,兩個島的島主雖都是蓋世奇人,但島上佈置卻都簡陋不堪,小戢島上光禿禿的,大戢島上更是亂七八糟,都遠不及無極島。

眼前綠蔭為蓋,芳草為茵,尤其是從只有單調藍色的海中上來,益發覺得五光十色,美不勝收。

無極島很大,光就是這一條道路就有一里多長,走到盡頭,便見屋角,敢情這才算到了無極島上。

辛捷略整衣冠,高聲向那屋子叫道:“晚輩辛捷,拜見無恨生前輩,並有急事相求——”

屋中一片沉靜,靜悄悄像是根本沒有人在的模樣。

辛捷試著往裡面走,轉過那一叢花樹,到達屋前,忽然眼前一花,不由得驚歎出聲。

原來這無極島主生性風雅,雖然隱居在海外,卻花費許多心力佈置無極島,住屋完全採用世外高人的潔樸,辛捷一路行來,所見的盡是花草樹木,目不暇視,走入島心,眼前景物卻是一變。

但見一幢古樸的房子,四周並沒有種植奇異花木,卻圍著長,了一塊綠油油的草皮,一條小徑通出來,通到和大路連在一起,小徑鋪得平坦已極,彎彎曲曲的。

東首有一條小河,大約是引取海水導致的,一眼望去,便知是人工開闢,河面僅僅寬約一二丈,河水流動得很緩,中間還有一象徵性的橋。

古雅而充滿著美感,氣氛非常清麗,辛捷頓時感覺心神一暢,神智有一種清涼的感覺。

這兒離海已是很遠了,聽不到海水衝擊的聲音。

周遭很天然,像是沒有人的樣子。

辛捷漸漸沉醉了,他自小受蓋世才人梅山民薰陶,己經自然養成一種高深的藝術感,對於這種樸實的氣氛,更加感到真實和難為——

驀然耳邊響起一陣聲音:“好小子,你竟到島上來了——”

辛挺閃電般回身一轉,瞥目之下,竟是無極島主無恨生。

辛挺此行全是為了要請他出手,這時見到他,不由大喜,正待發話,那天恨生冷然道:“張菁呢?”

辛捷怔得一怔,答不出話來。

無恨生厲聲道:“你——你——哼哼!”

想是他氣憤已極,話都講不出來。

辛捷見狀心頭一怔,吶吶道:“張菁,你是說令援?”

無根生臉色鐵青,用力點了點頭。

辛捷心中一震,急聲道:“她不在島上嗎——”

無恨生冷然道:“她,她在十天前吵著要去找你,嘿,一去不返——”辛捷聽到那張菁竟千里迢迢去找自己,心中不覺有一點甜甜的感覺,但轉念想到張菁一個人毫無江湖經驗,行道江湖不知要鬧出好大麻煩,心中大急,高聲道:“晚輩這幾天流浪在海外,她去什麼地方找哦——”

無恨生道:“她說是到中原去了,唉,菁兒年幼無知——”

辛捷搶著道:“這個晚輩也曾想到,只是晚輩現在有緊急之事在身,等此事一了,立刻踏遍神州,找回令媛——”

無恨生見辛捷好似並不焦急自己女兒失蹤的事,竟還要在辦完什麼事以後去找她,看來他對菁兒是毫不關心,倒是菁兒自作多情。

他越想越是氣憤,忍不住怒叱一聲,就想出手一拳把辛捷打死。突然一個念頭一轉,忖道:“菁兒想是對他情深意重,假若我現在就把他打死,菁兒這一輩子都要和我過不去,這事萬萬魯莽不得——”

心念一動,厲聲道:“好小子,我這就把你趕出島去,我限你三聲之內,遠遠離此島,永遠不要見我——”

辛捷一怔,答不上話來。

無恨生冷冷道:

“一——二——”

辛捷心中大急,高聲道:“且慢!我若不是有急事相求,根本也不會踏上這島半步,只是,只是事關天下武林——”

他一口氣說出來,以為無恨生必會追究是什麼急事,哪裡知道無恨生火在心頭,根本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麼,冷然數道:“三——”微微一頓又道:“好小子,你是不把我放在眼內了,看我無恨生把你這不知好歹的小子趕下島去——”

話聲方落,已是一拳打來。

辛捷牢立不動,不躲不閃,無恨生倒也不好打下去,收手道:“好小子,你不動手?”

辛捷朗朗道:“論功夫,晚輩怎能及得上島主之萬一呢?不過,島主若是挾技而凌人,說不得,辛某我倒要衝撞——”

須知辛捷天生傲骨,從不受任何人的氣,今兒乃是因為平凡上人被困在小戢島上,急須無恨生相助,事關緊要,才忍氣吞聲。

但那裡知道無恨生由於愛女失蹤,竟而不近情理,辛捷大非儒弱之人,氣極出言衝撞,一口氣說完,絲毫不覺後悔,反到有點痛快的感覺。

無恨生不料辛捷有如此大膽,心中一怔道:“好小子,有志氣,你要衝撞我無恨生,還得去再苦練十年廿載——”說著不屑的一笑。

辛捷見他語氣中好似根本瞧不起自己的功夫,知道這乃是由於自己上次和他交手一個照面即被擒得的原故,這不啻是瞧不起梅叔叔的功夫,不由怒火上衝,冷冷道:“我倒認為不必如此之久——”說著也還報以不屑的一笑。

無恨生大怒,叱道:“那你便試一試——”

話聲方落,身體一動,雙掌挾勢作“泰山壓頂”之式當頭蓋問辛捷上盤,攻勢好不銳利。

辛捷見他掌中帶有其他招式,虛忽不定,自己有過經驗,上次自己便失手在這手功夫之下,這手功夫乃是無極島主無恨生的絕技“拂穴”手法。

辛捷上一次當,學一次乖,況且近來功夫直線上升,而大戢島主平凡上人本曾特別授他破解無恨生拂穴手法的招式,是以不慌不忙,雙腿微曲,待無恨生雙掌攻到頂心不及四寸的地方,才用力向左一轉。

無恨生冷冷一笑,雙掌一分,化作千百個地方攻到。

辛捷不慌不忙,要的就是要無恨生如此,驀然雙掌翻向上,十指微揚,左手一顫,右手跟進,正是在小戢島上大戢島主所指示破解“拂穴手法”的招式。

無恨生心中以為一擊必能命中,但見辛捷招式竟然如此奇特,像是剛好破解自己,這招心中微微一驚。

辛捷左手右手一顫一吐,頓時把無恨生從四面八方攻來的招式盡消為無形,心知無恨生尚有殺手,不敢停留,右手順勢一揮,身形弧形後退。

這一揮之下,力道大得出奇,發出“呼”的一聲。

無恨生招式走空,身體往後一撤,閃過辛捷拳風,而辛捷卻也退後好遠,站在那裡。

辛捷自出道以來,功力真有一日千里之勢,尤其最近,功力已到達他個人巔峰狀態,強如勾漏一怪,也敗在他手下。然而無恨生是何等功力,辛捷自忖仍差得甚遠,是以不願和他打這一場架,正待發話,那無恨生卻再逼上來劈出一掌。

無根生是恨極了辛捷,出拳之間,竟帶風雷之聲,想是他己用上七成真力。

辛捷不敢硬架,他猛一抽身,身形如箭一般倒退丈餘,他正待開口,忽然眼前一花,無恨生大袖揮處,又到了辛捷眼前——

辛捷大叫一聲:“島主且慢——”

無恨生的勁力已到了胸前,辛捷迫不得已,雙掌平胸推出呼的一聲,無極島主的勁力竟然全收,辛捷此招乃是奮足全力,再也收勢不住,衝跌向前——

無恨生反手一掌劈向辛捷背上,眼看就要打上,他突然把勁道收回兩成。

辛捷直感背上勁壓如山,他身子略側,雙掌分出,一上一下,上面的掌好迎向無恨生下壓之勢,下面的一掌卻在地上一按,身子如箭一般斜掠而出。

無恨生不禁更是憤怒,雙掌一翻,宛如大鷹一般撲擊而下辛捷功力比他相差甚遠,心中雖然大急,但是苦於無暇開口,只好勉強和無恨生周旋。

三招之後,辛捷想到平凡上人在小戢島的危境,不禁心如火焚,長嘯一聲,抽身就退。

這次無極島主倒沒有立刻追擊而上,辛捷忙喘息道:“島主請暫息怒,晚輩來此乃是奉平凡上人之命來請島主前往小戢島,有要事相商,慧大師也——”

無恨生冷冷喝道:“什麼平凡上人,慧大師,世外三仙的召號是你亂叫得的麼?”

辛捷不覺一怔,隨即想道:“他必不信我的身份——”

“叮”的一聲,辛捷長劍已到了手上,他身子一幌,長劍對空斜斜劈出,劍尖磁聲響處,陡然化做千萬劍影當空罩下,他雙足極其曼妙地前後一變,手上劍式己經從極複雜的劍影中一劃而出!

那劍尖之劍氣原不放在無恨生眼內,但辛捷手中的劍式乃是奇絕天下的“大衍十式”,足下所踩的乃是慧大師的平生絕學“詰摩步法”,這就令無恨生大驚不已了!

普天之下,身具這兩種蓋世絕學的,只怕僅辛捷一人耳!

無恨生在對付玉骨魔時曾見過辛捷施展詰摩步法,那時他還不能深信,因為慧大師的怪脾氣他是知道的,但是如今辛捷所施的不僅不折不扣的是那詰摩步法,而且手上所施的竟是平凡上人的“大衍十式”!

但是無恨生卻冷笑道:“小子花言巧語騙得那兩個糊塗,卻騙不得我——”

辛捷不由心頭火起,但他立刻就想到自己所負的使命,當下強忍怒火,潛心思索當前之計。

他本聰敏無比,心想:“為今之計只得激他一激了——”

想到這裡,他先仰天呵呵長笑,聲動土石。

無恨生冷冷道:“小子笑什麼?”

辛捷不理會他,卻自言自語:“唉,不料世外三仙虛得浪名——”

無恨生怒道:“你說什麼?”

辛捷道:“我說有一人武功遠勝於你——”

無恨生明知他的故言相激,但他卻忍耐不住,當下怒吼道:“你說是誰?在什麼地方?”

辛捷道:“告訴你也不濟事,你反正不敢去——”

這話更是明顯是要相激,但無恨生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大吼道:“你說,你說他在哪裡?”

辛捷道:“我敢打賭你打不過他,告訴你也罷,他正在小戢島上——我敢與你打賭——”

無恨生怒道:“若是你賭輸了怎樣?”

辛捷雙眼一翻,又有了計策,大聲道:“我若輸了我負責替你尋得菁兒——我與丐幫頗有交情,丐幫兄弟遍佈天下,必能尋得。”

其實他心中卻暗道:“就是不打賭我也要去尋菁兒啊!”

無恨生聽他說負責尋找菁兒,心中一動,馬上道:“好,就這麼辦,若是我輸了——”

辛捷心知無恨生必是把他看成奸猾狡獪之徒,索性故作奸笑道:“若是島主輸了,晚輩可要請島主指點兩手!”

這一來無恨生果然大信,心想:“平凡上人和慧大師必是著了這奸小子的道兒才把絕藝傳給他的——哼——”

於是他朗聲道:“成,就依你!”

辛捷暗噓一口氣,大聲道:“君子一言——”

無恨生哼了一聲緊接著道:“快馬加鞭!”

日照中天,小戢島上的戰鬥愈加激烈,大戢小戢島主並肩作戰,但對方也是蓋世的高手,五人激戰之下,倒是天竺怪客多了一人,佔了上風。

小戢島主還好,懷著舉世無雙的身法——“詰摩步法”,在危急時便能一閃而過,採取遊斗方式,大戢島主平凡上人卻不同了,他天生一付古怪脾氣,和那“恆河三佛”中之首的伯羅各答有意硬打硬撞。

本來,大戢島主平凡上人可以輔助小戢島主,用詰摩步法配上殺手攻敵。但偏生對手倒也是一個極強的內家高手,大戢島主一連三掌震之不退,怒氣上衝,雙足釘立在石林上,盡採用硬撞之式。

平凡上人怒氣真發,掌式如風,和伯羅各答硬拆了廿多招,平凡上人倒底內力修為較伯羅各答微高,伯羅各答己覺真力不繼。

他們這一拼,倒苦壞了慧大師,她以一敵二佛,全力上乘輕功閃躲,而金伯勝夷和盤燈孚爾不時加上一招二式反攻平凡上人的背部,使二個島主都心感力不從心。

平凡上人脾氣古怪,慧大師也不便叫他放棄硬打的方式來助她,是以任世外三仙為首二位功力蓋世,仍是站在完全下風之勢勉強打成平手。何況石陣下面還有一個虎視耽耽的金魯厄哩。

平凡上人越打越怒,豪氣沖天,長嘯一聲,雙掌翻飛齊出,一連劈出十餘掌。這幾招是平凡上人全力灌注,伯羅各答硬拆之下,心神一搖,險些吐出血來。

平凡上人冷然一笑,但心中也不由一緊,敢情他這數掌一齣,也耗去大半內家真力。

金伯勝夷見師兄身體搖擺不穩,不由一驚,身體掠了過來,雙手疾點向平凡上人背部。

平凡上人聽風辨聲,冷冷一哼,身體穩立不動,大袖袍袂飄飄而起,左右一邊飛出一掌,看也不看,便是一式“雙撞掌”反拍而出。

金伯勝夷見對方背對自己,身體穩立有若泰山,雙掌拍出有若閃電,而且認敵之準、真是生平僅見,只這一點,便是一派大宗師的樣子,心中不由心折。

伯羅各答硬架大戢島主數掌,竟吃了小小的內傷,不由大怒,努力調養翻勝的血氣,兩掌平胸推出。

平凡上人雙掌已拍出應敵,眼見敵手雙掌向外畫了一個圓兒,知道後面必是猛招,急切間收回左手的招式,單單右手一拍一翻,改“雙撞掌”之式為“拍肚腿”,仍然是硬挑硬打的路子。

左手收回,急切的一沉一吐,竟然一招二式,前後對敵。慧大師看見這情形,不由大吃一驚,敢情她心中有數,平凡上人再高的武藝功力,也不能同時應付兩個前後夾功的一等一高手。

心中一急,身子一閃之間,一晃一躍,剛好從那盤燈孚爾的身邊而過,這乃是“詰摩步法”中的精粹,盤燈孚爾這等功力,眼看她來近了,劈出兩掌,卻都走了空。

慧大師如此的功力,但究竟是女人家,是以平日很少用內力硬打硬拼,此刻兒事情迫不急待,還隔十餘根百筍的距離,雙拳一合,虛搗而出,竟是上乘內家拳招——“百步神拳”之式。

慧大師平日很少用硬擊之式,但一擊之下,拳風有若怒濤排窒,急湧而出,排出拳風,發出嘶嘶風響。慧大師這一擊是對準金伯勝夷而發的,金伯勝夷前有平凡上人之式,後有慧大師夾擊,這一來,反倒便他成為夾擊的對象,金伯勝夷大喝一聲,身體往斜邊撞去,左手一沉,接了平凡上人“拍肚腿”之式,雖然平凡上人是單手,但他也覺有若千斤重錘錘了一下,身子不由一晃。

慧大師的“百步神拳”眼看便要打在他的背上,但小戢島主何等人物,怎能暗算於人,見平凡上人後圍已解,硬硬一吐內力,撥偏準頭。

小戢島主氣功精純,偏擊之下,虛空竟將一根整整的百筍尖兒掃去,石屑漫天飛舞。

這一記神拳真可謂“百步神拳”,隔那麼遠一推之下,那樣堅固的石頭也被打飛一大片來。

金伯勝佛立足不穩,跌下石筍,落至陣內。

那平凡上人本來真力已然不濟。而且是用一手之力,和恆河三佛之首伯羅各答含忿而發的拳勢相觸,二人心頭都是一震。

伯羅各答血氣本已翻騰,強壓清一掌劈出,和平凡上人的拳風一撞,心頭微感一熱,努力再加力道,想把平凡上人打下石筍去。

平凡上人也覺身子一陣搖擺不定,冷冷一哼,掌心閃電般向外一登,一股力道再度排空而出。

這一股力道好生古怪,不但剛巧抵住伯羅各答勢若奔雷的一拳,而且還往旁邊一帶。

伯羅各答不防有此,身體被這力道一帶之下,轉了一個圈,立足不穩,努力逼住真氣,才站在石上沒有跌下。

平凡上人心頭一震,自知真力在強撞強打之際已然受損,不敢託大,也盤膝坐在石筍上運功。

這一來五個人只有小戢島主和盤燈孚爾還在石筍上,驀然裡,刷刷兩條人影飛上石筍來,慧大師抬眼一看,竟是那跌下石林的金伯勝夷和金魯厄。

慧大師知道平凡上人是真力大乏,心知他運功再快,也要半個時辰才得好轉,目前自己以一敵三,如用“詰摩步法”遊鬥還可以支持一下,轉眼瞥見金伯勝夷,但見他左手好似垂著的像是受了輕傷,暗忖道:“平凡上人一擊能傷兩個人,這份本事,可真不得了,我小戢島主難道就不能作到——”

心念一動,豪氣上升,冷冷道:“喂!看來你像是傷了?我小戢島主自會等——”

她話方出口,金伯勝夷已冷然道:“哼哼——”

他世居天蘭,只知東海有世外三仙,但他們三佛滿以為以自己的功夫,絕不怕那世外三仙,那知自金魯厄受挫後,他們三人聯袂來到中原,卻不料世外三仙竟有如此功力。

心念一動,接口道:“出河魯,裡儀烏德,哥本地乏浩呵——”

他言中之意乃是要師弟盤燈孚爾和慧大師打一陣,自己去看師兄伯羅各答的傷勢,慧大師在一旁莫明其妙,不細他說些什麼。

金伯勝夷說完,身體一蕩,掠向平凡上人和伯羅各答二人調息處。慧大師心中一急,只當他是去傷害正在運功的平凡上人,大叱一聲,掠身追去。

金伯勝夷倒不知慧大師誤會,雙足一點,身形如箭掠去,慧大師不料他輕功如此快法,吃了一驚,金伯勝夷已然掠到伯羅徑答身旁探了探脈息。

慧大師的輕功本來可稱舉世無雙,尤其是配上“詰摩步法”,更是神奇無比,但和這金伯勝夷一比之下,竟似慢了一些,心中不由大大驚駭。

金伯勝夷見她跟來,會意冷冷的道:“你當我是什麼人?會去傷這正在調息的人麼?”

但她卻暗中驚道:“我那詰摩步法神功無雙,但論到快速兩字,恐怕竟不及這廝哩。”

慧大師見他探視伯羅各答,已知是誤會。

正在這時,大戢島主驀然抬頭對金伯勝夷道:“你且不要得意,你道你們化外之民的武學能比中原強麼?等一會——嘿嘿——”

他顯然尚未完全恢復,中氣似有不足。

金伯勝夷不去理他,平凡上人又道:“這叫著華夷之爭,等會看看到底是誰勝——”

說著再度閉上眼來,用功調息。

且說辛捷和無恨生離開無極島,駛舟如飛向小戢島趕來。小戢島距無極島並不十分遙遠。二人一路上用力催舟,船行極速,在海洋麵上劃了一條長長的浪花。

這事關係全武林盛衰,無恨生也不敢怠慢,用足內力,拂往後面,每拂一下,船兒便能駛出於餘丈來,一會兒小戢島便模糊在望。

無恨生雖和慧大師、平凡上人並稱世外三仙,但交往並不頻,尤其是對慧大師,無恨生連小戢島都沒有踏上過半步,此刻到得近處,不由多多打量幾眼。

登上陸來,二人齊施輕功猛趕。

辛捷輕功雖自不凡,但比起無恨生來仍差了幾籌,無恨生急不迫待,不時扶辛捷一把,二人有若在黃硬的沙土上劃過二道黑線,速度驚人已極。

小戢島方圓不過十里,兩人此等腳程,不消片刻,便來到那石林所佈的歸元古陣前。

驀然,石筍陣上方差不多同時的發出兩聲龍吟般的長嘯,嘯聲都是低沉有力已極,顯示那發嘯的兩人的內功造詣都是已達登峰造極的地步。

無恨生一怔,隨即會意道:“從那兩聲嘯聲可知是二個內力極高的高手在傷後調息好研發的,看來大小戢二島主間必有其一受傷——”

說著縱身飛上石筍。

那大戢島主平凡上人和“恆河三佛”之首伯羅各答果不出無恨生所料,運功之後,同時復原。

由於兩人內力造詣相差有限,是以復原得也差不多快,兩人緩緩站起身來,面對面立著,大有再拼的意思。

那邊慧大師展開詰摩步法和金伯勝夷、盤燈孚爾,金魯厄三人遊鬥,極勉強地以下風之勢維持不敗。

由於平凡上人和伯羅各答同時復原,戰局又自一變,金伯勝夷心知伯羅各答傷後恐非平凡上人之敵,忙支金魯厄去幫大師伯抵擋那平凡上人。

驀然裡,石林上人影一間,金魯厄吃了一驚,當他分辨是二條人影如飛趕來是,大叱一聲,全力一掌擊了上去。

假使是別的人,他也許會考慮來者是敵是友,不可能便一掌打過去,但金魯厄乃是天竺來客,根本在中原沒有友人,來的人定是敵方,是以不考慮便一掌對去。

前面的人影正是趕來助拳的無極島主無恨生,根本身體僅僅往側一間之間,便掠了過去。

後面的一人正是辛捷,他不像無恨生般一閃而過,卻是不客氣的雙掌一吐,回擊過去,硬硬的接了一招。

金魯厄一撞後退,瞥眼之間,竟是在那“無為廳”上挫敗自己的辛捷,心中一驚,看來好像他又有了進步。無恨生直奔過去,奔到那伯羅各答身後大叱道:“接招——”

說著一堂斜劈而出。

伯羅各答雖然不懂“接招”的意思,但聽掌風,已知有敵,他自視甚高,冷冷一笑,反手一掌劈出。

無恨生知他託大,冷冷一笑道:“好掌法——”

話聲方落,驀然劈出的掌一沉一帶。

伯羅各答作夢也想不到身後又是一個功力不在自己之下的高手,一個輕敵,不但反擊的掌力被卸在一邊,而且身形也被對方一帶之下,轉了一個轉兒,面對無恨生。

伯羅各答在不知不覺間,又吃了一次陰虧,不由老羞成怒,怒化一聲,一掌平胸打出。

二股力道一觸,無恨生一晃,而伯羅各答也不由一震,險些後退,心中的驚駭可真是太大了,忖道:“阿里古希,陸斯,馬多周尼古諾,荷荷嘟——”

他是想道:“真不可思議,一下子這荒島竟有三個此等身手,恆河三佛的威名可能會毀於一旦哩——”

他想到這裡,不由微微氣餒。

那邊平凡上人已大笑對無恨生道:“老弟,多年不見啦,真有你的——”

無恨生正色的答道:“上人過獎——”

他在世外三仙中和平凡上人交情較好,在平凡上人兩甲子生日時,曾送了平凡上人一具上古鐵錚,二人平日雖極少會面,卻很熟悉。

平凡上人又道:“今兒咱們世外三仙全在這裡,他們恆河三佛竟宣稱要征服中原武林,現在是以一敵一,咱們可千萬不能有損名頭——”這話名著是向無恨生說,其實是激那慧大師,慧大師哪裡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豪氣上升。

平凡上人又呵呵大笑道:“老弟,你去對付那個滿面皺紋的傢伙,咱們是一對一——”

那滿面皺紋的傢伙,是指恆河三佛之末盤燈孚爾,他的意思是要以世外三仙排行和那恆河三佛順著次序地三人比劃。

無恨生淡淡笑道:“這敢情好。”

說著便掠到那個滿面皺紋的盤燈孚爾前面。

平凡上人見大家站定方位,仰天哈哈長笑,震得百筍林簌簌作響,然後他大喝一聲:“上啊——”

說罷當先一拳揮向伯羅各答。

慧大師和無極島主也各自動了手。辛捷在一旁目睹當今這頂尖兒的六大高手拼鬥,真是目眩口呆。

驀然,那金魯厄鼓勁一掌對準辛捷劈來,想是他想起奎山之敗,不禁怒上心頭,恨不得一口將辛捷吞將下去。

辛捷被他掌風驚起,左足橫跨,右掌呼地迎將上去,只聽得砰的一聲,辛捷被震退半步!

雖然如此,那金魯厄己感到大吃一驚了,因為他發覺辛捷比之一月前功力又有進步!

這一掌令辛捷記起自己功力比對方略遜,當下一錯身,雙掌如風飄絮般揮出三掌。

這三掌看似輕浮,實則柔勁暗含,金魯厄何等功力,一看之下了然於胸,反身斜撞,雙掌變而為爪,直扣辛捷脈門,只待辛捷一閃身,他右肩就能直撞辛捷“華蓋”。

辛捷不料他出此怪招,一時無法破解,只好施出慧大師的絕世神功“詰摩步法”一閃而出。

只聽“叮”然一聲,辛捷抽出了長劍——

金魯厄一見他亮出長劍,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刷的也將腰間長索取了下來!

辛捷一領長劍,嘶地一聲直取金魯厄的小腹,金魯厄長索不守先攻,長索掄得筆直地點向辛捷眉心——

辛捷昂然不退,頭頸一間之間,手中劍式已一連攻出五式,全是虯枝劍式中的精華。

金魯厄長索宛如出洞蛟龍,翻滾之間,連消帶打地化去了辛捷的凌厲攻勢!

這四對一流的高手在小戢島上展開了生死的拼鬥,日頭己漸漸西偏,石筍一根根的影子也由短而長!

辛捷和金魯厄的拼鬥不出百招就自動地停下了手,原來他們同時為恆河三佛及世外三仙的拼鬥吸引住了。

辛捷垂著長劍,凝視著那三對精彩絕倫的廝殺,尤其是平凡上人和慧大師,他們都曾傳過辛捷武藝,辛捷見這兩位蓋世奇人各將自己的得意絕學施得威風凜凜,不由更是心眩目馳!

當年辛捷瞧平凡上人和慧大師在小戢島上拼鬥,是一大進益,這時再看兩人和恆河三佛中的伯羅各答及金伯勝夷拼鬥,更是大有心得。

只是平凡上人雙掌忽劈忽指,一時“大衍十式”雜在掌指之中,一時又換成新近所創的“空空拳法”,更有時用出一些不知名但妙絕人寞的怪招——這些完全是應對當時情況所臨時創出來的。

再看那慧大師,手上所用的掌法正是傳給辛捷而未傳全的掌法,腳下卻配合著曼妙蓋世的“青雲步法”,那金伯勝夷的輕功雖然快得出奇,但是在臨敵之際卻遠不及詰摩步法神妙!

那金魯厄也同樣全神注視著場中拼鬥,只是他乃是凝神注視著他的師父和師伯,同樣的,他為他師父們的神奇武功感到激動萬分!

忽然,金魯厄從師伯伯羅各答的一招中悟出一下妙著,他大喝一聲,立刻運用出來往辛捷身上招呼過來,辛捷正在全神貫注看平凡上人的一記怪招,忽感勁風壓背,他瞧也不瞧地反手一把力出,金魯厄雖然招式奇絕,但竟被他迫得橫跨半步!

這正是他從平凡上人招中悟出的一記。兩人交手一招後,各自竟然住手,一齊回身注視場中拼鬥,每當兩人悟出一招,就回身對拆一招,然後又自潛心思索。這場驚天動地的拼鬥,倒便宜了這兩個青年高手,兩人全力施為,尤其得益非淺。

那三對人拼拆千招之後,辛捷自己還不覺得,金魯厄卻是驚怒不已,他只覺辛捷每發一招,功力似乎就增進幾分,自己雖然全力苦思,但是仍然追不上辛捷的進境!

石林陣東面,無極島主和盤燈孚爾也打出了真力,兩人各自施出平生絕技,著著搶攻。

無恨生年齡雖在世外三仙中算是最小,但是他曾服食仙果,功力之高,比起平凡上人來也不多讓,那盤燈孚爾一連換了七種掌法,始終無法搶得先機。

只聽得無恨生大喝一聲,單掌如風搗出——

盤燈孚爾單腳釘立石筍上,身體一圈,另一雙腿如鐵棍般盤旋掃出,勁風之盛,竟令無恨生衣袂飄起。

無恨生大咆一聲:“來得好——”

身軀躍在空中,雙濱雙雲般抹下,待盤燈孚爾揮拳相架,他突然單掌急搗而下——

盤燈字爾用足力道,往上一板。

無恨生心中一凜,猛然使用一式:“驚鴻一瞥”,雙腳連環交相踢出。

無恨生一著失策,竟走險招。盤燈孚爾浸淫武學已有八十餘年,腦筋轉都不轉,手指疾伸,點向無恨生腳踝上的“公孫穴”。

這“公孫穴”位於腳躁骨間,假若讓人點著,一條腿立刻得廢,無根生臨危不亂,腳板用力往內一扭,護著‘公孫穴’用腳背脊部迎向盤燈字爾。

這一招用得又奇又險,盤燈孚爾一點走空,收掌不住,一掌打在無恨生的鞋上,身軀不由一晃。

無恨生用瞭如此險招,才算強渡過難關,不由大怒,冷冷對盤燈芋爾道“好——哼!”

話方出口,驀然想到對方根本不懂漢語,說了也聽不懂,不由啞然失笑。

無恨生何曾如此狼狽過,心中怒火鷹騰,一式“平步青雲”,身軀斗然上升,盤旋在盤燈孚爾上空,驀地裡用一式“泰山奪陣”之式,向下虛虛一按。

盤燈孚爾從無恨生神色間便可看出對方已是真火上升,出手之間,怕是致命的招式,不敢大意分毫,凝神以待。

無恨生一式劈出,盤燈孚爾哈哈一笑,雙拳合握,向上空衝一拳,看他的招式倒有點像中原的“沖天炮”的招式,但威力卻是大得出奇。

無恨生和他一拼,身軀斗然被一股大力問上一託,不但自己攻敵的功力全失,反被回敬過來。

再看那盤燈孚爾時,只見他身子微微搖晃,顯然比自己還要吃虧,不由豪氣上衝,哈哈一笑,真氣竟在空中一散一收,已轉那混濁的一口真氣為之清純,雙掌一劃,再度向下虛虛一按。

盤燈孚爾已知無恨生乃是要在空中和自己硬拼,這樣打下去,對方可以把身軀升高化開勁道,自己只好被人家像釘釘子一樣釘入土中了。

心念一動,竟踏八卦方位而行。

同時間雙拳也不斷往上衝摯,抵禦無恨生下壓之式,而自己邊行邊打,也把無恨生的力道化於無形。

這樣一連數次,無恨生打得性起,喝聲:“好,再接一招!”

他這話並非是和那盤燈孚爾說的倒是為自己吐氣開聲助強拳勢研發,是以話聲如喝,直可裂石。喝聲才落,無極島主無恨生雙拳一左一右,運用“雙雷灌耳”之式,合擊盤燈孚爾天靈兩側。

盤燈字爾雖然雙拳一錯,有若兩條出洞長蛟,竟一合一分地,反擊無恨生夾擊的兩條手臂上的“肘穴”。

無恨生早料有此,閃電間一縮手,左手當胸,右手姆指中指出有若袋形,疾劃而過。

這一式乃是無恨生平生絕學,喚作“白鹿掛袋”,有不可思議的威力。說時遲那時快,無恨生右手閃電疾出,從右手下側翻出一叩,向盤燈孚爾胸前“市井”穴道。

兵法上有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無恨生早料盤燈孚爾會分擊自己左右手,偏空出中盤,是以預先出招走中宮,入洪門,下殺手!

盤燈孚爾不虞有此,雙手分開,招式用老,收招不及,眼看只有等死,但他如此功力也不肯就此服誅,雙腿連抬,踢向無恨生將落地的下盤。

無恨生冷冷一笑,右手攻勢不變,雙足一蕩,一口真氣灌注,往上一翻,巧妙的閃過盤燈孚的攻勢。

這一來一口真氣卻要灌注下盤,又要灌注攻敵,非是無恨生此等功力,也不足以成功。

無恨生眼看一摯成功,而大小戢島主好似和那二佛正對打得難分難解,心中不由躊躇滿志。

驀然,他忽覺胸口一緊,真力飛快的散去,不由大吃一驚,微微嘿了聲,努力提起一口真氣,他不提也罷,一提之下,胸口竟是一陣劇痛。

身體再也支持不住,砰的跌在地下。

盤燈孚爾本已無救,但仍存著兩敗之意自然的伸手一彈,擊向無恨生喉嚨,這一式乃是攻所必救,而他自己也剛好可以逃出生命。

無恨生真功斗然之間散失,敵人攻到自己要害,一種極其自然的反應促使他努力往後移了一點。

“呼”的一聲,盤燈孚爾一擊走空,僅拂過無恨生的衣襟。

盤燈芋爾也不知無恨生為何斗然之間竟會如此,他自持身份,不好再上前下手,待在一旁。

這一來四對交手的人都下手來,無恨生倒在地上,連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數次想提真氣,但都徒勞無功,不由急得冷汗直冒。

平凡上人來到他的身邊,按了按他的胍息,卻絲毫沒有異狀,不由束手無策,而慧大師和辛捷也都心急十分。

那邊恆河三佛和金魯厄四人,也是呆呆的發怔,只有金伯勝夷的腦筋飛快的轉動著。

恆河三佛中以金伯勝夷馬首是瞻,雖然他是伯羅各答的師弟,但為人甚工心計,是以可說是三人中的智囊。他猶豫不決,心中不斷忖道:“這俊美的中年書生不知是怎麼回事情,看他那倒地不起的模樣倒像是癲症子發作一般,假若咱們此時發動攻勢——嘿——”念頭閃過他的腦際,他臉上現出一個猙獰的笑容,但是接著又想道:“不過,假若我們乘機攻擊,至多不過把那中年書生打死,弄得好的話頂多加上那姓辛的小子,而那兩個大小戢島主卻是奈何他們不得,嘿,這對咱們名頭可大有損失,真可謂得不償失——”

須知恆河三佛雖然沒有道義可言,但是平生極愛惜羽毛,是以金伯勝夷猶豫不決,臉上神色陰晴不定。

那邊大戢島主十分焦急,運用內力打人無恨生體內,但效果卻是完全相反的,而且無恨生還像是受了很大的痛苦,這倒是大戢島主料想不到的。

慧大師站一旁,注視著無根生的臉色。覺得他面上蒼白之間還微微泛出烏清,慧大師見識多廣,心中有數,知道必是什麼內疾突發,但他卻也不明白以無恨生這等功力豈會有內傷伏在體內而他自己都不明白?

金伯勝夷一再沉吟,終於朗朗道:“喂,今日之事,你們已有一人病發,咱們恆河三佛豈能再和你等過招,嘿——是以今日——”

他話未說完,大戢島主已知他意,心細他明白決討不了好去,不如見好便收,再來一段順水人情,不由哈哈一笑。金伯勝夷微微一頓,又道:“是以今日之事,便此作罷,你們中國有句話:‘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嘿,咱們日後有啥再來討教,今日多謝四位的高招啦,就暫作別——”

他用漢語和天竺咒語各說一次,還得意地乾笑了數聲,一擺手,便想和其餘三人一同走去。

慧大師忽然冷冷一笑,道:“你們能走得出去麼——”

金伯勝佛一怔,打量一下四周,“歸元古陣”他們是領教過的,果是奧妙,雖是在石陣陣上,但仍是茫然不知如何落腳。

慧大師冷笑一聲,不發一語,縱身便往前走。

金伯勝佛等人知她是在領自己出陣,不敢再出大言,跟在她身後,一同走出古陣去。

大戢島主平凡上人望著五人背影,哈哈大笑,直到五人去得遠了,才收往笑聲對無根生道:“老弟到底甚怎麼回事——”

無恨生勉聲道:“這確是太奇了,連我自己都不明白,不過我猜想只有一個可能,上人可聽到過世上有一種毒藥可以藏在人的體內許久許久潛伏不發,而到定期才突然發作?”

平凡上人彈彈腦門沉思道:“問別的我倒知道一些,這‘毒’我可是一竅不通——”

他邊說邊想,驀然叫道:“對了,聽說有一種毒藥,叫作‘碧玉斷腸’,便有這樣子的特性”

無恨生點了點頭道:“那‘碧玉斷腸’可是色呈碧綠,無味無嗅?”

平凡上人叫道:“正是,正是,你可是中了這種毒?”

無恨生點了點頭道:“上人可曾聽過‘玉骨魔’之名?”

平凡上人道:“呵,我知道。就是那個海盜頭子——”

讀者一定還記得,當日無恨生與玉骨魔手黃子沙總舵主成一青在海上相遇時,無極島主曾毫不在乎地飲下對方一杯綠色的醇酒——

無恨生把這段往事說了出來,他喘了口氣道:“我想如果是,那必是由於那杯酒了——嘿,這會兒我不曾妄動真力反而好受了一些。”

平凡上人搔了搔光頭,一無可施。

日色已暮,紅日西沉,硃紅色的波光隨著洶湧的晚潮上下閃動,小戢島上所有的百筍都成了一半紫色一半金黃色,高高地矗立在晚霞中。

無恨生默默暗自運功,但是一口真氣始終提不起來,他甚至能感到身中的毒不僅發作,而且己經開始蔓延開了。

平凡上人無言地呆站在一旁,也是束手無策。

忽然,一個念頭如閃電般穿過辛捷的腦海,他滿面喜容地叫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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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大戢島主平凡上人雖是功力蓋世,但對於下毒解毒這一間卻是一竅不通,無恨生中毒看來非淺,但他也只有旁觀,束手無策。

只是見辛捷大喜過望,精神不由一振道:“什麼東酉,是解藥嗎?”

辛捷搖了搖頭,歡聲道:“這東西,我看這東西準成。”

說著掏出那懷中的一本書來,揚了揚道:“有了這本書,什麼毒不詳細的記載在上面——”

敢情他那一冊書正是毒術天下稱首的北君“毒君金一鵬”畢生心血所作的毒經,那一日金一鵬的女兒金梅齡把這本毒經留給辛捷,辛捷書不離身,但一來連遭奇遇,二來急事纏身,根本無暇去看它,而且幾乎都忘了。

這當兒靈機一動,有了毒經,什麼毒還不是迎刃而解?

大戢島主接過“毒經”,看了看封皮,念道:“毒經——金一鵬作,啊……”

辛捷接口道:“金老前輩那日在沙龍坪以毒攻毒殺死那玉骨魔,這本書可是他老人家畢生心血哩——”

大戢島主不由驚詫出聲。

辛捷又道:“金老前輩毒術天下無雙——”

說著接過毒經,迅速地翻開看去。

這毒經上包羅萬象,宇內海外每一種毒草、毒蛇,甚至是有毒的生物,幾乎全部在內,直看得辛捷心驚膽戰,但心中卻由衷的佩服那又癲又諧的老人——金一鵬。

辛捷很快的瀏覽過去,那毒經中還不時加上一兩幅插圖,辛捷越看越驚,心中一動。

須知辛捷為人性本放達,天生好學,是以並不以為毒術乃是邪道旁門的,心中一動,眼見這毒經上真是“毒”不勝收,竟動念要學習下來。

他一念之間,已下決心,很快的翻著書,卻始終不見有那什麼“碧玉斷腸”的名稱或解法。

無極島主無恨生靜坐一邊,仔細調運真氣,臉上神色一片漠然,倒是平凡上人很焦急的望著辛捷。

又過了一刻,慧大師也已回來,辛捷己差不多快要把一冊書都翻完,但仍沒有我著這“碧玉斷腸”的名字。

匆匆又是數頁,眼看毒經只剩下最後幾頁,忽然,辛捷精神一振,敢情那書上端正的寫著二個字:“特例”。

“‘玉骨魔’既然用來毒無恨生,必非普通的毒物,這特例中多半會有——”

他忖道,一面仔細的尋找。

驀然,四個大字呈現在眼前,可不是“碧玉斷腸”四字?

辛捷禁不住大聲叫道:“有了有了,這玩意看來來頭不小呢——”

他接著便照書上念道:“碧玉斷腸,原本為植物,中土絕跡,形為四葉一蕊,無果,為此植物之草汁……”

他飛快的念著,也懶得管這種介紹,跳過數行,找那治療的方法,又繼續念下去,道:“……毒性極濃,與一立步斷腸並稱“雙斷腸”,且潛伏性極大,優於體內,任內功高深,亦不易察覺,此物乃天地間最為厲害之物……”

“治療之方,普天之下,僅有一物——”

辛捷唸到這裡,耐不住聲音也微現緊促,顯示他也十分緊張,高聲繼續道:

“僅有一物,即‘火玉冰心’,此物全天下只有北燕然山頂產有——”

平凡上人神色驟然一變,忖道:“燕然山距此當有萬里之遙,莫說現在急急需要,一時不能趕到,就是能夠到達,也不見得就能立刻尋著——”

卻聽那辛捷聲道:“還有一法——”

原來當日金一鵬作此書時,每一種毒物,都有精細詳註解釋,而且還加以自己數十年的心得。

這碧玉斷腸是金一鵬晚年才得知,當時除了火玉冰心外,確實缺乏他法醫治,但金一鵬深知火玉冰心舉世難尋,是以決心再找出另外一個法子。

憑他在毒中混了一生,加上極深的內功和極高的天資,終於在潛心思索下領悟了另一個方法,於是他立刻把此法寫入毒經上面。

辛捷歡聲的把那方子說了出來,平凡上人不由“啊”了一聲。

敢情這個方法是太危險了一些。

原來,大凡這種潛伏性的大毒性,在毒發的時候,也愈快捷,假若在它尚未散入血脈,還是整個在體內之時,由一個內家絕頂高手用內力把它逼出便可無妨。

但是這“碧玉斷腸”一入體內,便會聚在人體中最重妻的血脈中,那就是說在從頂心到心臟的這一帶。

如果要把它逼出體內,非要頂心上著手不可。

平凡上人、慧大師、辛捷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怎會不知假若要動手逼毒,那非要在頂心“泥丸宮”上拍一掌。

“泥丸宮”乃是人生穴道的總結之地,一掌拍下,那麼立刻功力全失,有如凡人,而且痛苦萬分。

中毒者功力即消下一點本能內在的潛力再也不能維持,“碧玉斷腸”之毒立刻迅速的散開。

要在這時,觀好時刻,再拍一掌,接著用內力渡人體內,好生逼出體外,才能散卻此毒。

“泥丸”穴如此重要,假若下手的人一分失手,中毒者立刻死去,反之假若下手輕了一分,那中毒者不但白受一次痛苦,而且對他內力修為也有損害。

這個法子雖然能成,但太過危險,是以連平凡上人、慧大師此等人物,也不由驚詫出聲。

當年毒君金一鵬領悟此方,便想世上絕無此等功力的人,是以這法子必然依舊是無法功,但他還是將它寫在毒經上,算做是他一生研究毒學的一點兒心得!

平凡土人是全心佩服這作毒經的金一鵬,見識竟是如此多廣,就連慧大師此等好強人物,也不由心折!

平凡上人苦笑一聲道:“老尼婆,這倒是一個難題呢?”

慧大師默然點首道:“假若是咱們二人連手的說話——”

平凡上人道:“不成,那恐怕更險——”

慧大師點了點頭,辛捷明白他們乃是想二人連手,內力不若一個純熟,更易出險,自己功力還差,只得默然。

平凡上人哈哈一笑道:“那隻得走著瞧了,老尼婆,你動手?”

慧大師微微搖首,接口說道:“這當口兒上咱們不必再客氣,老實說,貧尼的內力修為,自認比你要差上一籌哩——”

平凡上人不再言語,轉身對靜坐的無恨生道:“老弟,覺得好些嗎?——”

無恨生朗朗一笑,打斷平凡上人的說兒:“上人不必焦急,我無恨生再不成,這苦兒還挺得住。”

他顯然是勉強而發,語調輪到最後,已然微微顫抖。朗朗笑聲,也愈來愈抖,而微帶尖聲。

平凡上人深知他的性格,哈哈道:“老弟,真有你的——”

話聲方落,右手大袖一間之下,拍出一掌。

平凡上人心中有數,這一份差事可是十分艱難的,只要下手微微一錯勁道,便是遺憾終生。

他知道以無恨生此等功力,自己一掌拍下,他必會極自然的生出一股反抗的力道,雖然是極小量的,但也可能致以平凡上人失手。

是以他在無恨生說話之際,突然下手。

這一單是平凡上人的真功力,力道是三分發,七分收,出手之快,有若閃電,大袖才擺,一掌已然接實。

平凡上人深知輕重,一反平日嬉笑的摸樣,一掌才觸及無恨生“泥丸”,悠然往外一閃一圈。

平凡上人一觸之下,力道全收,無恨生但覺頂心一震,全身真力迅速的散去,一點真靈再也壓不住脈道中的毒性,極快的散將開來。

平凡上人不敢絲毫大意,左手一晃之下,點出二指。

這二指乃是虛空點向無恨生的“紫宮”和“章門”穴道。目的乃在於試探無恨生體內毒性散行的情形。

不說辛捷,就是素來面上冷漠、性如冰霜的小戢島主慧大師,也不由緊張的雙手互相緊握住。

平凡上人目不轉睛,瞪著無恨生,驀然,他瞥見無恨生俊逸的臉上,好似隱隱散過一絲痛苦的表情。

平凡上人何等功力,已知是“碧玉斷腸”開始攻心。

驀地裡,平凡上人結舌瞪目,有如春雷般吼了一聲——無恨生頓時心中一震,靈台空明,臉上痛苦狀稍弄,平凡上人左手己如閃電般再拍出一掌。

平凡上人用佛門最上乘的氣功造詣,發出“獅子吼”的功夫,暫時震醒無恨生的神智,把握時間,一單按下。

手掌尚距“泥丸”頂心三寸左右,掌心閃電一吐。

辛捷摒住呼氣,已知這一掌拍下,平凡上人立刻要施開內力,渡入無恨生體內,成敗全在此一舉。

平凡上人手掌按實,緩緩吸起一口真氣,吐入無恨生體中,努力往“泥丸”宮穴道下逼去。

平凡上人這一掌用的力道恰到好處,這一個難關總算渡過去,辛捷和慧大師都不由舒一口氣。

然而平凡上人自己心中有數,別看剛才那一掌按下去,全力控制著,不得有一絲一毫的差錯,一口真氣已經差不多全以灌注,自己內力渡入無恨生體內逼毒,還不知能不能完成呢?但口頭又絲毫分神不得,只好全力支持施為。

時間一分一秒中過去,平凡上人頭頂上冒出蒸蒸白氣,白髯無風而振,賴賴搖動,臉色如冰,緊張已極。

慧大師不相信這麼一件艱難工作,會被平凡上人如此順利地完成,她心中始終不能放下一絲毫不輕鬆的盯視著。

果然,平凡上人的身體驀地有若酒辭,搖擺不定,辛捷吃一驚,身體倏地掠起,想上前察看。

他心知必是平凡上人內力不繼,想出手相助,但轉念一想,自己功夫比平凡上人不知差卻好遠,萬一出手不成對平凡上人或無恨生,甚至自己三個人都是十分不利的,是以身體不由為之一挫。

這當兒裡,眼前一花,一條人影已越過自己。

辛捷想都不用想,知道定是小戢島主慧大師。

慧大師好快行動,閃得一閃,已掠到平凡上人身前。

她早知道,事情不會如此順利,是以始終全神灌注,一見平凡上人身體微晃,便知自己所料不差,平凡上人果是內力有所不繼,立刻施展“詰摩神步”,閃到他身前。

但見慧大師左手疾伸食指,準確的落在平凡上人的“志堂穴道”上,內力已渡入平凡上人體內。

這一來,平凡上人精神大振,換去一口早已渾濁的真氣,內力不斷渡入無恨生體內。

辛捷心中明白,這一來,平凡上人固然脫險,但慧大師和他的內力假若不能配合得天衣無縫,那麼,不但無恨生生命難保,就是大、小戢島主,也都會身受重傷!

是以辛捷的心情,比之先前,更是緊張,但他自知幫不上忙,只在一旁目瞪口呆的望著三人。

這裡,居於東海三島之中的小戢島上,是一片死靜的,海邊離這裡很遠,浪嘯之聲不能傳來。

有一點微風,拂著寂靜中的四人,衣袂搖擺處,發出的聲音,周遭很為和諧——但實際上卻有如一張緊張的弦。

辛捷呆呆地望著,大戢島主一手緊緊地按在無恨生的“泥丸”上,慧大師的手指卻緊貼平凡上人的志堂穴,無根生盤膝而坐,臉上神情甚為古怪。

將近一百年,東海世外三仙從沒有打過正經的交道,誰也想不到,在這裡竟會聚集一起,而且還合用內力療傷哪。

辛捷默然祈禱,希望無恨生能痊癒,同時間,也仔細檢看毒經,知道毒一逼下,立刻就要採取放血的方式。

辛捷緩緩走近,看那無恨生泥丸上被大戢島主按住,臉上一層淡淡黑氣很慢地往下降,辛捷知道,大、小戢主的內力,已然發揮效力了。

黑氣逐漸下降,辛捷注視著,等候著機會,心情仍然是緊張的,轉眼望望平凡上人和慧大師,兩人臉上寶相端壯,想都已動用佛門心法。

普天之下,有誰能是大、小戢島主的敵手?而這兩位蓋世奇人聯手之下,有什麼事不能夠完成?然而,這都是一件令兩人都沒有把握的難題,假若兩人的內力不相配合,力道雖強,卻也徒然。

辛捷很明白這個道理。他知道,也只有慧大師如此高深的內力,才能和平凡上人相配合。

黑氣下降,己到手臂上,無恨生右手垂著,那黑氣已被大、小戢島主的內力逼到聚在無恨生右手中指上點。

辛捷從懷中拿出一個古銅的小瓶子,望望無恨生一根有若黑炭的中指,他知道這便是那潛伏在無恨生體內的“碧玉斷腸”了。

這玩意之毒,天下無雙,辛捷不敢沾上,手指微伸,虛空往無恨生指尖一勒,一股指風過處,無恨生右手中指尖上,頓時現出一道不太深的口了。

辛捷動作如風,小瓶己靠近那口子,果然傷口中流出一滴滴的血來,這正是那碧玉斷腸!

碧玉斷腸色作碧綠;而且晶瑩發亮,一滴一滴,真有點像一小塊的翡翠碧玉,可愛已極。

斷腸毒液一滴滴出,果然不同凡響,落入瓶中,鏗然有聲,倒像是重如金屬一樣。

而且每滴入瓶,都發出一股濃煙,可見其毒性之烈。

辛捷怕那濃煙有毒,摒住呼吸,看見那毒液滴入瓶中,不由有一種心驚膽跳的感覺!

別看這毒液,滴得慢,足足有頓飯時刻,才滴完全。少說也有大半瓶,沉甸甸的,好不驚人!

辛捷謹慎的旋上蓋子,放在懷中。

大戢島主平凡上人等那最後一點滴出,才收掌長吁了一口氣,退在一旁。慧大師默默收回放在平凡上人志堂穴上的手掌,和平凡上人一同運功調息。

盤坐在地上的無極島主無恨生,眼眸兒微張,一派玄門正宗的打坐模樣,緩緩的把一口真氣上提,在周身上下運行一週後,再運氣調息。

難關己過,總算無恨生內力造詣好,不至影響大、小戢島主,倒是辛捷在一旁見三人調息,心中仍然是緊張的。

良久,世外三仙都從傷損中恢復過來,無恨生翻身跳起,仰天運氣長嘯一聲。

這一嘯乃是他含勁而發,聲音好不清越,有若春雷破空,傳出老遠去,噴亮的反射過來。

這聲嘯聲好生悠長,但四人都是內家高手,己聽出無恨生嘯聲中中氣仍有不足,知他尚未完全恢復。

平凡上人哈哈一笑道:“老尼婆,總算咱們不辱使命。”

慧大師微微一笑,並沒有回答。

辛捷看了看手中的毒經,對無根生道:“前輩,照這經上說,前輩之毒雖已療好,但仍得休息三兩個月,否則對內力方面有礙——”

無恨生哼了一聲,不置可否。他並非不知好歹,但他昔日曾豪語中原武林,人材凋落,這幾月來,他也曾到過中土,證實中原武學樣樣不差,而且,各種旁門左道,五花八門,也都樣樣有人精通,這次自已的性命,便從這“毒君”的手中撿來,可是他生性高傲,有言在先,是以僅僅冷哼一聲,心中仍是很感激的。

本來這當兒情形有若緊張的弦,這一來,卻又輕鬆無比,平凡上人笑口盈盈,不知得意著什麼。

驀地慧大師對無恨生道:“張施主,你對那石林發一掌——”

無恨生心知她心細,放不下心,要自己發掌,藉以看看自己的毒根去了沒有,心中感激。微微一笑。頭也不回,反手一拍,向一座石筍拍去。

無恨生這一掌純是內為,虛虛一按,力道好不驚人,但聞“轟”的一聲,那石筍左右一陣搖盪,卻並沒有倒下。

無恨生微笑道:“真氣運行不妨,順利如常——”

慧大師點了點頭,平凡上人哈哈道:“看樣子,老弟只要再有十天一月,便可恢復。”

無恨生點點頭,心想自己傷勢已好大半,平日和大、小戢島主都無甚交情,再耽下去,也不甚好,於是朗聲道:“小生拜受兩位之賜,此恩待容日後馳報——”說著對慧大師和平凡上人一揖,轉身離去。

世外三仙本來自視都甚高,平凡上人和慧大師雖然為無恨生出很大力,無恨生心中感謝,口中卻並不說出來,僅僅行禮而退。

慧大師和平凡上人早已不在乎這些,平凡上人哈哈道:“好說!好說!和尚懶一步不再遠送——”

話聲方落,無恨生已飄出兩三丈。

辛捷突地身體一動,向無恨生追去,叫道:“前輩稍待——”

無恨生身體一頓,轉身來望著辛捷。

辛捷吶吶道:“前輩打賭之事,已勝那盤燈孚爾,晚輩必當盡力找尋令媛——”

無恨生心想自己確實勝得那滿面皺紋的傢伙,只因毒傷突發才功虧一簧。但心中卻因此對辛捷稍具好感,凝神望了辛捷兩眼,才轉身奔去。

那邊慧大師站起身來,對平凡上人瞪了幾眼,不發一言,也走回島中。平凡上人深知她性格,呵呵一陣大笑,直到慧大師走人轉角處,才收下聲來。

辛捷目送無極島主無恨生走後,緩緩走回石陣,看見平凡上人臉上表情古怪,心中不由一怔,走近來也盤坐在地上。

天色漸暗下來了,夕陽西下,夜色漸濃。

靠近海岸,海風入夜逐漸加大,平凡上人的白色僧袍隨風而蕩,卻是灰色的一片。

辛捷望著沉默的平凡上人,心中知道平凡上人必是有什麼事情要說,但他不開口說,自己也不好問。

兩個時辰前,這裡還是在龍爭虎鬥,華夷相搏,然而,這些已為浮雲,隨風而散!

也許是太寂靜了,遠方的海濤聲隱隱有節奏的傳來,辛捷默然的坐著,一直緊張的心絃,由於和諧的氣氛,而輕鬆了下來。

天邊第一顆星兒出現了,在黑暗中劃過一道光明的弧度……

皓月當空,夜色如水,黑色的天空透出一絲深藍。

平凡上人坐在石上,仰首凝視著黑暗的長空,他兩道雪白的長眉微微壁在一起,紅潤的臉孔上透出一派隱隱的愁思。

辛捷不解地望著老人——也許說在等待平凡上人開口還來得確切些。

良久,平凡上人開口道:“娃兒,我——我說個故事給你聽聽。”

辛捷奇怪地嗯了一聲,注視著平凡上人。

平凡上人仍是凝視著長空,似乎在那深無窮盡的黑色後面尋求一些被遺忘了的往事。

他緩緩道:“大約是百多年前罷——那時,中原的武林領袖是少林。少林寺秉承達摩祖師的各種絕藝,雖然年久舊深有好些神功已經絕傳,但是就憑它正宗的內家真傳仍不是武林其他各派所能及的……”

說到這裡,他停了停,但立刻又繼續道:“可是近百多年來,武林的泰山北斗已不是少林寺,江湖上也不見少林僧人的蹤跡,甚至有些少林弟子被人欺侮了,也沒有旁人出頭,於是旁人只知道少林寺人材凋落,聲譽一落千丈,卻不知這其中還有一節隱情哩。”

辛捷聽他說少林寺,更是凝神傾聽,只聽平凡上人接著道:“那時少林寺的掌門方丈是靈鏡大師,他的師弟靈空大師是藏經閣的主持——”

辛捷聽他說到“靈空大師”,不由啊了一聲。

平凡上人瞟了他一眼,續道:“靈空大師做了藏經閣的主持,終舊閉門潛心苦思藏經閣中那些祖傳僅剩的一些殘缺不全的神功——本來那些失傳的神功只一鱗半爪,但是靈空大苦思三十餘年,竟然被他硬是搞通,於是許多失傳多年的絕藝又重現於靈空大師的身上——”

辛捷似乎感到平凡上人雪白的眉毛下一雙陣子中,精光突然射出。

平凡上人歇了歇道:“後來,後來為了——為了一樁事,少林寺內起劇變,掌門人靈鏡大師和靈空大師一齊離開了少林寺,靈鏡的大弟子台淨接任掌門。為了這件事他定下了一條門規,凡是少林寺的和尚,如非掌門特許,終生不準出寺半步,而非生死關頭,絕不準與人動手——於是,少林僧人絕足江湖,少林弟子絕不與人動手,而人們就以為少林寺人材凋落,一落千丈——”

“靈空大師和靈鏡大師離開了少林寺,無異將許多少林絕技帶走,少林寺的僧人對祖傳武學自然更是無法瞭解——”

辛捷聰明絕頂,他聽到這裡,許多先前的疑竇在腦海中一晃而過,他對這些己有了大概的瞭解——他知道,那百年前身負達摩失傳神功的靈空大師,就是眼前的平凡上人!

事實上,少林寺以後的事倒真和辛捷料想的差不多——

台淨大師定了這條門規,他去世之後,經過兩代傳到智敬大師——少林寺現任的掌門人。

百年來,少林寺不斷地有人在苦思那些絕學,但是始終無法融會貫通,少林僧人知道要想重振少林蓋世神威,除了那蓋世奇才的靈空大師,已無他人,但是靈空大師一去不知蹤跡,近百年時光,只怕己有變故。

忽然,他們想到了一點,靈空大師縱然已死,只怕他曾有傳人繼承他那一身奇學。這並不算困難,只要到武林中去打聽,不難能探出一些端倪——然而對少林僧人來說卻是一樁難題,因為少林弟子是不能離開寺門的。

智敬大師終於想出了一個法子,他收了一個天資奇佳的俗家弟子——孫倚重。

因為台淨大師的規定是“凡少林和尚終身不得離寺”,孫倚重可不是和尚啊!

智敬大師會和少林寺中所有的長輩,各將自己所知道的一些殘缺不全的絕學統統傳授給了孫倚重,所以孫倚重藝成下山後,立刻就成了轟動一時的“武林之秀”!

孫倚重的任務就是尋找靈空大師的傳人,於是他注意武林中一切出類拔萃的高手——於是他注意到新近名噪天下的“梅香神劍”辛捷!

他跟蹤辛捷,無緣無故和辛捷交上了手,等到辛捷施出平凡上人所授的“大衍十式”時,他又驚喜地發現辛捷所用的招式竟似失傳的少林絕學“布達三式”,於是他沒頭沒腦地停止拼鬥,回身就往少林寺奔去——

跑出不及半里,卻碰上少林第二代的首徒自法,他這一驚非同小可,想到自法竟得掌門人特准下山,可見一定發生天大的事故——

自法碰上孫倚重,叫他立刻回山,不用再在江湖上胡闖,因為師父已發現東海大戢島的平凡上人極可能就是百年前的靈空。孫倚重也將自己和辛捷交手的經過說了一遍,他對師兄說:“師父們所說的只不過是‘可能’,而眼下的這一條線索是鐵般的事實,咱們先探明瞭再回寺不遲。”

自法和尚聽他說得有理,於是繞捷徑到前面截住辛捷,要求和辛捷比劃,等辛捷施出“大衍十式”時,自法凝神注視,發覺確似本門失傳的“布達三式”,於是他和孫倚重商量出面問個清楚——

孫倚重少年老成,對師兄道:“眼下咱們再出去多半會引起他的誤會,咱們不如先繞到前面的華家鎮去等他,等他到時再好言相問。”

自法和尚雖是首徒,但為人十分隨和。孫倚重又是二代弟子中最受同門器重的人物,他也就聽了孫倚重的計較,日夜兼程趕到了華家鎮——

他們在華家鎮一等就等了四五天,卻不見辛捷來到——當然,他們不知辛捷被關中九豪圍攻,險些兒送了小命。

直到天下武林齊會奎山,孫倚重又發現辛捷的蹤跡,他一面跟蹤上了奎山,一命由自法和尚趕回少林寺報信。

等到平凡上人突現“無為廳”,臨敵面受辛捷絕學,力破了天些來客金魯厄,孫倚重確定辛捷乃是靈空大師傳人,正要設法套問時,平凡上人卻抓著辛捷一去無蹤。

孫倚重只好連夜趕回少林,他將辛捷的劍法和平凡上人的形貌描述一番,智敬大師忽然喜極流淚道:

“我佛有靈,靈空祖師已成不壞之身,現在仍在人間,必是那平凡上人無異——”

於是,少林寺所有的重要人物傾寺而出,齊趕向大戢島——

這群和尚悄地趕著路,卻不知已被人盯上了梢——

那金魯厄和他師兄加大爾到中原來時,他們師父只對他們說:“中原的武學有限得很,只有一派叫做少林寺的和尚比較厲害,你們要想威震中原就先得打跨這些和尚。”

——當然,他們的師父並不知百年來武林形勢大易,少林寺已是默默無聞的了。

所以“無為廳”大會天下英雄時,那渾人加大爾一進來就四處尋人,正是想尋他師父所謂的“少林和尚”,結果當苦庵上人出場的時候,他大喜以為是少林僧人,但聽得懂漢語的金魯厄告訴他苦庵上人並非少林乃是峨媚時,加大爾大覺失望。

金魯厄被辛捷挫敗之後,恆河三佛聽了他們的描繪,也猜到大戢島主身上,於是他們三人由金魯厄帶路大了中原——

他們正愁不知大戢島所在時,金魯厄卻偷聽到少林僧人的談話,知道他們也要去尋大戢島主,於是就暗暗尾隨著少林和尚,這四人的功力深厚,少林僧人竟茫然不知。

到了大戢島,兩夥人都撲了空,因為平凡上人正帶著辛捷在小戢島上和慧大師賭勝,結果恆河三佛反和少林僧動上了手……

——辛捷雖是憑想像,但是配合平凡上人所說的,他料想的和以上所述竟是差不多。

天上的星兒眨著眼,海濤聲在這恬靜的夜中格外清晰,周遭都是黑的,只那海岸邊緣上一條細窄的浪花在泛著白光——

平凡上人住了目,仰天觀望,白髯隨風而動,像一尊石像般一語不發。

辛捷悄聲問道:“那個老方丈靈鏡大師呢?”

平凡上人沉聲道:“師兄仍在——不,靈鏡大師他仍在人間!”

雖然他立刻改口,但這“師兄”兩字已證明了他正是那靈空大師!

辛捷暗道:“那靈鏡大師既是平凡上人之師兄,想來必也練成不壞之身,是以仍在人間——啊!對了,當年在小戢島上乘鶴而來喚走平凡上人的老和尚難道就是那靈鏡大師?”

讀者必然記得,當日辛捷在小戢島上走出“歸元古陣”後,正當平凡上人與慧大師拼鬥時,一個騎鶴老僧飛來將平凡上人喚去,臨行時還對辛捷吟道:

“虎躍龍騰飛黃時,鶴唳一聲瀟湘去。”

這些話辛捷還記得清清楚楚,但是卻莫解其意。

驀然——

海邊一條船悄悄地靠上了岸,船上走下一批人來,一共是十八人,走近時,只見正是那群少林和尚。

少林群僧自平凡上人拉著辛捷飛跑掉以後,只得乘著船照著平凡上人的方向尋來,然而大海茫茫他們又不知小戢島之所在,一直摸到此刻才算找到了小戢島。

當辛捷發現了這批和尚時,那為首的和尚也瞧見了辛捷及平凡上人,他們歡呼一聲,飛奔而來。

平凡上人吃了一驚,起身就想回跑,但是忽然他的僧袍被一人緊緊扯住。

他忙回頭一看,扯衣袖的正是辛捷。

只見辛捷臉上顯出凜然之色,低聲道:“上人,您絕不能再躲避——”

平凡上人不禁一愕,只此緩得一緩,那幾個少林和尚好快腳程,已縱到眼前。

一十八人噗地一聲又齊齊跪下,為首仍是那少林掌門智敬大師,那“武林之秀”孫倚重卻跪在最後。

智敬大師叩頭道:“靈空祖師,您——您還要隱瞞弟子麼——”

平凡上人急得雙手亂搖,大聲道:“不是,不是,告訴你們我老人家不是靈空大師就不是靈空大師——”

智敬大師想是吶言於口,啊了兩聲卻說不出話來,見平凡上人又要起身,急得叩頭流淚道:“弟子無能,只——只望祖師看在——看在佛祖份上——”

平凡上人大叫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快莫哭,一哭就濃包了——”

智敬大師被弄得哭笑不得,他想到少林寺千年聲威的重擔,心中一陣熱血上湧,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來。

平凡上人一看大驚,搶前在智敬大師背上拍了一掌,又在他胸前揉了兩下,嘆了一口氣道:“唉!你們這是何苦呢?我——我告訴你們吧!我正是那靈空大師——”

智敬一聽平凡上人、承認自己是靈空大師,不禁喜得一躍而起,但隨即又跪下道:“弟子——弟子不知該說什麼好,祖師——祖師——這些年來可安好?唉!天可憐見——”

說到這裡他又不由自主流下淚來。

平凡上人的臉上閃過一絲激動的表情,但隨即又恢復冷漠的面容。

智敬大師顫聲道:“弟子斗膽請祖師回寺——”

說到這裡,他抬頭焦急地注視著平凡上人,其他少林寺的和尚也都凝視著平凡上人,辛捷也同樣——

平凡上人仰首觀天,一語不發。

智敬大師只好又道:“弟子智敬率少林門人請祖師瞧在佛祖份上,隨弟子回去——”

平凡上人忽然長嘆一聲,低聲道:“我老人家做了百年的野和尚,要我回去是不可能的了——”

少林群僧聽到這裡都是心中一沉,不料平凡上人又接著道:“只是,只是我老人家究竟是出自少林寺門,平生武學雖然大多自己所創,但是基本卻是從藏經閣中悟得的,是以我一定將這百年帶走的少林絕學歸還給少林——”

智敬大師還想說什麼,但立刻被他背後一個老和尚扯衣止住。平凡上人又繼續道:“我瞧這娃兒甚是聰明可教,就著他留在我島上,我定然把所有少林絕學傾囊相授。”說著指了指跪在最後的孫倚重。

智敬大師見平凡上人如此說,知道要請他回寺是不可能的了,但平凡上人既答應傳孫倚重絕藝,那麼少林寺絕學重現總算有了希望,於是站了起來。

辛捷忽然見那智敬大師十分尷尬地瞧著自己,似乎想說什麼,他冰雪聰明,立刻知道智敬大師是因自己身份而為難,因為智敬大師以為他是平凡上人的徒弟,那麼他就成了少林眾僧的前輩,而他年齡又恁小,是以他立刻巧妙地上前對孫倚重道:“孫兄,恭喜你啦,你竟得了平凡上人老前輩的青睞,這真是千載一遍的奇緣哩。”

孫倚重聽他稱平凡上人為“老前輩”而不稱“師父”,不禁大奇道:“怎麼辛——”

辛捷笑道:“兄弟哪有這份福氣做上人的徒弟,上人不過略為指點兄弟罷了——”

這句話就明白說出他並非平凡上人之徒,於是智敬大師道:“倚兒,你千萬得好好跟著祖師練功,咱們少林寺的光大全在你身上啦——祖師,弟子們這就回去啦——”

平凡上人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智敬又對辛捷合什道:“辛施主,咱們後會有期——”

接著率領門人,一行十七人匆匆而去。

平凡上人望著這群“後輩”上船而去,才輕輕嘆了一聲。

忽然,轟然一聲巨響,一片黑影如烏雲蓋般地落向三人頭頂原來那根石筍吃恆河三佛掌力削去頂端,又被無根生以上乘內力打在石根部,表面雖然無異,其實根部已是折斷,這時竟轟然倒下——

辛捷大喝一聲,雙掌向外一劃,陡然一合,一股狂風捲出,轟然又是一聲巨響,那石筍竟被擊成千萬碎塊,漫天飛出!

辛捷這招乃是新近從平凡上人學來的“空空掌法”中的一招,喚作“飛浪排空,”乃是空空掌法中成力最強的一式。

平凡上人喝采道:“娃兒,真好掌力!”

最驚的莫過於武林之秀孫倚重了,兩月前他還和辛捷交過手,不料兩月不見,他的功力似乎又精進了一大截!

天漸漸亮了,曙光普照,小戢島上,曉風殘月——

平凡上人左手攜著辛捷,右手攜著孫倚重,緩緩走向海濱。

船到大戢島,平凡上人和孫倚重上了岸,辛捷卻留在船上道:“晚輩尚有急事要回中土,就此告別,異日有暇——”

平凡上人笑道:“娃兒既有‘要事’,走就是了,不要來什麼異與不異的一套啦——好!倚兒,咱們走!”

說著一抓孫倚重,兩個起落,就消失在樹林中。

辛捷怔怔地望著兩人背影消失,一轉身,扯起帆兒,劃入海中。

晨風甚緊,船行如箭,辛捷披襟當風,頓覺心曠神怡,他引吭長嘯,如龍吟般的嘯聲隨著海風傳出老遠——

忽然,淡淡的霧氣,像輕紗般從四海升起,飄渺嫋嫋之中,使周圍景物陷入迷迷糊糊。

霎時,霧濃了起來,周圍都是白茫茫一片。這驟起的大霧正是東海群嶼間的一大特色,而這種時起的大霧也為世外三仙避去不少騷擾與麻煩。就是世居東海的漁夫們都萬分顧忌這種漫天濃霧。

辛捷心想:“縱使霧大,但此時風向非常穩定,我只要把定舵向,好歹能航行到中原沿岸。”

於是他懶散地坐了下來,任那小艇平穩而輕快的前進。

偶而,他倆下身去,伸手掏了掏海水,修長靈巧的手指在海水中划起幾道細短的白線,尋即消失——

大霧中,船在疾行,辛捷無聊地胡思亂想著。

於是,他想到了那嬌豔無比的菁兒——

但此時張菁呢?辛捷不敢想像這毫無經驗過人心險惡的純潔少女,長期涉足江湖——

好長一段時間辛捷如此躺著,又坐起,霧愈來愈濃,即使以他超人的目力,五丈以外已是渾濁一片了。

艇側浪頭變成有規律而高昂地順著船頭向前衝去,遠處傳來搏浪之聲,便辛捷直覺感到——海岸近了。

一股莫名的振奮使他從艇中站立起來,一雙神目緊緊注視著正前方,期待那陸地突然出現的那一剎那——

霧己更濃,辛捷什麼也看不見,空中變幻莫測的水氣,在他眼前顯出各式各樣的幻影。

突然一陣槳擊水聲——

就在離船頭十丈左右飛快掠過一條黑影,看到倒像是條小艇,如非有這樣大辛捷也看不見了。

此時辛捷因靠岸在即,又逢如此大霧,風帆早已落下而速度也大減,不禁奇怪什麼人敢在這大霧中如此飛快地划艇?

正當他一念至此,突然前面又一龐大黑影掠過,像是艘巨大海船。以它也儘速前進的模樣看來,好似正緊追那前面小艇。

想是船上之人正注意前面逃逸者,又遇到這大霧,竟沒有發覺從旁悄悄而來的辛捷。

辛捷剛好趕到那大船船尾,一把拉住舵上的纜繩,好奇心的趨使,令他不由自主想跟上看看。

大船的速度大約較前行小艇快些,順著擊水聲,不久即愈追愈近,從聲音聽來已不足五丈了——

突然一陣笑聲從大船上暴出,緊接著一個嘶啞的聲音操著生硬漢語說道:“小妮子乖乖地別再跑了,我徒兒看上你實是你天大榮幸呢!”

附在大船下的辛捷一聽這聲音,竟嚇了一大跳。

“原來是恆河三佛!被追的人會是誰?聽他稱謂應是一個女子。”辛捷暗忖道,一看手中握著的繩索,果然編織得不似中原所產。

“什麼女子會被金伯勝夷看上了?”辛捷心中發了一個問號。

前面的小艇中人並不應答,只聽槳聲更急,但操舟人似乎用力過久,出手力巴不甚雄厚,所以老是逃不遠去。

又一個年青的口音,道:“姑娘何必急急逃呢?我們又不會吃你,有話好好講呀!”

辛捷一聽即知是金魯厄,不禁恍然大悟,心想:“除非是金魯厄看上了前面小舟中的女子,‘恆河三佛’還會對何人如此將就麼?”

原來“恆河三佛”對其門下甚為嚴厲,但這排行最後的金魯厄卻是大得師父及師叔伯的恩寵,不僅因他聰明伶俐,更因他面容俏俊而善於口舌之功,所以金魯厄在眾師兄弟中,真可謂任所欲為而不會得不到了。

“哼!蠻夷之民如何配得上咱們中原禮義之邦的兒女?”

辛捷對金魯厄已有成見,當然為那女子抱屈了。

金魯厄刺耳的聲音又從船頭傳過來,道:“姑娘還守著那臭漢子無微不至,看他傷得這樣重,還有什麼希望可活?扔在海里餵魚算了!”

“我金魯厄在天蘭富可敵國,姑娘有什麼不好跟我去?”金魯厄竟想以利誘惑,也許他以為中原的女子會像他本國人一般重財輕義吧!

前面逃逸者雖仍加勁鼓槳,但也忍不住罵了一聲,道:“好狠心的狗蠻子,姑娘誓必報此殺夫之仇!”微硬的泣語,卻突然使旁觀的辛捷如中巨棰,一隻手緊緊抓住纜繩不放,口中喃喃說道:“是她?竟會是她?……”

驀然,衝動的天性使他忘我起來,這件事情也像變成他自身的事情一般,突然他一湧身,輕飄飄地翻上船尾——

此時霧氣大濃,船頭上的“恆河三佛”與金魯厄俱被霧隱住,辛捷屏住氣,放心大膽一步步躡足前進,果然行不到五丈前面已顯出四條人影——

當中站立的一位身材高大,必是伯羅各答無疑,旁一儒生當是自命不凡的金魯厄了。

四人全神貫注在前逃者,誰也未注意到後面掩至的辛捷。

想是前面操舟者對附近海岸相當熟悉,此時槳聲突然向左一轉,辛捷記憶中此方向正是朝向岸邊。

立刻“恆河三佛”連舵也不用,六足往左一壓,借大船隻竟硬生生被他三人轉折過去,仍緊跟在小艇身後。

突然伯羅各答爆出一連串磔磔夷語:“吉里摩訶防達,勿釋哈閹”

並且手中竟舉起一碩大鐵錨作遙擲狀,旁邊金魯厄急得連忙攔住——

此時前面霧氣突地大盛,辛捷得平凡上人告訴過這五是進人峽灣內的現象,因為峽灣三山環陸,霧氣極不易發散,故愈積愈濃。這時已快至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了。

辛捷不自覺更逼近了一些,距離恆河三佛等已不足三丈,如非他四人俱全神貫注在搜尋逃走之小艇,還會不發現辛捷麼?

驀地金魯厄又開口喝道:“姑娘速速停止,否則我師伯即要以鐵錨投擲過來了!”敢情他也發覺形勢突變,濃霧使得四人快失去逃船的蹤影。

雖然不一會兒前逃者蹤跡已渺,但循水聲“恆河三佛”仍以其超凡的功力,鼓風而行緊迫在小艇後面。

伯羅各答性最急燥,此時早已將錨高舉在手,只要一無把握追得上前船,他即要憑槳聲將對方擊沉,以免恆河三佛追凌弱女的訊息,傳人江湖受人恥笑。

誰知就在這緊張的一刻,突然小艇槳聲消失了,立刻四周除了海濤洶湧之外,一絲聲息也無,金伯勝與盤燈孚爾也連忙雙手一撲一拂,減去前衝速度緩緩停下來。

金魯厄正站在船弦邊,驀地他大叫起來,道:“當心!右弦暗礁!”當然他是以梵語說的。

雖然大船速度已是大減,但前進的動力,仍足以被暗礁將船撞擊得四分五裂

“轟隆!”

在“恆河三佛”還未能及得停船的當兒,整個舟軀已穩穩架上暗礁,就是“恆河三佛”再有多大功力也別想將它移動分毫。

伯羅各答正想破口大罵,金伯勝夷卻一揮手將他制止,面容閃過一絲猙獰笑容——

“姑娘好生聰慧,我金伯勝夷深感欽佩!”金伯勝夷操著生硬漢語說完,立刻向伯羅各答打了一個手勢,“恆河三佛”心靈早通,伯羅各答當然明白他的思想。

辛捷心性機警,早已洞悉金伯勝夷的鬼計,一躬身形如狸貓般又跨前三步,離金伯勝夷等已很近了——金魯厄等正注意著前方,何況大霧是如此濃,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怎會科到敵人從後方掩來,何況又是機智絕倫的辛捷。

果然不一會兒,離船約廿丈處,一個冷冷的女子聲音說道:“好個蠻狗,現在可嚐到姑娘手段了,等下叫你們一個個去餵魚蝦。”

金伯勝夷哈哈一笑,右手一揮處,值羅各答鐵錨已擲出手——

伯羅各答功力幾乎與平凡上人相仿夷,這一盡勢而為勁力有若奔雷,只見那鐵錨挾著“絲絲”破空之聲,直向發話處擊去。

辛捷早料到如此,驀地發難,一個身子飛快朝鐵錨去向撲出,抽空竟向“恆河三佛”等四人各劈出一掌——

金伯勝佛等突覺背後勁風暗襲,都不自覺轉過身來,雙手護住胸前,打定先保住身軀再說。

辛捷正要他們如此,乘四人一窒間,一溜身形早趕出船頭,緊緊追在鐵錨後面——

四人發覺受騙時已攔擊不及,其中金魯厄對辛捷印像最深,雖短短一瞥,已看清是辛捷,不覺脫口呼道:“是他?這小子!”連忙將此人是辛捷告訴“恆河三佛”等。

這突變只不過一剎那時間,不說“恆河三佛”在後大聲咒罵,而辛捷飛出船頭五丈己趕上鐵錨。

辛捷在先前已記清發聲處,此刻真氣一換,雙足灌滿真力狠狠往鐵錨上一頓,自己身體被反用力激得高高騰起,不過鐵錨卻也因辛捷這一腳,稍微向下偏去——

“撲通!”

鐵錨落水聲,緊接著一下女子驚呼聲,辛捷在空中一連換數個身形,減去前飛速度,徑往發聲處落下。

此時大霧瀰漫,辛捷雙目緊緊注視著足下仍是看不見落足點——

船上人剛才大概被鐵錨聲勢駭得心驚膽寒,此時又聞頭頂勁風呼呼,不禁將手中木槳一扳,整個船身硬往左移開五——

辛捷儘量將雙足縮起,但直待他離水面淌不足兩尺,才發覺自己腳下竟是白茫茫一片波濤,何來個舟?

辛捷大驚之下,雙袖奮力向下一壓,整個身子藉著水面反震之力,憑空又躍起三丈,這下他再也不敢大意,連忙開聲呼道:“碧妹?是你嗎?”

立刻有一根木槳伸過來,辛捷穩穩落在槳上,心暗驚這濃霧如此之大,居然身隔腿尺仍不能發現身旁三尺之外的小船——

辛捷得到木槳的助力,一晃身落人船內,濛濛霧氣中,正有一雙清澈的大眼,緊張地注視著他,目光中哀怨的神色像包含著無比辛酸與痛苦。

辛捷立在船頭,似乎在未得允許前不敢冒入小艇,此時他心中升起莫名的恐懼,既怕對方不是心目中所想像的方少碧,而又害怕是!

“碧妹!是你嗎?我可以下來嗎?”辛捷在此大霧中只覺此女郎輪廊已像極方少碧,但瀰漫氣遮掩下她卻是如此冷,冷得辛捷不敢啟口——

那女子久久不答,辛捷也久久立在船頭,相持了好一會兒,那女子才開口平靜說道:“不錯!捷……辛大哥,是我!想不到會在此碰見你!”但辛捷聽得出她語氣中包含著絕大的痛苦與激動。

“籲!”

辛捷長長緩一口氣,自嘲地笑笑然後步下船艙,舟中橫板上正坐著令他難忘的方少碧。“但她是這麼冷冰冰!”辛捷心想,接著打算緩和一下週圍冰冷的氣氛,但總想不出什麼適當的話,只好苦笑道:“碧妹,真高興能見到你,你這些日子——”

辛捷說到此,突然遠處傳來數聲驚呼,緊接著聽得金魯厄叫道:“師父!快!快跳上這礁石——”

又一陣梵語的咒罵聲,還有伯羅各答憤怒的吼叫聲——

方少碧至此才露出一絲淒涼的笑容。

辛捷抓住這機會,立刻讚道:“碧妹真聰明,這計策我真佩服得很。”

方少碧淡淡一笑,道:“辛大俠過獎了——”

辛捷聽出她語中隱隱含有暗刺,他對方少碧除了萬分抱歉外,只有無比的憐惜了,更何況他對方少碧並不是完全忘情。

“碧妹!我——我對不起你,以前的事情別提了,碧妹近來生活好嗎?”

方少望突然掩面痛哭起來,驀地她變槳一劃向右橫過六、七丈,突然從身後抱起一人,一點船身即向外躍去。

辛捷大驚,尚以為她要尋短見,立刻也跟蹤躍起,但當他落下時卻發現腳下竟是幹沙實地——

此時方少碧早已隱身濃霧,辛捷微一停頓,立刻辨清方向循聲追去。

辛捷功力高出方少碧許多,何況她手中尚抱著一人,所以辛捷不久就追及她,只見方少望將那人抱得緊緊的,一路啼哭跑著——

辛捷只好牢跟在她後面,出聲安慰道:“碧妹!難道不能給我解釋的機會嗎?”

方少碧頭也不回,仍繼續奔跑,就這樣在崇山峻嶺中,迴轉約有兩三個時辰,竟奔至一洞口——

方少碧毫不停步直奔進去,而辛捷也毫不猶豫立刻跟進——

一奔進洞竟是一個寬敞的大巖穴,內中現分許多小曲道通大更深層,方少望似乎對此地地形甚是熟悉,直揀當中一條向內深入——

轉了好幾個轉,前面竟現出一石室,內中石床、石凳、石桌、石椅一應俱全,方少碧將手中人輕放在石床上,驀地轉過身來。

辛捷停在石屋門口,疑惑地看著內中一切——

“辛大俠一路跟來作甚?”方少碧微哽地道。

辛捷臉上痛苦地抽搐了幾下,嘆聲道:“碧妹!別這樣對我,縱使我有對不起你的地方,相隔這樣久,你也應諒解我啊!”

方少碧冷哼一聲,道:“你——你沒有什麼對不住我的,也沒有什麼要我諒解的。”

短短的數語卻像只只利劍般穿透辛捷的心,如果不是他對方少碧抱有愧恨,以他性格早要頓足走了。

辛捷看看方少碧身後靜躺在石床的那人,只見他滿頭亂髮遮去大半臉,怪異的裝束使人看來覺得不倫不類,為了要找出繼續在此地的理由,於是辛捷說道:

“他是誰?看來受傷很重,讓我幫你將他醫好吧!”

方少碧奇怪地一笑?臉上閃過一絲極不自然神色,說道:“不敢有勞辛大俠,此人是誰大俠也無須知曉,就請您趕快離開這兒!”

這左一聲大俠,右一聲大俠,叫得辛捷慚愧而無地自容——

辛捷不能再言語,晶瑩的淚珠在他眼眶中滾動,他終於沒有讓它滑跌下來,但那種神色,不僅包含哀傷,還有一絲微微的憤怒,雖然辛捷確曾有負過方少碧的地方,但經過這麼多折磨,她也應諒解他,給他稍微慰藉才對。辛捷想著,嘴唇發著顫,一直抖動老半天才脫口而出,道:“碧妹!你……你……唉!”說時兩手微張著,眼中充滿希冀被幻滅的目光,臉上一片呆痴與悲憐——

這一聲“碧妹”像一隻巨錘,重重擊在方少碧心扉,被理智壓住的感情,一發再也不可收拾,只是她也淚如泉湧,伸手掩面泣道:“捷哥!捷哥!為什麼又讓我碰見你呢?……”

辛捷僵硬的臉上綻開了笑容,一絲寬慰的歡欣熔化了他鬱積的愁結,至少方少碧還沒忘記他啊……

“碧妹!我實在對不起你,唉當年的事不談也罷!你……你己嫁人了嗎?”辛捷說時指了指石床上受傷的那人。

方少碧點點頭,面上浮起淡淡一絲苦笑。

“是誰?”辛捷奇怪地問道,因為他不明白……

方少碧幽怨的一瞥辛捷,極不顧出口地說道:“金欹!”

辛捷驚得突然緊緊抓住方少壟雙肩,懷疑地再問她道:“是金欹?‘天魔’金欹?”

還沒待方少碧點頭答是,辛捷已一晃身搶至百床前——

方少壟以為辛捷尚末忘記前仇,急得大叫道:“捷哥!你不能……我不許你傷他!”說時一把拉住辛捷左手。

辛捷右手輕輕一拂,掃開覆在那人面上的亂髮,駭然一個難以忘懷的面容呈現在他眼前——

這人不是金欹是誰?辛捷心中暗思,深而長的兩道刀痕在鼻樑上畫了個交叉,當他想到金欹抓住吳凌風落下懸崖的瘋狂面孔,不禁使辛捷打個寒襟。

辛捷嘆了口氣,順手探了金欹鼻息,倒甚均勻有力,於是搖了搖頭,道:“還好,傷得不甚重,大概再休息個把時辰即可以清醒過來。”

辛捷轉臉望著正關切注視金欹的方少碧,心中不禁奇怪他兩人怎麼會結為一塊的?又怎會跑到這荒僻的海邊巖區來住呢?

方少碧驀地發覺辛捷正疑惑地看著自己,不禁紅飛雙頰,輕輕笑道:“你想不到我會嫁給他是嗎?”方少碧瞟了床上金欹一眼。

辛捷點點頭——

方少望又淡淡苦笑,拍拍旁邊石椅請辛捷坐下,然後娓娓道出一段事蹟來——

“你知道那天我投江後……”方少碧含羞地望望正預備聆聽的辛捷,腦中又浮起那使她終生也不能忘懷的一幕。

辛捷當然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慚愧的表情使他臉色顯得甚是難看,方少碧提起這事又使他想起失蹤久未聯繫的金梅齡——

“唉!捷哥……”方少碧知道辛捷心中一定很難過,而自己又何嘗不難過呢?初逢時的驚喜,繼之強迫自己對他的冷淡,已使她多年對辛捷的恨意完全勾銷,並且如果嚴格說一點,自己也有負於他呀!方少望心想,因為她不是也嫁給以往最痛恨的人——金欹?

“齡姊姊如何了?”方少望自己也不知為何會喊出“齡姊姊”的,但看辛捷痛悔的表情,多少也猜出些端倪。

辛捷沒有回答,只木然搖搖頭,心中對方少碧的放過金梅齡也寬慰了不少——

方少碧不顧再問起使辛捷痛心的事,仍繼續先前話題道:“那天我投水以後,我恨一切,我也恨我自己,於是我屏住氣拼命要往水下鑽,想讓江水將我淹沒,永遠淹沒,但是浪是如此大,我支持不了幾口氣即昏絕過去——”

辛捷隨著她的敘述,思潮又溯到昔日,想著方少碧在大江之中隨波逐流,慢慢遠去,終至去消逝無蹤——

方少碧的聲音很平靜,很委婉,除了道出數年來流浪的經過外,儘量避免引起辛捷痛苦的回憶。

“不知過了多久,我醒了過來了周身是如此溼,我想大概是冷醒的吧!”方少碧一直說下去,偶爾眼申閃過一絲眷戀昔日情景的目光。

……此時天已黑了,黯淡的星光在天上閃爍著,我感覺四肢懶散已極,心靈的麻木與肢體疲勞使我除了沉靜外,連指頭也不想動動——

我平仰著身子,也不知自己是在水上?還是在陸上?或在船中?因為這種種對我都毫無關係。

突然我覺得身側遠處火光一亮,接著一個孩子口音呼道:“奶奶!那位姑姑就在那邊!”

接著一個婦人的口音:“乖孩子,你先跑去看看,不要讓這可憐的人凍壞了。”

又聞小孩應了聲,立刻方少碧覺得有人很快跑至自己身側。

“奶奶!她已經醒了,啊,你看她全身都溼透了。”

這時婦人也走了過來,看看方少碧除了身體顯得虛弱外一切尚好好的,不禁鬆口氣,道:“唉!小福真虧了你的……姑娘!你感覺好嗎?”敢情她也發覺方少碧醒了。

方少碧雖然心中感激這婦人的好心,但內心的一切都變成絕望,一切都變得漠然,以至對著這好心的婦人臉是這般冰冷。

方少碧說到此處,辛捷突然打斷話題問道:“你漂到什麼地方?”

方少碧看看辛捷臉上關切的神情,心中也覺得甜滋滋的,尤其他目光中萬縷柔情不是還像往昔一般嗎?

“當時我也不知道,後來聽那救我的漁婦說,才知竟是距離武漢百餘里的‘楊邏’。”方少碧安慰地笑道。

辛捷嘆道:“你命運比我還好些……唉!我……”

方少碧的淚水又湧出出眼眶,數個時辰前的恨意早已被柔情所化,只見她輕輕握了握辛捷的手,故意裝出笑臉,溫柔地道:“捷哥,別想以前了吧!讓我告訴你以後的事情……”

辛捷點點頭,輕撫著方少碧零亂而細長的秀髮,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唯一使他安慰的是碧妹已經有了“歸宿”,不管是誰,多少對他的內疚有了補償。

方少碧繼續說道:“自從我被那漁婦救後,漁婦憐我孤苦無依,何況她也僅有祖孫兩人相依為伴,所以就讓我留居下來……”

“這樣過了近半年,我對一切從此灰心了,我的感情像槁木般永遠死沉過去,但一個人的命運並不如此地簡單……”

“我還記得那天下午,本是初春奔放時節,突然……突然金欹來了……”

辛捷聽得一陣緊張,身子也不自覺仰起。

“原來清靜而恬淡的小茅屋——漁婦的家。”方少碧如此述說著,“突然掀起大風波。”

“這一日我正在陪那好心的漁婦做女紅……”方少碧略帶追憶的神色——

“噗”!敲門的聲音,接著一個男子口音叫著:“開門!碧妹出來!”

我聽見這聲音臉部發自了,刺耳而囂張的叫嘈,不是“天魔金欹”還會是誰?

逃是逃不了,我心裡想著,不禁摸摸一直藏在懷中的匕首,慢慢將門打開——

出現在我面前是一個襤褸而疲乏的青年,我幾乎認不出他即是最令我厭憎的“金欹”。

“碧妹……碧妹!你害得我好苦!”金欹語氣仍是這麼專橫,一雙手扶住門檻像是要跌下來——

我冷冷說道:“金欹!你給我滾!滾得遠遠的,我永遠不要再見你……再見你們兩人——”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多日平靜的心胸會突然激動起來。

金欹嘴微張地望著我,很久沒有理的亂髮遮去他從前俏俊的面容,我從未見過他如此低聲下氣過說道:

“碧妹得罪你的人並不是我啊!為何要連我一併恨上呢?上天可憐才讓我尋得你,我這般深愛你,為何你總要傷我心呢?”

我激動得掩面痛哭起來,口中連連呼道:“我恨……我恨你們兩人……啊!金欹你!你怎麼了?”

此時金欹突然扶住胸部,臉上肌肉慘白並連續抽動數下,突然倒在我腳邊——

辛捷忖道:“對了!必是這廝中了我一掌,為了尋碧妹竟連日跋涉,沒有好好將息過才會如此嚴重,如此看來他對碧妹可是真感情啊!”

且不說辛捷心中起伏,方少碧繼續敘述著:“碧妹我……我內傷發了。”金欹痛苦地呻吟著,無助地伸出右手——

“我驀地心軟了,雖然金欹天性涼薄,對我卻是一片真心,於是我連忙將他扶至床上。

經過數日的治療,他終於好轉過來——”

“碧妹!”這一日他已能坐起,誠懇地對我說:“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恨我的為人……但是……但是我願意為你改過自新的,你知道我是多麼的愛你……”

我不得不裝出冷漠的樣子,雖然對他的惡感是少了很多,但我仍搖著頭。

“好吧!我不敢勉強你,雖然這不是我以往的作風。”金欹出奇平靜地道,目光中往日兇戾的神乞一絲也無,只見他繼續道:“但我想知道,你為何如此討厭我?如此恨我呢?難道僅僅為著辛捷那小子嗎?”

我不願他談到你的名字,雖然我心中時常反覆念著它。方少碧繼續對辛捷說:

“何況爸媽的慘死,那一幕景像又清晰浮上我腦海,像著魔般突然對他詛咒起來。”

“你……你這惡魔!你連父母都能殺,我還敢喜歡你?”金欹的臉色變了,我從未看過他如此慚愧過,一種說不出的快感在我血液中奔流著,爸!媽!雖然他們並不是我親生父母,並且強迫我嫁給我不喜歡的人,但他們總有養育我十餘年之恩呀!

“逆子!你這殺親之逆子!你這不容恕的逆子!”我不停叫喊著。

“你自稱愛我,願為我犧牲一切,哼,如果你將你自認為漂亮的臉上畫兩刀我就嫁給你。”一時氣慣我竟吐出這句話。

金欹蒼白的臉上,突然露出決然的神色,憤道:“碧妹!當然我犯了滔天大錯不容寬諒,但你說的話可算數?”

我哈哈大笑起來,驀地從懷中抽出匕首交給他道:“劃吧!劃吧!我要看看能殺父母的人能不能劃自己的臉?”

金欹接過匕首,望著我失常的狂態,突然反手兩劍,竟真的在自己的臉上劃了一個十字,他狂叫兩聲“妹”,鮮血從他臉上泊泊流下,剛病癒虛弱的軀體,受不住這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打擊,立刻昏倒在床上——

我被這意想不到的變化驚得呆了,看著金欹臉上深而紅的兩道十字傷口,一種罪惡的懲罰在我心頭滋長。

“啊!方少碧你作了什麼事啊!”被驚嚇著的我,丟棄重傷的金欹,掩面飛奔而去,像避罪惡的深淵般,我再也不敢回顧一下那小茅屋——

“於是我又開始流浪了……”方少碧說至此處,早泣得淚溼沾裳,胸部急喘地抽搐,像久經憂患的孩子,遇到親人將心中鬱憤要一吐而盡的樣子。

辛捷拍著她上下抽動的雙肩,撫慰她道:“安靜點!慢慢講!”從他知道方少碧已屬金欹後,自然的對她只剩下純潔的友情。

方少碧激動一會才繼續說道:“後來我在江湖上流浪,聞到七妙神君要到泰山參加大會,我早已懷疑到‘七妙神君’必是你,所以我無法自主地向山東方向行去……”

“等我達到泰山腳下時,大會已經作鳥獸散,但我突然發現了金欹,他又是傷得這般重,從岩石邊爬上來,殷紅的刀痕仍醒目地交叉著……”

“他也看見了我,竟努力掙扎向我爬來,口中尚喃啁念道:‘碧妹,寬恕我!碧妹,再別離開我!’至此我感情完全崩潰了,憐惜他的心情使我變成愛他的痴心,於是我帶著他來了此處,這荒涼無人的巖區,永遠離開人群,就孤單終其一生……”

辛捷自此才明白方少碧與金欹結合的本末,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但你怎會被‘恆河三佛’追上呢?”辛捷奇怪金欹的被打傷。

方少碧臉一紅,道:“還不是他!”她指著金欹,道:“他說在洞裡呆得煩了,要出去散散心”接著又恨聲說道:“誰知竟碰著那三個老鬼,還有他們那討厭的徒弟……”

辛捷點點頭道:“不錯!那三人徒弟叫‘金魯厄’,他對你怎樣?”

方少碧恨得牙癢癢的,哼道:“這傢伙不是好東西,如果落在我手上非將他碎屍萬段!”

辛捷已猜出端倪,笑道:“誰叫你長得這麼漂亮呢!”

此時兩人已回覆以前般親蜜和氣,當然親蜜的有些距離,方少碧被噪得“啐”一聲,哼道:“這傢伙是蛤摸想——”

正在此時,突然床上的金欹哼了兩聲,道:“碧妹!碧妹!水!水!”

辛捷與方少碧驀地驚醒,辛捷取笑道:“你看!雄天鵝醒了呢!”

方少碧含羞地一笑,笑容多少含點傷感的意味,只見她連忙奔過去,口中還繼續道:“你瞧!這就是那最高大的老頭子打傷的!”

“啊!你說的‘伯羅各答’,哼!‘恆河三佛’竟是這樣的小人!”辛捷應道。

金欹又連連叫著要水,待方少碧灌了少許水下去,他又朦朧睡去——

“啊!”

突然辛捷輕呼一聲,說道:“碧妹,你聽腳步聲!是‘恆河三佛’等來了!”

方少碧功力較辛捷淺了許多,聽了一會仍是聽不出什麼,但她甚明瞭此地氣候,道:“必定是霧散,否則雖然站立那塊岩石只距海岸不足八丈,他們仍是不會跳過來的。”

辛捷跟隨在方少碧身後奔跑時,正值大霧最濃,當然對附近地勢一些也不明瞭,所以他問方少碧道:“你這巖洞地勢如何,是否很容易被發現?”

方少碧搖搖頭,道:“我們剛找此洞時倒花了不少心力,但經過居住這麼久四處早留了痕跡,像‘恆河三佛’這種老經驗,我想很快就會被他們尋來。”方少碧顯得有些優慮。

辛捷默默沉思一會,心知帶著負傷的金欹必是逃不過“恆河三佛”的追蹤,只好暗暗決定對策,道:“碧妹!隨我來,咱們可得為他們準備些東西,免得這些夷族笑我中原無物……”

此時洞外果如方少碧所說,濃霧已消散無蹤,崇高起伏的山嶺,巒疊重峰甚是雄奇,辛捷與方少碧正在洞內忙碌佈置著——

驀地遠遠山巔上突現出四條人影,這當然是“恆河三佛”與“金魯厄”了。

原來金伯勝夷等被方少碧略施小計,船破舟沉,四人只好立在那段他船的礁石上,雖然這礁石距岸只不過八丈,但在濃霧中如何知曉?

直待霧散,四人才看清形勢跳上岸來,內中當以伯羅各答恨得最牙癢,立刻催著其他三人加緊追蹤,非要將辛捷置於死地不可——

當然他們立刻發現方少碧與金欹所竄下的痕跡,所以很快地跟下來,並且距這洞也不遠了——

“師父!”金魯厄一邊奔跑一面向金伯勝夷求情:“等一下捉著那姑娘,請師父饒她一命吧!”

金伯勝夷冷冷地點頭,雖然他對金魯厄有求必有應,但仍不得不擺出些師父的架子,當然金魯厄也明白這點。

四人越跑離洞口越近,突然金伯勝夷首先發現辛捷藏身的地方,驀地指著洞叫道:

“摩詰拉訶,孕羅,阿隆黎!”

語意大概是說“他們必定在這兒”吧!

伯羅各答與盤燈孚爾正要搶身進去,突然洞內傳出辛捷冷冷的聲音道:“蠻夷的尊客此時才到,辛捷己候多時。”

四人中只有金面勝夷與金魯厄聽得懂漢語,伯羅各答只聽出是辛捷的聲音,一揚手即要搶攻前去——

金伯勝夷雖是由“天竺”來的,也明白中原武林規矩,如以“恆河三佛”之名,欺壓一個後生小輩,傳出去面子總不好看,除非有把握將他們三人都斃了——

所以他連忙將伯羅各答攔住,然後對洞內辛捷說道:“好小子!有種的給老子滾出來!”

辛捷哈哈笑道:“好一個蠻子,原來你到中國就只學會這幾句罵人的話!”

金伯勝夷一聽辛捷這不正是明明瞧不起自己,但敵暗我明,除非將他們一併誘出,否則冒失進去吃他們走脫一個,事關“恆河三佛”面子事大。

金魯厄在旁倚仗師威,加上有他漢語流利,所以叫道:“姓辛的出來,咱們再戰三百回合。”

辛捷隱身洞內,仍冷冷說道:“要我出來不難,不過你們‘恆河三佛’說話算不算數?”

金伯勝夷不知辛捷為何會出此言,謹慎答道:“咱們‘恆河三佛’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小子要弄什麼花樣?”

辛捷不答,繼續問道:“金魯厄,你呢?”

金魯厄一怔,脫口道:“我當然也一樣!”

辛捷冷哼一聲道:“好!說得冠冕堂皇,如果你們被我辛某指出失信的地方,你們可得聽我辛某一句話!”

金魯厄已覺出辛捷必是持著什麼計策,正要警告師父,金伯勝夷已脫出口道:“哼!假如真個如此,莫說一句,咱們十句也聽。”他自以為這“十句”用得很好。

辛捷一看三佛果然入圈套,不禁得意地大笑起來,道:“真不愧‘恆河三佛’之名,金魯厄!你自己說,你在‘泰奎山無為廳’對我許了什麼話?哈!哈!”

金魯厄一怔,吶道:“我……我……哦!”突然他記起原來他曾答應辛捷,如果敗給辛捷的話,將不再入中原——

辛捷知道這批天竺怪客,俱是不太守信的,只好要利用他們顧全面子的關係來誆他們,於是接著道:“現在你們得聽我一言,咱們中國武技上雖勝不了你們蠻子許多,但‘歸元古陣’你們總拜領過吧!”

辛捷故意在言辭上將他們折損一番,道:“我辛某雖然武藝沒學好,但師父還教了我一些陣法,足可耍耍你們。現在我坐在洞穴當中,任你們選一人,只要不毀去或推倒任何東西而能摸著我,咱們三人即任憑處置……”

金伯勝夷不禁猶疑不決,“歸元古陣”他們是領教過了,辛小子的‘陣’雖然不會強過它,但卻有條件不許摧毀任何東西,而自己憑著‘恆河三佛’的名頭,勢必不能在這小子面前低頭。

且不說金伯勝夷在那舉棋不定,金魯厄有見辛捷揭他瘡疤早已憤怒,不待師父決定,突然呼道:“師父讓我將這小子抓出來,諒他有多大能耐困住我?”說著即向洞內步進。

金伯勝夷三人較辛捷算來高了一輩,不好意思親自出馬,只好讓金魯厄去嘗試了——

且說金魯厄一步入洞內,只見洞中石堆林立——正是辛捷與方少碧的成果——而辛捷聲音正從當中傳出。

要知辛捷受“七妙神君”教導,神君除了“色”一妙未授他外,其餘辛捷俱已有青出於藍之勢,“歸元古陣”這麼難的陣法他都大部懂得,隨便擺個陣法當不成問題。

就這樣金魯厄在陣中轉了數週,因不能摧毀任何東西,所以不一會兒即轉入歧道——

前面曾提過此山洞穴徑多而複雜交錯,如走錯路途非叫你繞個十天半月不能出來,金魯厄被辛捷略使手法,即走入岔途。

辛捷故意在陣中冷笑著。“恆河三佛”等了二個時辰不見金魯厄出來,早急得暴跳如雷。

辛捷見時機成熟哈哈一笑,道:“三個老糊塗,你們的乖徒兒別想出來了?”

金伯勝夷所有弟子中,最寵受這最幼又最聰明的金魯厄,看他進去如此久還未出來,以為遭了不測,急得大驚道:“姓辛的小子滾出來!我的金魯厄傷了一根汗毛看我金伯勝夷一掌要你的命!”

辛捷聽後大怒,驀地從洞內飛出,落在“恆河三佛”之前,冷笑道:“好狂妄的口氣,我辛某不才,尚還不在乎大師一掌呢!”

金伯勝夷也是急怒攻心,呼道:“我一掌斃不了你,咱們‘恆河三佛’有你在一天,決不再重履中原。”

辛捷哈哈狂笑,道:“此話當真?”

金伯勝夷氣得用力點點頭——

辛捷空向洞內大喊道:“碧妹!將那人帶出來!”

果然不一刻金魯厄隨著方少碧步出,大概走了不少冤枉路,滿面憤怒的神色——

“大師請準備吧!如果一掌擊不倒在下,可就得請前輩迴轉天竺,永不再踏入咱們中國。”

“恆河三佛”、金魯厄俱虎視著辛捷,方少碧在旁也替他緊張,突然辛捷轉身向方少碧說道:“碧妹!快快趁機帶金欹逃吧!再不走當心他們出爾反爾就來不及了!”

方少碧從辛捷口氣中、目光中得到了她渴望而沒有得到過的柔情,為了辛捷她應該留下,為了金欹她應當逃走,她要作何取捨呢?

辛捷此時抱著不只為了方少碧,更為著中原武林而犧牲的精神,面上顯出凜然不懼的威武,但當他看見方少碧嬌小無助的神情,不禁軟化了,只好柔聲道:

“碧妹!快走吧!別令我有牽掛!這蠻子的一掌我還受得了,只恐他不守信,則你們要逃也來不及了!”

方少碧茫然點點頭,眼眶中充滿淚水,緩緩步入洞內,雖然她極不願意,但也不得不帶著尚未完全清醒的金欹走了,當然這不全是因為“恆河三佛”的原因辛捷待方少碧去後,神情為之一鬆,長吁一口氣靜靜立在金伯勝夷前——

漸漸金伯勝夷的手揚起了,長長的黃毛因功力運行,竟無風自動,只見他兩眼牢注著辛捷,使得辛捷任何一個動作也逃不過他眼睛——

辛捷將平生功力早已運集在雙掌,此時他心中什麼也沒有想,唯一的念頭只是要苦撐這一掌——

驀然金伯勝夷“嘿”一聲,雙掌一前一後夾著風雷之聲排山倒海般夾擊過來,勁力的雄厚足可開山裂石——

“砰!”

辛捷毫不遲疑,竟全力迎上去,立刻漫天黃沙彌漫,再也看不見什麼——

慢慢黃沙跌落了,辛捷,金伯勝夷都從迷糊中顯現出來,辛捷臉色古怪地蒼白,搖搖晃晃地,但是,他一步也未曾移動。

金伯勝夷驚異地嘆息一聲,突然一揮手,立刻四人向海岸方向飛馳而去——

辛捷呢,只見他兩手低垂著,而十指掌心卻微微揚起,作出似欲反擊的模樣——

黑夜已降臨,大地上回復到原始的沉靜,天上第一顆星,射出它黯淡的光明——

突然遠遠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使辛捷拼鼓著餘力,驀地振作,朦朧山勢中什麼也看不見,辛捷一口洩了的真氣又勉強提了起來,暗忖道:“什麼東西?是‘恆河三佛’?還是壟妹迴轉來?”

驀地,山回處轉出只碩大山熊,它漠然地瞥了辛捷一眼,微微張了張大鼻孔,嗅了兩嗅,又掉頭去了。

辛捷心中頓時放鬆,他自嘲自己的多疑,但是他受金伯勝夷的那一掌實在太重了,經過這一陣拼力振作,再也支持不住,哇哇一連吐出三口鮮血,“噗”地跌倒下去——

月光之下,萬星齊放,辛捷靜躺著,肉體的痛苦卻遠不及他精神上的愉快——畢竟,他完成了他的使命。

秋意已深,在清晨傍晚,一種肅殺的氣氛,漫揚在北國的原野上,楊柳枯了,燕子南飛,小橋下的流水,枯寂無力的向東流著。

已是初更的時分,高朗的天空,出現了疏疏幾顆小星,淡淡的閃爍著,顯得天路是那麼遙遠,無涯……

在洛城郊五六十里外的小丘上,有一座破舊的古廟,籟籟的山風,吹過那腐朽的窗檻,發出一陣陣的搖晃聲,令人感到淒涼悲愴。

孤燈下,盤坐著一個高大黑麵漢子,在他對面坐著一個稚氣滿臉的少年——他雖然長得甚是修長,可是看起來只不過是十二、三歲的模樣。

那黑臉漢子忽道:“鵬兒,咱們丐幫幫主既然傳你大位,統率天下群丐,那鎮幫之寶‘百結掌法’必定傳給你了。”

鵬兒點點頭道:“那天師父傳我掌法時,已是身受重傷,他強自支持教了我一遍,便倒地昏了過去,待他再醒過來,就從懷中取出一本小冊,叫我照著冊上所載,自己去練。金叔叔,你要不要看看。”說著,他從衣襟中摸出一本小書,遞給黑臉漢子。

那黑漢搖手道:“這百結掌法是丐幫歷代幫主單傳,丐幫弟子,任是誰也不準偷學。”

鵬兒道:“金叔叔,我們現在先找一個地方隱藏起來,好好把武功練強,再去報仇好麼?”

金叔叔道:“鵬兒,我有一件事,一直想跟你說,現在你既然想要練武報仇,正合我的計劃。”

鵬兒道:“什麼計劃。”

金叔叔道:“咱們丐幫,目下零星四散,是步步衰落了。可是丐幫弟子中,忠義之士大有人在,只要一朝幫主振臂一呼,重新恢復從前盛況,那也是不太難的。”

鵬兒聽金叔叔忽然談起丐幫的前途來,想到自己身負救幫大任,不覺豪氣干雲,他年紀雖小,卻是極有志氣,立刻接口道:“金叔叔,你是要我就去號召天下丐幫弟子,重振幫威嗎?”

金叔叔搖頭道:“現在你年紀這麼小,武功又沒有練成,要想統率這天下第一大幫,那是萬萬不能的,我的意思是先把你送到我一個好朋友邊塞大俠風伯楊家裡去,苦練幾年武功。”

鵬兒急道:“金叔叔,那麼你呢?”

金叔叔道:“我們丐幫的規矩,老幫主一死,他所聘的護法,便算解除職務了。我和老二,自然不能例外。”

鵬兒叫道:“金叔叔我不要離開你,我不要到什麼邊塞大俠家去,你……就你教鵬兒的武功不可以嗎?”

金叔叔輕柔聲道:“傻孩子,那風大俠武功高我十倍不止,你到那兒去,最多五年,不但老幫主傳的功夫可以練成,而且風大俠獨立一派的關外武功也可以學得,豈不勝過跟著叔叔到處流浪嗎?”

鵬幾天性極是淳厚,他孤苦零仃,除了金叔叔兄弟外,世上再無親人。金叔叔兄弟對他真可謂嚴父兼慈母,諸般愛護,此時陡然聽到金叔叔要離開自己,心中大是惶急悲痛,強忍著眼淚道:

“金叔叔,鵬兒作錯了什麼事嗎,您……您為什麼不再管鵬兒了。”

金叔叔心內也自悽然不捨,但他為顧鵬兒前途,狠下心來,正想正言開導,忽然一聲淒厲嘯聲傳了進來,令人毛骨悚然。

金叔叔急道:“鵬兒,老二遇著強敵了,你……你趕快向東逃走,這裡的事,由我來打發,如果……如果,我金老大能僥倖活著,我自會到洛陽等你,鵬兒,記著,如果等我們三天不來,你一個人到遼東錦州去找風大俠,就說是我叫你去的。”

鵬兒見他說得斬金截鐵,心中雖然不願,可是他知金叔叔脾氣,當下也不辯論,點了點頭。

金老大忽又柔聲道:“鵬兒,你今後可要更加小心了,你金叔叔也許……也許,不再有機會來保護你啦。”

鵬兒這半年來隨金氏兄弟也不知經歷過多少危難,但從沒見金叔叔臉色如此沉重,心知必是遇著極強敵人,他怕金二叔一人不支,反而催促道:“金叔叔,你趕快去幫二叔叔吧!鵬兒在洛陽等你。”

金老大注視了鵬兒一下,只見他臉上愛慈橫溢,稚氣團團,長嘆一聲,飛步奔去。

鵬兒呆立了一會,尋思道:“我此刻去幫叔叔,必然分散他們的心,反而愈幫愈忙,倒不如依叔叔的話,先到洛陽去。”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地走向東去。

他心不在焉的走著,忽然他覺得後面一陣風聲,他回頭一看,一個俊秀的青年,宴然而立。

那少年道:“小弟,你走路真不留心呀,差一點就撞著我。”

鵬兒心想:“你也太不留心,我走在前面,怎的看不見我。”

但見那少年甚是俊雅可親,便道:“我心中正在想事,所以不知自己正在路中間。”

那少年原也是滿腹心事,是以連鵬兒都沒有瞧見,到了鵬兒身後,這才發覺,立刻運功止住身軀。他開口責問鵬兒,原是未加思索之舉,此時見對方反而表示歉意,心裡很是慚愧。便道:“小弟,你有什麼心事,告訴我,我一定替你想法解決。”

鵬兒心想:“剛才他到我身旁,我才發覺,雖說是心不在焉,但此人輕身功夫也實在高明。我何不請他去助金叔叔一臂之力?”

他是小孩心性,也不考慮和別人只是一面之緣,只覺那少年英俊正直,必是俠義心懷,便道:“我兩位金叔叔被壞人攻擊,情勢很是危險,你可不可以去幫忙打一架。”

那少年見他說得天真,心想:“我左右無事,這孩子甚是忠厚,他的金叔叔必定是豪俠之輩,我且去助他一助。”

那少年問道:“你兩位金叔叔在哪裡和壞人打呀!你金叔叔叫什麼呢?”

鵬兒聽他語氣,知他已經允諾,心中大喜道:“我金叔叔就是丐幫護法金老大,金老二……”

那少年聽到這裡,大吃一驚忙道:“快!快,你趕快帶我去。”

鵬兒飛快向來路奔走,那少年一縱身,牽著鵬幾小手,施展上乘輕功,疾馳而去。

他和鵬兒奔了半盞茶光景,聽到林中傳來陣陣叱喝聲,便一提氣,拉著鵬兒,竄進小林。

只見林中一塊空地上,四個道士合戰一個長身漢子,那漢子以雙手獨戰三柄長劍和一個空手道士,情勢非常險惡。

鵬兒見金大叔獨鬥四人,金二叔竟不在旁,他知金氏兄弟從來對敵都是兩人齊上,此時不見金二叔,心中大急,忙催那少年道:“你趕快去幫我金大叔,我要去尋我二叔。”

那少年凝望著戰場,似乎沒有聽到他說話,鵬兒無奈,舉目一看,急鬥已停,四柄長劍指著金叔叔四處要穴,其中一個年老道士獰聲道:

“金老大,快把劍鞘交來,否則,哼,貧道可要不客氣了。”

他這一發聲,鵬兒只覺身旁少年身體一抖。

那道士又道:“金老大,你還敢倔強嗎?此刻你們丐幫幫主己落在我弟子手中了,你以為那小幫主逃得到洛陽嗎?哈哈貧道老早派人在路上恭候了。你如不獻出劍鞘,嘿嘿……”

鵬兒愈聽愈怒,再也忍耐不住,便要去救金叔叔,只聽到身旁風聲一緊,那美少年已竄了出去。

場中五人,大吃一驚,剛才因為爭鬥激烈,是以鵬兒和那少年走進樹林,隱伏就在近旁,竟然無人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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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那少年道:“赤陽……赤陽賊道。真威風啊!以眾欺寡,好殺氣啊!”他不慣罵人,是以罵得結結巴巴。

那年老道士一見那少年,臉色立變,沉聲喝道:“好,吳小子,又碰著你啦,咱們正好了結一下。”

原來那俊秀少年正是吳凌風,那天他告別蘇惠芷,遍處尋找阿蘭,從山東到河南,反覆跑了幾遍,也沒有打聽到一絲線索,這日正想趕到洛陽投宿,路上碰到鵬兒,一齊奔到林中,林中甚是暗淡,六個人的面貌都模糊不清,他原想立刻加入戰圍,後來愈看那年老道士身形愈熟,心中工在琢磨,場中形勢大變,待他聽到年長道士開口發言,立刻聽出是殺父仇人——赤陽道人,便馬上竄了出來。

吳凌風道:“你們武當派是慣於以多擊少的,一齊上來吧!”

赤陽道人臉上微紅,暗忖:“就憑這小子在泰山大會露的那幾手,實在有限得緊,何必要我要親自出手。”便冷笑道:“小子,你別賣狂,你如能打敗我三個徒兒,道爺便放你走路。”

凌風雖得本門師祖雲冰若親傳上乘武功,但到底從未與人正式交手,心內微怯,想道:“先和這四個雜毛試試,倒是不錯,打了小的,還怕老的不成?”

赤陽大喝一聲道:“一鶴,把我這支劍拿去,好好與這小子較量較量,莫要折了武當威名。”說罷把自己手中長劍遞給身旁空手道人,自己卻走到金老大跟前。

凌風心內一急,他怕赤陽乘機傷害金老大,微形微動,已經擋在金老大身前,右手長劍一揮道:“請上吧!”

話未說完,只聽身後“撲”的一聲,金老大已跌坐倒地。原來他真力己耗盡,此時凌風揮劍,光輝耀目,一陣昏眩,跌坐倒地。

忽然樹後奔出一個小孩,哭喊道:“金叔叔,您怎麼啦?”

金老大強自支持,睜開眼厲聲道:“鵬兒,我叫你走,怎的不聽我話。”

鵬兒哭道:“金叔叔,我不要離開你,我要和你死在一塊兒。”

金老大見他急得小臉通紅,雖是涕泗縱橫,神色卻堅毅無比,心知勸也無益,便柔聲道:“鵬兒,別哭啦,金叔叔答應不再離開你了。”

鵬兒心中大喜,指著正著凝神聚氣的凌風道:“金叔叔,他一定會打贏的。”

金老大抬頭一看,只見三個道士站著三個方位,把凌風團團圍住。

突然左邊道士喝道:“看招!”直攻凌風下盤。

凌風向旁一閃,不退反進,長劍疾點右邊道人。那道人見劍勢疾如流星,心內大駭,向後倒退兩步。

凌風不待招式用盡,反手斜劈正前敵人,兩劍一觸,凌風突的撤劍,運起真力,硬接左邊道士攔腰一劍。

他秉賦甚厚,又巧食血果,內力深湛,比起辛捷也只略遜一籌,此時雖只用了五成真力,震得那道士虎口發麻,長劍幾乎脫手。

凌風得勢直上,右手劍走偏鋒,左手施“開山三式破玉掌”,身子在劍幕中穿來穿去,三柄長劍有時差一點刺上身,卻又被他輕輕閃過。

赤陽在旁,愈看愈是心寒,心想:“這小子比起當年他父親,劍術更加老練兇辣,這小年紀,也不知是怎樣練的。”

金老大見凌風身法如風,招式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足踏八卦方位,神態極是灑脫,根本不像正在對敵,心知他已將太極門“斷魂劍”練至化境,忖道:“這少年如不是為護衛我和鵬兒,以守為攻,那三個臭道士早倒下啦。”

他舉眼一看,場中情勢已變,凌風已佔盡上風,左一劍,右一劍,只殺到三個道士滿頭大汗,自顧不暇,更談不到合攻。

鬥到分際,凌風突然飛起一腳,踢倒一個道士,右手施出斷魂劍法最後三招,“弱絮飄風”,“點點繁星”,“石破天驚”,只聽見兩聲驚叫,兩個道士雙雙倒地。

原來凌風施到最後三招,那兩個道士只覺眼花繚亂,面上寒氣森森,不覺駭極而叫,驀然足下一麻,都被點中“公孫穴”。

金老大瞧得清晰,心想:“剛才那三招,眼看臭道士們便要命喪劍下,他竟硬硬收回已出劍式,改刺雙足,這俊少年不但武功高極,心地也很是仁慈。”

赤陽鐵青了臉,上前解開三人穴道,硬要替徒兒找回場面。

鵬兒忽道:“金叔叔,你看我說得對不對。”

金老大問道:“什麼?”

鵬兒道:“我早說他能把這些臭道士全部打跑。”

金老大點頭不語,暗自忖道:“赤陽賊道功力深厚,這少年與他好像有大仇,這一交手,非傷即死。赤陽最是無恥,如果與他徒兒聯手攻擊,情勢大是險惡,目下自己全身脫力,無能相助,只能激他一激。”

金老大道:“赤陽賊道,你打不贏他的,大夥兒一齊上啊!”

赤陽明知相激,但心想凌風劍法雖高,內力卻怎麼也勝不過自己數十年性命交修的“混元一氣先天功”,當下盤算已定,便叱道:

“賊叫化,你替我安靜,宰這小子,何須別人相助。”

凌風剛才連敗三人,信心大增,見赤陽口口聲聲要宰自己,心內大為惱怒,罵道:“赤陽賊道,休逞口舌之利,今日便叫你歸天。”

赤陽道人大怒,喝聲“接招”,右掌便向凌風右脅劈去。

凌風不敢怠慢,一上手便展開“開山三式破玉拳”,凝神接招。

鬥了半晌,赤陽見凌風雖只是反來覆去的十招,但威力剛猛之極,自己掌法雖是精妙,但每被凌風勁力所迫,竟然遞不出來,不由心內大急,連施數記殺著,逼退凌風兩步,施出武當鎮山之寶“無極神功拳”。

這“無極神功拳”,也是走剛猛路子,剎時之間,拳風虎虎,兩人知是性命相搏,不敢絲毫大意,發招愈來愈快,勁力愈來愈沉。

金老大看看身旁鵬兒,見他目不轉晴地盯著場中二人,神色奮發,神采飛揚,像是自己在與人搏鬥一般,不禁心中暗歎,忖道:“這孩子到底年幼,不知眼前危機,這二人不但自身性命相搏,還關係整個丐幫命運,萬一那少年一招失著,我們老二生死不明,自己內力未復,丐幫便要毀在這賊道之手。”

他雖長得粗大,但心思卻極細密,此時心情大是緊張,手不由冒出冷汗。

二人鬥了將近百招,凌風內力充沛,毫無倦態,赤陽攻勢凌厲,守勢嚴密,也不見敗相,凌風很不耐,心道:“不用險招,只怕不易取勝。”

他看那赤陽道賊的內力修為,似不在自己之下,假若使用險招,一不小心,大有失手的可能,是以一時仍是遲遲不能下手。

再過得片刻,吳凌風驀然大化一聲,雙掌一合之下,一吐一閃,左手橫在胸前,右手突變“開山三式”為上一式“五鬼招魂”。

這斷魂劍招乃是昔年河洛一劍吳詔雲的絕技,吳凌風把它用拳招使出,也覺威力甚大,一使出來,招式之間,自然流露出一種狠辣的味道。

赤陽道士冷不防吳凌風變硬打硬撞的招式變化來爭勝,只好雙掌一合,後退一步,準備也採遊斗方式。

吳凌風冷冷一嗤,當胸而立的左拳向下一沉,右手閃電地化實為虛,倒撤而回,撤到身前七寸左右,和左手同時一畫圓弧,虛空急搗而出。

同時間裡,吳凌風驀地吐氣開聲,這乃是氣功所集,有若春雷吒空,直可裂石,好不驚人!

赤陽道長在泰山天下英雄會時領教過凌風的身手,那時見他的劍法雖是不凡,但倒不足為懼,那知半年不見,凌風武藝竟精進如此,不由心中驚駭交加。

但他自恃功力深厚,也是大喝一聲,單掌平推而出,乃是“推窗望月”的式子,同時錚然抽出長劍。

兩股勁道一觸,凌風內力突發,但他忽覺得赤陽道士掌力一虛,那股勁道竟然消失無形,而他這一記全力施為的招式再也收不回來!

這就是赤陽道士經驗老到狠滑的地方,眼看凌風一招走空就得落險,旁邊的金老大不禁急得大比出聲——

凌風經驗雖差,但他稟賦異人,反應快極,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硬生生把掌風往左一挪,同時身體借力向右面一轉——

轟然一聲,凌風那招“愚公移山”打在左面林上,樹枝泥土被掃起一大片來,而他的身體卻借力從右面溜溜轉了一百八十度,曼妙地閃身而退,也是挺劍以待。

赤陽道士瞥了那掃去的枝土一眼,心中不覺駭然,他想不到凌風掌力竟也雄厚如斯。

凌風飽吸一口氣,揮劍而上,這次他心中有數,膽氣大增,出手就全是“斷魂劍法”中的絕學,一連三招竟將赤陽道士逼退數步。

赤陽道長急怒難卻,抖手也展開武當“九宮神行劍法”中最凌厲的“青雲九式”打算搶回主動。

那知凌風一步也不讓地搶攻不已,他劍術已在赤陽之上,卻因經驗不足,每每不能把握良機,看得金老大冷汗直冒。

疾鬥中,赤陽道士又是詐賣破綻,想引凌風上當,凌風雖然奸滑不足,但他聰明絕頂,一看就知赤陽用意,他有意屈身而進待赤陽以為他上當,變招突出之際,他陡然施出“斷魂劍法”中的“無常把叉”,一晃身到了赤陽身後,舉劍直刺——

金老大高叫了聲好,以為赤陽必然無救,那知赤陽臨危不亂,反手一掌“倒打金鐘”直襲凌風腳前,打算以攻制攻!

這一招乃是全力而發,力道非同小可,凌風心中一凜,左掌“六丁開山”迎撞而出,右手劍式卻絲毫不受影響地直刺出去!

砰然一聲巨響,凌風身子微微一挫,但他右手劍式卻仍飛快刺出,赤陽道長再快也將來不及逃避——

但不知怎地,凌風的長劍忽然竟慢得一慢!

赤陽道長何等經驗,連忙拼力前躍,“唰”一聲,他背上被劃開一條口子,鮮血長流,但總算讓他逃出劍下!

原來凌風即將得手之際,突然一種“殺人”的恐懼感覺襲上他心頭,他天性善良無比,一生從未殺過人,雖然眼前是他殺父大仇人,但臨刺之時卻自然生出這種感覺,令他的劍式不由自主地一窒!

金老大也怔得一怔,再看那武當道士時,只見他們都跟著赤陽跑得遠了!

凌風運了一口氣,覺得身上毫無異狀,待他再舉頭一瞧,赤陽和他三個徒兒,已消失在叢林中!

他天性和平淡泊,心地極是軟慈,自從出道以來,從沒有殺過任何人,此刻眼見赤陽負傷而遁,明知乘勝追撲,定可致赤陽於死命,報得父仇,但卻遲遲不能下手。

他自我安慰,想道:“要殺這賊道,機會還多哩!”如今,他己充滿自信,定能勝過赤陽。但不可否認,他仍有一點後悔之意。

鵬兒見他呆呆立著,只道他也受了內傷,急道:“你可覺得哪兒不舒服?”

凌風搖頭道:“小弟,你放心,那賊道怎能傷我,倒是你金叔叔,內力消耗過度,我這兒有瓶靈泉,可以幫他趕快恢復哩。”

說罷從懷中掏出“萬年靈泉”,走到五在閉目調息的金老大跟前。

金老大剛才見凌風震傷赤陽道人,赤陽率徒逃走,一直懸起的心,這才算是放下,立刻摒除雜念,作起吐納功夫。

他見凌風走來,睜眼道:“請教閣下大名。”凌風恭身答道:“晚輩吳凌風。”說著,他把手中玉瓶拔開,送到金老大手上道:“這是萬年溫玉所孕靈泉,功效非常神妙,老前輩先服一滴再說。”

金老大見他說得誠懇,便不推辭,接起玉瓶,倒了一滴入口,只覺遍口芬芳,腳中受用無比,又閉起了眼,調運真氣。

過了半晌,老大一躍而起,拖著鵬兒,一起向吳凌風拱身一揖道:“吳大夥,你替咱們丐幫抵擋強仇,保護咱們小幫主,此恩此德,丐幫全體弟子不敢稍忘,但有吩咐,水裡火裡,無不從命。”

吳凌風急急還禮,說道:“金老前輩,您快別這樣,晚輩有個拜弟名叫辛捷,常向晚輩提及老前輩的英風高義,晚輩心中真是仰慕得很。”

金老大道:“原來吳大俠是辛老弟的義兄,難怪這好武功,那麼老叫化託個大,也喊你一聲老弟罷。”

凌風見他很是豪邁,也就不再拘禮,問道:“丐幫怎也會和武當結仇?”

金老大道:“這事說來話長,現在先尋老二吧!”

凌風答道:“正是。”於是三人便向前搜索。

走了十餘丈,只見金老二靠在一棵大樹上,眼睛睜得大大的,雙手緊抓一文長劍,劍身已被他扭起了幾個結。

鵬兒見他臉色蒼白,神態甚是嚇人,上前推一推他雙肩道:“金二叔,鵬兒來啦!”

老二毫不理會,鵬兒大奇,反身正想問金老大,只見他呆呆站著,臉上肌肉抽搐,牙齒緊緊咬著下唇。

凌風內心瞭然,也自感到悽慘,用手摸著鵬兒頭,低聲道:“鵬兒,你金二叔已死了。”

鵬兒一聽,如焦雷轟頂,伏身把住金老二屍體大哭起來。

他年紀雖幼,可是已經歷過多次生離死別,此時眼見視己若子的叔叔又遭慘死,埋在小小心田中的悲傷,再也隱藏不住。這一哭,真如啼鵑血淚,凌風在旁,也不禁鼻酸不已。

凌風看那金老二,只見他傷在背後,顯然受了武當道士暗算,他手中緊抓著一柄長劍,劍身被扭得彎曲,他掌上卻皮毛不損,正是聞名天下的陰風爪的功夫,那支劍是方才那空手道士的了。

他反身著那金老大,只見他目光愈變愈呆滯,知他傷心欲絕,心想安慰他幾句,但一時之間不知從何說起。

驀的,金老大仰天長笑起來。笑聲中,數十年來兄弟間相親相愛的情景,一一閃過他的腦海……哥兒倆共同創名立萬,一心輔佐丐幫,哥兒倆發誓永不娶親,永不相離……

笑聲漸漸低沉,最後終於變成了飲泣,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流了下來。

忽然,他止住泣聲,輕撫著金老二抓緊長劍的大手,低聲道:“老二,你別走啊,還有更難的關要咱們去闖,老二,振作些啊,你挺得住麼?”

簌簌風響中,他似乎聽見金老二豪邁的聲音:“這點小彩算得了什麼?大哥,這筆帳咱們記下了!”

於是他也豪邁地大笑道:“闖吧!”

清風把他的笑聲傳得老遠,又把遠處的回聲帶了回來,一時滿林子都是他豪邁的笑聲。

驀然,他一把抱起金老二的屍體,拖著鵬兒,向凌風一揖,反身頭也不回徑向來路走去。

凌風見他急痛之下,神情近乎昏亂,心中大是放心不下,施展上乘輕功跟了上去。

三人走進破廟,金老大放下肩上的屍體,背對著兩人跪下,低聲禱道:“祖師爺,非是弟子不重信誓,實是奸賊們逼人太甚,弟子雖已發誓不再過問丐幫諸事,可是如今幫主年幼,武功未成,如果弟子這再撒手一走,祖師爺您辛苦手創的威震大河南北數百年的大幫,便要從此瓦解,為今之計,弟子只有破誓了。”

他禱告完畢,轉過身來,臉色凝重對鵬兒說:“幫主,我金老大既然已決定重入丐幫,就請您再聘我為護法吧!”

鵬兒搖頭道:“金叔叔,您快別這樣喊我,我……我想配做幫主呢?”

他畢竟年幼,此時一聽金叔叔要自己執行幫主權利,不覺大感恐慌。

金老大沉聲道:“老幫主傳給你大位時,他可吩咐了你一些什麼?”

鵬兒見他以大義相責,內心一凜,豪氣突增,便道:“金叔叔,鵬兒知錯啦,聘護法是怎麼個聘法?”

金老大飛身跑了出去,折了根樹枝,對鵬兒道:“你拿著這根樹枝,在我肩上碰兩下,然後宣佈聘我為丐幫第十六代護法,這儀式本極隆重,北方好漢都被請來觀禮。唉!現在只有……只有請吳老弟做個見證吧!”

鵬兒見他臉上悲慘,但神色甚是悠揚,知他在回憶他兄弟第一次被聘為護法的盛況,怕又引起他的哀痛,便道:“金叔叔,我們開始罷。”

金老大點點頭,向著鵬兒跪下。

鵬兒大是惶恐,正待伸手去扶,金老大道:“這是丐幫的規矩,幫主不可違背。”

鵬兒心內無奈,便很快的用樹枝在金老大兩肩點了點,朗聲道:“丐幫第十六代幫主李鵬聘金……金叔叔為幫主護法。”

他不知金老大的名字,而且又喊慣了金叔叔,是以脫口而出。

吳凌風聽他滿口童音,但氣度恢宏,神色莊嚴,大有幫主風格,不禁暗自點頭。

金老大站起身來對凌風說道:“老弟,你跟赤陽賊道也有恩怨?”

凌風點頭答道:“他是我殺父仇人之一。”

金老大想了一會,忽然大聲道:“江湖上久就有傳說‘七妙神君’梅山民,‘河洛一劍’吳詔雲都被武當赤陽,峨媚苦庵,崆峒厲鶚所毀,老弟你也姓吳,可與吳大俠有什麼關係嗎”

凌風莊容答道:“正是家父。”

金老大嘆息道:“河洛一劍吳大俠與咱們老幫主最是莫逆,兩人同在大河南北行俠仗義,唉!想不到都死於奸徒暗算。”

吳凌風問道:“貴幫又怎會和赤陽結樑子?”

金老大道:“這是十多年的事了,那時江湖上出了兩個怪傑,一個是‘七妙神君’,一個就是令尊。這兩人武功高極,尤其令尊為人行事又是剛正不阿,所以名頭之高,大有壓倒自命為四大正派的掌門人了。”

凌風從已死老僕處聽過這段歷史,便接口道:“所以這四個自命正派的掌門人,在嫉妒及維護聲名的前提下,就不顧身份聯手對付梅大俠與我爹爹了。”

金老大點頭道:“事情就發生在四大門派合手襲擊七妙神君那次大戰,結果梅大俠力戰身‘死’,這四個掌門人躊躇滿志的走了,可是其中崆峒掌門人厲鶚卻遺落了一個劍鞘,這個劍鞘恰好被躲在石後的一名丐幫弟子拾了去。”

凌風心想:“難怪赤陽口口聲聲逼著金老大要劍鞘,不過這既是厲鶚之物,赤陽為什麼要苦苦相逼呢?”

金老大接著道:“這劍鞘本來也沒有什麼,那名丐幫弟子只因見它雕工精美,甚是古雅,一時好奇,便揀了起來,想不到最近兩年,江湖上突然傳聞武林前輩怪俠醉道人一身神鬼不測的武功,盡數記載在一本極小秘笈上,藏在一個神秘的劍鞘中,而這個劍鞘己落於‘丐幫’之手。”

“這個傳說愈來愈神,那丐幫弟子忽然想到自己十多年前揀到的劍鞘與傳說中很有相似之處,便把那劍鞘獻給老幫主,老幫主仔細察看,也不見任何奇特之處,但想到江湖人言鑿鑿,必有幾分真實可信,便把劍鞘收在身旁。”

“厲鶚後來也聽到了這個傳說,他略一琢磨,便斷定是他十多年失去的劍鞘,心中既悔又恨,深知自己一生作孽太多,這暮年之時,難保不有高手尋仇,所以對於本門武功秘笈,他怎肯放過如此良機?所以便處處與我丐幫為難,想到奪回劍鞘。”

“後來老幫主夜遇仇伏,命喪荒山,我兄弟那時正在山東辦一件大事。老幫主臨終前巧遇鵬……小幫主,便把丐幫幫令及劍鞘傳給了小幫主,那厲鶚不知怎的消息甚是靈通,知道劍鞘已落於小幫主之手,便親自出動,又巧那時咱們丐幫北支出了幾個叛徒,乘老幫主新喪,小幫主年幼,竟想凱覦幫主大位,便和厲鶚連手,夾攻我兄弟和鵬兒。我兄弟見敵人火多勢眾。就請小幫主悄悄單獨去投奔本幫南支陸幫主,我和老二故露痕跡,想引得奸賊叛徒追蹤我兄弟,小幫主就可神不知鬼不覺的避開他們,不料這著竟被奸賊識破,待到我兄弟發覺大事不妙,趕去營救小幫主時,小幫主已經受傷逃到古廟,幸虧遇著辛老弟,出手相助,這才救了咱們小幫主一命。”

吳凌風接口道:“那麼赤陽怎麼向貴幫索取劍鞘。”

金老大搖頭嘆道:“我幫與武當素來井水河水不相犯,老幫主在生之時,素知赤陽為人,小氣嫉忌,所以一向告誡幫中弟子,莫與武當弟子發生衝突,以免門戶相爭。唉!這赤陽也不知為什麼,竟下這般毒手暗算老二,只怕是與厲鶚老賊又聯上手了吧!”

其實,他那知道,那日赤陽道人,在“無為廳”中見辛捷大顯身手,力敗強敵金魯厄,身法之奇真是聞所未聞,心中不禁大駭,想到辛捷日後尋仇,自己怎生抵擋得了,這才不顧道義,私自出手搶奪劍鞘。

吳凌風聽完金老大講完經過,點頭不語,內心卻尋思道:“我這一個多月來,跑遍了山東河南,也沒有發現阿蘭的蹤跡,她雙目失明,在這險詐百出的江湖中,實在是危險極了,就憑我一個人這樣找下去,那真是大海撈針,也不知要找到那天,啊!對了,捷弟說過丐幫弟子遍佈天下,請他們出手相助訪詢,希望大得多哩!”

他正想向金老大開口,但忽轉念想到:“現在人家幫內正是多事之秋,我有恩於他們丐幫,這一齣口相求,金老大必然不便推辭。唉,罷了,罷了,我何必令別人為難呢?我答應過阿蘭,永遠要陪著她和大娘,我……我無論在天涯海角,一定要把她找回來,如果她遭了不幸,我……我就隨她去罷,總而言之,天下再也沒有什麼力量能將我們分開的了。”

月光照進了破朽的窗欞,金老大見凌風俊臉上閃過一陣堅毅神色——雖然,那只是一剎那,可是,金老大卻能感覺到一種無比的凜然之氣……

凌風忽道:“明兒大家都要趕路,咱們這就休息吧!”

鵬兒點點頭,向盯著孤燈發痴的金老大望了望道:“金叔叔,我們睡吧!”

金老大點點頭,吹熄了面前油燈,站起身來,慢慢走到牆邊。

月光下,他長大的身軀,顯得有些龍鍾!背後的影子,更大得怕人了。

翌晨,吳凌風匆匆別過金老大與鵬兒,他對金老大極是尊敬,對鵬兒也甚喜愛,原想多逗留,可是一看到金老大將要埋葬金老二,便趕緊告別。

他心想:“從此,這對一生未曾須奧相離的兄弟,便要生死永別了,這是多麼令人悲哀難堪啊!我這一生,歡樂的日子是那麼少——也許永遠不再有了吧!可是苦難的日子,卻是漫漫無盡的,我感情的擔負,已經重得要壓住我的呼吸了,何必要再看這生離死別悽慘的情景。”

他依照著原來的計劃漫步進了洛陽城,已是晌午時分,就找了一家乾淨酒樓,選了一處臨窗桌子坐下。

忽然,整個酒樓上的客人都不約而同的向樓梯望去,凌風不覺甚是好奇,舉眼一看,樓梯盡處,俏生生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

凌風望了一眼,只見那姑娘雙目深如翰海,清如秋水,白玉般的面頰,透出淺淺紅暈,還掛著天真的笑意。

這時,整個酒肆都變得靜悄悄的,大家都被這少女絕世容光所震,在她臉上,有一種安詳的氣氛,有一種飄逸的美豔。

年老的酒客心裡都想:“我如果有這麼一個玉雪可愛的女兒該有多好。”

年輕的酒客心道:“我如果有這樣一個可愛的妹妹……”他們並未敢想到其他,因為那少女至美之中還顯出一種令人望而生敬的高貴。

凌風也覺得那少女可愛之極,不由得多看了兩眼,那少女似乎察覺了,微微一笑,走到凌風面前道:

“喂,你瞧我幹嗎?你知不知道我辛大哥現在在哪兒?”

凌風發現大家眼光都向他射過來,心中大感尷尬,竟然沒有聽清她的問話。

凌風起身問道:“你,你說什麼?”

那少女見他俊臉通紅,本想責問他為什麼沒有聽清自己所講,話到口邊,又忍住了,柔聲道:“我問你一個姓辛……姓辛的大哥,他……他眼睛大大的。”

凌風衝口道:“什麼?你問的可是辛捷弟嗎?”

那少女笑靨如花,像是歡喜已極,接口道:“正是辛……辛捷大哥,他是你弟弟,那,那再好也沒有,你快帶我去找他。”

這時酒樓中議論紛紛,一些忠厚長者,都發出會心微笑,他們都覺得這少女固然如濱水白蓮明豔不可方物,那少年也如臨風玉樹,俊美已極,真是一對璧人,所以都暗暗為他們二人喜歡。

那些年輕的人,看到那少女湊近那少年有說有笑,心中頗有酸意,但一舉目,只見凌風俊臉閃出的光輝,再一打量自己,不覺一個個面如死灰,自愧不如。但一聽到那少女口口聲聲打聽另一個男子,心中都覺驚奇,人人都暗想:“不知那姓辛的小子是何等人物,竟值得她這麼關心,唉,這樣的姑娘,如果只要……要有一半這樣關心我,就叫我死,也是心甘情願。”

眾青年不約而同地漂了凌風一眼,微帶挑撥譏諷的一眼,那意思說:“小子,你別得意,那姑娘另有意中人哩!”

吳凌風不理會眾人目光,低聲道:“你可是姓金,還是姓方?”

那少女大眼一轉,奇道:“我姓張,喂,你怎麼會以為我姓金或姓方呢?”

凌風見她滿面焦急懷疑之色,心中悚然一驚,想道:“這姑娘對捷弟甚是關心,那次捷弟病中夢語,只怕是胡言亂語,我切不可說出,傷這位可愛姑娘的心。”

他乾咳一聲,笑道:“我有……一個姓方的朋友,長得很像你。”

他一見這少女,心裡便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只覺自己應該處處保護她,不讓她受絲毫損害,是以為了安慰她,竟破例說了一次謊。

原來,那少女正是從無極島溜出來的菁兒,她自從上次跟父親無恨生母親繆七娘離島到中原來,雖然匆匆趕回,但她從小從未離過無極島,對中原一切,大感興趣,而且又結識了一個大眼睛的哥哥。

一想到那大眼睛哥哥,她心中便感喜悅,後來母女被玉骨魔擒住點了昏穴,當父親無恨生解開她穴道時,她第一眼便瞧到那雙大眼——那雙充滿了她不能瞭解的情意的大眼,雖然,他不瞭解那眼中的真意,可是在她心底下卻泛起了絲絲甜味。

她隨著父母返回無極島,心中十分不捨,在島上住了一會,只覺島上一切都很無聊,心裡只是想到中原風光與那大眼睛哥哥,最後終於忍耐不住,乘著父母親不注意,偷偷溜了出來。

她本不知辛捷姓名,但在島上無意間聽到父親提起,便牢記心中,一路上,碰著人便問她辛大哥在何處,也不知鬧了多少笑話。她自幼生長海外孤島,又在父母卵翼之下,對於世事可謂一竅不通,落店投宿,從來不知要付什麼錢,吃完住完就走,人家見她天真貌美,都讓她三分,是以一路來,並沒有吃什麼虧。

這日在酒樓上見凌風望她,又覺凌風甚是俊秀可親,便向他打聽,沒想到亂碰亂撞,卻正好碰對了人。

菁兒道:“那麼辛大哥現在在哪兒?”

凌風見她不再追問自己失言,心中如釋負重,忙道:“捷弟己經跟平凡上人去大戢島去了。”

菁兒喜道:“原來他跟那老和尚伯伯去了東海,和尚伯伯武功可高得很啊!”

凌風聽他叫平凡上人為和尚伯伯,心中暗笑,想道:“這姑娘天真已極,毫無心機,可是一提到與捷弟相識的姑娘,她便焦急不悅,看來女子的嫉忌之心,是天生就有的,阿蘭,阿蘭,我與那蘇姑娘也不過只是相識,你又何必負氣而走呢?”

她一想到阿蘭,心內便感傷痛,立刻黯然不語。

菁兒道:“喂,你怎麼不高興了,你姓什麼呀!”

凌風道:“我姓吳,名叫凌風。”

菁兒道:“我叫張菁,你就叫我菁兒好啦!”

凌風道:“你辛大哥去了已經一個多月了,現在只怕要回來了。”

菁兒急道:“我這就去大戢島,你去不去?”

凌風暗忖自己本來就要往河南北方尋訪,正好順路。

便道:“我只能陪你走到江蘇邊境”

菁兒道:“那也好,咱們就動身吧!”

凌風匆匆付了酒帳,便和菁兒向北趕去。

一路上,菁兒談的盡是自家在無極島上的趣事,栽花、種草、捕魚、捉蟲,凌風自從離開大娘母女終日便在刀槍尖上打滾,此時聽她娓娓道來,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菁兒道:“無極島真大,上面遍地鮮花,非常好看,只是島上只有爹媽和我,爹爹一天到晚,不是讀書,就是練武,我只有跟媽媽玩,哪天你和辛大哥一起來,住上幾個月陪我玩,那有多好哩!”

;凌風見她一臉祈求之色,忙道:“我一定常常來看你。”

菁兒嘆了一口氣道:“爹不知為什麼,好像很討厭辛大哥,我就怕爹爹不准我和他玩。”

凌風道:“不會的,辛捷弟武功既高,人又聰明,你爹爹將來一定會喜歡他。”

菁兒聽凌風贊辛捷,心中很感受用,接口說道:“我也是這麼想,辛大哥和你都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凌風忽道:“你爹爹名列‘世外三仙’,武功一定高得不得了,你這樣聰明,一定得到不少絕學吧!”

菁兒道:“爹爹常罵我不用心學武,媽說女孩子又不與人動手,不需要武功太高,爹就不迫我練啦,只叫我練輕功。”

凌風讚道:“怪不得你輕功真好。”

菁兒嫣然一笑。

兩人宵行夜宿,感情很是融洽,凌風處處以大哥自居,細心呵護她,不讓她受絲毫委曲。

行了幾日,菁兒心急趕回,她嫌大路太遠,便和凌風施展輕功,翻山越嶺,河南境內,山脈甚是崎嶇,但此兩人何等功夫,是以如履平地。

這日,走過蘇州,已近海邊,兩人見天色已晚,就找了一個山洞,坐下休息。

此時已是初冬,天氣甚為寒冷,凌風劈了幾根樹枝,在洞前生了火來,菁兒從包袱中取出乾糧,分一大半給凌風,兩人就坐在火旁默默吃了起來。

凌風見菁兒默然不語,火光照得她的小臉紅紅的,小嘴微翹,神色很是黔然,心知她不捨明日相別。想道:“這姑娘心地真是慈祥,辛捷弟真好福氣,他日碰到捷弟,我要好好勸他,可要一心一意愛著這位姑娘。哼,什麼人會比她更可愛呢?”

他心中又浮起了阿蘭的情影,“只有阿蘭,才可與她比美。”他想。

天上第一顆小星出現了,接著,月亮也爬上了山峰。

凌風打開貼身而藏的小包,取出一張信紙,他一遍又一遍的看著信上的句子……

“大哥,我不氣你,我真的不氣你……蘇姑娘是很好的姑娘,她是真心喜歡你的,你和她好吧!你千萬不要再惦念我這個傻丫頭了。

大哥,我要走了,我雖然走得遠遠的,可是,大哥,阿蘭還是屬於你的,就是千里萬里外,阿蘭還是永遠祝福你們……”

凌風看了幾遍,苦思那日與蘇蕙芷相晤情形,再也想不出什麼。

“阿蘭留書出走,一定是聽到我和蘇姑娘說了什麼親熱的話,可是我怎麼想也想不出來,難道我那日酒後,竟真的做出什麼失禮的事嗎?”

他愈想愈是害怕,竟然不敢相信自己,心想:“要是真的那樣,我又怎對得起蘇姑娘?”

菁兒突然說道:“吳大哥,你瞧,那是什麼?”

凌風抬頭一看,只見一顆流星,戛然下落,在天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光弧。

凌風道:“這是殞星。”

菁兒點頭不語,內心想道:“媽媽常說,每一顆星內就有一位仙人,這位仙人,不知為了什麼,竟然不去做人人羨慕的神仙,而要下落到這世上來,也不知是男仙還是女仙。”

接著又想道:“我小時候,什麼也不懂,整天只是玩耍,或纏著媽講故事,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睡一覺,渴了便摘個果子來吃,我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怕,只有爸爸板著臉迫我練武功,才會感到一絲害怕。可是,這次我回到無極島,一切東西都不再能使我發生興趣,我只想著辛大哥,擔心他不和我好,心中真是苦惱。唉,難道人愈長大,便愈不快活嗎?”

她偷眼一瞧凌風,見他手中拿著一張紙,滿臉纏綿悽惻,便悄悄湊近去道:“吳大哥,你看什麼?”

凌風悚然一掠,趕忙收起阿蘭的信,強笑道:“沒什麼,我說我們明兒就要分手,你得儘快趕去,否則只怕會和捷弟錯過。”

菁兒人雖天真,但卻極為聰明,一路上她已發覺凌風雖然有說有笑,可是每當他一個獨處時,總是神色悲苦。她問了幾次,凌風都是支吾以對。她心想:“他武藝既高,人又那麼俊秀,還有什麼事使他不滿意呢?我不必向他追問,以免引起他傷心,等碰到辛捷大哥,向他打聽,那便得了。”這些日子來,天真的她竟也曉得盤算了。

菁兒柔聲道:“你有空一定要來無極島。”

凌風點點著,忽道:“你看到捷弟,就請告訴他,兩個月後我在洛陽等他,我們約定可要一起去報仇。”

天上疏疏幾顆星兒在漆黑的天際格外明亮,菁兒睜著明亮的大眼睛,數著點點星光,她純潔的心中又浮上辛捷多情的面容——

黑藍的天,疏疏的星光——

同一時刻裡,同樣的星夜下,在千百里外另一人也正懷著同樣的心情在仰看著天官,數著稀落的星辰——

他,正是辛捷。

辛捷坐在巖洞口,凝視著遙遠的天邊,星光下,他的白皙的臉孔上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古怪紅潤。

也許,他也正在想念著菁兒吧!

他硬接了“恆河三佛”中金伯勝夷的一掌,而且由於身體不曾退動,一點也不能借巧力消去敵勢,是以金伯勝夷那一單是結結實實打中了他,以金伯勝夷的功力而言,辛捷就是再強幾分,只怕也不是對手——然而現在,從他臉上的紅潤看來,他的內傷至少已痊癒了十之八九,不消說,是由於他自行以上乘內功療治的結果,而這份功力也著實稱得上爐火純青了。

的確,他是在想著菁兒,想著那美麗絕倫的面頰,那天真無邪的眼睛……

漸漸,他想到了金欹和方少碧。

方少碧是第一個闖進他心靡的倩影,雖然由於命運的安排落得了如今的情況,但是那初戀的甜蜜將永遠存在辛捷的心中。

當方少碧和金欹被“恆河三佛”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辛捷不顧一切地挺身而出,硬生生地接了金伯勝夷一掌,在那一剎那間,他忘了父母大仇未報,師門恩怨未了,也忘了世上無數其他該去做的大事,他只是熱血沸騰,血氣衝動,至於後果,他連想都不曾想過。

這樣說來,他仍摯愛著方少碧嗎?

他不停地自問:“辛捷啊,你為什麼老是丟不開呢?你仍在不斷地想念著她做什麼啊!……”

一道光華劃過恬靜的黑夜,是一顆星宿耐不住長空的寂莫,悄悄地隕落世間。

他不解地思索著——

“我不會再愛戀著她吧!如果我不愛她,為什麼那時節我會管不住自己地拼命而出,難道只是為了俠義麼?如果我愛她,我就不應該再這樣想著她啊,讓她平安地跟著那金欹吧!不管他是誰,她總算有了個歸宿,是嗎?……”

他的心中頓時矛盾起來了。

海濤洶湧,浪聲在靜夜中格外清晰。

人在這樣的情境下,思想變得異常的敏捷而飄忽,辛捷的心如野馬一般馳騁在失去的歲月中——

每一張熟悉的面孔都在他腦海中飛過,對此時的辛捷真有異樣的親切。

然而在他腦海中停留最久的仍是那龍鍾慈祥的梅叔叔,辛捷之有今天完全是由於梅叔叔的照拂。

忽然,一個從來沒有過的“奇怪”念頭閃過辛捷的心田:“世上的人究竟要怎樣才算是好人啊!像金一鵬、金欹,這些人難道就一定是壞人麼?那些所謂的善人難道真正一件壞事也不曾做過嗎?”

聰明絕世的他,竟被這問題迷惑住了。

“像梅叔叔,仗著絕世驚才,七藝樣樣精絕,但是武林中提起‘七妙神君’時,至多是‘畏’而已,並沒有存著‘敬’的心理,而丐幫的金氏昆仲本事雖然甚是有限,可是江湖上提起金老大金老二來,沒有一個不翹起大拇指贊聲好,可見要做一個厲害的人物甚是容易,而要做一個好人卻是極難的……”

本來,辛捷是個偏激的人,雖然他也曾隨梅山民讀通古今百書,但是在他內心深處,對於古聖賢之語並不十分以為然,他處世之際‘敵我’之心遠勝於‘是非’之心,只要對他一分好的人,他就十分對人好,一分待他惡的,他也十分還報於人,至於別人如何看法,他可管不到。

但是近日來,也許是年紀大了一些,也許是由於和天性敦厚的吳凌風相處所受的影響,他那偏激的本性暗中起了變化,不過這種變化也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罷了。

譬如說,以前他對梅叔叔是盲目地崇拜,但此刻他竟有了這種的想法,這不能不說是相當大的改變吧!

他的思想馳騁著,最後,他終於自問:“我算得是一個好人嗎?”

這正是中心的問題,藏在他內心最深處的問題。這些日子以來,他仗著一身驚世神功闖下了不凡的萬兒,“梅香神劍”創成了武林中新的崇拜偶像,但是,他夠好了嗎?

當一個人成了名以後,他的行動就會自然地謹慎起來,辛捷此時多少有一點這種心理,他要想使“梅香神劍”真正成為人們歌頌的對象,不僅是一個“武夫”而已!

他不停地胡思亂想,這正是內功療傷休息期間的必然現象——思想會變得格外凌亂。

許多奇奇怪怪的念頭在他腦中旋轉著……

最後,他又想到自己所遇到的三個女子,方少碧、金梅齡、張菁。

和方少碧的重逢使他對金梅齡的“失蹤”抱著較高的期望,他想,總有一天他能尋著她的——

但這是多麼荒謬的想法啊,他永遠無法料到梅齡遭到如何的不幸——命運在捉弄他們啊!

接著他想到菁兒。

“我和她相處的日子雖少,但她卻是那樣地令我難忘,我們雖然沒有明白地講過什麼,但她幾番捨命救我尋我,這豈不更勝過千言萬語嗎?……”

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什麼憂愁的事也想不到,我只有快樂,無窮的快樂……辛捷啊,你心深處原是最愛那菁兒嗎?

他不能再想了,半個時辰的休息期間已過,他必須收斂胡思亂想,全神貫注地作最後一次運功。

只見他五心向天,三花聚頂,臉上露出一派和穆之色,漸漸,腦門上冒出絲絲白色蒸氣。

巖洞外是一片平沙,狹長而寬闊,再向前就是海岸了。

海水吞蝕著沙岸,倒捲起一條雪白的浪花,濤聲似有規律地響著。

驀然——

兩條黑影出現在海岸上,雖然隔得那麼遠,但是仍清楚可辨出這兩人異於常人的古怪外形。

尤其其中一個似乎手腳都殘缺不齊。

他們一邊走,一邊比著手式,似乎其中一個是個啞巴呢?

漸漸近了,星光下依稀可辨那兩張恐怖的醜臉,竟然是那海天雙煞!

他們深知這荒岸上無人居住,是以毫無憚忌地走著,腳步聲很響——

黑暗巖洞口的辛捷被這種腳步聲驚起,他微睜眼睛一瞥但這一瞥,令他再也無法平靜!

那醜惡的臉孔,殘缺的肢體,辛捷睡夢之間都不曾忘記過,那是不共戴天的殺父母大仇啊!

他也知道這是療傷的緊要關頭,一分大意不得,但他一連提了五口氣想厭制胸中的澎湃怒潮,卻始終無法做到,其實以他的性子,就是內功再深幾倍也是枉然。

他嘆了一口氣,索性站起身來。他知道這一站起來,又得花兩倍的功夫來補療,但他實在無法控制自己。

他試了試換氣,雖然行動已能自如,但是真氣卻無法凝聚,與人動手更不是時候。

雙煞的腳步又近了些,他們似乎是直往迷巖洞走來的呢?

辛捷焦急地想道:“若是平時這兩個鬼送上門來正好省卻我一番奔波,因為這兩個魔頭不比五大劍派掌門人,可以隨時隱居起來,那時要找他們就麻煩了。只是現在我無力動手,這便如何是好?難道眼看這兩人走掉不成?”

他急怒交加,一時莫所適從,雙手在身上亂摸,希望能找出一點可資利用的事物,

忽然,他的手指在襟前觸及一物,一個念頭一間而過,他險些喜得大叫出聲

只見他從杯中掏出一個小瓶,他心中暗道:“此君金一鵬‘毒經’上說:這‘碧玉斷腸’一經逼出,觸及空氣,立刻性質大變,由內發變為外發,且喪失其潛伏性,並且普通螺蚌之肉即可解毒,是以威力大增。但此時我正好用它一用。”敢情那小瓶兒中正是集平凡上人、慧大師兩人之力所逼出無恨生身上的“碧玉斷腸”!

星光微微閃爍,辛捷移動身軀,到一個突出巖百的後面潛著,心潮起伏不定,腦海中萬念齊集。

海天雙煞來得近了,焦化、焦勞兩兄弟似乎也走得十分地疲乏,辛捷幾乎可以聞見那沉重的呼吸聲。

驀然,辛捷心念一動,飛快的拔開那玉瓶,單手提著向外撒去,碧玉斷腸液隨著他手臂轉動,也整整齊齊的撒在洞前佈下一個半圓。

斷腸毒液碧綠的水汁在天空中劃過,輕落沙土上,仍然發出一點淡淡的綠光,在黑夜中,並不怎樣顯明。

辛捷毫不停滯,抬手拾起兩塊拳大的石子,在一塊上面撒下一些毒液,準備下一步的工作。

天殘,天廢兩兄弟作夢也想不到這等荒偏的地方,正有一個生死對頭虎視耽耽的望著他們,只可惜他功力未復,否則早已跳身出來拼命了。兩人仍是一路筆直走來,到是洞中的辛捷緊張的出了一身冷汗呢?

更近了,醜惡可厭的面孔在黑暗中更是森森可怖,辛捷默默呼道:“望父母在天保佑,讓孩兒保得一個時辰,困住這兩個畜牲。”

海風頻頻吹著,海天雙煞來得更近了——

辛捷不敢用手觸及那已帶有毒液的石子,用鞋尖找一塊沒有沾有毒汁的地方向上一挑,右手觀得清切,另一塊石子破空發出。

辛捷雖然功力未復,但暗器手法準頭仍在,只聞“嗒”的一聲清響,那帶有斷腸毒液的百子被後發的石子準確的擊上,剛剛要往下墜的驅勢被一擊之下,再往前平平放出二三丈遠,落在地上。

辛捷噓了一口氣,閃身在石壁之後。

辛捷是何等手法,那石子一分不差的澆在早先所佈的一個圈子毒線的後面五寸左右。

海天雙煞如此功力,哪會不聞那石兒墜地之聲,他倆可是跑了大半生的江湖,哪會不知這乃是江湖上所謂“投石問路”的方式?兩人一驚,齊忖道:

“難道如此窮荒極僻的海島上仍有武林人士?”

他倆雖是吃驚,但兩人平日縱橫江湖,性格強悍,哪裡把這什麼“投石問路”放在心上,天殘焦化身體一掠,已到洞口閃眼一瞥,並不見人影。

辛捷貼牆而立,眼睛瞪得大大的,暗中向那海天雙煞打量。

焦化一瞥不見人影,不由一怔,俯身一瞧,只見半丈以前一顆石子赫然在目,顯然是剛才來人用來問路的。

焦勞等著不耐,也掠過來觀看,辛捷身子靠在石壁上,這份緊張可得夠瞧的。

海天雙煞目不轉睛的注視洞口,也不時掃石子一眼,辛捷急忖道:

“千萬不要讓兩個老魔頭看出破綻才好……”

也許是由於心理作用的原故,這時刻裡,他倍覺那石子,那毒液發出一種刺目的綠光,海天雙煞此等經驗,沒有不發現的理由,但定下心來看時,那不過僅是一絲淡的綠影,以辛捷此等眼力,也僅隱隱辨出。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辛捷知道這個防線若是被敵人看出,只不過一跨出之間,越過毒圈和石子,便能安然無悉,不由心中愈急,只見焦化沉吟一會,蹲下身子,伸手去拾那帶毒的石子。

辛捷一身智計,這石子是有意發出,落點在那毒線後五六寸,若是有人想拾檢,非得踏在毒線上不可,否則便夠不上地位,海天雙煞不能例外,焦化伸手試試地位,便知須要上前,於是微微移動身子……

昔年黃豐九豪橫行神州,屠毒大江南北,江湖上白道人士不只一次要圍剿為首的兩個魔星“海天雙煞”,由此也鍛練成“海天雙煞”的防人之心。平日路過,就是草木一動,飛鳥一鳴,也要追究其理,尤其是耳目失聰的天廢焦勞更是特別心細,也就是因此,他倆不知闖過多少險關,逃過多少生命之險。

本來,有人投石問路雖不是什麼平常的事,也用不著如此緊張,但兩人生性猜疑,不肯輕易放過。

一分一分,焦化的手接近那石子,他自然的再移動一下,正好移動在那條毒線上面。

洞中的辛捷,緊緊的咬著自己下唇,心情緊張之極。

驀然,焦勞突地伸手一抓,看模樣是要抓回那已中計的焦化——

辛捷大吃一驚,以為他已窺破鬼計,急得一身冷汗有若泉湧,伸手上下一陣亂摸,驀然觸及那本金一鵬一生心血的毒經,心念一動,不管三七二十一,摸出來一下擲將出去。

本來,焦勞伸手欲抓焦化,只不過想叫他不要太忙,打算先也採用“投石問路”的方式,反問洞中有否人跡。他想叫兄長把那石子拾起打入洞中,去探虛實,但辛捷叫作“作賊心虛”,誤解他的意思,慌忙擲出一本毒經,也許果真是辛九鵬夫婦在天之靈保佑,辛捷這一著可真碰上了。

辛捷的本意原是想要用毒經來誘惑雙煞,急動奪書之念,而中毒受傷,這本是很渺茫的事,但他可不知到黃豐九豪之首“海天雙煞”一生引力量遺憾的乃是不能有一身毒術,是以他們往往動手殺人非得真槍真刀不可,不能像毒君金一鵬一樣殺人不見血。

他們大半生的時間在江湖上混,極想尋找一部毒經,但卻始終不能如願,如今他們假如看見辛捷擲出的這本毒經,真不知要如何歡天喜地了。

“拍”的一聲清響,毒經落注地上,在寂靜的夜裡,這一聲響聲,傳出老遠去。

天殘焦化機警的往後一退,打量落出來的是什麼東西,他一隻即將沾上毒液的腳,卻也因此退回——

洞中仍是靜寂寂的,可是,卻有一本書飛了出來。

“海天雙煞”倒底是夠機警的,兩人一左一右斜斜穿開,以防洞口有什麼暗器之類發出。

焦化冷然哼了一聲,用比鬼哭還難聽的聲音叫道:“洞中是哪位朋友?是‘合字’上的朋友,有種獻出來露了面,就憑咱們兄弟難道還不夠資格接待麼?”

他果然是道地綠林人物,出口便是江湖切口,洞中辛捷並不理會,卻暗悔自己心急,假如一計不成,又賠上這部毒經,可算是“偷雞不著蝕把米了”。

“不見棺材不流淚,朋友,咱們闖了?”

他口頭如此說,腦子可不作如此想,打一個手勢給焦勞,叫他暗暗跑到洞口去察看。

焦勞和焦化心意早通,一聲不響,掠到洞前,驀然,他瞥那本落在地上的書的桑皮紙面上,端端正正的刻劃著兩個了——

“毒經”。

這兩個字乃是焦化焦勞兄弟幾十年來夢寐以求的,竟然在這荒僻的海馬上發現,他不由一陣狂喜,掠了過去,打一個手勢給焦化,伸手便拾。

焦勞五官不全,性情冷漠而異於常人,雖然機智過人,但是卻是神經恍忽,一旦有急大事件發生,總是不能控制自己,他這時刻裡早就忘了提防,伸手拾起。

焦化到底不同,高聲叫道:“不忙——”

但他忘記弟弟乃是耳聾之人,一頓足,身體有如一支箭掠到弟弟焦勞身邊,看見那毒經端端就在眼前,心神一陣狂喜,顧不得再阻撓胞弟,但他卻顧慮較多,一面去拾毒經,一面還劈空打出一掌,向洞中虛虛遙擊,以防有什麼毒汁。可笑他倆一時聰明,到頭來仍是不能把握自己,而中了辛捷的毒計——

“拍”,四隻腳一齊端立在毒液所佈的圈圈上面。碧玉斷腸之毒天下無雙,毒性之烈,使得兩人腳上的鞋立刻破爛而沾到腳上,海天雙煞陡然醒悟,他們已知中了對方的毒,由於不麻不癢的感覺,知道這毒性非淺,他們連檢驗毒傷的功夫都沒有,立刻盤膝動用內功,那本夢寐以求的“毒經”,只差兩寸便落入手中,仍然靜靜的落在地上,海風吹拂過,翻開封面又落下,發出“律律”的輕聲。

黑暗裡,洞中辛捷瞪著眼直到雙煞中毒而倒,才放心的吁了一口氣,安然一笑,盤在地上也開始用內家功夫去治療那仍然沒有痊癒的傷勢——

洞外洞內盤坐著三人,都是舉世高手,而且,他們之間又有著不共戴天的血仇,這樣的巧事,難道是老天有意安排好了的嗎?

到這裡,筆者似乎應該補述一筆“海天雙煞”為何會到這窮荒極僻的地域來的原因——

當年,關東九豪第一次解散之日,雙煞心灰意懶的來到這個島上,把這個島做為老家,不斷的精研武學。

他們雖然屢遭挫折,但在這島上生活久了,雄心又發,終於出島再整旗鼓。

然而,這一次更是有如曇花一現,在攔阻辛捷一戰中,九豪幾乎全軍覆沒!雖然,他們把辛捷毀了(他們以為如此),但也沒法在江湖上立足。

等到辛捷在奎山無為廳上聲威大振,他們獲知花了如此代價辛捷卻並沒有死去,而且聽傳說,辛捷的功夫更是增加。

這個消息給雙煞帶來更大的打擊,他們是絕望了,他們想到假如辛捷這次再來報仇,他們可不是對手了。

求生的慾望,使他倆立刻解散關中九豪,在百無去處之下,他們決意到這荒島老家上來,卻是冤家路窄,他們千方百計躲避的辛捷,也正在這裡!

三更時分,天色仍然是那麼黑,佈滿了星斗。

一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辛捷胸中瞭然,內傷完全痊癒,他微微提一口氣,在體內完成最後一次圓滿的運行,躊躇滿志的走出山洞,斜眼睇那海天雙煞,仍然盤膝而坐,辛捷知道,他們的功力,僅能把毒性逼住,而不能自療,雖然,斷腸毒性已是大變而弱。

辛捷緩緩坡到雙煞前面,拾起那本致雙煞於絕地的毒經,心中忖道:

“毒經,又是毒經,救了我一命。”

辛捷把毒經收入懷中,雙手揚起,在雙煞頂心疑了疑,一掌便自拍下。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心頭,他忖道:“這樣子,我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打死這兩頭畜牲,但這並非正大光明的手段,我辛捷怎能採用,嘿,這斷腸毒性大變,只消用海螺肉便能解得,我何不把他們的毒性解去,再用真功夫去拼命,反正我的功夫足以勝得兩人。”

心念既定,收回拍下的手,幾個起落,掠到海邊,捕捉十多個海螺,耐耐煩煩地把肉拖出,拿去放在雙煞面前叫道:“喂,吃了這個便能解毒。”

雙煞雖然中毒,神智仍清,他們想不到洞中竟是他們到處躲避的辛捷,自份必死,但見辛捷想下手又不下手,倒以為辛捷有意要凌辱自己,他們平日凌辱人,到頭來要道人凌辱,心中怒極,見辛捷忽又拖出螺肉給自己吃,真不能斷定辛捷是什麼意思。

辛捷見他們遲遲不肯吃下,冷冷道:“辛捷是何等人物,豈能拿毒食相害,這玩意可以解毒哩——”說著把肉遞著,站在一旁。

雙煞見他說得真切,一齊吃下海螺肉。

辛捷冷然道:“我就在這兒等你傷好了以後來個算總帳——”

雙煞心知今日不能苟免,不如拼拼可能尚有一線生機,不再答腔,一同用功。

海螺肉果能解毒,不到半個時辰,焦化已是毒素盡去,看看辛捷,坐在自己身前約莫兩丈地地方監視著自己,雖是盤膝用功,但一雙神目不時閃來閃去,注視雙煞,像是貓兒守候老鼠一樣。

焦化不由怒極而叫道:“姓辛的,要戰便戰——”

辛捷冷冷接口道:“吵什麼,你的小畜牲弟弟還沒有好呢?”

焦化愈怒,長聲道:“好!好——”

他一時怒聲口結,只“好!好!”接不下去。

辛捷不去理他,驀然立起抽出長劍道:“千里迢迢,姓焦的你們趕來送死,今日之事,我辛某並沒有乘人之危,你們死也應無憾——”

他口口聲聲說雙煞必死,倒激起雙煞的兇性,焦化冷笑一聲,對焦勞望一眼道:“鹿死誰手,只怕未知!”

辛捷點點頭,不再發言。

又過頓飯時分,焦勞也己康復,兩兄弟並立一起,半丈開外,辛捷抱劍而立,周圍的氣氛充滿著緊張。

天色黑暗,星光點點,夜色蒼茫——

辛捷抱劍默禱:“爸、媽,孩兒今日誓志復仇——”

禱畢長劍一揮,“嗡”的一聲,沉聲道:“送命來吧——”

海天雙煞並不怪辛捷如此狂傲,他們自知今夜之戰凶多吉少,但也只得硬著頭皮一戰。

辛捷長劍有如戟立,腳步一展,清嘯一聲,當先發動功勢。

當年,在龜山頂峰,辛捷曾被雙煞聯手之下,打下山谷,在荒山丘上,被九豪圍攻,也曾重傷垂死,這一次見面之下,不再客氣,出手之式,盡是狠毒招式,非取雙煞性命而後心甘。

海天雙煞不等辛捷長劍攻近,四掌齊齊翻飛,各自動用內家真力,帶起了狂嘯風聲,排空迎擊而出。

辛捷冷哼一聲,長劍一指,下沉兩寸,一式“盤山下水”,“呼”的一聲,一股內家劍風自劍尖發出,直撞海天雙煞。

同時間裡,左手劈出一掌,也自取向雙煞下盤。

辛捷內力造詣突飛猛進,一拼之下,雙煞頓覺對方力道奇突,不由齊齊退後,而辛捷卻僅身子一晃。

辛捷不屑一哼,長劍再舉,一式“乍驚梅面”,平削而出。

海天雙煞之首天殘焦化猛然一曲身形,左右手齊揚,雙臂一合,所擊部位乃是辛捷腿上“關元穴道。”

同時天廢焦勞也自出招,一擊之下,打向辛捷左肩。

辛捷招式落空,不再用老,倒退一步,長劍往回一撤,一式“龍角立戰”,反擊焦化。

三人一招一式,不到盞茶時分,便拆了將近百招。

辛捷越戰越勇,長劍愈揮愈快,但見一團光影圍著四處閃動,海天雙煞漸漸已被逼在劍圈中。

黑暗中,一道光華有如龍飛風舞,看模樣,海天雙煞已然完全吃虧了,辛捷劍式不停,海天雙煞越戰越驚,完成處在下風之式。

驀然,焦化大喝一聲,一拳激揚而出。

這一拳焦化乃是想扭轉局勢,用出了一十二成真力,力道之強,竟微微帶有風雷之聲。

天廢焦勞心意已和焦化相通,焦化長拳才出,焦勞雙掌已是一式“雙飛掌”,斜飛而出,取向辛挺雙脅。

辛捷長劍如虹,一吞一吐,劍式微收,焦化鐵拳打出,觀得清切,閃出劍圈,長笑道:“怎麼樣?”

辛捷冷喘道:“再試試看——”

長劍斜斜一劃,摹然變招式,一式“冷梅拂面”斜斜削出,辛捷乃是抱著取敵人性命而後甘心,這一招內力貫注,削出之後,劍氣有如驚濤拍擊,威勢駭人。

辛捷一生性情怪異而倔強,假若人有仇於他,他必以十分報復,何況海天雙煞乃殺父母之仇人,他恨之入骨,看著兩兄弟一副不堪入目的醜相,越是刀火鷹胸,恨不得把對方兩人碎屍萬斷。

這一式遞出焦化大吃一驚,慌忙後撤,長劍一收再刺,用的乃是大衍十式中的“峰迴路轉”。這一式變化之多,令人咋舌。

海天雙煞教領過大衍十式的威力,焦化身不停,再向後退。

辛捷長劍一領,這一式變得好快,直刺彎為橫削,焦化不防,立刻便要受傷,焦勞大大吃驚,叫足真力,一掌打出,拳風激盪,空氣發出鳴鳴之聲,好不驚人。

辛捷陡然覺得劍上好像被千斤錘打得偏一偏,準頭失去,心中也暗驚那焦勞掌力之重。

焦化之危既解,雙掌“雙龍出海”,並擊而出,辛捷驀然身體一仰,雙足連抬,踢向焦化下盤,焦勞配合哥哥攻勢,雙拳再擊,辛捷身子不穩,不能硬接,後退收招。

一連兩次,攻勢盡被那五官不全的廢人破壞,不由大怒,一劍斜斜飛起,打向焦化心口。

焦勞兩次得逞,鐵拳再揚,猛烈一擊。

辛捷冷冷一哼,左手一揮一式“空空拳招”中的“萬泉飛空”把焦勞萬斤力卸到一邊,焦勞身軀不穩,衝前數步。

辛捷恨透這傢伙,長劍一轉,一式“倒引陰陽”,反手削出。

焦勞重心一失,腳跟不穩,敵劍已然攻近,立刻就得喪命。

三丈以外焦化援求不及,只得空自著急。

焦勞生性騾悍,見自己性命難保,不由生出同歸於盡的想法,說時遲,那時快,天廢焦勞右手猛然一引,護住頂門,左手不顧敵劍,一拳對辛捷長劍上打出。

辛捷劍刺如風,但聞“察”的一聲,天廢焦勞有口難言,那發不出聲的啞巴腔子硬生生由於劇痛的原故,“啞”的悽悽一吼,一條左臂已然被辛捷斬斷。

緊接著,“託”的一響,辛捷在百忙中避去焦勞拼命的一拳,那一拳中心而人,“託”的打在辛捷長劍劍鄂上。

辛捷但覺對方力道好大,手心一熱,長劍幾乎脫手而飛,鐵腕一挫,力持長劍,但聞“託”的一聲,精鋼製的劍鄂,齊柄而折,可知這一拳好不驚人!

辛捷劍式不停,反手一撩,焦勞提覺左臉一涼,一支僅有的左耳被削去。辛捷咬牙切齒道:

“你也有今天——”

劍子一抖,分心而刺。

這一切一切都在極短的一瞬間完成,天殘焦化身體才到,辛捷一劍已然分心直入,在天廢焦勞的身體上留了一個透明窟窿。

可憐焦勞一生作惡,到頭來仍在仇人劍下伏誅!

焦勞好不強悍,臨死猶惡,右掌臨空盲目一擊,只擊在地上,石屑漫天紛飛,煙霧迷漫。

天殘焦化不去救援,眼見胞弟伏誅,自忖難與匹敵,乘著辛捷被漫天石沙迷濛之際,反身逃走。

辛捷何等功力,耳聞八方,已知焦化要逃,足尖點地,騰空掠出那漫天灰沙,瞥目之下,見那天殘焦化已逃在五丈以外。

所謂天道不爽,無巧不巧,焦化一時心急忘記剛才中毒的情形,竟不提防地上的斷腸毒圈,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天殘一腳正好踏在毒液上,身子一陣搖擺不定,毒性已然內侵。辛捷仰天悽呼道:

“爸、媽,看——”

說著長劍脫手而飛,把再度中毒的焦化貫心頂在地上。關中九豪之首——“海天雙煞”終於在這窮荒極僻的海島上了結他們罪惡的一生!

驀然,一陣海風吹來,把辛捷的悽呼聲音傳至遙遠的天邊,月兒,星星,清風,它們似乎也在為孤子泣血椎心的悽呼而流淚——

良久,辛捷緩步上前,擦的一聲拔出了屍體上的長劍。

他對地上的兩具屍體瞧都不瞧,卻仰首望著黑沉的天際,夜風中,微微星光下,他白析的臉孔更加白了。

起初,他腦中亂極,像是萬頭千緒,卻又似一片空白。漸漸的,那些零亂的影子都成了完整的形像,一一從他腦海中飄過——

那是多麼的深刻,多麼的清新,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雲南,昆明,滇池,辛家村……

母親赤裸地在寒風中受著慘絕人性的侮辱,那眼中所流露的絕望和羞怒……父親緊咬著牙,顫抖的手撫在他的頭上,牙根鮮血從牙縫中絲絲滲出……然後,死在仇人掌下……

這一幕一幕,有條不紊地閃過辛捷的心,辛捷心中有如怒濤洶湧般起伏不停,但他的臉上卻漠然得有如一張白紙。

他臉上兩行清淚緩緩地流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胸前,襟上頓時溼了一片。

他像一尊石像一般,保持這樣的姿勢至少半個時辰之久——

然而他的心中,這刻兒已足足過了二十年!

辛挺平日除了在吳凌風面前,總是陰沉而內向,感情深藏,這此日子來他似乎對父母的大仇已是忘懷,直到這時,他手刃了海天雙煞,那隱藏在心深處的感情一併爆發出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喉嚨中發出低沉的聲音:“爸、媽,孩兒替你們報仇了——”

那眼淚如泉水般湧出,滔滔不絕。

忽然,他低聲唱了起來:

“南島烈烈,飄風發發,民莫不殺,我獨不害!

南山律律,飄風弗弗,民莫不殺,我獨不卒!”

他反覆地唱著,聲調愈來愈高,真如杜鵑泣血,巫峽猿啼。

“拍!”一聲,驚破沉寂的夜,也驚醒了痴然的辛捷,他低頭一看,手中長劍已被他折為兩截,左手執著劍身,右手只剩了一個柄兒。

他的雙臂緩緩了下來,砰的一聲,劍身和劍柄一齊在地上,他瞧都不瞧,轉身就走——

不消兩三起落,他的影子已消失在重重的黑暗之中。

島上,靜靜的躺著也曾橫行一世的“海天雙煞”,在這荒島上,只有海水,浪花和平沙陪著兩個罪惡的靈魂,如果還要說有,那便是曾致他們於死地的斷腸毒液——

海岸上,辛捷高揚起帆,一舟輕輕滑出海岸,當天邊最後一顆星熄滅時,小舟只在模糊的地平線上現出一點影子。

黎明瞭,天際現出一絲曙光——

寧波,黎明——

金黃色的朝陽,照在港彎中,微微的波濤掀起一個個金色的尖兒。

晨風吹來一股鹹溼而略帶腥味的海的氣息,出港的船舶上梢公們吆喝之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自古就是東南沿海的大港,最近由於港口水淺及泉州的興起,己逐漸顯得不及以前繁榮了。

當年意大利人馬可勃洛在元朝做官,回國後所撰的“東方見聞錄”中曾誇寧波日集雲帆千餘,為世界第一大湖,這話雖然有點過份,但寧波卻是當時水運的大站。

正當大夥兒出港的時候,一隻落了帆的小船悄悄劃了進來,那小船好生古怪,靠了岸之後,一個青年儒生走了出來,船上就再沒有人了,空蕩泊在那兒,那青年儒生像是毫不理會那小船,獨個兒直走上岸。

港彎後面就是山坡,那青年一襲布衫,連行李包都沒有一個,卻徑直往山坡上走去。

翻過山坡,進得谷中,只見一片林木蔥鬱,與港口碼頭上那種熱鬧之景大不相同。

那青年略微駐了駐腳,仰頭看了看天色,朝陽下照著他挺秀的身材宛如玉樹臨風,白晰的臉上微帶著一絲憂色。

天上白雲變幻無際,他輕嘆了一聲,自語道:“辛捷啊,天地這麼大你到哪裡去尋菁兒呢?”

但是立刻,他臉上變為堅毅之色,他暗道:“菁兒為了我可以三番四次地捨命相助,難道我辛捷這點事就畏難了麼?就是走遍三江四海我好歹也得尋著她。”

他繼續前進,背脊挺得筆直地。

沒有多久,他又駐足了,原來是遠處傳來一陣古怪的嘯聲,那嘯聲輕微得很,混在山風中簡直分辨它不出來,但它才發出,他就駐足傾聽了,這種功力和機警,當真說得上登峰造極的了。

他微辨了辨發聲的方向,身子一轉,藉著這一扭之間,身子竟然騰空飛出三、四丈,姿勢美妙已極。

不消幾個起落,他已接近了發聲之處,他猛然停住,那麼大的衝勁在他雙足曼妙地一蕩之間全部消於無形,連地上塵土都不曾揚起。

他猱身躍上一棵大樹,俯視下去——

這一看,幾乎令他歡呼出聲——

只見下面一個少年正在練習拳腳,那嘯聲竟是從他揮動雙拳之間研發出的,只見他上下飛舞,身子輕靈之中自令人有一種穩重的感覺,這時他轉過身來,顯出一張俊美絕倫的臉孔,正是吳凌風哩!

辛捷在樹上強忍住歡呼,心中暗喜道:“大哥自服血果後,功力猛進,一月來不見,他功力有不少進益,這等絕世輕功除非是我,中原只怕還我不出第二個呢? ”

這時吳凌風手上招式愈練愈強,忽然一轉身呼地劈出一掌,激出漫天砂塵,他雙足一錯,一晃身又是一掌劈出,發出嗚嗚怪響,顯然力道比第一掌還要強,他掌勢未竟,身子一轉,又是一拳當胸推出,嗚嗚怪響越趨尖銳,拍的一聲,遠在丈外的一棵碗口松樹竟然應聲而折。

他停下了手,偏頭想了想,悄聲道:“一月來,我這‘開山三式’似乎進步不少,只是第二招‘愚公移山’轉到‘六丁開山’時似乎真力不如其他幾招那麼順和,大概是功力不濟的原故吧——嗯,我得好好練練,不然將來和捷弟一比,可差得遠了——”

忽然樹上傳出笑聲,一個清亮的聲音:“囑,我也要多多練習,不然將來和大哥一比差得遠了——”

凌風一聽,驚喜過望,大叫一聲:“捷弟!”

聲猶末了,辛捷已如一片枯葉飄落在眼前。

凌風見他口角帶笑,正待發話,辛捷忽然大喝一聲:“接招!”

當胸一掌劈出,力道之強,令凌風衣袂飄發。

凌風大吃一驚,但本能令他微退半步,左掌一圈一抓,打算消去來勢。

哪知一抓之下,抓了個空,辛捷右掌極其飄忽地抹至,五指分張處,正是自己當胸五穴。

凌風不及細思,向左一側,右掌卻從面弧線攻出一式,時間空間都配合得美妙無比,正是“破玉拳”中的絕著——“石破天驚”。

辛捷叫了聲:“施得好!”左手一翻,五指齊出,正是平凡大師新近傳授的“空空掌法”中的“萬泉飛空。”

他這一式正逼得凌風施出“開山三式”中的第一式:“開山導流。”

凌風叫道:“捷弟,你怎麼——”

但手上卻不容他稍緩,他身子一轉,一記劈出,正是開山三式中的“開山導流”。

當他勁力才發,他立刻想到:“對了,必是捷弟方才在樹上見我練拳,又聽我說話小性子發了,要找我爭個勝負,我本非他對手,何必和他爭鬥?讓他佔點上風便了。”

電光火百間,他硬硬收回兩成力道。

哪知辛捷一晃身繞到他背後,雙掌齊發,所取部位極是古怪,迫得凌風只好施出第二式“愚公移山”。

辛捷陡施“詰摩步法”,一晃而退,單掌橫飛,正是“空空拳法”中的十一式“空實兩無”。

辛捷所取所立的部位,正是“開山三式”最後一式“六丁開山”最有利的地位,凌風毫不思索地被引出第三式!

“愚公移山”轉為“六丁開山”時,凌風胸前同樣覺得真力不暢,卻見辛捷並不硬接,只是閃身而進。

正古怪間,辛捷又是“萬泉飛空”打來,逼得他再施第一式“開山導流。”

凌風原本聰明絕頂,見辛捷不停引他施這三招,心中猜想捷弟如此必有深意,當下凝神貫注。

果然辛捷又是同樣招式引他第二式“愚公移山”。

接著,辛捷還是以“空實兩無”引他施出“六丁開山”,但這次辛捷身軀突然在空中一窒——

本來他“六丁開山”是直胸而出,但這時他不得不猛然倒轉真氣,斜劈而出,那知砰的一聲,力道反而加強,丈外一棵大樹葉都不曾晃動一下就應聲而折!

而且凌風突然發現原先施到這裡胸中那種不暢的現象已全然消失。

他呆得一呆又從“愚公移山”換到“六丁開山”,依樣將真氣倒轉,斜劈而出,果然胸中暢然,而且力道猶大。

他一喜大叫出聲,知道辛捷看出自己毛病,故意引自己逢敵改正,心中不禁大是感激,叫道:“啊,捷弟,真該謝你,怎麼看出這毛病來的?……”

辛捷笑道:“我也是新近學了平凡上人一套‘空空拳法’才悟出這道理來的,我瞧你‘開山三式’威力量猛,但似乎運氣略有不對勁的地方,方才在樹上和空空拳法的拳理一對印,就知道啦。”

凌風道:“捷弟你真好福氣,連得世外三仙的真傳,這一趟必然收穫極多吧——啊,我差點忘記告訴你,有一個姓張的小姑娘到處尋你,我告訴她你多半在大戢島,她就匆匆跑去了——”

辛捷一聽躍起丈餘,大叫道:“大哥,快,快走——”

說罷轉身就跑,凌風叫了一聲,也拼力追了上去。

辛吳兩人飛奔而前,不消片刻又回到港邊。辛捷一看自己駕來的那小船仍泊在那裡,只是岸邊圍了許多人,似乎在看那奇怪的無主怪船。

辛捷一挽凌風手,陡然躍起,嗖的一下越過眾人頭上,落在舟中,借那衝力把小舟滑出數丈,兩槳一扳,已如箭一般出了港彎。

空留岸上的眾人驚駭得口瞪目呆!

小舟出了海,辛捷才把自己和菁兒的關係及華夷爭鬥,無恨生療毒等說了一遍,最後說到自己大仇已報,凌風不由喜向他恭賀。

但是凌風立刻想到自己大仇未復,還有阿蘭也沒有尋著,心中一時憂悶起來,不由嘆了一聲。

辛捷冰雪聰明,拔了兩槳,輕聲道:“大哥!”

凌風應道:“嗯?”

辛捷低聲道:“咱們再回中原第一件事就去尋赤陽、厲鶚、苦庵他們,了一了伯父和梅叔叔的大仇。”

凌風知他安慰自己,心中正是彷徨無依的時候,聽到這話一時激動,一把抓住辛捷的肩膀,顫聲道:“捷弟,你真好——”

辛捷感情更易衝動,他也握住凌風的手,堅決地道:“大哥,待咱們報了仇,那時,我們兄弟倆仗劍江湖,轟轟烈烈幹一番!”

凌風聽他說得豪壯,心中愁悶大減,那曉得不知為什麼,突然阿蘭的面容又清晰地浮在他眼前,他心中猛然一震,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著他——

辛捷猛一轉舵,大戢島已然在望!

日當正中,光耀入目。

大域島海岸已到,辛捷和吳凌風雙雙從小船上走了下來。

忽然辛捷嘆了一聲,凌風抬頭一看,只見一個人從沙灘那面低著頭緩緩走來,仔細一看,低聲驚叫道:“孫倚重!”

辛捷定眼一看,正是那武林之秀孫倚重。

辛吳二人上前幾步,高聲叫道:“孫兄,別來無羔?”

那孫倚重抬頭看他們,笑了笑,又低頭前行,那一笑似乎十分勉強。

辛捷奇怪地對凌風望了一眼,再看那孫倚重雙眉微壁,沉著臉孔,似乎十分不高興的樣子。

辛捷待走近問道:“孫兄,平凡上人在島上麼?”

孫倚重點了點頭,忽然對二人苦笑一下,匆匆走到海邊,駕起一條小船,揚帆而去。

走得幾丈,忽然一條人影一晃,輕飄飄地落在兩人面前,那份輕靈直令人有忘卻重量的感覺。

兩人定眼一看,正是大戢島主平凡上人。

辛捷連忙施禮道:“上人,晚輩來看你啦。”

平凡上人呵呵大笑道:“娃兒別騙我老人家啊,我瞧你臉色不對,定是有事要找我,

卻說什麼來看我——咦,這是誰啊!”

他打量了凌風兩眼,裝著從來沒有見過的模樣道:“這是誰家的娃兒,長得好俊啊,嗯,我老人家年輕的時候恐怕沒有這樣俊哩。”

凌風早從辛捷口中知道這位蓋世奇人的脾氣,連忙施禮道:“晚輩吳凌風,參見前輩。”

平凡上人嘖嘖連贊凌風長得俊,然後才道:“娃兒來找我老人家準沒好事。什麼事啊!”

辛捷道:“無極島主的女兒張菁,不知有沒有來過這兒?”

平凡上人愕了愕道:“沒有啊——”

辛捷心中頓然一緊,但他仍勉強裝著笑了笑道:“啊——啊——”

底下的話卻再也說不出了。

平凡上人道:“你可是替那無恨生尋他的女兒?”

辛捷心中焦急不堪,根本不曾聽見他說什麼,只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平凡上人見狀忽然怒道:“可是那無恨生逼你尋她女兒?哼,別怕他,他若再逼你,我老人家可不依——”

辛捷忙道:“不是,不是。”

平凡上人笑道:“管他是不是,咱們光進屋去再說。”

辛捷道:“菁兒既不曾來過,咱們就不打擾了——”

平凡上人一瞪雙目道:“什麼?你們就要走?那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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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辛捷和凌風見平凡上人大發脾氣,知道他生性如此,不由為之暗笑。辛捷忍笑道:“不走!不走!”

平凡上人轉怒為喜道:“不對你們兇一點,你們不知道我的厲害。”

吳凌風再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平凡上人忽又道:“你們剛才來時,一定看見那孫倚重了。”

辛捷點點頭,他知道平凡上人的脾氣,這樣子說法必定有什麼事要交待。

平凡上人頓了頓,卻又轉口道:“那日在小戢島上,你曾應諾無恨生去幫他尋找女兒,但這樣大的天下,你卻到那裡去找——”

辛捷聽後不由更是好笑。他知道平凡上人必有什麼難於出口的事,又不好意思直接說出來。所以才路出一點口風,想叫辛捷主動問,他才好啟口,但辛捷故意裝作不理,只好胡謅些閒話。

辛捷心中暗笑,口中含含糊糊“哦”了一聲。

倒是凌風在後面忍不住想插口相答,卻被辛捷止住。

平凡上人這句話根本沒有經過大腦,自己也不曉得自己問的是什麼,心中不斷的盤算著,聽辛捷嗯嗯哦哦,也跟著頷首“哦”了一聲。

辛捷知道自己所料不虛,不由衝著平凡上人一笑。

平凡上人心中盤算不定,見辛捷一笑,跟著也是傻然一笑。

半晌,他見兩個少年都眼睜睜的注視自己,心中一急,再想不出方法來開一個頭兒,便咬牙道:“孫倚重這小子,你見他走了麼?”

辛捷、凌風一齊頷首。

平凡上人接口道:“對了,對了,你們一定很奇怪是嗎?要知這其中有一段很大的原因哩!內容很為精彩,你們要聽嗎?”

他一急之下,想不起別的方法引兩人答話,竟用這種無賴的方式。

辛捷和凌風哈哈一笑,平凡上人不由微感尷尬,大聲佯怒道:“笑什麼?”

凌風嚇了一跳,忙止笑道:“不笑!”

平凡上人滿意地自我一笑,說道:“那我就講了——”

原來當日平凡上人答應了少林僧要教孫倚重武功,原是不得已之事,他天性無拘無束,要他一招一式傳人武功,真是大大難事,那武林之秀孫倚重又不似辛捷善於說笑討好,整日只是恭恭敬敬不苟言笑,平凡大師愈瞧愈不順眼,尋思擺脫。

他想了半天,終於想出一條妙計。他每天教孫倚重一大堆少林絕學,限令他當天練好,否則就不再教,他原以為可以找到藉口,趕孫倚重離島,誰知孫倚重外表莊重守禮,人卻是聰明得很,深知自己擔負整個少林寺復興重任,是以咬牙拼命把平凡上人所授生生記下練會。

平凡上人見一時難他不倒,只有每天加重功課,這天,他一口氣傳了孫倚重一套少林絕藝“百步神拳”,現加上“大衍十式”,孫倚重自是無法練會,平凡上人便板著臉道:“我老人家每天辛辛苦苦教你,哼,你竟敢不用心學,明兒就上路吧!”其實他心裡頗感慚愧,因為孫倚重實在很是用功。

孫倚重雖知是祖師爺有意為難,但他不敢頂撞,嚇得只是叩頭求饒。

平凡上人更是不喜,搖手道:“起來,起來,別再做磕頭蟲了,我老人家說一就一。”

孫倚重無奈,他心內暗忖這一個月自己確是學到許多絕世奇學,但有些東西只是硬生生背下來,並不知其中奧妙之處,自知再練下去,一定事倍功半,倒不如先停一段時間,待自己參悟練熟後,再來求教,便道:“靈空高祖師爺,我明兒就走,等過些時候再來看您老人家。”

平凡上人聽他肯走,心內如釋重負,也不管孫倚重日後是否真的再來,連聲道:“那很好,那很好。”

他轉眼一看孫倚重滿臉失望黯然,不覺微感歉意,柔聲道:“娃兒,你可不要氣餒,我老人家一身本領差不多都傳給你啦,好好去練,哼,江湖上只怕難碰到對手了。”

次日,平凡上人正把孫倚重打發走,辛捷和吳凌風就趕到大戢島來,平凡上人自覺趕走孫重的妙計,真是大大傑作,是以迫不及待就向辛吳兩人吹噓。

辛捷讚道:“您老人家這招真高明,硬軟並施。”

平凡上人大樂,呵呵笑道:“娃兒,我老人家生平吃捧受激,少不了又要傳你兩手。”

辛捷大喜,正待開口稱謝,忽見日已偏西,想到此行目的,驀然一驚,便想又向平凡上人告辭。

忽然,一陣令人心曠怡的清香,隨著涼風吸了過來,凌風只覺那香氣甚是熟悉,他猛嗅了幾口,一個念頭闖上心頭,也不及向二人說,更順著香氣飛奔過去。

辛捷心道:“我吳大哥平常做事從容不亂,從沒有見過他這麼匆匆忙忙過,一定是發現了什麼驚人大事。”便要舉步跟蹤上去。

平凡上人神秘一笑,低聲道:“娃兒,咱們偷偷跑過去,看那俊娃兒搗什麼鬼。”

辛捷一看平凡上人神色,更知他已明白凌風行為,當下點點頭,就和平凡上人施展輕功,追上前去。

跑了一陣,香氣愈來愈濃,平凡上人忽道:“就是這裡了。”他一拖辛捷,就在一塊大石後隱身。

辛捷伸出一隻眼睛,只見凌風站在四五十丈外一聲突出岩石上,手舞足蹈,神色歡愉已極。

平凡上人悄聲道:“娃兒,你瞧那石旁生的是什麼?”

辛捷一瞧,但見一棵橫生小樹,長在百壁中,絲毫不見特異之處。便道:“您指的是那裸小樹嗎?”

平凡上人點頭道:“正是。”忽又道,“娃兒,你瞧他口中唸唸有詞,咱們再走近些去聽聽。”

辛捷回頭見平凡上人滿臉躍躍欲試之色,不由好笑,暗道:“這平凡上人苦修三甲子,輩分之尊,武功之高,只怕普天之下再難找出第二人,可是他脾氣卻還是好勝好奇,唉,‘所謂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天性,那是最難改的,像我這樣偏激衝動,也不知哪天才能變得像我吳大哥一般。”

平凡上人見他不語,便不理會他,輕步走向前去。辛捷沉吟了一下,也跟了過去。

辛捷隱伏在離凌風近旁兩三丈百後,凌風全神注意那棵橫生小樹,是以並未發覺。

辛捷仔細一看,只見那樹光禿禿不生一片葉子,但是尖端卻生著一粒紅如血的小果,他略一沉吟,不由恍然大悟,忖道:“這果兒只怕多半是大哥上次墜下泰山懸崖巧食的血果。”

他再一看,凌風左手抓住樹枝一蕩,右手已把紅色果子採到,身子輕盈美妙,不由喝聲採道:“好功夫!”

凌風聽到辛捷聲音,正想發話招呼,平凡上人也從近旁現身。

平凡上人道:“好呀!我老人家辛辛苦苦栽的血果,等了百年之久,好不容易今天才結果,你卻採了去,快拿來,快拿來。”

凌風心道:“這平凡上人年已二百有餘,他說此樹是他所植,此事大有可能,他既等了百年,我豈能採摘而去,唉,罷了!罷了。”

他毅然把血果交給平凡上人。

平凡上人見他又失望,又焦急,俊臉漲得通紅,知他心中極想獲得血果,卻能毫不遲疑的還給自己,這種品性真是難得,便想把血果贈給凌風,但忽轉念又想道:“我再急急他,瞧瞧這俊娃急出眼淚,也是好的。”

他高聲道:“這血果可是天地間二大靈果,天下只有無極島主無恨生所食的千年朱果,功效高過血果。喂,我老人家可要吃了。”

說罷,他真的舉起手把血果送到口邊。

他原以為吳凌風會大急失色,只見他神色平和,似乎認為這是很應該的事,不由大大感動,柔聲向凌風道:“娃兒,我老人家是給你開玩笑的,我老人家已成不壞之身,豈能再像那沒出息的無恨生,靠草末功增加功力,喂,娃兒,你把血果拿去。”

凌風心情大是激動,雙手顫抖接過血果,解開衣襟,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趕快把血果放進去,他正忙著,“拍”的一聲,掉下一本小冊。

凌風愈想愈是感激,情不自禁的撲上前去,抱著平凡上人,流下淚來。他哽咽道:“老……前……輩,你待我真好。”

平凡上人摸著他的頭道:“乖娃兒,快莫哭,快莫哭,一哭就濃包了。”

吳凌風收淚道:“並不是風兒想得血果,實在是我有一個朋友,她雙目失明,風兒答應過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尋到血果,使她重見光明。上次我在泰山丈人峰下,誤食一棵血果,起初我並未想到那是千載難逢的靈果,待到我吃下後,這才想起正是自己日夜相求東西,已是後悔莫及。我知道今生再難逢到,想不到您這島上也有這樹,而且正好趕上它結果,運道真是好極啦。”

平凡上人見他喜氣洋洋,俊臉發出一種令人迷惘的光輝,但眼角淚痕猶存,實是天真可愛,他忽然靈機一動便問道:“你那朋友一定是個女娃兒?你可要老實講出來。”

凌風萬料不到他竟會問這個問題,他生平不善說謊,只好紅著臉點頭說道:“是!”

辛捷本來正在翻閱從地上撿起的小冊子,突聽到他吳大哥有一個女朋友,連忙也湊上來,聚精會神地聽。

平凡上人問道:“她為什麼瞎了眼呀!”

凌風知道不能隱瞞,便把自己和阿蘭的經過原原本本的講了出來,待他說到阿蘭負氣離走,人海茫茫自己不知何處去尋,不禁又垂下淚來。

平凡上人只是搖頭,反覆道:“娃兒,我早就說過天下最難惹的莫過於女人,我老人家,什麼都不怕,就怕和妞兒打交道,上次要不是辛捷這娃兒識破那什麼‘歸元古陣’,我老人家可就要栽到老尼婆手中。你兩娃兒長得都俊,以後麻煩還多哩!”

辛捷聽完吳凌風的敘述,心情大大激動,熱血直往上衝,忘記了自己也正要尋找著菁兒,就要動身替凌風尋找阿蘭,是以並末聽清平凡上人所說。他道:“吳大哥,我們這就動身去找蘭姑娘。”

吳凌風好生感激,正要開口向平凡上人告別,平凡上人忽對辛捷道:“娃兒,你手上拿的是什麼書。”

辛捷答道:“這是吳大哥剛才身上掉下來的,裡面全是些鬼畫符……”

凌風接口搶著道:“這是我師叔祖東嶽書生雲冰若轉送我的,他說是一個天竺僧人臨死之前交給他的,裡面全是練輕功的方法,可惜全是梵文,任誰也看不懂。”

平凡上人連聲催促道:“快給我看看。”

辛捷急忙遞了過去,平凡上人翻了數頁,臉色變凝重,轉身就向屋中跑去。

凌風想跟過去,辛捷連連阻止,說道:“大哥,你還記得那天我們在‘無為廳’鬥那蠻子金魯厄的情形?”

凌風想了想,大喜道:“對了,對了,敢情上人懂得梵文的。”

辛捷點頭道:“正是,我看平凡上人多半瞧出了什麼特別事故,需要一個人靜心參悟,我們且莫去打擾他。”

凌風道:“那麼乘這時候,你作嚮導,帶我遊遊大戢島可好?”

辛捷大聲叫好,兩人攜著手,就向島後走去。

那大戢島後島原是海中珊瑚形成,是以島上寸草不生,兩人走近海邊,但見怪石磷磷,孤峰挺挺,黃沙漠漠,宛如沙漠風光,氣勢甚是雄偉。凌風道:“古人都說北山南水,想不到在這江南海外孤島,竟有如此宏偉景色,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了。”

驀的,一個大浪打向岸邊,捲起千百塊碎石,帶到海中。

辛捷高聲吟道:“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他吟到這裡,忽然止住,心內想到:“大江猶能如此,何況一望無際的大海哩。人生在這世上,那真是渺小得很,任你是蓋世英雄,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坯黃土。我,我可要在這有限的年華,做出些輝煌令人永遠不忘的大事,這才不辜負父母生我,梅叔叔教我的一番心血。”

頓時,他雄心萬丈,轉身對正望著遙遠海平面的吳凌風說道:“吳大哥,咱們先去把厲鶚那個賊子宰了,再去找阿蘭和張菁。”

凌風也是豪氣干雲,立刻點頭答應。辛捷又道:“大哥,我上次被恆河三佛掌傷,我自己用內功療傷時,我一直苦思一個問題,現在我可想通了,一個人在世上,如果只是徒然武藝高強,只是使人人怕你,那有什麼意思?要人人都敬重你,心服你,才是真正的豪傑,從今以後,我可要向這方面努力,只是我天性太偏激,大哥,你可要好好指導我,教訓我。”

凌風聽他說得很是誠懇,再看他臉色平和悠遠,昔日那種高傲和對任何人任何物都略帶輕藐的眼神,已被一種飛逸正直取代,不由大喜,伸出右手抓著辛捷左手道:“捷弟,恭喜你,你又進了一步啦,雲爺爺說過,要練成絕世武功,不但要天資敏悟,而且要胸懷寬闊,能夠包羅萬象,你的天資是沒有話說的,現在你能悟到善惡是非,不再隨性而為,有仇必報,那胸襟自會開朗,海闊天空,日後的成就,真是不可限量哩!”

辛捷見他稱讚自己,心中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便拉開話題,笑道:“大哥,能使你這種絕世美男子如此深情的姑娘,只怕是天香國色呢!”

凌風道:“捷弟你別取笑,我曾見過的女孩子論美,自然要推張菁第一啦。”

辛捷很感受用,凌風忽正色道:“捷弟,張姑娘是個很善良的女孩子,你可要一心一意愛她,保護她。哦!對了,上次你被關中九豪重傷時,口口聲聲喊一個姓方的和一個姓金的姑娘,她們可都是誰呀!”

辛捷黯然,便把金梅齡失蹤,方少碧嫁給天魔金欹的經過,除了難於開口地方,都講了出來。

凌風道:“原來你是為了方姑娘,這才挺身受恆河三佛一掌,你這樣為她捨生擋敵,總算報答了她一番深情,她現在已有歸宿,那很好,只是金姑娘……好在張菁心地善良,總有解決的辦法。”

辛捷激動道:“大哥說得是,我常常想,眾生芸芸,可是就有那樣巧,從千百個人中,你就只會愛上她一個,那麼你為她犧牲,為她拼命,很當然的事了。”

兩人互吐心事,談得很是融洽,如海一般的友情滋潤著他們兩顆赤子之心。天色漸漸暗淡下來。

凌風道:“我們一起去看看平凡上人去。”

兩人慢慢走到島中平凡上人住的小屋,平凡上人坐在桌邊,正在沉思,忽然他一拍光光的大腦門,高聲叫道:“對了,對了,這幾手倒真妙。”

說罷,他就向辛吳二人微笑道:“兩個娃兒,咱們來賽賽足力,你們兩個全力向前跑,看我老人家表演一手給你們瞧。”

辛吳二人雖然莫名其妙,但知上人必有深意,便各展上乘輕功,依言向前奔去。

奔了一陣,二人但覺背後毫無聲音,知道平凡上人並未跟來,但反身一看,大吃一驚,原來平凡上人好端端站在身後。辛捷不服,發足狂奔,這回他可留意身後,只見平凡上人雙足離地數寸,緊緊跟在身後,也不見他起步用勁,真如凌空虛渡,湃灑已極。

辛捷止步道:“您老人家這手真帥,這是那秘笈所載吧!”

平凡上人點點頭,吳凌風也趕上前來。

平凡上人對辛捷道:“娃兒,天下輕身功夫,你道哪種身法最為神妙?”

辛捷答道:“依晚輩想,如果要算身法神奇難以捉摸,要推小戢島慧大師的‘詰摩步法’。”

平凡大師點頭道:“我老人家也是這麼想,可是你上次看我們‘世外三仙’大戰‘恆河三佛’,你可瞧出什麼異樣來?”

辛捷道:“晚輩覺得那三人輕功之快,真有如鬼蛇,要論速度,比起慧大師的‘詰摩步法’,恐怕尚高一籌。”

平凡上人喜道:“娃兒,真聰明,我老人家當天等‘恆海三佛’走後,苦思他們身法,只覺與中土各門各派大不相同,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麼道理來,剛才一看此書,這才恍然大悟。”

凌風插口道:“這本書上曾記載的,可就是恆河三佛那一門的輕功嗎?”

平凡上人讚道:“你也不笨,來,來,我講個故事給你聽。”

平凡上人道:“恆河三佛這一派原是天蘭摩枷密宗,教中弟子一生苦修,精研佛理,武功,是以代代都出了不少神能通天的得道高僧。但是教中大位傳到這恆河三佛手中,這三人雄才大略,怎肯潛身苦修,是以改變教規,廣收弟子,不但獨霸天竺,竟想擴展勢力於中原。”

辛捷憤然道:“只怕沒有這麼簡便。”

平凡上人接著道:“‘恆河三佛’一共收了六個徒,其中最小的就是上次在無為廳耀武揚威的金魯厄了。這六個人中,第四個是個苦行僧名叫巴魯斯,他因看不慣師父倒行逆施,手段狠辣,便常常進勸忠言,但他師父們不但不聽,反而對他厭惡起來,厲害的武藝也不教他。”

“後來,有一次,一個天竺人拿著祖傳的秘笈投奔恆河三佛教他練書上武功,而恆河三佛也可以照書練習,這人對於武學,可說是完全不懂,他知自己這本祖傳秘笈,的確載有一種至高功夫,他訪問了許多武師,沒有一個人懂書上的功夫,最後聽說恆河三佛武功是全天竺第一,便想出這個交換的方法。”

辛捷忍耐不住,插口道:“那就是我大哥這本秘笈了。”

平凡上人道:“正是這本,這小冊耗是達摩秘笈中的輕功篇,恆河三佛一見,自然是大喜過望,但他們怎能容許天竺境內再出高手,是以不但不教那人功夫,反而暗暗把那人害了,這本秘笈便被他們三人據為己有。”

辛捷道:“恆河三佛武功雖然高強無比,想不到人品卻如此卑下,哼,下次再撞著他們,好歹也要拼個死活。”

平凡上人接著道:“這事被他們第四弟子知道了,他冒死阻止無效,知道師父對自己已存有疑心,本人又不願同流合汙,想了半天,只有逃走一條路。但他一想,三個師父現在武功已是難逢敵手,將來練成經上功夫,豈不是如虎添翼,任他為惡,無人能制了嗎?於是偷偷乘大家都不注意,偷了秘笈逃去。”

“這人品格甚是高尚,他為了表示自己盜書並非是想偷學,而是防止他師父異日武功太高,肆意為惡,是以立誓終身不看書中所載。他在中土數十年,恆河三佛因為羽毛未豐,是以並未到中原追捕他。娃兒他怎麼把這本書交給你雲祖師叔,你一定知道的。”

凌風聽得人神,聞言答道:“雲祖師叔有一次遇到他被幾個人圍攻,出手救了他,但他已身受重傷,自知必死,是以把這秘笈送給祖師叔。”

平凡上人道:“這書上所載的確是非同小可,那恆河三佛只學會了一半,是以身法輕盈有餘,卻嫌不夠凝重。後半部所載是要有極上乘的內功才能練習,所以就是那苦行僧不偷去,恆河三佛當年也不能練。”

辛捷凌風不約而同問道:“您老人家剛才那手凌空虛渡,可是這書後半部所記載的嗎?”

平凡上人不答,忽道:“娃兒,上次恆河三佛沒有討到便宜回去,但他們心懷叵測,雖然他們本人不會再冒然大中原,但是他們那個小徒兒金魯厄上次在大庭廠眾中栽在辛捷娃兒手裡,遲早要報仇。”說到這裡平凡上人忽然駐口不語,雙目微翻,好半天才道:“娃兒,你把老尼婆傳給你的詰摩步法施一遍瞧瞧。”

辛捷當下把四十九路步法施完,平凡上人笑道:“這‘潔摩步法’你就是不施,我老人家也知道它的好處,臨敵之際果真妙入毫釐,所以這就奇怪啦——”

凌風道:“奇怪什麼?”

平凡上人道:“這天絲輕功如論快捷確是世上無雙,詰摩步法也不是對手,但是恆河三佛沒有學全,臨敵毫無精微變化,但是以恆河三佛的功力,臨敵之際也不知變化,難道他們學了這套輕功,只是為快而已嗎?”

辛捷吳凌風兩人也覺奇怪,平凡上人又道:“如果我老眼不花,這天竺輕功必然還有一樁奇妙功用,日後你們若再碰上恆河三佛就知我言不虛了——好啦,既然這書是你們的,我就把這輕功訣要教你們吧!”

當時他便把輕功秘訣傳給兩人,兩人都是絕頂天資,自是一點即透。

等到輕功傳授完畢,辛捷猛一回頭,只見日已落西,連忙起身告辭,平凡上人見兩人都是面帶焦急之色,知道兩人都有“急事”,微微一笑道:

“要走就走,我老人家可不希罕。”

辛捷凌風二人施了一禮,飛快輕身而去,身後傳來平凡上人內力充沛的笑聲。

在船上,辛捷凌風計劃好先上崆峒找厲鶚討回寶劍,順便約好五大劍派一算老帳,而且也可以沿途訪訪菁兒和阿蘭的消息。

十天之後,江湖上傳出一件事,“梅香神劍”辛捷和“單劍斷魂”的兒子吳凌風上崆峒尋厲鶚,厲鶚卻避而不見,敏感的人會感覺到劍神厲鶚“天下第一劍”的頭銜將不保了。

事實上,自從當日泰山大會之後,劍神厲鶚就始終不見了蹤跡!慧心人必然知道這其中有什麼古怪吧!

初冬時分。

寒涼刺骨的北風肆勁——

號稱神州第一劍派的崆峒,整個名山埋在片片白雲之下,銀然茫茫,一片肅殺淒涼之色。

也許是地勢高,氣候愈寒。昨夜裡鵝毛大的雪花溫天飛舞,陰黴沉沉的天空,一早還是絲毫不散,只是天公作美,倒是大雪停了下來。

青元觀——這號稱神州第一劍派的發源地,在大雪滂沱中巍然矗立。絕早,觀前便有一對面清目秀的幼童在忙著打掃門階。

大雪方止,山頂上積雪盈尺,兩個青衫僮各持一柄掃帚,使勁的拂掃,瞧他們舉手投足間,顯然甚是有力,打掃雪花,絲毫不露畏縮之態,到底是名門大派,連這等不懂也是一身功夫。

靜極了,夜來大雪飄舞,天寒地凍,一切生物都畏縮不前,是以整個崆峒山上寂然無聲,只有兩個幼僮一面打掃,一面嘻笑,發出的嬌嫩童音在空氣中迴盪。

他們兩人手足並用,不一會便掃開一條很寬的甬道,長長地通出去,看看他們的年齡,較年長的才不過十三四歲,較小的,才僅僅十歲左右,兩人到底童心未泯,再拂得幾掃,一齊停手,那小一點道:“清哥,我不想掃了——”

那被稱作清風的年齡較長,隨口道:“看看天色,不出正午又有一場大雪,咱們是白費心力了——”說著指指那陰霾的天色。

那個的點頭嚷道:“既是如此說,何必還要打掃——”

清風答道:“說是如此,我也不想掃了,來,明月弟,好久沒有練習過招了,聽說日前諸葛叔叔指點了你那套‘追雲拳’——”

他所說的諸葛叔叔不用說便是那武林第一劍——劍神厲鶚手下的“三絕劍客”之首諸葛明瞭。

那明月小童不待清風說完,搶著道:“對啦,對啦,追雲拳……咦……”

他話尚未說完,眼珠滴溜溜的打轉,驀然驚咦一聲。

清風大感奇怪,大聲問道:“什麼?”

明月伸手指指那座道觀,道:“哥哥,你看是誰到咱們觀來投柬帖子——”

清風順著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只見青元觀的門牌上端正的釘了一張拜柬模樣的紙片子。兩人一般心思,一齊奔了過去,但見兩道青影一間,兩人已來到門前——

清風一個箭步上了屋槽,仔細打量那紙片,果然是一紙拜柬,用大紅顏色的封紙包著,在銀皚皚的雪地上益發顯得鮮豔奪目。

看樣子這拜柬是人家昨日夜晚放上的,而且放在北風的地方,並沒有被雪花沾溼,顯然對方是從容不迫的投柬,而整個青元觀,高手雲集,卻沒有一個人發現昨夜行人登山投柬,看來這投柬人的功夫真是高不可測的了。

清風小心把拜帖子取也,跳下地來,明月早已不耐煩,高聲叫道:“哥哥,是什麼玩意?”

清風微微搖頭道:“果然是一紙拜柬,人家密密封起,我們還是不拆為妙,去找諸葛叔叔他們去看看,他們也許知道——”

說著伸手挽著明月,跳跳蹦蹦走入觀中。

只見迎面人影一閃,一個聲音呼叫道:“清風、明月,一大早就吵吵鬧鬧,怎麼地沒有掃好就偷懶溜麼?”

隨著語聲,走出一個年約二十七八的男子,清風、明月一見,一起叫道:“於叔叔,快來看——”

敢情這姓於的漢子正是那三絕劍的居中地絕劍於一飛。

於一飛微微笑道:“看什麼?”說著從清內手中把帖接過,小心撕開一看,不覺臉色大變,急急忙忙問道:“清風,這玩意兒是在什麼地方拾到的——”

清風尚未答許,明月卻搶著道:“這個是在觀門大匣上拾到的——”

於一飛哼了一聲,道:“你們再去打掃吧——”說著遣出兩童,返身急步入內,走到一間房前,叩門道:“大師兄,大師兄……”

他這急急忙忙的叩門,倒驚動了觀中其他的人,於一飛神色慌慌張張,不理眾人的詢問,等天絕劍諸葛明啟門,急入房中,把拜柬遞上道:“辛捷,辛捷這廝終於打上門來了——”

諸葛明接過拜柬一看,只見柬上赫然寫道:“武林後學辛捷、吳凌風書上劍神厲鶚足下:足下以‘天下第一劍’領袖垂二十載,想背年天紳瀑前單劍斷魂授首,五華山上七妙神君遭挫,此恩此德,必當報馳。後學決於月圓之時在五華山頂恭候大駕,想閣下號稱武林第一人,必不令吾等失望也。

辛捷,吳凌風頓首。”

諸葛明匆匆看完,對於一飛道:“這吳凌風即是吳詔雲之子,和師尊有不共戴天之仇,看來這件事非得讓師尊自己去斟酌了。”

於一飛卻道:“師父半月來閉關,不知會不會責怪咱們去打擾——”

諸葛明微一沉吟,搖頭道:“不,這事情太重要——”

原來劍神厲鶚自泰山大會受挫之後,心灰意懶,雄心消沉,但他心機甚深,心中知道自己結下的強仇,非取自己性命而後心甘,是以不是一隱可了的情形。他深知以自己自為一派掌門,名頭又是如此大,一旦對方登門索戰,自己決不可能避而不戰,是以,他為自己生命打算,決心閉關苦練。大凡像他這等高手,想能百尺竿頭再進一步,那必須要得到些什麼武學密笈之類,照著參悟。

厲鶚深明此理,首先,他風聞那失去的倚虹劍鞘中有一本古人所作的“混元三絕”的秘籠,但是斂鞘早在十五年前一時大意,和七妙神君動手時,遺忘在五華山的絕頂而被丐幫拾去,當然他心有不甘,決心向丐幫索回。

但是他身為一派之尊豈能強搶硬奪,自己不好出面,便命弟子“三絕劍”出面搶奪,豈料不是金氏護法的敵手而一敗塗地,於是他又想起昔年的老友勾漏一怪翁正,靈機一動,立刻設法將翁正引出深山,而代他去奪劍鞘,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以翁正的功夫,昔年和七妙神君力戰數百合才敗的人物,一定不會再有差錯,哪知無巧不巧遇上辛捷,從中強行架樑,神功擊走翁正。

厲鶚眼見妙計又泡影,不由大急,不過他是城府極深的人,自忖出戰必非辛捷之敵,於是乘機偷取“梅香神劍”,遠走崆峒。他滿以為自己毫無跡象留下,卻忽略了倚虹劍在牆上所留的劍孔,致被辛捷識破,千里趕來。

他一回崆峒,自知“混元三絕”秘笈不能到手,哪知無意之中又發覺了一本崆峒失傳近百年的心法:“上清氣功”。

這上清氣功乃是百多年前崆峒絕學,當時崆峒第七代掌門人一青道人,藉此在江湖上嶄露頭角,使崆峒派發揚光大,而終遭和崆峒為鄰的大涼派的心忌,當時大涼的七個高手號稱大涼七奇一起上崆峒山,一青道長在青元觀中和七奇一言不和,大打出手。

一青道人默運“上清氣功”,百步神拳大展神威,一連遙打七拳,大涼七奇沒有一個接得下來,一起負傷而退,從此“上清氣功”之名頭更是響亮。

哪知一青道人忽然不知因什麼事,從此在江湖上失蹤,而上清氣功也從此絕傳,而厲鶚竟能僥倖得著,怎不令他欣喜欲狂?

於是他立刻閉關叄悟,是以辛捷、吳凌風二人上山時並未見得他的人影,便是這個原故。

他在閉關之期,嚴禁閒人打擾,是以於一飛不敢把拜柬的事傳給他聽,也就是怕打擾他。倒是諸葛明認為事態嚴重,終於上山去報告厲鶚。

山頂上大雪方止,陰陰鍾鍾,這名山正派中,一片和穆之像,誰又會料到會有血腥之災將要降臨在掌門人武林第一劍之身?……

幾乎在同一個月份裡,說先後差別也只有五六天左右,玄門正派系的武當山上,也接到了一式一樣的請帖。只是收啟人的姓名改變了而已。

而且,這拜柬是直接投送給掌門人赤陽道長的手中,鮮紅的封,刺目的語句,使負傷尚未愈的赤陽道長益發感到心焦,內心的緊張,慢性毒素煎逼著他。

要知赤陽道長身雖人玄門,但為人不端,到頭來報應仍然光臨,他也明知不是對手,但是人家下書索戰,自己以掌門人的身份豈能不應戰?

強弱懸殊,以己之力,去和辛捷較量,不異以卵擊百,他自內心深處再也找不出一絲未泯的雄心,所能找出來的,那不過只是後悔,那是為時已遲的了。

他不時撫著火紅的拜柬,浩聲長嘆,昔年,唉,那己是過去的事了……

蜀道上,隆冬時分……

蜀省。長江下游,有一條梅溪,從山谷流經一個大坪,這就是沙龍坪了,坪上稀落村舍,雞犬相聞,是個世外桃源。

這沙龍坪方圓木小也不過才僅僅一里有奇,但卻是一條梅溪所流經,有一個特別的怪處,那便是溪邊夾岸數里內,全是紅白古梅,中無雜樹。

時正隆冬,寒風鼓著嗚嗚聲響。天氣愈冷,梅兒是挺峰而立,豔展麗容,和寒冷抗拒。

道上大風吹得緊,把漫天飛舞的雪花斜斜的吹散,落在地上,點點白雪和朵朵梅花相映成趣,蔚為奇觀,好一片景色!絕早,天色陰霾無光,看那模樣,活像是要再落下更大的雪花似的。官道上靜極了,你幾乎可以站在這裡,清清楚楚的一直望到那一頭,而不發現一個人影。

陣陣寒風把梅花的清香送來,盪漾在空氣中,再加周遭是如此寂靜,是以氣氛顯得沉寂。

驀然,遠方的風把一陣薄薄的朝霧吹散,在路的盡頭處現出二個疾疾行走著的人影。

是誰會在絕早時分疾疾奔路?

漸漸的,來得近了,低沉的可以隱約聽見腳步聲。

突然,道路右邊一間平屋的竹扉“呀”然打開,走出一個年約古稀的老人。但見他白臂飄飄,頭髮幾乎落得光禿,臉上皺紋密佈,顯得異常蒼老,但投足之間,卻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折的威武。

老人家彷彿是聽到人聲,開了竹扉,便向路頭遠方眺望過去,果然,在薄薄的霧氣中,出現兩個人影,好快的腳程,不消幾程,已然接近。

別看老人龍鍾之態表露無遺,目之利,卻有如鷹隼,閃眼一瞥,已然看清。

來人不消數點,來到門前。

老人歡聲叫道:“捷兒——”

兩個趕路的人來門前,一起拜在地下。

晨光之中,清楚的映出兩人的面孔,年齡均為二十歲上下,英氣畢露,俊俏無比。

兩人同是一襲青衫,淡然的顏色,益發襯托出兩人不凡的儀表,尤其是後面一人,更是英光照人,長斜斜的劍插在後肩上,黃色的劍穗左右飄蕩。

兩人一起拜倒地上,一同高呼道:“梅叔叔……”

敢情這老人正是二十載前名震神州的七妙神君梅山民。而這兩個英俊的年青人,正是梅山民和吳詔雲的後人——辛捷和吳凌風兩人。

梅山民哈哈道:“快起來,捷兒,這位一定便是吳賢侄罷。”

辛、吳兩人站起,吳凌風連聲應是。

梅山民呵呵大笑,道:“哈哈,故人子嗣無恙,又是如此人才出眾,吳賢弟英靈九泉之下可以安慰了,你們想來還沒有吃過早飯吧!別再待在風雪中了,快快進屋裡……”

說著當先進入屋中,辛、吳兩人也魚貫入內。

吳凌風自幼喪失雙親,一生命運坎坷,苦悶時從來沒有人去安慰,只是自己發洩而已,還因他生性秉善,孤苦生活,並沒有養成厭世之感,只是追溯根源,恨極那不共戴天的仇人而己。

但自他下山以後,首遇辛捷,雖然是一個放蕩不羈小節的人,但俠膽天生,和他甚是何己,兩年以來,離多會小,每當他心事滿懷之際,辛捷總是用壯志豪興來開導他,從來沒有溫情安慰。

然而,這時他見心儀已久的梅叔叔,並不像江湖上傳說的那樣冷酷,而且和藹可親之極。

雖然,見面時叔叔僅說了一兩句話,但關懷之情,果然流露,使他覺叔叔親切可愛,心中甚是感動,心中埋藏的感情抒發,心情激動之至,不由熱淚滿眶。

梅山民清楚他的心情,微微一笑問道:“你們此行從何而來?看樣子好像奔波不少時候,以老朽看來,至少也趕了四五百里路程!”

辛捷知他是在激起吳凌風的壯志,趕忙回答道:“咱們正是由武當山趕來的呢——”

說著便把和梅叔叔別後的經過道了出來。

吳凌風果然提起興趣,不時補述一兩點辛捷遺漏的地方。

當梅山民聽聞“梅香劍”被劍神厲鶚竊去時,不由大怒,大罵厲鶚無恥。但聽到“無為廳”上辛捷大施神威時,卻是連連點頭嘉許不已。

原來這個消息也早在江湖上傳遍了,“梅香神劍”的名頭更是大大發揚,七妙神君一生好勝,如今得有此等傳人,也自甚是安慰。

當辛捷轉述到小戢島上,華夷之爭,東海的世外三仙和化外之民恆河三佛作一場名頭之爭的大戰,和無恨生毒傷等等奇之又奇的遭遇時,七妙神君梅山民不由大大驚異。以他當年的經歷,始終不聞天竺竟有此等高手,口中輕呼“恆河三佛”不已。

講了這樣多,再加上用過早飯,已是快到午間了。

梅山民笑眯眯的拈鬚看著兩個可愛的孩子,心中那份得意再不用說,半晌,才想起來問道:“吳賢侄,你最近也是迭有通合,尤其那梵文所載的輕功,必定是高明無比的了,你且施展出來見識見識?”

吳凌風應諾一聲,站起來,走到門外廢坪上,他自在大戢島上被平凡上人解釋清楚那些梵文,日夜苦苦練習這種身法,成就甚大,站立身子,猛然一提中氣,刷地飛竄出去。只見這天生的身法果然古怪,凌風雙足離地僅有半尺,等於貼著地皮而飛行,但速度之快,令人能以置信,衣袂微擺處,身體已然落在七八丈開外。

梅山民仔細觀看,但覺這種身法的速度簡直不可思議,不由低吼出一聲“好”字!

須和七妙神君一生功夫,在輕功上成就也是甚大,自創“暗香掠影”身法,便是武林一絕,但今日和這天竺身法比較起來,速度上便是不如。

七妙神君微一沉吟,說道:“當今天下,輕功身法當推慧大師的‘詰摩神步’最為神妙,但論起速度,恐仍不及這種天竺身法!”

辛捷、吳凌風一起點首,當日平凡上人也就是如此說過。

梅山民又道:“早年老朽闖蕩江湖時,也曾風聞天竺有一種旁門的武學,但都始終沒有傳到中土,看來果是所傳不虛了。”

三人又談了好一會,辛捷說道:“我和大哥這一次趕來是想請梅叔叔作主……”

梅山民一怔,隨即會意道:“很好!你們也真不忘老一輩的教誨,這一段十餘年的公案,

我想也應該有一個了斷了……”

辛捷插口道:“一路來已在崆峒、武當兩處投下拜柬,邀約他們在月圓之日在五華山上一會。”

梅山民微微頷首,不作一言。

辛捷又道:“此去峨媚不遠,今日就去走一遭,去給苦庵上人也下一張拜帖。”

梅山民想是心中甚是激動,也不答言,僅頷首示意。

事不宜遲,當天辛捷、吳凌風便重踏征途,趕到峨嵋山去投發拜柬。自然,以他們的輕功,任峨嵋山上,三清道觀中高手如雲,他們仍是出進自如。

點蒼距此太遠,他們不能再趕去,反正落英劍謝長卿的內心也是很矛盾的,辛捷對他甚具好感,而且崆峒的劍神厲鶚也絕對會去邀請他,不再麻煩一次了。

來來回回,又費去一天功夫,計算日子,一兩天便得啟程,兩人僱了一輛甚寬敞的馬車,讓梅叔叔坐上,一起奔向五華山。

五華山距此也不太遠,三人一路行走,一路欣賞沿途景色,正值冬日,遍地白雪,雖然五華山位於南部,但一路所經雲貴高原,地勢較高,是以,大雪仍是紛紛飛舞。

三人都是懷著一樣的心理,大仇轉眼即可報卻,心中都是又歡喜又慨然,但兩個青年人的豪氣,卻是高不可抑,但聞馬蹄的的,駕鈴搖盪處,一行人匆匆便過——

點蒼山脈上。

一箇中年的文士,站在山崖絕頂,負手而立。

看來這中年的文士滿懷心事,浩然長嘆,但見右手執著一方黃綾,反覆把弄不已。他正是點蒼的掌門人落英劍客謝長卿。

天光下,益發顯得黃光流轉,但見緞上用黑線繡了端端正正的五個字:“五劍震中原”。

昨夜裡,厲鶚用九匹快馬送來這面令旗,謝長卿知道上一輩的複雜的恩仇將要在這一次結束了。

十多年前,一念之差,作錯的事,到今日仍然有若毒蛇一般吞噬著他,他知道這一切,卻是毫無辦法能把這些複雜的恩怨排除澄清。

山坡下,辛捷等人匆匆而過,山坡上,謝長卿浩然而嘆,他望著馬車磷磷,他雖然不知道車上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但見那磷磷的車軸轉動之下,揚起漫天風沙,隨風而過,落英劍客深深感到自己的事業、前途,也即將和這些風沙一樣,立刻消失無蹤……

梅佔春先,凌寒早放,與松竹為三友,傲冰雪而獨豔。

時當隆冬,昆明城外。

五華山中,雪深梅開,渾苔綴玉,霏雪聯英,雖仍嚴寒如故,但梅香沁心,令人心脾神骨皆清。

後山深處,直壁連雲,皚皚白雪之上,綴以老梅多根,皆似百年以上之物,虯枝如鐵,暗香浮影,真不知天地之間,何來如此清境。

暮色蒼茫,夜幕漸罩,朦朧中景物更見勝絕。

大雪早止,天色已清,一輪暗月緩緩上升,看一看,明月已經長滿,正是月圓之時。

山陰處,老梅之下,靜靜的立著三人。

三人是並排而立,中間一個乃是古稀老翁,鬢髯如銀,一襲長袍,挺立在雪地裡,顯得十分孤寂清俗。

兩邊的卻是一雙年約二十的少年,長得好俊美,一樣的英氣勃勃,劍眉朱唇。

可怪的兩人面上卻都籠罩一些悲憤的情緒。

打背後看去,兩個少年卻是揹負長劍,而且一身俐落打扮,雪地中,劍穗揚起,益發襯托出兩人的英挺。

老人雙手負後,長袖後墮,背梅而立,靜靜的沒有開一聲口。

這樣的大的冷天,飛鳥走獸絕跡,就算是有,在這薄暮點點之際,也是應歸進老巢的了,是以周遭益發顯出一種寂靜的氣氛。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左首的一個少年,生像是有些兒不耐煩了,措手在眉際向山道望一望,開口道:“月兒即將當空了,怎麼……”

他話未說完,右首的少年笑著接口道:“捷弟莫要心焦,那些人物揹著如此的大名頭,一定不會老著臉皮避而不戰的。”

不消說,這老少三人正是梅山民、辛捷和吳凌風了。

辛捷性子較急,耐不住左右走動,悶悶道:“賊子們還不快來,對了,吳哥,待會咱們要好好折辱他們一番……”

他話聲未完,臉色已是驟變,吳凌風臉色亦是一寒,敢情北風呼號處,一陣奔騰之聲隱隱傳來。

梅山民心中一震,已知仇敵到來。

將近十五年前,同樣的天氣,同樣的時候,也於同樣的地點,梅山民當時以七妙神君之名為搏五大宗派掌門聯手劍陣,結果在詭計之下,險些送了命。

如今,梅山民功力全失?但一對徒輩的功夫卻大有青出於藍之勢,強仇在眼內,仍和十五年前一樣地不屑一擊,但是,也許是由於下意識的作用,他心中卻止不住的一陣狂跳。

“哼!對這幾個毛賊何必如此緊張——”

他不屑的自忖。

他深長吸一口氣,梅花沁鼻的清香甜甜的傳人,平靜了動盪的心情。

來人好快腳程,片刻,遠地裡看到幾條極淡的身影,晃眼間便來到近前,只見他們在谷口略略一旋,便直奔而來。

近了,清清楚楚可以數明,來的是四個人。

那四個人好像也似在比賽足程似的,幾起落,便躍到跟前,梅山民和辛、吳三人立於梅樹之後,月光下,梅樹蒼蒼的婆婆巨影,把三人蔽得十分隱密。

四人來到道前,一起停身,看來四個人的輕身法都是差不多,不過一個瘦削老者比其他三人都要來得前一步。

那老者站下身來,四周略一打量,嘿然道:“辛捷那小子看樣子還沒有到呢?……”

後面跟著三人似乎和這老者不太對勁,默然根本沒有理他。

“月兒已登中天,看來辛捷是不會來的了?咱們且等他一會……”

他話未說完,老梅後面一個聲音接口道:“不敢當,咱們早已恭候大駕!”

說著從樹林後面走出兩個少年。

那瘦長老者一行四人正是當今武林四大宗派掌門人,順次是崆峒劍神厲鶚、武當赤陽道長、峨嵋苦庵上人和點蒼落英劍客謝長卿!

厲鶚不料辛捷早已到來,怔了一怔,乾笑道:“好說!好說……”

辛捷和吳凌風都已雙目發赤,尤其是吳凌風,嘶聲叫道:“廢話少說兩句,咱們這就動手——”

他平日為人善良誠懇,就是連罵人都很少,但這一下是激動過度,一反平日從容滿灑的態度。

厲鶚乃是老江湖了,仇殺的事件是司空見慣,哈哈一笑答道:“姓吳的,咱們是一江二海之恨,就是你不找上門來,我厲某人也得找到你,你且不要急——”

他這番話說得好不老練,身後赤陽道長也是一笑道:“吳施主不要心急,斷魂劍和七妙神君後代的召喚,咱們那敢違命,嘿,苦庵上人,你說是嗎?……”

峨嵋的苦庵上人嘿嘿一笑額首。

他們這一對一答,任辛、吳兩人聰敏無比,也答不上話來。

厲鶚等一行四人,果然不甚和諧,其中只有赤陽道長和苦庵上人交情不錯,厲鶚和他們是勾心鬥角貌合神離,而謝長卿卻是因逼迫而至,更是和他們格格不入。

辛捷沉吟一下,才道:“晚輩投下請柬,請各位大英雄到這兒來,拜賜神功,致使各位千里奔波,實令晚輩內心不安。好在各位都是一代宗師,必然不會計較於此……”

辛捷冰雪聰明,說出這番話來,轉彎抹角的話中有話,幾聲“晚輩”令這幾個老江湖大是難堪,但是對方個個半生混跡江湖,哪會不明白,厲鶚長聲笑道:“好說好說,咱們這是舊地重遊,面對高山古梅,心曠神怡,辛小俠乃是七妙後代,到不是俗人——”

他說舊地重遊,乃是指十五年前五華山上擊敗七妙神君的一回事,辛捷一聽之下,不由得為之口塞。

吳凌風卻冷冷的道:“姓厲的少逞口舌之利,你作惡半生,日常在江湖上以陰詐欺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閒話倒可以少說兩句。”

他口才不甚好,但這乃是怒憤而言,厲鶚等人卻感正氣凜然,不由想到自己平日作惡江湖上的情形。

苦庵上人和謝長卿還好,劍神和赤陽卻是無惡不作,聯想之下不覺老羞成怒。

厲鶚厲聲叫道:“姓吳的小子如此自大,咱們走著瞧——”

說著反身便望左手的一塊廣場上縱去道:“過來吧!厲某人領教神君和斷魂劍的真傳——”

他這一縱走,赤陽等人也都跟著去。

辛捷和吳凌風更是毫無遲疑一齊跟去。

山蔭道上所有人都奔過去,老梅之下,孤立一個老人,正是七妙神君梅山民。

他不願再與這一批小人對面,但是心中卻始終不能釋然。他冷如冰霜的目光從樹枝叢中注視著每一個人,仇毒的火焰,佈滿胸膛。

當處七妙神君以冷酷出名,十數年的陶冶,並沒有完全改去。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冷酷的他,希望這四個曾經暗算他的人立刻被報償回來。

驀然,一個樵粹失神的臉孔印人他的眼簾,他感到一些陌生,他奇怪的仔細一瞧,認出來正是謝長卿。

他陡然一怔,立刻想當年那英俊的少年,而今日卻是如此的失神落魄,梅山民很瞭解他的心情,不覺微微一嘆。

思潮不定的起伏著,那邊六人已經叫上了陣,不消再說,四個掌門仍然用的是他們的看家本領,四人已嚴整的布成了劍陣。

辛捷和吳凌風打個招呼,一起走入陣中。

劍神厲鶚當陣而立,嘿然叫道:“故人有後,咱們老一輩的再不盡力,豈不叫他們恥笑?”

說著反手一揮,“嗆榔”一聲,一道虹光沖天而起。

同時間裡,赤陽、苦庵的長劍也斜跳出鞘。

他們都是浸淫在劍法上數十年的高手,單看他們拔劍的姿勢,便都有一派大宗師的風度。

苦庵的峨嵋劍法守重於攻,只聞“叮”的一聲,濛濛青光一間中縮,盤身一匝,跳動數下,苦庵上人已持劍在手。

看他這個手法,便可以知道他的劍法己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就是在拔劍的時候,也都是不肯放棄注意護防身體,經驗和手法,豈能說為平庸?

四個掌門人中,只有謝長卿的劍遲遲沒有出鞘。

厲鶚很清楚他的心情,低聲道:“謝世兄,請——”

謝長卿黯然長嘆,右手驀然一抬,劍子已到手中。

辛捷和吳凌風也不再遲疑,一起持劍在手。

辛捷冷冷的掃視每一個人,當他目光停留在厲鶚身上的時候,不由大叱道:“虧你身為掌門,竟然偷竊別人之物——”

敢情厲鶚手中的一柄長劍,正是失去的梅香劍。而那柄厲鶚原有的“倚虹神劍”,卻揹負在背上。

厲鶚自知理虧,不接這話頭,冷然道:“你敢發招嗎?”

吳凌風大叱一聲,衝入劍陣。

苦庵上人漫聲宣佛號,長劍平腰一擋,左右腳齊轉,但見劍氣濛濛之中,劍陣己然發動。

辛捷捧著一柄平凡鋼劍,左右一晃,配合著吳凌風的瘋狂攻勢,幫助他在身後佈下張完美的網。

高手交戰畢竟不凡,劍氣濛濛,六人以快打快,卻始終不聞一聲劍子兵刃的撞擊聲!

謝長卿和苦庵在劍陣中居守的地位,而厲鶚和赤陽道人以攻敵為主。

厲鶚號稱劍神,在劍術上的造詣,可想而知。

他也明知今日之戰,吉凶莫測,但仍圖振作,配合劍陣,崆峒“三絕劍術”的殺手連連施出。

激戰中,赤陽道士真氣灌注,長劍一領,一式“橫飛長江”,斜斜挑向辛捷小腹,而厲鶚也配合他刺向吳凌風。

赤陽道士老奸巨猾,外攻內蘊,劍風凜厲,攻勢猛極,辛捷不由一怔,他和吳凌風在泰山大會有過鬥劍陣的經驗,知道過四大宗派聯手的劍陣,確是精妙無比,要想衝出,非得擊倒其中之一不可。

他知自己功力在四人任何一人之上,是以硬打硬撞,對方必要吃虧,那四大宗派的掌門人一向都顧忌這一點,故不敢和辛捷硬打硬接,也就是這個道理。

但赤陽道士此時好似明知故犯,又好似心有成竹,竟然一反慣例,強硬的打算走中宮擊入。

辛捷怔了怔,冷冷一哼,長劍一圈。

這一式乃是辛捷功力所凝聚,非同小可,鳴的一聲,吐向赤陽道士。

哪知赤陽道士這一招乃是實而虛,真力陡散,劍式全收,說時遲,那時快,辛捷的招式已然用老。

這劍陣的變化到太多,赤陽才一收招,左側的落英劍客謝長卿的長劍亂點,攻出數劍。

本來謝長卿乃是主守,但這一變之下,劍陣方式立刻跟著大變,威力也增強不少。

這一著變化,實是奇異複雜已極,謝長卿號稱落英劍,點蒼心法一展,長劍撤出朵朵劍花,漫天飛舞。

辛捷百忙之中長劍一收,一式“沖天而起”,長劍扶著一團光華,左右跳動,但聞“叮”“叮”數聲,硬硬接去謝長卿攻來的數劍。

落英劍謝長卿雖然不願和辛、吳等人動手,但形勢所迫,這一動手之下,激發他的豪性,一連數招被辛捷擋去,大喝一聲,長劍疾刺而出。

那吳凌風見辛捷劍式稍滯,自己不敢停留,長劍猛然“劍指天庭”,左右一陣亂掃,想要逼開厲鶚。

厲鶚已和那吳凌風對過數次劍,已知這少年的功力突飛猛進,哪敢大意,一式“三絕飛昇”,梅香劍一舉,便把吳凌風的攻勢封去。

這一來劍陣中人影閃亂,辛捷和吳凌風展開以快打快的手法,雙劍合璧,左右衝突。

厲鶚等人的劍陣也是越打越快,而且功力較深的苦庵和赤陽兩人用守的招式,而謝長卿和厲鶚展開瘋狂的攻勢。

月正中天——

老梅樹的後面,七妙神君梅山民雙目微閉,他不用去看那邊的廝殺,他根本可以猜想到雙方所施用的招式,包括一切殺手在內。

他有信心,捷兒和風兒一定會獲勝的,因為,他們看家本領還沒有施展出來!戰場上,吳凌風的劍已使出了家傳的招術——“斷魂劍”招,只見他“五鬼投叉”,“無常問路”,絕招迭施,加上辛捷長劍有若靈蛇悄竄,忽上忽下,“虯枝劍法”的精華“冷梅拂面”,“乍驚梅面”等式,雙劍合攻之下,威力之大,令人咋舌。

四大宗派的掌門人不再能硬守得住了,不約而同被這一番猛攻,逼得退開數丈有奇!辛捷長笑一聲道:“玄門正宗,名門大派的劍法不過如此而己!”

他這話兒說得太狂,四位掌門人一生甚是愛惜羽毛,對自己辛苦闖出來的名號更是愛惜無比,辛捷竟然公開侮辱,四個人都不由大大發怒。

謝長卿不服的冷哼一聲,忖道:“就算你功夫好,這等狂言,倒也不應出口——”

赤陽等人更是怒氣上升,長劍一擺,向其他三人打一個招呼。

原來當年創立這劍陣時,是專為聯手對付高手的,是以劍陣中一切攻敵的招式,全都留下一二分保守的餘地,目的是怕全部發出去對方功力比自己高,不易收回來。

不過他們這劍陣中也有拼命的招式,和救命的守式。這二式是在抵不住敵人的攻勢時,而一起全拼命進攻,大有和敵兩敗俱傷的意思。

這兩式自有這劍陣以來,並未用過,只有那一守式“八方風雨”在泰山大會時使過一次。

這一來辛捷狂言激怒他們,他們也都是名垢一方的人物,所謂“臨死不辱”,急怒之下,下決心用全力去和這兩個少年周旋。

只見厲鶚梅香劍平舉,一擺而削。

其餘三人各自長劍交舉,猛攻過來。

這一下是四大宗派的絕招,喚作“九死一生”,但見劍光繽紛,森森劍氣中,各自流露出必死的決心。

辛捷吳凌風不由大吃一驚,但見四方面劍幕寒森,每一個地位都有劍子籠罩著,成為一張天羅地網。

吳凌風疾哼一聲,斷魂劍猛然彈起,一式“五鬼斷魂”,左右上下連點連戳,瞬息之間已打出十餘劍。

厲鶚冷冷一哼,梅香劍一轉,砰然磕到吳凌風劍子上,吳凌風吃了一驚,心想對方竟要比試內力?念頭一動,斷魂劍斜斜一指,真力貫注。

哪裡知道敵人攻中有虛,厲鶚身隨劍走,劍光紛紛中,對方好快的行動,“砰”數響,已有兩三柄劍一起擊在吳凌風劍上。

吳凌風到底經驗差了一些,誤以為對方要以內力強拼,凝神以待,就是如此一慢,對方便轉動,三劍都以全力擊了上去。

吳凌風但覺對方功力好大,手心一緊,長劍幾乎脫手而飛,急忙一凝真氣,才把持住。就這樣身體已後退半尺。

辛捷見狀大驚,反手一劍削去,幫凌風把身後襲來的數劍擋去,但聞“嗤”的一聲,吳凌風的腰帶已被削去一節。

對方劍式不停,交相而戳,吳凌風左右阻擋,形勢堪危,辛捷冷然一哼,長劍猛然一畫而下。

勁風起處,“呼”的一聲,辛捷的長劍又急奔而去。

但見劍虹一圈,辛捷急振劍尖,襲向每一個由身前經過的敵人。

這一式正是“大衍神劍”的起手式:“方生不息”。

吳凌風的“鬼王把火”也是狠毒已極,快速令人咋舌,扶著一縷劍風直奔而去。

“叮”“叮”數聲,辛捷內勁貫注,左右跳動,每個經過的敵人的長劍和他的劍子一交,“察”“察”彈開,而吳凌風狠毒的劍式破隙而入,配合得天衣無縫。還是他們經驗老到,臨危不亂,四劍便交相一擊,“叮”的一聲,突碰而分,救命之式:“八方風雨”在千鈞一髮之際使出,才算逃出劍圈。

瞬息間,四位掌門人又被逼得後退尋丈!

吳凌風長劍倒揮,颳起一片泥土,長笑道:“再上來吧——”

四大宗派的掌門人默然不語,辛捷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人的面孔,只見厲鶚瘦的馬臉上隱隱閃過一絲狠毒的神色,果然他一舉梅香劍走了過來。

辛捷看見梅香劍在他手中,威風八面,決心先奪回寶劍再說,心念即定,厲鶚已來到近處。

赤陽,苦庵,謝長卿也都揮劍上前。

辛捷冷然一笑,說時遲,那時快,長劍一揮,已圈向厲鶚。

劍神厲鶚何等經驗,驀地一停止行動,梅香劍一撩,便想接招。

凌風已知辛捷要奪寶劍,不讓其他人從中予以幹阻,也挺劍擊向赤陽道士,他目的是要困住赤陽,好讓辛捷能無後顧之憂。

是以他一招才出,倏然又收再出,一連攻出於餘劍,果然將赤陽和苦庵的聯手之勢封在一邊。

落英劍客謝長卿長嘯一聲,長劍一擺,找個破綻,斜斜挑向吳凌風的“靈台”重穴。他這招目的是逼凌風放手,凌風果覺劍風襲體,急忙反手削出一劍。

那邊辛捷一式“飛閣流舟”化作“物換星移”,大衍劍招的精華連連施出,饒是厲鶚如此功力,也不由失色。

辛捷越打越猛,虎吼一聲,長劍平空拍下。

這一式表面看來毫無變化可言,但卻蘊藏著多種殺手招式,厲鶚心中明白,不由大大吃驚。

驀然,劍神厲鶚長嘯一聲,梅香劍平架而上,“當”的和辛捷的劍子碰個正著。辛捷的內力一發,劍走輕靈,想要彈開他的劍而使殺手。

哪裡知道對方牢牢粘住,一股無名力道綿綿傳來,好像在這一刻間,對方的內力修為突增了許多。

辛捷大吃一驚,不暇細想,硬硬收回了內力,化作“黏”字訣,把梅香神劍黏持住,身形再曲身而進。

這一切都是一瞬間的事,辛捷知道劍陣轉動極快,敵人的攻式必要的從四方八而來。

說時遲,那時快,辛捷長劍一擺,吸胸收腹左手以一式“空空拳招”中的“百念皆空”,閃電般向厲鶚肋下抹去。

厲鶚毫不遲疑,騰身便退,但手中劍子卻被辛捷內力所黏,使不出勁道,冷冷一化,左手也是一式反擊過來。

辛捷突覺身後劍風襲體,已知敵手攻來,不敢怠慢分毫,猛然內力一收,擺脫長劍,往後一劃,身形隨著斜飛,“當”的一聲果然盪開敵劍,同時藉此一力,又倒竄而回,迎著厲鶚一掌猛然擊下。

這一單是含勁而發,微帶虎虎風聲,很是驚人。厲鶚卻是不慌不忙,但臉上神色稀微一變,迎面而擊……

“砰”的一聲,雙掌相擊——

辛捷身體尚在空中,只覺一股力道猛撞之下,不由為之失色,作夢也料不到厲鶚內力突進如此之多。

厲鶚哈哈一笑,梅香劍挾一縷劍風,閃電挑向辛捷,心中暗喜,心想自己奇計得逞,辛捷必不能躲。

然而,辛捷百忙中大叱一聲,身形陡然一旋——

辛捷長嘯一聲,百忙之中“詰摩步法”突施,這步法玄妙之極,辛捷身軀竟然在空中因旋轉之力為之一停,說時遲,那時快,辛捷驀然藉著僅有的一點力道向上一竄,長劍“當”的架在厲鶚梅香劍上。

這一口真氣已然到達完全濁混的時候,辛捷長劍搭實,轉一口真氣,整個身子吊掛在梅香劍上,同時左手依樣畫葫蘆,又是一掌撞去。

厲鶚一劍挑空,閃目敵人又攻到,怒吼一聲,左手一立一揚,再硬撞而出。

辛捷左手一翻,一式“萬泉飛空”,把厲鶚千斤往一邊,這一式乃是大戢島主心血研究,效果非同凡響。

幾乎是同時間裡,只見辛捷左右齊揚,撞向厲鶚下盤。

厲鵑招式走老,身子不穩,敵招已至,進攻不得,不由大感狼狽,辛捷清嘯叫道:“撒手——”

右手內力遞增,下盤再飛出兩腿。

厲鶚到底武林高手,經驗老到,當機立斷,右手一鬆長劍,左手閃電般敗中求勝,一拳打去。

辛捷長笑一聲,右手一挑,梅香劍破空而起,左手瞧也不瞧,架去厲鶚的攻勢,右手一揚,高聲道:“這叫做物歸原主,厲老兒服嗎?”

他一揚擲出手中平凡鋼劍,順手撈住梅香劍,這擲劍,發語,接劍一氣呵成。神器到手,豪氣上衝,不禁龍吟長嘯一聲。

哪知厲鶚何等經驗,雖敗不餒,左拳搗空,右手一招一道青光沖天而起,盤繞一匝,倒劈而下。

原來他把握良機,閃電拔出倚虹劍。

他拔劍之快,實在令人咋舌,辛捷冷不防青光臨面,想閃避已來不及。

總算是辛捷天資奇佳,迭有奇遇,自幼養成快的反應,一種直覺促使他驀然一式“鳳點頭”,好在能避過。

厲鶚劍式如虹,青光閃處,饒是辛捷避得快,後頂心的髮髻兒也被掃落下數根頭髮來!

辛捷雖避過險招,但也驚得出了一身冷汗,對厲鶚此等經驗和機變,也不由深深感到欽佩。

辛捷定了定神,冷冷道:“看來厲老頭子還藏了絕技哩,有本領儘管使來。”

他說此語乃是由於感到厲鶚內力突加的原故。

倒給他說對了,原來劍神厲鶚得了本門秘學“上清氣功”的秘笈,立刻閉關苦練,那日於一飛拿辛捷的拜貼給他看,他立刻下書給點蒼謝長卿,而且他也把上清氣功的精髓鍛鍊了大半,明知躲不過,立刻動程南奔五華,他到底是老奸巨猾的人物,唯恐自己的功力尚不足以敵辛捷,是以一直隱伏著功力。

到了辛捷奪劍的時候,才突使上清氣功,果然先人的奇功非同小可,一擊之下,幾致置辛捷於死地。

他這一來,膽氣稍壯,但見辛捷在臨危時又使出那奇怪的步法時,想起泰山大會時,對方便賴以破陣,不由又大大氣餒。

厲鶚偷襲又不成,心中連連嘆惜,劍陣絲毫不停,辛捷身後已有幾劍攻到,辛捷瞧都不瞧,反手東削相架,化開攻勢,傲然道:“姓厲的——,你注意了——”

話聲不歇,長劍如虹而起。

他梅香劍到手,不再猶豫,詰摩步法陡使,身法真是有如鬼魅,左右點消,劍光閃閃,吳凌風也知到了時候,斷魂劍術突發突變,配合快捷無匹的天竺身法,乍看過去,真是有如一道虹光平空而起,聲勢驚人之極。

“察”“察”數劍,雙劍合璧,左右搖呼,兩人都在交織劍網的劍陣中掠出這名震天下的劍陣。

這一來,四大宗派的掌門人更是自知凶多吉少。

辛捷毫不停留,身子一掠,才出劍陣,便一劍戳向厲鶚,同時間,左掌也發動攻勢,打向苦庵。

兩人出得劍陣,猶如魚得水,長劍左右連擺,但聞“察”“察”數響,辛捷已和厲鶚的劍子相搭。

兩人內力齊出,厲鶚知道勝敗在此,“嘿”然呼叫,上清氣功已然發動。但見兩柄神劍劍身“察”“察”彈起,辛捷鐵腕一振,“託”的一聲,厲鎢再也把不住,脫手而飛。

劍神厲鶚雖敗不亂,左掌撫胸,右拳颼然打出。

辛捷長笑一聲,隨手把劍插入土中,揮掌一擊。

他用的力道好怪,三分發,七分收,一觸之下,猛然一帶,“拍”的雙掌相觸,辛捷力道猛吸,登時牢牢和厲鶚單掌相粘,比試起內力來。

那邊,吳凌風長劍如虹,抵住三人,劍式陡緊,強逼三人向左邊移動,他和辛捷是有默契的,是以把赤陽等三人都向左角移動。

厲鶚和辛捷比試內力,已然分出上下,上清氣功雖是神勇,仍非辛捷敵手,漸漸往後退。

苦庵上人和赤陽道長都明白這個情形,苦於不能脫手相援。

吳凌風劍式如風,纏著三人。

驀然,赤陽和謝長卿一雙劍子逼住凌風劍招,苦庵乘勢脫出,奔向厲鶚,吳凌風大吃一驚,長劍一圈,沒有攔住,那邊苦庵已奔到近處,一手搭在劍神厲鶚背心上,一股內力傳了過去。

苦庵上人的內力造到底不凡,辛捷但覺手上一沉。

心神不由一蕩,忙嘿然一聲,默運真力,守住心神。

那邊吳凌風見辛捷並無持不住的現象,長劍愈快,連下煞手,四大劍派的劍陣已破,只剩下赤陽和謝長卿抵住吳凌風的攻勢,謝長卿已鬥出豪興,“七絕”身法連連展出,一時不致落敗。

赤陽道士久戰不敵,心中焦躁,驀然大化一聲,手中長劍一擺,一式“九宮神行劍”中的“奔電入雷”,忽然化作虛招閃身而退。

吳凌風不虞有此,隨即醒悟赤陽道乃是要乘辛捷用力不能防備之際,去下毒手,心中大驚,斷魂一劍一轉,架開謝長卿的一劍,勉強向左邊一側,奔了過去。

但聞嗤的一聲,吳凌風已盡力閃躲,但仍被挑破一道口子,而赤陽已去了兩三丈。

吳凌風大叱一聲,他深知赤陽道人的心腸,知道他下手不知羞恥,這一急,不顧一切,一式“平沙落雁”,真氣貫注之際,天竺身法已然使出。

天竺身到底名不虛傳,凌風身簡直有若一縷清煙,一起一落,便追到赤陽身後。赤陽心中甚是焦急,腳下拼命加勁,但只聞呼的一聲,身後己有風聲,不由大吃驚,這吳凌風的輕功真是超凡入聖了。

赤陽道人大駭之下,運足內功,使出武當派的鎮山之技,也是他多年來沒有使“乾元指”,遙遙點向辛捷。

這乾元指威力甚大,吳凌風急得雙目全赤,大喝一聲,身形凌空而起,一式“天馬行空”,飛過赤陽頭頂,同時間裡,一腳猛往下跺了下去。

赤陽道士不料吳凌風已凌上空,本能的停身,一招“鳳點頭”,勉強避過,就這耽擱,辛捷已騰出手,反掌抵住他的攻勢。

吳凌風身尚在空中,陡然間劍光襲體,瞥目一看,原來是謝長卿隨後攻到,翻身下來迎戰。

辛捷以一敵三,奮勇以持,哈哈叫道:“各位大掌門,我想你們應記得十年前,也是由神君和三住大俠比劃,而因謝老師賜教——”

厲鶚乘辛捷口中說話分神,上清氣功陡施全力,辛捷但覺手心一熱,內力猛吐,硬硬抵住,口中笑語不絕!

“謝老師七絕手法,神君拜賜一指,果是名不虛傳……”

他口口聲聲,語語諷刺,謝長卿心如刀割,長劍猛然一震,吳凌風頓覺對方力道好大,方得一怔,謝長卿已躍了開去。

落英劍面色鐵青,口噙冷笑道:“姓辛的,咱們冤有頭,債有主,還有這位姓吳的,當年河洛一劍單劍斷魂吳詔雲天紳瀑前擊斃我父,這一恩仇到我謝某為止,一筆勾銷……”

話聲方落,橫劍便往頭上抹去。

辛捷本對長卿甚為好感,說這一番話只不過心存諷刺而已,不想對方多少年來,日日夜夜引以為憾的也獨此一事,這可謂“士可殺不可辱”,落英劍何等剛烈,立萌死志。

說時遲,那時快——

吳凌風大化一聲道:“住手——”

這一聲乃是吳凌風全身氣功之結集,聲音有如金鼓石鍾之鳴,直可裂石。在場的全是一等一的高手,也不覺感到微微一震。

吳凌風好快的身法,等謝長卿一怔之際,己架住落英劍,謝長卿微微一聲道:“好!姓吳的,你還不滿意麼……”

吳凌風朗答道:“謝老師千萬不要誤會,我……我……”

他到底出道之時不久,經驗不多,不知如何述明,是以“我……我……”兩聲,接不上話來,急得俊臉通紅。

驀地裡,梅影后一個蒼老的聲音接口道:“謝世兄,你瞧我是誰?……”

梅影之後,突出人聲,而且這聲調好不冷冰,謝長卿微微一怔,梅影交錯之間,緩緩坡出一個老人。

謝長卿愕然一驚,臉如死灰,半晌說不出話來。

在場的各派掌門,個個也是如此,出現他們眼前的,正是他們十餘年前用鬼計暗算而置於死地的神州南君——七妙神君梅山民!

梅山民昔年闖蕩大江南北,行事素以冷酷為名,說出話來,仍脫不了這個習性,他這一語,雖是平心靜氣,但話裡韻味,卻自然有一種冷冷味道,比起厲鶚那種裝腔作勢的說話還要有過之。

七妙神君這一齣現,四大宗派的掌門人都大驚特驚,心死如灰,梅山民卻正眼也不瞧他們一瞧,緩緩向謝長卿道:“天將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人恆過,然後能改。”

七妙神君當年以文武全才稱著,他早在十年前和謝長卿會第一次面的時候,他便深深地瞭解謝長卿的心境。他常常自忖:“假若是我,我會怎樣哩?”

雖然,謝長卿的一指,對於他的功夫,甚至生命,都有決定性的影響,但是他從心底裡,完全能見諒於他,人都說梅山民心量窄狹,有仇必報,但他對謝長卿的寬容,難道不是恕道嗎?

辛捷凌風對謝長卿都有好感,但是他乃是廢去梅山民武功的正點兒,這時見梅叔叔出此語,心中已知梅叔叔原諒了落英劍,心中不禁一喜。

謝長卿從梅山民一齣現,心中萬念俱灰,一時之下他又像是千頭萬緒,又像是什麼事都記不得,只木然立著,長劍尖兒垂在地上。

當他聽到“……人恆過然後能改……”時,他頓時宛如巨雷轟頂,一時猶如在萬丈深淵中發現了可攀時之物,十多年來結鬱於胸的根事似乎豁然開通,這一剎那間,他似乎從青年跌入了老年,他似乎懂了許多無以言形的事……

他突然揚起手中長劍,對著梅山民凝視片刻,陡然揮劍“擦”的一聲,聲響未歇,劍交左手,又是“擦”的一聲。只見他雙手鮮血淋漓,兩隻大拇指跌落地上,他用中食兩指夾著長劍奮力一擲,“落英劍”化作一圈流光直飛而出,“撲”的一聲釘在樹幹上,劍柄帶著小半截劍身左有搖震晃盪,接著頭也不回的去了。

辛捷凌風見他自斷雙指,這一生是不能用劍了的,心中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梅山民仰首不語,心中暗贊謝長卿不愧是條漢子。

山風吹來,樹枝簇簇而晃。

辛捷和凌風都不覺黯然,而厲鶚,赤陽、苦庵三人,都知今日死劫難逃,厲鶚和赤陽臨死不悔,乘辛捷心神微疏之際,奮力再攻。

辛捷長笑一聲,雙掌內外相分,硬生生的把厲鶚的攻勢拒回,左手卻一沉一削,不但把赤陽道人的掌力消卸,而且把他震退五六步。

吳凌風已知辛捷之意,長劍一挺,接著赤陽,不讓他再加入戰圈,赤陽也知辛捷是把己方的幫手困住,好讓凌風逐一擊破。

吳凌風長劍亂吐,他心中最恨便是赤陽,尤其是金老二的死也是受他賜予,心中是愈想愈火,絕招迭出。

赤陽領教過他的厲害,那敢絲毫大意,招招式式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是以一時不致落敗。

梅山民在一旁冷眼旁觀,已知凌風功夫雖屬上乘,但經驗卻甚欠缺,不由皺皺眉忖道:“這孩子的功夫已成,但卻沒有捷兒那麼機智……”

正沉吟間,忽見凌風劍光一閃,走中宮,大洪門,正面攻入赤陽道人的近側,狠狠戳出一式。

這一招用得好妙,赤陽道長一怔,長劍勉力一圈,想要封開這一式致命的打擊。

吳凌風突然由空而虛,赤陽道士招式用老。

七妙神君見時不予我,冷然道:“攻他下盤。”

吳凌風一怔,隨即領悟,七妙神君何等功力,何等經驗,吳凌風如言一腳閃電般點出,正好踢在赤陽的劍子上,寶劍一失,嚇得魂飛魄散,反身退後十餘步。吳凌風仇火上升,雙目全赤,一步一步通過去,吼道:“赤陽賊道,你一生作惡多端,今日還不拿命。”

赤陽道人已知非他敵手,但心中仍不放棄最後一個希望,身體驀然一退,反身跌在地上,一把抓著厲鵲被辛捷震飛的那把“倚虹”神劍,吳凌風大叱一聲,閃劍便刺。

赤陽不料吳凌風功夫如此快,來不及轉身,凌風的長劍已刺在身上,他臨死猶惡,狂吼一聲,倚虹神劍從肋下猛擲向凌風。

凌風運劍如風,閃眼便在赤陽身上刺了一個透明的窟窿。忽覺眼前青光閃動,倚虹劍被赤陽臨死的內家真力擲出,筆直飛來,隱隱有風雷之聲。他到底經驗不足,一時竟不知所措。

梅山民大聲吼道:“用劍啊——”

凌風恍然大悟,斷魂劍也是脫手而飛,便聞嗆啷一聲,雙劍在空中相碰,激起一朵明亮的火花。

倚虹劍萬古利器,斷魂劍雖也是削鐵如泥,但一觸之下,斷魂劍中腰而折,不過“倚虹”劍也被撞歪準頭,飛向左方。

赤陽好大力道,倚虹雖被斷魂劍一擋,劍勢並不衰減,有若一朵流星,飛出於餘丈,竟跌下千丈深崖。

倚虹劍乃是武林第一利器,今日卻跌下萬丈深崖,又重歸靈山絕地。

這邊赤陽道人的一聲慘叫,驚動了那邊的兩人,辛捷朗聲道:“梅叔叔——”

他本是要說些風涼話去氣氣厲鶚等二人,但才一開口!忽見苦庵上人原來搭在厲鶚肩上的手萎然放開。

厲鶚覺後援的力道一鬆,便知要槽,他知苦庵上人乃是要舍他而去,情急之下,大怒道:“上人請等一下——”

左手鐵掌反猛擊。

苦庵上人雙手一分,硬接一式,身體卻藉此倒退三四丈,如風縱去。

吳凌風斷魂劍雖失,空手一縱上前,便想阻攔,驀然七妙神君大聲道:“風兒,由他去吧!”

吳凌風一怔,苦庵已去得很遠,梅山民微嘆道:“此人平日作惡尚少,又是佛門中人,就放他去吧!”

辛捷乘厲鶚苦庵內鬥,奮起神力,把厲鶚的上清氣功倒卷而回,厲鶚整個身體被震出三四丈。

辛捷橫劍道:“姓厲的,今日之事,決不善了——”

厲鶚頹然不語,突然長嘆道:“罷了,罷,厲某今日認栽——”

話聲方落,陡然抬起手掌,便往自己天靈蓋上擊去,“撲”的一聲,立時血肉模糊——

劍神厲鶚,陰險狠辣,橫行半生,最後卻死在自己掌下……

山風吹來,送來陣陣松香,誰能相信,這靈秀的山上剛才還是風雲變色的激烈慘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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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中州五大劍派百年來自少林寺不問世事後,執武林之牛耳,喧喧赫赫,不可一世。但是就此一戰,完全毀在辛捷、吳凌風的手中,所謂滄海桑田,白雲蒼狗,世事變幻之快,令人感慨系之。

五華山上,寒風正冽。

七妙神君梅山民一手握著一個少年的手,幾十年來的恩恩怨怨在他腦海中一晃而過,十五年前合力暗算他的仇人,現在已經死的死,逃的逃,他心中似乎不再有什麼牽掛了。

兩個少年的武功不只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簡直可稱中原百年最傑出的人材,對七妙神君來說,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山風蒸起,風雲變色,梅山民縱聲高歌: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一夜大雪,長安城頓成銀色世界。

清晨,雪停了,天色漸漸開朗,西大街上趕驢車兒的老王,叱喝拖出正在發抖的驢子,套上車兒,開門出去。

他抬頭看看雪後高朗的藍天,再瞧瞧地上盈尺的的積雪,喃喃道:

“昨兒夜裡這場大雪,只怕是交春來最大的一回哩?”

一陣凜冽寒風吹過,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寒慄,拉起了棉大衣的領子,蓋住兩耳。

一路上不見一個行人,老王心道:“再過一會兒,等到大家都起身出門,這樣滑的路,就是平日不僱車兒的人,也只有光顧我老王了。”

他趕到西大街中段,只見一家大門口,正有一個小廝在掃雪,老王眼快,立刻認出是平日做散工度日的小余,便喊道:“小余,難怪一個多月不見你啦,原來你竟跑到林大爺家去了,喂!你晚上怎樣也不來推牌九了?”

那喚著小余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健壯少年,他穿的雖甚單薄破舊,但精神昂揚,不露絲毫寒意。

小余道:“王大哥,我再不賭了,現在我可忙得很,每晚蘭姑都要教我認字讀書。”

老王哈哈道:“倒瞧不出你小余,這大年紀了竟還讀書認字,難道還想中狀元不成。”

小余正色道:“我以前也只道咱們窮了,除靠賣勞力混飯吃,那還能幹什麼,可是自從蘭姑教我識字唸書以來,這種想法可有了改變。蘭姑說窮人也是人,為什麼別人能做的事,咱們便不能做。你別笑我年紀太大,蘭姑說宋朝有個姓蘇的大學問家,從二十幾歲,才開始讀書哩!”

老王搖手道:“我可不與你爭辨,那蘭姑我只道知她手藝巧妙,想不到竟還是個知書識禮的女學士哩!”

小余聽他讚自己心中最佩服的人,不由大喜道:“蘭姑可懂得多哩,你沒吃過她燒的菜,那可是好吃極了。”

老王點頭嘆道:“她和方婆婆原來就住在我家片面,她那手刺繡,我活到這麼大,也還沒有見過第二個人有這能耐,不要說她是瞎子,就是‘光子’,誰能趕得上她呢?唉!這麼好的一個姑娘。小余,唉,你們老爺……”

“小余!小余!”一陣清脆叫喚聲傳了出來。

小余急放下掃帚,向老王點點頭,就奔了進去。

屋中爐火熊熊,靠窗坐著一個清麗姑娘。

她開口低聲埋怨道:“這麼冷,大清早只穿兩件夾衣,著了涼怎麼辦?”

說著,從身後拿出一件棉衣,便逼著小余穿。

小余剛才在雪地裡都不覺冷,此時屋中生火,額角已微出汗,但聽那女子柔聲埋怨,心中感到一陣溫暖,立刻穿了上去。

小余道:“蘭姑,老爺後天可回來了嗎?”

蘭姑道:“乘他還沒回來,我們待會兒到牢裡瞧瞧方婆婆。”

小余道:“方婆婆已經走了。”

蘭姑大驚道:“她幾時被放走的?”

小余道:“前幾天,我遇到獄卒老李,他告訴我的。”

蘭姑呆了半晌嘆氣道:“唉!她一個人年紀那麼大,能走到哪去呢?是我害了她。”

小余道:“那怎能怪你,那些捕頭兒,就只會欺侮老弱窮人,哼,真正的飛賊大盜,他們可連影兒也碰不到。”

蘭姑急道:“小余,你以後快別再說,被老爺聽見了,可不是好玩的。”

小余道:“哼!我可不怕,大不了被他們去殺頭。”

蘭姑賭氣:“好,你不聽話,我是為你好呀!”

小余見她臉上微怒,心中大急,低聲道:“蘭姑,您別生氣,我以後再也不說啦!”

蘭姑嫣然一笑道:“這才是好孩子。”

下午,天色更見晴朗,雪後初霧,空氣十分清鮮。

蘭姑正在替小余縫一件外衫,忽然嗅到一股清香,便問小余道:“門旁蘭花又開了。”

小余道:“不但蘭花開了,梅也開了,對了,我摘幾枝來插花瓶。”

蘭姑道:“好生生開在樹上,不要去摘它,那香氣好聞極啦,我要走近去嗅嗅。”

她輕步跨出門檻走向大門牆邊的梅樹下,動作之伶俐,完全不像是一個雙目失明的人。

她彎下腰,微嗅著初開的草蘭,心中浮起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從小,她就愛花,尤其是蘭花,因為這和她名字湊巧有關。

“在我眼睛未瞎之前,”她想,“每年初冬,當小茅屋四周草蘭開放的時候,我總愛一個人站在花叢中,用力嗅著那令人忘俗的淡淡的香氣,每當我心神俱醉的時候,突然從後面伸出一雙強而力的手,遮住了我雙眼,輕聲要我猜是誰?那是大哥——我心中最崇拜最敬愛的大哥,我不用猜也知道的。”

她自哀地微笑一下,接著想道:“後來,我眼睛瞎了,媽和大哥對我更是百依百順,我想要什麼,大哥從來沒有使我失望過,我雖瞧不見他愛我伶我的目光,可是我能感覺到他是更加喜歡我了,在這世界上,只有媽,只有大哥是真正待我好的,不要說是我雙目失明,就是我雙手雙腳都殘去,他們依然不會嫌棄我,依然是愛我的。”

“我天天數日子,在夕陽下,凝望著那遙遠的小道,雖然我知道大哥至少要半年才會回來,可是我卻希望有奇蹟發生,天暗下去,天幕上閃起了幾顆流星,媽縫著棉衣,時時抬頭看著高朗的蒼穹——她心裡也在惦念著大哥哩!掛念的日子顯得很慢,可是在希望——光明的希望鼓勵下,我和媽平靜的過著。”

“幾場大雨,眼見河水愈來愈高漲,人們開始惶急不安,可是誰都沒想到那會來得這麼快,那天晚上……”她想到此處臉上閃起了一陣驚悸之色,顯然的,在她腦海中,那夜的情景,是多麼深刻驚惶。

“大水來勢真如千軍萬馬,待媽和我驚醒時,水已淹到齊胸,我和媽一個抱著一個木桶,隨著洶湧波濤飄流,突然一個大浪打來,媽和我就分開,我心中一急,便昏了過,待我醒來,天色漸漸亮了,那真想不到,在昏暈過去時,我雙手竟能緊抓著木桶沒有鬆開,那是人類求生的本能發揮到了最高點吧!”她自嘲的笑了笑,想道:“我手足都快凍僵,只聽到滾滾巨波,水聲似乎愈來愈大,媽媽呢?我親愛的媽媽呢?一種不祥的感覺從我內心深處傳了出來……我愈來愈不能支持,真想一鬆手讓波浪捲去算了,可是有一種無比的勇氣支持著我,我想就是要死,也要再見大哥一面呀!後來,我終於得救了!被巡視災區的金大人教起來,這金大人為人可真是好,他那義女蘇姑娘也極是和善,我寄住在金大人家中,到處打聽媽媽的蹤跡,然而,人海茫茫,就算幸運,媽不被大水衝去,我又到何處去尋她呢?我盤算著到水退後,就立刻返家,這樣,當大哥回來時,也不會找我不著。”

“想不到大哥竟會和蘇姑娘相識,而且那麼熟悉,大哥,雖然不是那種見異思遷,負心無良的人,可是,我親耳聽到的,大哥那愛戀橫溢的情話,那難道不是真的嗎?哼,他怎麼可以對另一個女孩子說出那種話呢?”她情緒變得很是激動,忌妒的怒火慢慢的燃燒起來,可是,溫柔有如江海一般深遽的她,刀轉瞬間,怒意便消,轉念想道:“唉!如今我還儘想這些事幹麼?我相信大哥心中還是會記得我的,蘇姑娘雖是大家閨秀,但要佔住大哥全部的心,只怕也沒有這麼容易。唉,大哥愛著她又惦念著我,他一定不快活的,我……我倒不如那日被水衝去。”她愈想愈是哀傷,忽然,一陣響亮的擊鑼聲,打斷了她無盡的哀思。

小余原來一直站在身旁,他見蘭姑神色悽苦,一時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心中正自納悶,他童心未混,一聽鑼聲,如釋重負,便奔出去看熱鬧。

阿蘭正準備回房,突然一聲清脆叫聲:“蘭姑娘!蘭姑娘!”

她眼雖看不見,但耳朵卻是靈敏已極,但覺那聲音甚是熟悉,但頃刻間又想不出到底是何人?

小余急忙進來喘息道:“咱們陝西新巡撫金大人的小姐,她在叫你哩!”

阿蘭略一沉吟,恍然大悟,心想:“原來是蘇……蘇姑娘,那麼他也一定來啦,我何必要見他們。”

便對小余說道:“你去對她說,我並不認識她,一定是她認錯人了。”

小余心中好生為難,正在這時,蘇惠芷已經走到門口,接口笑道:“蘭姑娘,你當真不認得我麼?”

阿蘭心中微窘,想到自己一生幸福,就是斷送於此人之手,不覺氣往上衝,譏諷道:“原來是蘇大小姐,民女家中陳設簡陋,是以不敢相接待芳駕。”

她話中出口,心中已有些後悔,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能說出這種尖銳傷人的話。

蘇惠芷並不生氣,柔聲道:“蘭姑娘,你還生我氣?你知道你吳大哥現在在什麼地方?”

一提到吳凌風,阿蘭情不自禁的注意起來,她搖搖頭道:“她難道不和你在一起?”

蘇惠花悽然道:“你吳大哥正在天涯海角尋你呢?”

阿蘭一聽,頓時如焦雷轟頂,她強自文持,顫聲問道:“你說的可是真的嗎?”

蘇惠芷走上前持著她雙手,柔聲道:“蘭姑娘,不,我叫你蘭妹妹好嗎?”

阿蘭聽她說得誠懇,便點點頭。

蘇惠芷很誠懇的說道:“那天你負氣一走,次晨吳大哥一知此事,便如失魂落魄,他迫不及待的就和我告別,也不知他到哪裡去找你了?蘭妹,當真,吳大哥就只喜歡你一個人。你……你真有福氣。”

接著又羞澀道:“蘭妹,不滿你說,你……我原是很喜歡……很再歡吳大哥的,可是我真笨,我一直也以為他喜歡我,到現在我才明白,原來他心中只有你一個人。那日酒醉,他誤認我為你,是以造成誤會,蘭妹,他用情真專,有這樣英俊的少年,專心一意的愛你,你真幸福,我……我也替你高興。”

阿蘭愈聽愈是哀痛,悔恨、自責的情緒,一齊湧到她胸中,但見她臉上時而紅暈,時而慘白,最後,她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來。

小余趕忙扶扶住她,蘇蕙芷急道:“蘭妹,你怎麼啦!你哪兒不舒服?”

阿蘭強慘笑道:“蘇姊姊,我一時頭暈,所以支持不住。”

蘇惠芷道:“你先進屋休息,我也要走了,今晚長安城的縉紳替我義父接風,我也要去,改天再來看你。”

阿蘭點點頭,扶著小余,走進屋裡,關起臥房的門,對小余說:“我要好好睡一覺,你可別來打擾。”

小余剛才聽她和蘇惠芷一段對話,心中略有所悟,只覺不幸的事便要發生,脫口道:“蘭姑,你可千萬彆氣苦。”

阿蘭嫣然笑道:“小余,你別瞎想,我有什麼好氣的。”

小余無奈,只得退出。

阿蘭躺在床上,心內有如刀絞,她心想:“原來大哥還是這麼愛我酌,我……還有什麼面目見他呢?

在他心中,我一定是最完美的女孩,這是不用他說,我也明白的,因為這正如他在我心中的分量。我……我要設法使他永遠保持這個完美的印像,但有什麼方法呢?啊!對了!只有死,只有死,才能達到這種目的。”

想到死,她心中漸漸安定下來,轉念又想道:“可是,我總還要再會他一面,然後,然後再了卻我這一生。”

她盤算已定,心中反覺泰然。時光倒流過去,她這一生短短十多今年頭的情景,一幕幕如飛的從她腦海深處浮起,又飛快的逝去。

冬陽照在牆上未融的積雪,反映著她慘白的臉,她的心漸漸下沉,下沉……

世界上的事,往往都不可思議的,就在阿蘭碰到蘇蕙芷的第二天,吳凌風也到了長安,而且那麼湊巧的遇到了蘇惠芷的婢女小芙,小芙告訴他阿蘭的情形,凌風內心砰然直跳,他問明瞭阿蘭的住址,便奔了去。

原來吳凌風和辛捷在五華山和四大派掌門人決鬥大獲全勝後,凌風父仇己報,心中只有一件牽掛之事——尋找阿蘭母女,辛捷也急著要去找那天真無邪的張菁,是以兩人告別“七妙神君”梅山民,分兩路尋訪,並約定一月後在長安西城門會面。

凌風一路上跋山涉水,但毫無結果,算算與辛捷的約期已近,無奈之下,只有直奔長安,這日清晨進了城,不料撞著小芙,小芙因為是蘇惠芷貼身待女,是以對於吳凌風、阿蘭及蘇惠芷間的誤會極為清楚,昨日蘇惠芷與阿蘭相會,她也就坐在蘇惠芷轎中,她對凌風很感同情,所以便急急告訴了凌風阿蘭的情況。

凌風依著小英所指示,走到西大街,心中愈來愈緊張,也愈來愈高興,他心想:“要是阿蘭發覺我突然找到她,她不知有多高興,如今,蘇姑娘即已給她解釋清楚,她一定不再恨我了,如果,她知道她大哥費盡心力終於把那千載難逢的血果找到——那能使她在黑暗中重見光明的靈藥,她會怎樣感激我呢?”

終於,他到了小芙所指的屋子,他輕步上前,敲了兩下門,一個小廝出來開門。

凌風問道:“蘭姑娘可在?”

那個廝正是小余,他打量了凌風兩眼,引凌風進了客廳,便進去報信。

凌風舉目一看,只見陳設頗為華貴,心中正自詫異,暗忖:“小芙末說明阿蘭住在誰家,這主人很是有錢。”

等了半天,也不見阿蘭出來,凌風心中很是不安,正想站起身走近些去看看,忽然門簾開處,顯出了一張俏生生的俏臉。

原來阿蘭一聽小余報告,便知是凌風到來,她可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是那麼突然,她天天盼望著見凌風一面,可是此時凌風來到,她心中猶豫不定,竟像做錯事的小孩,害怕見父母一般。

最後,她下了決心,想道:“世界上難道有比死更令人害怕的事嗎?我死都不怕,那還怕什麼?”是以便走了出來。

那張臉,曾使凌風如痴如醉過,也曾使他捨生忘死過,此時陡然出現,凌風呆了一會,竟不知說什麼是好。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兩步,輕輕握住阿蘭的手,激動道:“阿蘭,我……我總算找,找到你了。”

阿蘭順勢倒在他懷中,反覆哭到:“大哥你終於來了,你終於來了,我天天盼望著你,你終於找來了。”

凌風鼻一酸,眼角含淚,柔聲勸道:“阿蘭,快別哭了,快擦乾眼淚,咱們應該歡喜才對呢,你真的別哭了,我有樣東西送你,你一定高興。”

阿蘭哭了一陣,心情漸漸平靜,想道:“這是最後一次見到大哥了,從此以後,大哥便永遠不會再看到我了,對,我應該使他快樂才對。”

她擦乾了淚,低聲問道:“大哥,你這大半年到了些什麼地方,伯父的仇報了嗎?”

凌風見她一開口便問自己的報仇大事,對於她自己的賴以復明的血果有沒有得到竟一字不提,凌風心中大大感動,便道:“我這半年多的經歷真是又驚險,又有趣,待日後有空我再慢慢講給你聽,我包你愛聽。就在不多一個月前,我和捷弟在五華山,以二敵四,殺得四大門派掌門人,落花流水,那武當派赤陽道人,崆峒厲鶚都被我們殺了,當年,他們四人聯手以此陣式害了爹爹,哼,他們沒想到在十多年後,會喪生在這陣法上吧!”

她心中雖然悲苦,但聽到凌風大仇己報,也不禁血脈賁張,振奮讚道:“大哥,殺得好。”

凌風道:“阿蘭,大娘呢?”

一提起大娘,阿蘭又忍不住流下眼淚,她抽泣道:“媽多半被大水沖走了。”便把那日大水情形講給凌風聽。

凌風柔聲安慰道:“阿蘭,那一定不會的,老天爺永遠是幫好人的,大娘一定會轉危為安。”

凌風接著道:“阿蘭,你猜我送你的是什麼東西”?

阿蘭想一會,搖頭道:“我猜不著。”

凌風道:“你現在最希望的是什麼?”

阿蘭道:“只要媽和你安好,我還希望什麼呢?老天爺都是小氣的,我要求太多了,反而失望得厲害。”

凌風從懷中,取出兩個磁瓶,一個是裝著雲爺爺贈送的萬年靈泉,另一個裝著在大戢島得到的血果汁。

凌風柔聲道:“阿蘭,我說過要替你找到血果,使你雙眼復明,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竟讓我找著了。來,我替你醫治。”

阿蘭感到一陣歡欣——但那只是一刻,她想道:“時間過去一刻,我和大哥在一起的時候便短了一刻,何必要治什麼眼睛,來耽誤這寶貴時間。”便道:“咱們先談談別的事,別忙醫治。”

凌風見她神色平靜,大感意外的說道:“朱夫子說過,只要把血果汁服下,靜息三個時辰便見功效,

何況現在又有萬年靈泉,可以先把眼內被毒所侵爛的肌肉復原,阿蘭,你先吃下這瓶血果汁。”

阿蘭拗他不過,只得接過玉瓶,一飲而盡。

凌風要了一杯水,倒了幾滴靈泉,用一塊乾淨棉布浸溼,小心替阿蘭洗完了後,他用布把雙眼包起來,歡然道:“過三個時辰,當我把布拆開時,你便可以重見光明瞭。”

阿蘭溫柔道:“大哥,謝謝你啦。”

凌風道:“阿蘭,你這就去休息。”

阿蘭搖頭道:

“不,大哥!我要聽你講故事。”

凌風無奈,便把自己這半年的經歷揀有趣的說給她聽,凌風越說興趣越高,阿蘭靜靜的聽著,當她聽到凌風經歷艱苦,才把血果得到,不禁感激流下淚來。

凌風道:“現在,苦難已經過了,仇也報了,阿蘭,咱們回家去,種田栽花,永遠在一起,再也不要分離了。”

阿蘭微笑,但笑容斂處,眼角閃起一種淒涼神色。

凌風喜氣洋洋,是以並未注意,他繼續道:“咱們找到大娘,我可要好好報答她老人家,家鄉的房子一定被大水沖走了,那也好,我們就搬到泰山腳下,在那裡蓋一棟房子,這樣我們便可常常去看雲爺爺。阿蘭,那雲爺爺喜歡你得很,他再三叮囑我要帶你去見他哩!啊!對了,他住在那兒棗子真好,又大又甜,你一定喜歡吃。”

阿蘭忽覺眼睛發癢,伸手去解矇住雙眼的布帶。

凌風開口阻止,問道:“你有什麼感覺?”

阿蘭道:“我眼睛癢得很。”

凌風大喜道:“成了,成了,想不到這靈藥功效真快,阿蘭,沉住氣,我來替你解開。”

他心中默禱,急忙的解開阿蘭眼上所包布帶,阿蘭只覺一陣不能忍受的亮光,使她昏眩倒地。

凌風急道:“阿蘭怎麼了?怎麼了?”

阿蘭慢慢站起來,她深深吸了口氣,凝視著凌風,半晌,豆大的淚珠順頰流下。

凌風問道:“你可能看見我吧!”

阿蘭點點頭,凌風歡叫一聲,抱起她高興在屋中打轉。

阿蘭柔聲道:“大哥,你把我放下來。”

凌風微一錯愕,便道:“你瞧我真樂昏啦,對,阿蘭,你雙目初復,不能久用目力,你趕快到床上去睡一覺。”說著,就抱著她走進臥室去。

他輕輕把阿蘭放在床上,替她蓋上被子,柔聲道:“我等會再來看你。”

阿蘭抓住凌風的手急道:“大哥,你別離開我。”

凌風見她臉上的神色惶急,便依言坐在床邊。

阿蘭注視著凌風,但見凌風俊目中包含著千般憐愛,令人不能自抑。

阿蘭忽道:“大哥,你相不相信天上有個樂園。”

凌風茫然,不解她問話之意,搖頭道:“那恐怕是假的。”

阿蘭好生失望,想道:“難道媽講的故事都不是真的?”

凌風勸道:“你別瞎想,好好養養神吧!”

阿蘭不依,纏著凌風只是談著兒時的趣事,凌風聽她娓娓說起,不禁也回憶起小時情景,內心很感溫馨。

阿蘭道:“大哥,你還記不記得有一次咱們上山採野菜,遇到一頭大灰狼?”

凌風接口笑道:“那時我們嚇得手腳都軟了,氣都不敢出重一些,總算沒被那隻該死的大灰狼發覺。”

阿蘭道:“我永遠記得,那時你雖然嚇得不得了,可是你小手上還緊握著一枝樹枝,站在我前面保護我,大哥,你待我真好,要是我這一生無法報答你,我就是變鬼也報答你的恩情。”

凌風道:“阿蘭,不要再說喪氣話了,我們好日子已到了,阿蘭,我對江湖上的事一直不感興趣,只要和你廝守在一起,就是餓著凍著,我心裡也是高興的,我們住在山下,天天可以一起去爬山、聽泉,散步,摘果子。還有辛捷弟,我那武功蓋世的義弟,他一定會常來看我們,阿蘭,你說這種生活愜意不?”

阿蘭見他俊臉放光,神色愉已極,她幾次想開口點醒他,竟是不忍出口。

日已當中,凌風驀的想起和辛捷的約會,便向阿蘭說了,起身欲走。

阿蘭深深望了他一眼,低聲道:“大哥,你當真永遠記得我麼?”

凌風一愕,隨即點點頭。

阿蘭又道:“大哥,譬如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你都肯……都肯……原諒嗎?”

凌風笑道:“阿蘭,你處處為我向我,怎會對我不起呢?”

阿蘭長吁低聲悽然道:“那我就放心啦!好,大哥你去吧!”

凌風轉身正待離去,阿蘭叫道:“大哥,你再讓我瞧瞧。”

凌風內心大奇,只覺阿蘭行動古怪,但他在狂喜之下,理智已昏,是以並未想到其他。

阿蘭凝望著凌風,但覺此生已足,再無留戀,她嫣然笑道:“你可要快回來。”

她目送凌風走出,笑意頓消,她想:“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太美滿的事,太美滿了那不長久,少年情侶,情深愛重,每每不終老,愚夫俗婦,往往偕老終身,我這一生也夠了,我得到最高貴的情感!雖然那是短暫的,可是比起那些終生混混沌沌的愛,那又有意思得多了。”

她推開窗,抬頭看著碧藍的晴空,用力嗅著草蘭的芬芳,於是,她很平靜的去安排自己……

凌風滿懷欣喜快步出城,到了城門外一看辛捷並未來到,他就在附近隨意走走。

此時正當天下清平,又恰七渭河平原關中之地三年豐收,凌風但見城高壁厚,氣勢壯嚴,來來往往商賣、農夫都面帶喜色,凌風不覺怡然。

他等了半個時辰,也不見辛捷來到,心知辛捷一定有事牽掛,便向一家小店老闆要了紙筆,留書觀上,告訴他自己所在之處。

他輕鬆的走著,但覺自己得到宇宙間的一切,陽光照在他身上,他不但感覺身上暖暖的,在他內心的深處也充滿了暖意。

他細細咀嚼阿蘭的話,突然,一種從未有的感覺襲擊著他,在一剎那間,他分不出是喜是悲,只覺手足無措,他定定神,想道:

“我怕是樂昏了吧!”然而恐懼的陰影突然愈變愈大,漸漸的籠罩著整個的他。

凌風原是極聰明的人,此時狂喜之情一消,頭腦便見清醒,當想到阿蘭最後向他一笑的神情,那真是纏綿悽愴,似乎心都碎了……

他怕極了,不顧一切發足狂奔,待他趕到,只聽到一陣哭聲傳了出來。

凌風心知不妙,一提氣越牆而過,匆匆進屋裡,只見阿蘭倒在地上,小余伏地痛哭。

小余哭道:“蘭姑死了,你還來幹嗎?”

凌風衝上前去,抱阿蘭,一探脈息,已是手足冰涼,他眼前一花,幾乎昏過去。

他輕輕放下阿蘭屍體,漠然的向四周瞥了一眼,忽然低聲唱道:

“天長地久,人生幾時,先後無覺,從爾有期。”

唱聲方止,哇的一聲噴出兩口鮮血來。

小余抬頭只見這俊少年在一刻間如同變了一個人,在他眼中是無限陰暗,無限的絕望,令人如置身寒洋砂野,小余不禁打了個寒慄。

凌風痛極之下,反而鎮定,他不再言語,抱著阿蘭屍體,頭也不回,徑自走了。

小余慢慢擦乾眼淚,蘭姑的話又浮到耳邊:“……小余,我的事你都很明白,現在我要到很遠很遠的地

方去,你今後可要好好做人,我的事,你千萬別向吳公子提起想到此,小余不覺又垂下淚來,自責道:

“小余,你這笨東西,你竟真閃為蘭姑要遠離他去,你竟想不到她會上吊自殺。”

轉念又想道:“方婆婆和蘭姑原是最好的人,可是他們的結果呢?那該死的縣長,他見蘭姑貌美,流浪異地,竟誣她們為飛盜家屬,然後再假裝出面替她洗脫罪名。可憐蘭姑那知他的詭計,他乘蘭姑對他感激不防時,用迷藥玷辱了她,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可是這種奸惡之徒,依然作官發財,難道就是天理嗎?”

“蘭姑忍辱偷生,原來就是為了見吳公子一面,如今心事已了,她自然會去死的,她不讓吳公子知道,那是要在吳公子印象裡保持完美的回憶,可憐她為了愛吳公子,竟放過自己委曲大仇。這事只有我知道得最清楚,蘭姑從不以下人待我,處處以大人態度照顧我,我小余一生哪裡有人疼過,憐過呢?蘭姑,蘭姑,我如果不替你報仇雪恨,我真是豬狗不如。”

他憤恨的出了門,流浪江湖,遍訪名師,日後終成高手,了了心願,此是後話不提。

凌風僱了一輛車,他怕抱著阿蘭屍體,惹人注目,一到郊外,便順手拋給車伕一錠銀子,抱起阿蘭,如飛而去,那車伕以為遇著財神,咋舌不已。

凌風專走小路,奔了一陣,到了一處山腳之下,他施展上乘輕功,如瘋狂一般翻越嶺,那山路甚是崎嶇,凌風跑到一個山洞裡,把阿蘭放下。

他這一生苦難太多,此時心意己決,反覺無所依戀,拔出長劍,挖了一個大洞,把阿蘭葬了,在她墳前輕聲說道:“阿蘭,大哥這一生是陪定你了——無論天上、地下,你等著呀,我就來了。”

他如夢吃喃喃,沒有一絲感情衝動,好像這種決定,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根本就不用考慮了。

他輕嘆一聲,走到山邊,太陽已漸偏西了,長安城一切歷歷在目,自覺生命已至盡頭,就站在阿蘭墳前,舉起劍往脖子抹去。

突然,他覺得右手一震,一股大力使他寶劍把持不住,一聲若洪鐘的聲音:“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凌風只覺如雷轟頂,又覺宛如被潑了一桶冷水,一霎時間,又像是糊塗了,又像是清醒得很,他猛然轉身一看,卻不見一人,他舉目前視,只見兩個黑影如飛而去,其中一個是瘦長的老僧,另一個背影好生熟悉,奇的是那老僧肋下似乎挾著一個暈迷的女子——

但他心中一些不曾想到這其中的古怪,他腦中渾渾然,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一會像是千百個巨濤大浪在洶湧,一會兒又像是碧湖一平如鏡,漣漪不生,而那“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幾個字有如洪鐘般在他腦中響著……

突然,他像是大徹大悟了,他俊美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堅毅的顏色,於是他舉步——但是,立刻他大停住了。他心中暗道:“我原想去尋那雲爺爺,伴著他終此一生算了,但是我和捷弟的約會呢?儘管這世上再也沒有一件事會令我牽掛,但是大丈夫立於世豈能言而無信?我,我得等他,然後——唉,我還有什麼‘然後——’呢?”

想到這裡,他陡然驚起,剛才那老和尚脅下挾的女子好生眼熟,倒有幾分像那菁兒哩——

他更不遲疑,一飄身向方才那人方向追去。

他服血果後,輕功之高,世間罕有,只見有如一縷輕煙般滾滾而前,不一會就到了郊野。

這時,忽然一聲清嘯發自左面,他陡然一震,收足長嘯相應,不一會,左面小丘後出現一條人影,那人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只三四縱,就輕輕飄過三十多丈,呼的一聲,已到了眼前,正是辛捷!儘管他身法美妙絕倫,但他的臉上掩不住一絲失望與焦急混和的神色。顯然,他並沒有尋到菁兒。

凌風見了辛捷,不知怎的,眼淚險些奪眶而出,他強忍住激動,顫聲道:“捷弟,前面……

前面有一人……一個女子……好像菁兒

他說得斷斷續續,但辛捷可聽懂了,他心中狂喜,大叫一聲:“咱們快!”如飛而前!他可沒窪意到凌風的神色,雖然俊美依舊,但是憔悴消瘦,眼神帶著一片灰色,活像是驟然老了十年!

辛捷自然想不到分手幾時,他吳大哥不僅已尋到阿蘭,而且已懷著一顆破碎了的心!

郊外山陵起伏,但這兩人都是當世一等一的輕功,那崎嶇黃土高原,在他們腳下如履平地。

突然,兩人停下腳來,原來前面出現分歧兩條路。

凌風道:“咱們各搜一條——”

辛捷道:“不成,若是兩條路碰不到頭,那麼咱們就越走越遠啦——”

兩人好生為難。辛捷道:“咱們一起往左走吧!天意——”

說到“天意”他住了口,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蔚藍色的,天角有些黃黃紫紫,當頂上一大塊白雲——

世事的安排,有時是巧之又巧,如果辛捷選的是右邊一條路,他的一生也許就改變了樣子。

左面那條路的頂頭,是一個小山谷,兩人分頭尋了一回,一點線索都沒有,辛捷嘆道:“咱們多半走錯了路——”

凌風卻忽然叫道:“捷弟,瞧,那邊有個山洞,咱們去瞧瞧。”

辛捷宛如黑暗中發現光明,一飛而去,這些日子來,他不知失望過多少次,但他仍抱著巨大的希望,這只能說是愛情的力量在支持著他吧!

遠遠望去,山洞前竟好似站了一個人,正是,是一個人,他似乎也發現了辛、吳二人,而且從腰間抽出一柄長劍,作戒備之態。

辛捷、吳凌風兩人躍到前洞,齊聲哦了一聲,原來那人竟是武林之秀孫倚重!

辛捷心中有如萬箭齊戳,既然這是孫倚重,那麼和菁兒是沒有關係的了,但他仍勉強地道:“孫兄,別來無恙?”

孫倚重也道:“兩位怎麼到這兒來——”

凌風忽然道:“捷弟,你瞧那是誰?”

辛捷順指過去一看,只見一個人靜靜蹲在雪地上,對著地上一個小洞不停地吹氣,手中拿著一柱大紅色的香不斷對洞中薰,辛捷對“毒”的玩意兒嫻熟於胸,一看便知此人在捕捉一種極少有的毒蛇,喚作“金舌兒”。

仔細一看,不禁大驚,原來那人面上刀疤凸凹,竟是那天魔金欹。

他心中一轉,反倒釋然,心想:“這天魔金歌不遠千里跑到這裡,想必是要配製那‘血魂毒砂’。”

敢情這些全是從毒經而來。

那天魔金欹端的是天下第二弄毒高手,居然連眼睛都沒有抬一下。

凌風恐辛捷失望,道:“捷弟,咱們到洞中再找一趟。”

那孫倚重卻緊張地道:“不成!”

辛捷不禁大奇,道:“什麼?”

孫倚重似也發覺自己緊張過度,解釋道:“我是請兩位暫時不要到洞中去——”

辛捷急道:“為什麼?”

也許是他心中焦急,聲音不禁大了一些,那孫倚重似乎也是微怒,但卻一點沒有說話。

辛捷疑心大起,沉聲道:“為什麼?你說——”

孫倚重也怒道:“不為什麼,又怎樣?”

辛捷本來以為菁兒不可能在洞中——

孫倚重長劍一立,橫步站在洞口,但這樣一來,倒非進去一看不可,他一言不發就準備進洞。

正在此時,忽然一聲陰森森地冷笑來自背後,辛、吳二人轉身一看,只見三丈外高高矮矮站著五人!

為首之人竟是天蘭高手金魯厄!

辛捷大吃一驚,反身視凝相待,那金魯厄上前兩步,冷哼道:“辛大俠,別來無悉乎?”

辛捷冷笑一聲,不置可否,嘴角上掛著一個不屑的冷笑。

爬在地上捉蛇的天魔金欹仍是瞧都不瞧這邊,因為他動也不動,是以金魯厄等人根本不曾發現他。

金魯厄見辛捷不理睬,也不發怒,只冷冷道:“今日咱們兄弟有一點小事要相求於辛大俠——嗯,辛大俠這柄寶劍端的是希世珍品。”

辛捷見他瞥見自己劍柄就看出是寶劍,眼力著實厲害,心中想道:“這廝有什麼要相求於我的?只恐有什麼詭計——”

口中動道:“什麼?”

金魯厄淡淡一笑道:“也沒什麼,仍是那句老話,咱們求辛大俠承認一句話,咱們感激不盡——”

辛捷奇道:“承認什麼?”

金魯厄嘿了兩下道:“只要辛大俠肯承認天竺武學在中原之上——”

辛捷怒道:“當日恆河三佛在戰島大戰世外三仙,三佛可曾佔得一絲便宜?哼!”

金魯厄冷笑道:“敝師尊們見無極島主內疾突發才罷手而去,不料辛大俠竟不識好歹——”

辛捷怒不可抑,哈哈大笑道:“閣下找姓辛的只是為這一件事麼?”

金魯厄傲然點首。

辛捷忽覺胸中熱血上湧,他再也管不住自己,他忘了要尋找的菁兒,也忘了當前的危境,大聲道:“姓辛的回答你,叫你快滾!”

的確,此刻他忘卻了菁兒——也許日後想起來他會覺得不安——但是至少此刻,他心中覺得有件事比愛情、甚至生命都更加重要百倍!

金魯厄乾笑一聲,並不理會,竟自指著為首那矮小和尚道:“這位是敝大師兄,法號陀寶樹——”

辛捷看那矮和尚,只見他兩額太陽穴鼓出老高,雙目精光暴射,身材雖小,但氣度沉穩,宛如泰山巍立,辛捷暗驚道:

“這矮和尚內功之深,只怕比恆河三佛都差不了多少,這五人中要算以他最難鬥。”

金魯厄指著左面那黃衫頭陀道:“這是二師兄青塵羅漢——”

接著又指著左面第二人道:“三師兄加大爾——兩位是見過的了。”

最後指著右面的虯髯長子道:“這是四師兄溫成白羅,哈哈,咱們五兄弟人稱婆羅五奇辛捷想起那梵文輕功秘籠上的記述,當下冷冷道:“嘿,怕是婆羅六奇吧!”

金魯厄臉色大變,哼了一聲道:辛大俠倒會說笑話——閒話少說,咱們兄弟這次來尋辛大俠乃是——”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繼續道:“辛大俠不肯承認天蘭武功在中原之上,那也就罷了,不過上次咱們在奎山上交手,兄弟回去以後將辛大俠的神功絕技說給咱師兄們聽,大家都仰慕得很,所以——所以咱們就決心尋辛大俠討教一二——”

說到這裡,他雙眼牢牢盯住辛捷。

辛捷拼命冷靜下來,把眼前形勢飛快地打了一回算盤,但是竟想不出一條脫身的辦法。

他回首望了望吳凌風,凌風也正望著他,他對著凌風苦笑一下,悄聲問道:“怎樣?”

吳凌風默然搖了搖頭,但他立刻斬鐵截鐵地道:“拼一個算一個!”

他那俊美的面孔上露出一種凜然的神色,這種凜然的神色令他的絕世俊秀中更增了一份男兒的本色!

辛捷回身仰天長笑,朗聲道:“易水瀟瀟,悲風悽悽,大丈夫生不成名,死則葬蠻夷之中——大哥,憑這五個化外蠻子就奈何得咱們兄弟倆嗎?”

那金魯厄噴然冷笑道:“兄弟倆?你們兩人麼?哈——兩人——”

辛捷正待回答,突然背後一個響亮的聲音接道:“三人!”

金魯厄急忙回首一看,只見三丈之外一個青衣青年叉腰挺立,腰旁長劍穗絲飄飄,正是地奎山會過的“武林之秀”孫倚重!

金魯厄乾笑一聲,冷然道:“好啊,就連你算上吧——”

驀然左面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道:“嘿嘿,還有我哩!”

婆羅五奇一齊轉身看去,只見一塊巨石上站著一個披頭散髮的醜臉劍士,那人臉上交叉兩道刀疤,鼻孔殘缺不全,形態極是可怖,正是兇名滿天下的天魔金欹!

金魯厄見過天魔金欹,但覺此刻他面容恐怖,不由心中一震。

辛捷不料這兩人會出手,不由心中大喜,他豪性爽朗地長笑一聲,叮然陡響,劍光閃處,梅香寶劍己到了手上。

凌風俊美的臉上閃過一絲令人暈眩的光彩,他瀟灑地一跨步間,長劍也到了手中。

辛捷低聲對凌風道:“那為首的矮和尚由我對付——”

話聲末已,刷刷兩聲,那武林之秀孫倚重及天魔金歌一齊縱到身邊。

金魯厄冷笑一聲道:“敢問兩位尊姓大名?”他雖見過兩人,卻不知二人姓名。

孫倚重哈哈笑道:“打就打,問這個幹麼?”

那天魔金欹卻哼都不哼一聲,竟是根本不加理睬!

金魯厄氣極反而仰天長笑,半晌才止住笑聲,恨聲道:“小子們休狂,今日就是你等斃命之時!”

聲響方歇,呼地一聲,那條油烏亮亮的長索已到了手中,磁的一聲尖銳大響,長索已如毒蛇穿身般飛騰而出。

吳凌風一錯步間,虹光閃過,搶迎而上,左手劍訣一繞,手中長劍挾著一縷勁風斜劈而出,正是斷魂劍法中的凌厲攻式“鬼王把火”。

那其餘的婆羅四奇見金魯厄已動了手,各自迅速地易位而立,準備出手。

辛捷一領“梅香寶劍”,回頭向孫倚重、天魔金欹兩人略一點首,一反身之間,長劍輕輕飄出,疾如閃電地刺向婆羅五奇的老大密陀寶樹。

這一招好不古怪,那梅香寶劍竟似軟鞭一般作弧形地彈將出去,那一彈之間,發出嗡的一聲,劍尖卻在那一剎那之間飛快地跳動,上下左右正好構成一個圓圈兒,然而卻分毫不爽地圈在密陀寶樹的胸前四大穴之上!

密陀寶樹不科辛捷招式如此神奇,他咦了一聲,雙肩陡然下沉,矮小的身形在辛捷劍尖下一竄而過,身軀不待伸直,雙掌猛然向後摔出,那瘦小的手掌之間,竟然挾著兩股作響的勁風,直撞辛捷“神庭”、“玄機”兩穴。

辛捷身子再快也不及收回長劍,他只得左掌一圈而出,硬迎而上,砰的一聲,辛捷以一掌接他兩掌,登時被震退兩步!辛捷暗道:“這密陀寶樹果然不愧是婆羅五奇之首,功力之深,只怕猶在金魯厄之上!”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梅香劍,清亮耀目的劍尖上發出一絲令人寒慄的光芒,金色的穗絲在微風中曳曳而動,他猛然抬頭,雙目精光暴射,白暫的臉孔上透出一絲異樣的紅潤,他長劍一吞一吐,化作萬般劍影向密陀寶樹當頭罩下——密陀寶樹旋身之間,手中已多了一柄小鏟,那個鏟非金非石,卻光亮耀眼,不知是何種質料所制。

密陀寶樹從辛捷這一劍中覺到一種平生未有的感覺——他似覺全身每個穴道無一不在辛捷劍尖威脅之下,卻拿不定他究竟是攻刺哪裡——

不言而知,辛捷施出了大衍十式的起手式:“方生不息!”密陀寶樹腦筋飛快地轉著,手中小鏟卻本能地向兩邊揮擊而出,當辛捷劍式落下,他卻倒竄而上,向兩邊擊出的招式變成鏟頭點向辛捷“左膜穴”,鏟柄卻點向辛捷“右宮穴”他這招本是下意識自然揮出的招式,但在此時卻是妙絕人衰,硬迫得辛捷回身自保!

那知辛捷大喝一聲,身軀陡然一扭,軀體極其曼妙地從那左右兩鏟之中一晃而過,出乎意外的,卻攻向婆羅五奇中的老四——溫成白羅!

原來當辛捷和密陀寶樹動手之際,那幾人也開始了行動。

那五奇中老三加大爾見武林之秀孫倚重似乎不屑地冷笑望著他們,心中不由大怒,跨步就想上前動手。

那知經過天魔金欹身畔時,天魔金歌突然一聲不響地一劍刺出,而且直取加大爾肋下“章門穴”極是狠辣!渾人加大爾連忙一滾而出,方才讓開這偷襲的一劍。他作夢也想不到世上竟有比他還橫的人,當下暴吼一聲,反身一拳打出,同時拔出背上長劍,屈身而上!

孫倚重見所有的人都動了手,他哈哈朗笑,“叮”然一彈配劍,大叫一聲:“來吧!”揮劍迎著面前的青塵羅漢而上!

青塵羅漢排行五奇之中的第二位,他單劍一領,揉身而上,剩下的一個溫成白羅大感不耐,他可不懂什麼武林規矩,大喝一聲對準孫倚重背後就是一拳——

這正是辛捷從密陀寶樹左右兩鏟之間晃過的時候,他一眼瞥見溫成白羅突施偷襲,當下湧身直刺,欲解孫倚重之危!

正是說遲那時快,只見溫成白羅拳式才出,辛捷劍尖已帶著一股刺入耳膜的劍氣如飛而至,那溫成白羅功力極是了得,竟是硬生生收回招式,反手抽出長劍瞧都不瞧望後就是一劍——

辛捷長劍連揮,虹光起落,一招分刺而出,連攻溫成白羅及密陀寶樹兩人!

那旁吳凌風力鬥金魯厄,形勢又自不同,金魯厄雖在婆羅五奇中是最小的一個,但他極得師輩鍾愛,功力之高,僅次於大師兄密陀寶樹,長索一盤,然後由下而上地挑將上來,打算屈身而過——

那知吳凌風手中所施的乃是斷魂劍法中的絕招“鬼王把火”,竟然在他長索封鎖之中一穿而入,劍尖閃處,直取他腿上大穴。

他料不到凌風劍式如此之快,連忙兩打三挑才算挽回厄勢!當年河洛一劍吳詔雲在居庸關頭力戰“長白三鷹”,斷魂寶劍施到“鬼王把火”這招上,連傷兩敵,剩下的一鷹也不戰而逃,單劍斷魂的萬兒從此揚溢天下。此時凌風同樣施出這招,他年紀雖輕卻連逢奇遇,威力只在當年吳詔雲之上!

金魯厄抬頭望了望對面的吳凌風,只見他俊美絕倫的臉上泛著耀人的光芒,手中劍橫在胸前宛如一碧寒潭,他發覺幾月不見,這美少年又有了長足的進步!

於是他環目四顧,只見二師兄已與武林之秀孫倚重鬥在一起,兩隻長劍宛如兩條青龍漫天飛舞,他只覺滿天都是模糊的劍影。

他暗暗心驚,忖道:“二師兄的劍法在咱們兄弟中算得第一位,怎麼竟收拾不了那小子,難道這四人竟都是這等高手麼?”

他一絲也沒有料錯,這四人確都是當今中原最出色的四大高手!

婆羅五奇中除了使鏟的密陀寶樹和使長索的金魯厄,就要算這老二青塵羅漢了。他曾憑著手中一隻長劍連敗天蘭十八劍士,因此在天些西藏一帶,凡是使劍的人,沒有不知道青塵羅漢的。

但是此刻,孫倚重重施出新從平凡上人處學得的“回壁劍式”——這劍法乃是少林失傳的絕妙守式,是以青塵羅漢手下雖然攻勢如虹,但孫倚重卻一步不讓地堅守固封!

金魯厄再瞥向左邊的一對,加大爾拳劍交加,更加上如雷的吼聲,如瘋虎一般地向那醜臉少年攻去,那醜臉少年去絲毫不客氣地也是拳劍並施加搶攻,打得極是激烈,但他卻暗暗放心,忖道:

“這醜傢伙雖然兇狠,卻是這四人中卻弱的一環,加大爾盡對付得了,只要我或大師兄有一人得勝,管教他們四人一個也走不了——”

於是他又回視辛捷和大師兄的拼鬥——就在這時,耳邊響起凌風朗然的叫聲:“看劍!”

凌風叫聲未泯,手中長劍己划著一道光華飛舞而至。金魯厄心中盤算萬幸,膽氣大壯,他冷笑一聲,瞧都不瞧地反身一索揮出。

那長索飛快地在空中打了兩個圈兒,索頭兒己到了凌風臂上“曲池”。

凌風雙目凝視,右手持劍隨著金備厄的索子也打了兩個圈兒,正好躲開來勢,手中長劍往上一頂,再度施出“鬼王把火”的絕學。

金魯厄萬料不到凌風劍術居然精進如斯,他再也不敢怠慢,腕上真力叫足,一時嘯聲大起,漫天都是索影飛舞。

凌風自從五華山一戰之後,本身劍術己全部發揮無遺,只見他清嘯一聲,劍光霍霍,竟然和天些高手金魯厄搶攻起來。

突然怒叫聲起,原來那邊加大爾和天魔金欹兩人已到了肉搏的階段——

蠻子加大爾一生還沒有見過比他自己更橫的人,這時那天魔金欹竟然毫不退讓地和他硬拼硬撞,每一招一式都是從橫蠻不堪的地位遞進來的,直氣他怒喝連天。

尤其最令他忿怒的是那天魔金欹冷冷一張醜臉上顯出不可一世的狂態,襯著那兩道恐怖的刀疤,益發令人難堪。

只見人影一合一分,天魔金欹左肩被加大爾劃破一條口子,鮮血長流,他哼都沒有哼一下,雙腳一晃,施出此君金一鵬的成名絕學“百足劍法”中的絕招“毒蛤橫整”,輕悄悄地也在加大爾胸前還刺了一劍!

六盤山下,銀色世界,漫空銀光飛虹,蔚成奇觀,九個當今一等的青年高手在此展開拼鬥。

驀然——

驚叫聲驟起,雖然每個人都全神貫注於過招,但仍不住驚叫出聲,原來那天竺第一劍客青塵羅漢和武林之秀孫倚重的拼鬥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只見兩人飛騰在空中,劍光人影滾成一圈,而劍光盤匝的範圍竟然遠及三丈方圓!

青塵羅漢久戰孫倚重不下,一怒之下施出平生絕學“百合慧劍”!

“百合慧劍”一共十九式,是昔年天竺“飛龍教”鎮教之寶,青塵羅漢巧獲奇緣得了這套劍法,是以並非出自恆河三佛之手。

青塵羅漢成名以來,只用過一次“百合慧劍”那次他共用十招,就連敗四個圍攻他的強敵,這時他施儘自己所學,卻始終攻不進孫倚重緊嚴的劍圈,一怒之下,施出這套絕學!

“百合慧劍”一施出,孫倚重立覺形勢不對,青塵羅漢劍式之中生出一種古怪的旋力,每每令他劍式失去準頭。

一連三招,孫倚重險象環生,他一急之下,長嘯一聲,劍子一橫,陡然腕上叫足真力,一分一合之間,渾然推出,霎時漫天都是他的虹光劍影,竟是“大衍十式”中的“方生不息”!

這“大衍十式”乃是平凡上人從失傳的“布達三式”中化出來的,這“方生不息”更是其中最精奧奇妙的一招,這佛門絕學果真稱得上舉世無雙,使用之際,威力竟是因人而異,孫倚重施出雖不及辛捷的狠辣精奇,但他乃是佛門弟子,起手之間自有一番正大宏廣之象!

青塵羅漢眼見得手,左右各發出一股旋勁,那知兩股強勁一碰上對方劍圈,突然有如石落大海,深不知底。

他驚怒之下,劍光連閃,“百合慧劍”中的絕招全那施出,同時他身子上下飛騰,有如蚊龍出海,勇不可擋。

孫倚重一招得手,“大衍十式”也連施出手,以快搶快,霎時劍光飛舞,盤旋開來——也正是眾人驚叫之時。

這兩套奇絕天下的劍法愈鬥愈疾,劍光盤匝範圍也越來越大,足足籠罩了五丈方圓!

其他的人惟恐影響自己人,都自動退到五丈外之處廝殺。

金魯厄見自己一時收拾不了吳凌風,於是希望大師兄二師兄之中至少有一個人獲勝。哪知那邊青塵羅漢施出了“百合慧劍”

猶自勝不了對方。心中不由驚異無比,於是他乘自己長索封出的當兒,轉看大師兄——

這一看,幾乎令他忘卻揮索禦敵——

原來辛捷一人與“婆羅五奇”中的老大密陀寶樹與老四溫成白羅兩人拼鬥,他身處這兩大高手夾擊之中,大發神威,左掌右劍,配合腳下神奇絕世的“詰摩步法”,雖然密陀寶樹與溫成白羅功力深極,但他出招如風,時而“大衍十式”,左掌不時搶出“空空掌法”輔助攻勢,更兼身形曼妙無方,舉手投足莫不是當今天下頂尖奇人的得意絕學,聲威之大,出人意表!

金魯厄一慌之下,險些被凌風狠疾的一劍刺中,他大喝一聲,一連五索,才算撈回厄勢。

那邊傳來一聲悶喝,原來加大爾與天魔金欹劍式相疊,暗較內力,同時兩人左掌一齊打出,砰的一聲肉碰肉地接了一招,兩人都搖搖晃晃地退後數步,臉色蒼白,但兩人都沒有哼一下。

金魯厄見情形不對,斗然兩索將凌風長劍封開,朗聲叫道:“姓辛的有種稍停一下麼?”

辛捷傲然一笑道:“有何不敢?”

只見他左一掌右一劍,腳下虛步一走,側身如箭一般退了半丈。

其餘幾人見他們住手,也都抽身暫停。

只見金魯厄乾笑一聲道:“中原武學果真還有兩下子,咱們兄弟還有一個不成氣候的陣勢要請各位指教,嘿嘿!在辛大俠這種陣法行家眼中,咱們可成了班門弄斧了——”

接著又轉身對密陀寶樹等說了一句梵語。

辛捷等人只覺眼前一花,婆羅五奇已極迅速地各自站好位置,正好把他們四人圍在中央。

這一下連辛捷這等高手都很吃驚,因為婆羅五奇閃身之快,大出意料,只覺人影一晃,已自站好了位置!

那密陀寶樹突然對金魯厄道:“傳話斯爾,河羅遠宗摩巴,因會斯潔星基。”

原來他是說:“這辛小子不過仗著怪招一時了得,再打下去我自有辦法。”

敢情他一上手就被辛捷連施奇招迫得施不出絕學,是以心中大是不服。

金魯厄也用梵語告他:“不管怎樣,咱們還是用陣法比較穩紮穩打。”

莫看金魯厄是婆羅五奇中的小麼,然而卻是眾人的智囊,連密陀寶樹都聽從他的計策。

辛捷、凌風、金欹和孫倚重四人雖然沒有開腔,但是彼此心中都有默契——這些蠻子的陣法必然另有一套。

辛捷冷靜地把形勢打量了一會,精通天下陣法的他立刻發覺密陀寶樹是站在“陣主”的地位,他的左右是加大爾和溫成白羅,他的對面是青塵羅漢和金魯厄!

他提神思索著,他想:“大哥、孫倚重、金欹他們雖然不精陣法,但必然知道‘以靜制動’的基本原則,是以在對方不曾動手之前,他們必然不會先動,我要冒一個險——”

周圍靜得連雪花落地都會發出清晰的聲音,辛捷雙目凝視著,心中不斷的盤算:

“不管他們是什麼陣,這矮和尚必是‘陣主無疑’,我要在他們才發動的一剎那間,出奇制勝地將這矮和尚擊倒——即使不成,也至少衝亂他們的陣勢——

“呼”一聲,密陀寶樹的小鏟兒凌空一揮——

果然,吳凌風孫倚重和金歌都是按劍凝視,紋風不動——

辛捷知道時機不再,他猛提一口真氣,劍氣聲起,梅香寶劍上閃出逼人的光芒,他雙腳曼妙地一錯,半丈的距離如飛一般從他腳下掠過,他劍尖連閃,光芒盡出三丈之外,同時左掌暗藏殺手——

這招正是“"大衍十式”中最狠的一式:“物換星移”,只是在辛捷手中施出,比之方才孫倚重施時另有一番狠辣的味道。

辛捷這一撲是施了十二成全力,普天之下,除了世外三仙只怕沒有幾個人敢硬攫其鋒!

所有的人都為辛捷這以“動”應付陣法的舉動,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辛捷的梅香寶劍已飛湧而下——

那密陀寶樹大喝一聲,短鏟如戟而立,一股古怪無名的勁道從鏟尖射出。

辛捷斗然大吃一驚,他手中“物換星移”的式子正使得變化無方,便是密陀寶樹,那戟立的鏟之間的勁力直令他感到無處下手,似乎無論從哪個方位戳下都將遭到阻擋,簡直是無懈可擊的樣子。

這是他施“大衍十式”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他右手劍式發不出去,左掌暗藏的殺手也施不出而他衝撲的式子已將盡——

他開始感到一陣焦急——他不該低估了這矮和尚的功力——

就在這時,身後金器接擊,顯然其他的人也動了手,辛捷猛覺背上勁風撲來,他不加思索地雙足一蕩,身形暴長,輕巧地躲開敵襲,正待設法盤旋下擊,突然腿上又感勁風,他瞧都不瞧就知是金魯厄的長索纏了上來,他心中大駭,想不到這陣法補位如此之快。

他上升之勢剛盡,正要下落之際,金魯厄的長索也正好掃到——這正是金魯厄這一招的妙處,眼看辛捷就得遭殃,忽見他雙足又是奮力一踢,身體竟硬硬不借外力地拔起三尺,呼的一聲,金魯厄的長索擦靴底飛了過去。

辛捷一落地,左右兩般兵刃已自遞到,他奮力兩劍削出,閃身半退,哪知才動步,金魯厄的長索又點到頂門。

他心中大為驚駭,想不到這陣法如此之快,使那補位換招之似乎根本不需要時間,就如同一個人生了八隻手臂一般,運用靈便之極。

辛捷倒抽一口涼氣,梅香劍刷刷一連攻出二招,斜眼一看,吳凌風、金欹及孫倚重似乎也是手慌足亂。

婆羅五奇的陣法愈轉愈快,宛如百十樣兵刃同時飛動一樣,補招換式卻像一個人動手一般,絲毫不亂,辛捷連換兩套劍法,一絲上風也搶不到。

密陀寶樹正面發動攻勢,金魯厄和青塵羅漢一條長索午柄寶劍從對面輔攻,加上加大爾及溫成白羅的從旁側擊,端的配合得天衣無縫,其快無比。

辛捷只覺劍上壓力愈來愈大,他一賭氣,力貫單臂,一連刺出於多劍,但十招一邊,反而愈覺不對,對方每一招都從四五個方位遞進來,實在應接不暇。

他一面咬牙拼鬥,一面竭力苦思,但他想不出這種古怪陣勢的門道。

密陀寶樹當胸一鏟劈下,辛捷右足半退,卻碰上吳凌風的背上,原來他們被圍得愈來愈緊,本來丈多的圓圈,這時四人幾乎是背靠背的力戰了。

辛捷長嘆一聲,劍式一緩,“拍”的被金魯厄長索尾巴捲去臂上衣袖一袂!

“擦”的一聲,孫倚重手中長劍被青塵羅漢削去一截,他跟跑退了兩步扶著吳凌風才立穩身軀,那青塵羅漢手中劍子似乎不是凡品呢?

吳凌風左撐右支,汗如雨下,他只覺右臂上愈來愈重,漸漸的支持不住——

雪花停止飛舞,天空卻灰得很,烏鵝山像一個巨人般聳立著——

婆羅五奇的陣法愈縮愈小,愈轉愈快,辛捷凌風都感到支持不住,孫倚重長劍斷了一截更是毫無鬥志——

只有天魔金欹仍然一聲不響地狠命拼殺,中原四人中以他臨敵經驗最豐富,而且他為人最強悍,何況他此時根本廝殺得有點近於發猛,他絲毫沒有受到其他人氣餒影響,“百足劍”中毒辣的招式層出不窮,襯著他那副醜惡的尊容,真是有如鬼魅。只見他左一劍刺出一半,斗然抽回向右刺去,而左面的溫成白羅也正在一劍往他肩上刺到,他若救急就顧不得傷敵——

哪知他眉目一掀,毫不理會地仍然一劍刺出,波一聲,加大爾的腿上被他刺了一劍,而溫成白羅的長劍也在他左肩上劃開寸深的口子。

他眉都不皺地反手刺出,密陀寶樹一閃而過,乘勢一鏟蓋向辛捷——

辛捷似乎心不在焉地隨手一擋,忽然金欹怒喝道:“姓辛的,這麼沒種麼?”

辛捷陡然如雷轟頂,“砰”的一聲,他的梅香寶劍被密陀寶樹震開三尺,險些脫手飛出,他猛提一口真氣,身形左扭右旋,雙足雖然不曾移動分毫,但卻巧妙地閃開一鏟一劍,不消說,他施出了“詰摩步法”中的身法。

他轉眼一看,金欹肩上鮮血長流,凌風大汗淋漓,那孫倚重卻揮著一隻斷劍神不守舍,鬥志全消,他右手“冷梅拂面”,右掌“萬泉飛空”,逼開溫成白羅的兩劍,大喝道:“當年少林第七代方丈慧因大師,在終南山頂用‘布達三式’

連傷河洛二十一名劍客,那是何等威風,姓孫的就是等不濟麼?”

孫倚重一間此語,只覺宛如被萬斤錘敲了一讓,他奮然長嘯,自言道:“我孫倚重千萬莫要折了少林威風。”

腕上加勁,一支斷劍如飛閃動,顯然他己施出“大衍十式”的絕招!

辛捷奮力削出兩劍,腳下一變,左腳尖釘立地面,右腳橫掃出半個圓弧,手中寶劍連襲三人。哪知他一反攻,突然眼前一花,一下子四五件兵刃一齊到了眼前,他駭得倒退兩步,手中連施出大衍十式中的“物換星移”,“閒雲潭影”才勉強化開。但聞密陀寶樹大聲道:“喀折巴羅,幅成苦基摩父!”

他喝聲方歇,婆羅五奇的陣勢陡然大變,五個人有如走馬燈般轉了起來,本來他們配合得已是十分迅速,但此刻竟又增快倍餘,簡直是五團灰影旋來旋去,每一招都像是五件兵刃同時達到一般,聲勢駭人!

但是密陀寶樹這一句梵語卻令辛捷陡然大悟,他大叫道:“大哥,咱們以快打快!”

吳凌風也是恍然而悟,長嘯一聲,展開天蘭密笈學來的輕功飛轉而出!

當日平凡上人曾說天竺輕功必然另有一樁妙用,敢情正是這陣法。

只見陣中兩道白虹一匝一盤,辛吳兩人同時展開天些輕功竟和婆羅五奇搶快起來。兩人輕功身法與婆羅五奇如同一轍,霎時就混人五奇陣中,五人的陣式頓時成了七人,使得婆羅五奇不知攻好還是守好!

金魯厄大吃一驚,心道:“怎麼這兩個小子竟識得咱們的輕功絕技?”

他再看一下,更是驚怒交加,原來辛吳兩人不僅步法身法施得和他們五人絲毫不差,甚至有些奇妙的姿勢連自己都不曾見過。他大叫一聲:“咯勒水平,金吉……”

精亮虹光一閃,辛捷和吳凌風已是身劍合一沖天而出,瀟灑地落在陣外!

婆羅五奇驚得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密陀寶樹突然暴叫一聲:“準巴斯,令斯也爾!”

辛捷雖不懂梵語,但也知道他是說:“小子,再接我一招!”

他心想:“你功力量高,我就怕了你麼?當日金伯勝佛的一掌我還不是照接了——”

只見密陀寶樹髮鬚俱張地一撲而至,小鏟已插在腰間,雙掌合什一拍一擦,立即收回。

辛捷只覺一股陰風迎面而至,那陰風好不古怪,雖不凌厲,但卻有一股力道直如萬斤之力推得他立足不穩,而且陰風襲處,冷寒刺骨!

他雖不知這乃是密陀寶樹苦練數十年的西域絕技“白駝寒心掌”,但他知道只要自己雙足動了半寸,那就算是敗落。但他卻無法硬拼出掌,因為密陀寶樹功力之深,猶在他之上!

所有的人都注視著這一掌,只見辛捷雙腳牢釘地面,梅香寶劍“嘶”的一聲擊出一個半圓,他全身衣衫都被真氣鼓起,有如從內灌飽了空氣一般。

莫看他這劍尖只輕輕畫個半圓;他起手時乃是“大衍十式”中的“方生不息”,施了一半又換為“物換星移”,不待施全,一收之下已成了半招“冷梅拂面”,三個蓋世名招的一半,配合得天衣無縫!

在場每個人都是劍法名家,看到辛捷這等精絕劍術卻不禁暗暗讚歎!

只聽到呼的一聲,密陀寶樹發出的狂風從辛捷劍尖畫動的半圓兩旁湧了過去,團團飛沙劍石,半圓中的辛捷卻是眉發不舉!

密陀寶樹呆了一呆,忽然仰天長笑,一擺手,帶著師弟們倒躍而出,不消幾個起落,身形已自消失。

辛捷自然地一抖長劍,“嗡”的一聲,梅香寶劍發出龍吟尺的聲響,他反手插入鞘中,茫然呆了半晌才轉身回視。

只見那天魔金欹又獨個兒匐在地上等他那條“金舌兒”了。凌風身旁卻不見了孫倚重。

正奇間,一隻柔荑的手撫在他的肩上,一個可愛而熟悉的聲音:“辛大哥,你的劍術真了不起——”

辛捷的心差點兒跳出口腔,他猛然回頭,映入眼簾的一張純真美麗的小臉,不是張菁是誰?

他險些高興得擁抱上去,一把抓住她的小手,一時四目相視,再也分不開來。

半晌才驚覺菁兒背後還站著兩人,一個枯瘦高長的老和尚,另一個正是孫倚重。

那老僧辛捷甚覺眼熟,仔細一想,猛然想起正是小戢島上喚走平凡上人的騎鶴老僧。

他還沒有開口,菁兒已不停地道:“大哥,那天我吳大哥分手後,竟被一個醜老鬼抓住,我打不過他,被他點了穴,後來我耍鬼計逃走兩次,可是都被他捉回辛捷正要插口相間,菁兒接著道:“那老鬼說他是玉骨魔的師弟,他說爹爹害死他的師兄,他要把我抓住,逼爹爹就範,哼,他竟用一種古怪手法點了我三十六大穴——”

辛捷驚得呵了一聲,菁兒仍不停地道:“後來幸好這和尚伯伯碰到咱們,他從我頸上玉鏈兒認出是爹爹的東西,他說和我爹爹有一面之緣,就要那老鬼放人,那老鬼驕傲得很,還叫老尚伯伯不要多管閒事,否則就要殺死和尚伯伯——”

“哼,後來和尚伯伯露了一手絕頂氣功,把那老鬼打傷嚇跑了,大哥,和尚伯伯的武功真高,恐怕和爹爹都差不多哩——”

辛捷急道:“你被點了三十六大穴,後來怎麼啦?”

菁兒道:“和尚伯伯把我帶到這石洞中,叫這位——這位孫大哥守在洞口,說誰都不準進去,他用上乘內功替我打通穴脈,是受不得打擾的——”

辛捷想起孫倚重不準自己進洞險些鬧翻的情形,不禁歉然。

菁兒咭咭呱呱地訴說,聲音好比黃鶯出山穀神情可愛之極,辛捷不禁看呆了。

忽然那旁傳來孫倚重的聲音:“祖師爺,您千萬要回去——弟子好不容易尋著您,您一定要回去。”

辛捷奇怪地一看,只覺孫倚重跪在和尚面前苦求,那瘦和尚卻微笑搖頭,辛捷恍然大悟,脫口叫道:“前輩,前輩可就是少林老方丈靈鏡大師——”

老僧哈哈長笑打斷辛捷的話,對空長嘯一聲,不一會,一隻巨大無比的白鶴降落腳前。

辛捷陡然記起一樁事,對著菁兒道:“咱們趕快到湖南去找你爹爹,前三天我聽江湖傳說,說他為了找你在江湖上亂闖亂撞,只怕要惹出大風波呢——”

菁兒喜道:“爹爹也來找我啦?咦,你看!”

辛捷向前一看,頓時大吃一驚,原來凌風不知什麼時候悄悄走了,他凝目遠視,只見地平線處只剩一個極小的黑影,他一急之下就想追上去,那老僧忽然叫道:“娃兒,莫追了,讓他去——”

辛捷一怔,止住腳步,再回頭看時,凌風的影子己自消失,他想到凌風不借千里奔波地為自己尋找菁兒,這時卻不知為何悄悄離去,想到這裡不覺熱血上湧那老僧(靈鏡大師)喟然嘆道:

“此子天資極佳,俊美絕世,卻是命運多厄,終是佛門中人,以他天姿精研佛理,他日必是一代高僧,你們讓他去吧!”

辛捷聽得似懂非懂,和菁兒驚奇地對視一眼——

靈鏡大師仰天長嘯,飄身跨上大鶴,那鶴兒長鳴一聲,如飛而去——

辛捷激動地望著地平線上,他不明白,為什麼凌風會悄然而去?有什麼不幸發生了麼?

耳旁傳來菁兒甜脆的聲音:“吳大哥也許有別的事吧!他武功極高,我們別空擔心啦”

辛捷感到一種直覺告訴他;吳大哥這一去似乎要永別了,他聽到菁兒的話,但他沒有出聲,只是從心底裡暗暗地道:“但願——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

正是:虎躍龍騰黃黃日,鶴鳴一聲滿湘去。

陽春三月,野花送香——

漢陽城外龜山下,西月湖畔,幽蔓翠竹之中,隱藏著一所寺廟,廟門橫額上四個斗大的字:“水月庵”。

水月度位置險僻,行人不到,但這時竟有兩個衣衫樓襤的乞丐走到廟前,其中一個身材較胖的輕輕敲了敲廟門。

呀然一聲,開門的竟是一個清麗絕倫的妙齡女尼,雪白的僧衣上,一張俏豔的臉,烏黑大陣子嵌在秀麗的眼眶中,象牙般的鼻樑,樓桃般的小嘴;只是在那絕俗明麗之中,卻透出一絲悽苦

那兩乞丐陡然一怔,不料在這荒唐之中竟有如此清麗超俗的少女——尤其奇的她竟是個尼姑。

是什麼原因使得這美麗的姑娘用她可愛的青春來陪伴著青燈古佛?

兩個乞丐怔了一會,一個年齡較大的結巴地道:“姑娘——啊,不——小師傅,可以給咱們一些水麼?咱們趕路趕得太渴了——”

那美麗的尼姑溫柔地點了點頭,轉身過去提了水壺給那兩個乞丐,然後悄悄地掩上了門。

那兩個乞丐坐在庵前一棵大樹下,一面喝水,一面開始閒談“唉,人海茫茫叫咱們去找一個只知叫做金梅齡的姑娘,這真是難於大海撈針——”

另一個道:“誰教辛大俠是咱們丐幫的大恩人呢?辛大俠託咱們的事,自們就是跑折了腿也得好歹辦得到啊!”

原先一個道:“是啊,辛大俠那份武功人品真使我姓錢的佩服得五體投地,莫說他是咱們的思人,就是他不曾幫過咱們,只要他瞧得起我姓錢的,肯差使我一聲,我也照樣心甘情願呢? ”

他們談得暢快,卻不知廟門裡那妙齡女尼正側耳傾聽著哩。

她聽到自己的名字,蒼白得像冰塊般的面孔就泛出異樣的紅暈,顯然的,她內心正如波瀾般起伏不定。

她像是跌人了往事中,她的面上透著嫣紅,雙眉雖然微蹙首,但嘴角上卻合著甜蜜的笑容——

漸漸,她的笑容消失,她美麗的臉上現出一種異樣的悽苦,那種可憐的表情令每一個人見了都會由內心覺得無比的感動——,她用力噙著淚水,喃喃地自語:

“捷哥哥,你永遠也找不到我了——”

“這,這是老天爺的安排啊,我從生下來的那個時辰,就註定我這一生悲慘的命運,但是老天爺你也太殘忍了,你為什麼要將這樣一個永遠無法補償的重大罪孽,加在這樣一個弱女子的心上?……”

然後,她再想到門外那兩個乞丐的談話,她安慰地自言道:“捷哥哥他畢竟記著我的,這……這已經夠了,就這樣讓它結束,這樣的結束是最……最‘好’的。”

“捷哥哥,你別找我了吧!你找不到的……我將為你祝福……”

她輕輕轉過身,仰望著神案上的觀音佛像,方窗孔外一束陽光正巧照在觀音的臉上,那慈祥而智慧的眉中好似發出令人凜然的聖潔光輝。

她虜誠地跪了下來,緩緩地點燃了一束香,莊重地插入案上的香爐,一縷輕煙裳裘上升,經過那束陽光時,變成了青色的一片。

小尼姑虜誠的祈禱聲順著那縷輕煙緩緩升入浩渺的天庭——

天色一暗,太陽又鑽入深厚的雲層中……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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