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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回 毒婦滾

是呢,身子骨是很差,所以您還不放過她不是往死裡折騰麼?

楚依很想這樣霸氣強大地回答她,但是——若爲了一時挑釁來滿足自己,從而與這種人品值不甚高的後宮怨婦作對,肯定會被徹底打入陰暗冷宮,永生不得超生。所以……她想想除了忍辱負重,苟且偷生,貌似也沒別的法子可循。

咳咳弄兩聲,裝作病弱可憐的模樣,但她還是老老實實地維持請安的姿勢,眼含楚楚淚花,時不時盈盈望胤祉兩三眼,秉持絕對能不開口就少招榮妃挑刺的基本原則。

你老婆受難你還不行動?雖然靈魂是假的,可這病懨懨的身子可是千真萬確的。況且也不知是否受了她落湖的後遺症影響,楚依只感覺站久了還真有幾分眼冒金星的虛浮感。

一時間,沒人敢插話,榮妃依舊是閒閒地飲茶,眼都不瞥她一下,直接把她透明化。

楚依身子晃了下,心中暗想這身子恐怕真的不行,回去後一定要多多鍛鍊,不然天天早上被這惡婆婆虐待幾下,估計沒多久就掛了。

好吧!就算沒掛,她也恍惚有種掛掉的錯覺。

唉,難道說…婆婆這種生物,就是爲了爲難兒媳婦造出來的嗎?

胤祉雖忌憚榮妃是他額娘,但良久不見榮妃出聲,而楚依的身子根本經不起折騰,唯恐她傷身,終忍不住心疼道:“額娘……”

就在楚依頭暈目眩,兩眼昏花就快撐不住時,榮妃才高抬貴手,慢悠悠地道:“起吧!”

——起吧

多麼高貴而乾脆的兩個字,卻彷彿聖旨般興師動衆。

她分明知曉榮妃是有意爲難,卻沒法出口反駁,或作出半點出閣的事來。忍得心肝脾肺都在發疼,最終只能步履微顫地坐到一側。

這時,榮妃又似是漫不經心地提起:“宛心,前幾日胤祉去過你屋裡頭吧!”

富察氏宛心,外富阿之女,姿容豔媚俏麗,一身淺紫袍,領部綴以片金花紋,袖邊鑲白緞闊欄干,小腳著紅色弓鞋,甚爲乖巧恬靜地坐於旁側。

見容妃問起,宛心方才莞爾一笑,怡然自若道:“回額娘的話,爺前幾日是來過妾身的屋裡頭,卻也不過是妾身吟詩作對罷了。”

楚依坐在她對面,方才不太注意,只瞄了眼。現下仔細一瞧,才想到剛才那群嘲笑她的人當中,似乎只有她平靜如一泊沉湖,無風無浪。

她當下心中便斷定——此女子,不簡單。

“祉兒,你倒是給額娘說說,前幾日去了宛心房中做什麼?”

胤祉面色微變,平時額娘再不顧忌,也不該在衆妻妾面前這般問,難道當真那般憎厭玉寧麼?眼底一黯,眼光投向楚依,見她只是面露虛態,對額娘僅是微微皺眉而已,並未有什麼不悅之情。

清了下嗓子,胤祉才道:“也就如宛心所說那般,不過吟詩作對罷了。”

榮妃放在桌面的手掌忽地一捏,隨後展開,眉目緊蹙:“本宮有些乏了……你們今兒個就都先散了吧!——宛心,你留下。”

宛心應了聲,坐在位置上沒動。

而當楚依剛起身,榮妃忽而眼一抬:“玉寧,你也留下。”

她心中一怵,暗道不妙!估計這惡婆婆要對她實施所有穿越女主都會遇到的——語言暴力美學!

好吧!她要秉持一字記之曰:忍!

“楚……玉寧……回頭我會吩咐廚子多弄些小菜清粥和些補品。你近日……瘦了,”胤祉面露憂色,與她擦肩而過時極爲情綿意長地柔聲道。

楚依嘴角抽搐,很想說她只是因爲水土不服,物理條件太差引起正常生理反應。三阿哥……您實在多想了。

想想看,上個茅房用的都是那種粗糙手紙,簡直崩潰啊有木有!因此間接導致她睡不好吃不好,本就消瘦的臉頰更是凹入。

楚依想著這種問題早晚能習慣,現下,該是如何琢磨應付這難纏的主兒啊……

“玉寧,這幾日祉兒是不是一直都在你屋裡?”

楚依心一悸,如實道:“是。”

榮妃頓了下,手肘抵著桌面微微傾斜,撐住太陽穴,淡淡地半眯眼瞧她:“聽祉兒說你已有二月的身孕?”

“是。”

“既然有了身孕,就不該霸著祉兒,應當雨水均佔,才方能多添香火。”榮妃極緩地說,口氣甚爲語重心長,暗暗透露著一股爲□要太方,莫要善妒的意思。

說她不該霸著胤祉?

真是天大的冤枉,不看看是誰霸誰,看似無害溫潤的小三受其實很黏人,黏得她恨不得不顧有孕在身,,一腳有多遠踹多遠。

但是這種真心話能說麼?唉……楚依只好苦命認從榮妃爲她冠於的莫須有罪名。

“玉寧往後定當好生勸說爺,絕不敢獨自佔著爺。額娘儘管放心……”

榮妃淡淡頷首:“學學宛心,溫恭順和,端莊大方,絕不會恃寵而驕。這才是做媳婦的樣子。”

楚依心中疙瘩一響,忙朝榮妃垂頭恭聲道:“往後玉寧定當謹遵額娘的意思,也會向宛心多學學爲妻之道。”

見楚依那般乖巧聽話,榮妃覺得下馬威也起了作用,內心似乎已得到滿足,方才道:“你先回房歇息吧!身子弱還有身孕就莫要多走動了。至於祉兒,近日還是少去你的房裡爲好,恐沾染這晦人的病氣。”

話至尾末,榮妃眉頭微鎖,似是覺得見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一絲鄙夷輕忽極微地掠過,如蜻蜓點水,拂過她心尖上,雖未對她有多大影響,卻也教心尖微顫,有淡淡刺疼。

這便是皇宮女子麼?

楚依隱在衣袖下的手掌慢慢握緊,卻最終鬆開了去,朝榮妃跪安後才離開。直到她踏出門檻,似還能隱約聽見榮妃對富察氏的語重心長的說辭。

“如今她有了身孕,祉兒又對你有意,宛心,你要多爭氣……”

回到屋內,楚依胸前氣鬱,剛一進屋便沾床倒入綿軟的被褥中。合著眼,心中壓抑,卻不想再去想方才榮妃對她的態度以及言語中所含的輕蔑暗諷。

以爲能毫不在乎,看來自己終究沒有想象中那般胸襟廣闊大度。

但無論哪個女人,面對榮妃如此明顯的排斥,想必都很難忍受吧!但人就是自恃高人一等,所謂高貴冷豔之態,卻真叫人不敢苟同。

起碼在楚依認爲,女人何必爲難女人?可悲催地爲嘛她不僅遭心機女下毒手而亡,重生後還遭惡婆婆嫌棄擠兌?更不知,將來還有多少麻煩……

不想不想,退散,全部退散!

楚依猛地一轉身,將頭埋進被褥裡碎碎直念:“你妹生完這個小孩老娘大不了一個人過日子,種種田,睡睡覺,吹吹風神馬的很快就過去了!”

叩叩——

門外突然一聲敲打聲。

“福晉,爺來了。”

我去——剛他娘讓她別霸著這丫又送上門,這不存心膈應人尋晦氣嗎!楚依繼續埋頭,大喊:“睡了!不見!”

“這大清晨剛醒又睡?”胤祉說著,已開門走入,“憐春,你去外邊守著。”遣退丫鬟後,胤祉見楚依將自己半個身子用床被裹起來,也不理會他,不覺好笑。

“你這是要做何?想悶壞自己不成?若你要出氣便拿我來出氣便罷了,莫要折騰壞自己的身子,本來就帶病,還懷著身孕,萬一動了胎氣怎麼辦……”

“既然你知道我是孕婦,心情又不好,就不要來煩我!出去!”

楚依驀地掀開被子,雙眸如小兔般通紅地瞪著,倔強的眼瞳微微溼潤,就那般直直地釘在他身上。

胤祉心頭驚顫。

楚依見他愕然地呆站在那兒,勾脣冷笑一聲道:“額娘可是說了,我這兒滿是悔人的病氣,爺還是趕緊高台您的貴腳,莫在這招惹上不該有的東西!”

“楚依,我知道額娘對你有些許偏見……”

“或許你額娘說的事情,的確發生過。”她似是已慢慢冷靜下來,眼光犀利地朝胤祉射去,話中帶話意有所指道。

胤祉眼色一變,拳頭緊握:“你可知你到底再說什麼……”

楚依道:“誰知道她有沒有與什麼人牽扯過!”

“你當玉寧如你那般,盯著個人便直視不諱麼?”胤祉猛然出聲,語聲間有幾分咬牙之意。

楚依頓時憤怒:“我與人說話就是喜歡看著別人的講,況且我說過我不是你們這個年代的人,不懂你們這些個勞什子規矩!你莫拿這些子虛烏有的罪名隨便往我頭上按!”

胤祉不知是否氣極,一下上前邁步扣住她手腕,緊緊抓牢。

“我不管你是什麼人,若真是如此那你便從她身體裡出去!將真正的玉寧還我——!”

楚依突然渾身一震,遂緊攥著拳,眼眶已紅得不像話,但淚珠卻一直未曾落下。她直直瞪視著胤祉,帶著被揭穿後的怨恨與萬般不甘。

終於,一滴淚,從她眼角落下。

“若能回去,你當我願待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之中麼?”
得知你過得不好,我也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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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回 強吻戲

如果你死過一回,就會知道生命的可貴。

她只是,想活著,僅此而已。

可是爲什麼世事弄人,卻非要將她送入這風雲暗涌的年代?讓她一個現代獨立自主的女孩就這麼隨波逐流,將骨子裡的尊嚴一點點被腐蝕殆盡,這就是楚依想要的結果麼?

不——絕不!

楚依攥緊拳頭,望著呆愣的胤祉繼續道:“回去,就是死。沒有人想死,我也不想死!若你嘗過死的滋味,就不會大放厥詞,說這種無知屁話!”

“楚依,你不要太放肆!”胤祉怒道,扯動她的手,將她拉到跟前,“且不說我至今還對你的身份存有疑義,但就憑你現在這般,我足可以治你以上犯下,目無尊法之罪!”

“那你便治,便治死我算了!反正董鄂玉寧已經被逼死了,你大不了再逼死一個!這不就是你們皇室貴胄最慣用的手段麼!逼死我,逼死我啊——!”

楚依叫嚷著,嘶聲裂肺。

胤祉氣得,鼻腔中發出哼哧哼哧的聲響,喘出濃重粗氣。他很少發火,可是對她有時當真恨不得掐死,卻無奈狠不下心,只這幾天便教她越發大膽妄爲,欺壓到他頭上來。

許是心裡壓抑沉積太深,猛然間爆發出來,便就一發不可收拾。

忍讓已久,終歸還是要她知道,這府中……是誰做主。

楚依隱約覺察出一絲危險,忙使了勁想要掙脫束縛他的手掌,卻怎料胤祉箍得極緊,掙扎用了力便感到手腕一陣硌骨的疼。

心慌意亂之下,更是大吼:“放手!放手混——”蛋還沒出口,那滾燙而帶著怒意的脣便已壓在她嘴上。

楚依下意識地咬緊牙齒,硬是沒讓胤祉的舌頭鑽入,他一手摟著腰將她抵至桌沿,咬住她負隅頑抗的脣瓣,撬開緊閉的嘴,用溼蠕的舌頭舔舐齒貝。

身子侷限在這窄小的空間,一時間什麼招式都使不出來。

胤祉又將往桌面她推下幾分,楚依的手胡亂地揮舞,一下掃到桌上茶几,只聽砰嚓一聲,摔碎的清脆響聲立刻打破僵滯的對抗。

趁胤祉神色微怔,手下一鬆,楚依才得了空使勁將他推開。

兩個人雙目對峙,刀鋒撞擊,無數火花四濺。

她只覺得自己渾身都在顫抖,發顫得厲害,指尖拂過被胤祉肆意蹂躪的脣,已是略腫。果然歷史是寫給人看的,誰能想到在九子奪嫡中名不見經傳的三皇子,竟也有大發雷霆的暴怒之面?竟也會強迫女子!

胤祉做完也方才有些後悔,但見楚依仇視的模樣似是跳腳如紅眼兔般,還帶著那般顯然的厭惡鄙夷,心頭遽然一震,雙拳又漸漸握住。

“看來,你還是沒有半分悔意?”胤祉聲音微冷。

楚依一笑:“悔意?說到這,楚依倒覺得三阿哥發怒的方式很是奇特。強吻?這就是你對每一個不服從你的女子所謂的懲治?”完全的不屑一顧。

胤祉見她冷嘲熱諷,眼中絲毫不掩飾對他的嫌意,陡然心底升上一絲寒意,面上表情似是硬生生隱忍著什麼,許久,才將聲線放平:“我也只對你……有這樣的措舉,亦不過是一時衝動。是你總不肯說些軟話,還反倒三番四次的拿話掐我,怎能叫我不氣?楚依,還認爲你當真一絲的錯也沒有?”

見他眼中滿是受傷,臉色黯淡頹然,楚依怔了下,許是自己太過強硬,又曾受過欺騙傷害,有時便心腸硬了些,說些不饒人的話。可其實,何嘗沒有一點後悔過?

只是話說出口,再讓她收回去……以她的個性——做不到。

慢慢別過臉,闔上眼:“往後,三阿哥還是莫要來楚依的屋裡頭了。楚依只求您大發慈悲,給我個安生平靜的日子。自此,再無他求。”

她寧願一輩子窩在自己的世界裡,也不願走出這屋外,看到衍生於皇族爭鬥間不死不休的陰晦污濁中,最終喪滅人性與良知。

只求這歲月靜好,雲淡風清,她望著湛藍廣袤的天空之時,不再是一片愁雲陰霾。

時間靜止,彷彿千言萬語都化作無聲凝在這一瞬間。

良久良久,方才聽胤祉微顫的嗓音響起:“我若往後不護……你可還有安生的日子?”

楚依用袖子將眼淚拭去,目光轉過來直視胤祉道:“若你冷落我,你額娘自然不會再這般視我爲眼中釘,肉中刺,即便初始會刁難挑刺,但畢竟我仍是你的三福晉,她只不過是要奚落侮辱我罷了,忍一時風平浪靜。至於往後,三阿哥若真爲董鄂玉寧好,就莫要再親近了……”

楚依相信,歷史不會改變,胤祉的嫡福晉董鄂玉寧不會被休。而她只要安分守己,不再做這出林鳥,榮妃自便以爲她已失寵。

對於她而言,後宮女子失去男人的庇護就是最悽慘的事,即便平日裡撞面頂多不過佔嘴舌便宜。

——大不了,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

她不想重生此地,只爲將這一生年華付諸這萬惡的無邊明爭暗鬥之中。

這,才是最悲慘的。

胤祉聽罷,一點悲涼緩緩由心而生。

他的額娘……

望著楚依鐵石般冷硬的面孔,胤祉儒雅書卷般的氣質早已不復,他不僅是皇阿瑪的三皇子,是誠郡王,最根本的,他是個男人。可是……卻連選擇愛人的權利也沒有。當初是如此,現在……

他步伐一晃,神色忽而漠然。

“如此,便隨你的願。”

話畢,胤祉轉身,楚依心臟狂跳,望著他一襲素潔白衣,後背儼然有股凌厲而不可侵犯之意。

他是阿哥,是貝勒,再是溫厚親和,也容不得她一再的放肆。

先前讓著,是念在董鄂玉寧的情面上,而如今,認清了,也便罷手了。

——好!

——很好!

楚依在他身後忽而極微地一聲輕笑,道:“妾身恭送三爺。”

——我會守著你……一輩子。

——寧兒,傷在你身,痛在我心。

——我倒寧願,你是恨我了。也總比你恨著自己傷了身好。

——終生胤祉便會對你始終如一,愛你疼你,寵你憐你,這般……你可就不委屈了?

曾經一點心悸,彷彿烙入心肉。

她信他的情真,信他的意切,更信他的爲人,前生受挫她只能怨自己識人不清,可對這個男人,獨獨不能控制那顆紊亂的心臟。

趁如今不過情根萌芽,將這最初的美好存留在此時此刻。

至少,楚依還能說服自己,曾動過心,曾意亂情迷。但最終,夢醒破碎,大禍未釀,就讓這虛無散盡,再不能惑亂心境。

望著胤祉絕然冷漠離去的背影,楚依怔怔地站在原地,風涼涼地吹入,憐春這才姍姍踏來。

早在爺從嫡福晉爭執之時便識趣的走遠,以免惹禍上身。方見爺那般臉色黑青難看,她便知定是嫡福晉又說了惹怒爺的渾話。

總覺得嫡福晉這一醒來後,怎般性子差這番多?

憐春不再多想,只小心翼翼地走入,低聲喚:“福晉……”

她這一喚,才將失魂的楚依叫回。

“我……沒事……”她淡淡出聲,但面色明顯不佳。

地上是一堆的碎片,皺著眉,她雖難受,還是蹲下身欲要撿起,便見憐春忙不迭衝上來,在楚依即將碰上時急道:“這個奴婢來就行,福晉您看起來臉色很差,還是快些上床歇養去吧!”

楚依咬了下脣,面容蒼白,雙頰卻有一點不正常的浮紅。手撐著桌子,忽然眼皮翻了翻,竟猛然朝旁側倒下。

“福晉——!”

一聲惶恐驚叫,如笛膜乍破,極爲刺耳。可也只在耳邊飄了會,楚依便已失去所有意識。

待她幽幽轉醒,只見一抹人影守在床畔……竟是胤祉。

楚依心尖一顫,燈火燭影朦朧間,他清雅溫順的面容有一絲疲倦,那眉宇微皺,彷彿滿懷心事。

初遇那時,她睜眼看見的他,便是如今這般憔悴模樣。

分明說過不要管她,爲何……還是要反覆出現在她面前,真當她楚依是個木魚疙瘩,任你怎般撩撥也不會動情麼?

她方才那般表態,就連自己都覺得有些過分,可你怎就是聽不入她所說的話呢?

真是……呆子啊!

情不自禁地伸手,纖長的指尖勾繪著他的輪廓,觸手滑膩柔軟,看起來倒是一副白面書生模樣,發起火來……還蠻有氣勢的。

腦海中恍然晃過一副畫面,眼光閃爍,另一隻手撫上脣畔,似還殘留一點獨屬他的味道。

胤祉,你就這樣奪走她在這時代的初吻,就算你要懲罰她,也不該用這種下流法子。所以她決定,得還你個教訓。

楚依忽而淺淺一笑,脣畔風姿流轉,宛若夜色當頭,那一輪明亮懸月,璀璨生輝。

而當胤祉被她笑聲驚動,驟然睜眼所見的,便是這般粲然笑顏,如此,貿然撞入心頭,令他震在當場,動彈不得。

幽火浮動,他與她,一驚一笑,顛倒蒼茫年華。
得知你過得不好,我也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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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回 鬥小三

胤祉忽然站起身,驀地轉過臉,心慌意亂。

楚依的手攥了下他的衣角,低悶道:“你不是說就算我死也不打算管我麼?”

轉過脖子,胤祉的目光往下看,但見她抬著一張蒼白的臉,很是楚楚可憐,心底一動,捂拳咳嗽以來掩飾自己那點不自然。望著她凝視許久,才無奈地長長一口深嘆:“若早知會牽動你的病情,我還不如再忍著些。你真是殘忍,不顧我的感受也就罷了,難道連肚子裡的孩子也不顧念麼……?”

胤祉蹲下身,握住楚依地手,音調低柔,神色也平靜許多。

楚依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平滑的小腹,孩子……孩子……心中似是被什麼一紮,肚子裡的種不是她楚依爲他所懷,而是董鄂玉寧。而他之所以妥協,憐惜的是她肚裡的娃,並不是她。

並不是她啊……楚依方才還興起的一點惡質想法瞬間被澆熄湮滅。

她偏過臉,默默地抽出手。

胤祉見她臉色忽然平淡下來,表情懨懨地,想與她說,可話至嘴邊卻如何都說不出口。秀氣的眉宇間擰成“川”字,良久未見她出聲,才黯然嘆息,轉身朝門外走去。

“你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肚子裡的孩子,畢竟我無權去傷害任何一個生命。至於我先前所說的話,還請您……遵守。”一字一語,透著冷淡無情。

胤祉腳步頓了一瞬,沒有回身,遂提步朝門外走出。

這時,憐春端著裝有清粥小菜的盆子走入,放置在床邊桌面,道:“福晉您吃些吧!這是廚子剛熱的。”

楚依心裡難受,便擺手道:“你放在旁邊,我現在沒胃口,你出去吧!”

“爺說,要奴婢看著您吃下去才行。”

楚依被嗝了一下,脣瓣微咬,面色很是難看。

憐春不明所以,但作爲丫鬟,聽主子的話是最基本的。所以,她必須堅守位置,絕不被福晉三言兩語就打發掉。

她嘆氣,扶額道:“拿過來吧!”隨便扒兩口,囫圇吞棗般解決掉,就在一口塞入塊酥糕時,突然卡在喉口,咽不下去。

楚依抓著脖子使勁用力咽,腦都充血,臉都發青,半天那酥糕還是堅定不移的卡著。

你姥姥個兇!爲嘛做人那麼悲催悽慘啊——!

“福晉!你怎麼了!”見楚依頭低著頭,一手捂肚,憐春驚恐地睜大眼眸,叫出聲,“難道福晉要生了嗎?”

楚依要不是沒多餘的手,尼瑪真想一巴掌抽死這丫的!

你以爲她是外太空來的異種麼,懷孕兩個月就落胎!

“怎麼辦怎麼辦,對了,趕緊告訴榮妃娘娘!”

楚依竭力地抬起頭,啞聲嘶叫:“不行!回來!快……水,給我水——!”

憐春忙拿起桌上的茶壺,眉頭一皺,打開壺蓋一看,哭喪著臉道:“福晉,沒有水……”

“晌午我還倒了滿滿一壺!”

“許是爺喝光了……”

“……”

靠!圈圈叉叉點點點——!

她想爆粗口,但實在沒力氣罵了,就在她掐得快喘不過氣要腦淤血爆掉時,那塊該死的酥糕總算從食道里咕嚕滾落下去。

楚依渾身虛軟,一下倒在床褥裡爬不起來。

連春小心翼翼地出聲:“福晉……您還好麼?”

她猛地一挺身,怒目而視:“死不成!想用一塊酥糕就讓我死,沒門!”氣哼哼地嗤鼻。

而這時,門外傳來腳步紛沓聲,漸漸靠近,還伴隨著一聲輕喚:“姊姊在麼?”

楚依一對明眸忽地滴溜一轉,心下疑惑,這不是那富察氏宛心?她來做什麼?難道說胤祉與自己爭吵大怒離去的事兒她已知曉了?

心中狐疑思忖,鎮定出聲:“妹妹有什麼事嗎?”

“聽說姊姊今早病倒了,宛心特來給姊姊送些補品,順便來探望姊姊。”她的聲音很柔,柔得如一掬春水,讓人絕不會懷疑她不安好心。

可聽著她的聲音,楚依就覺得渾身一怵,越是無害,越是危險。

“憐春,去開門。”

憐春聽從吩咐,上前開門,見富察氏宛心帶著一名丫鬟,儀表萬方,娉婷婀娜地款款走入。

她嘴邊含笑,極爲溫柔地叫喚道:“姊姊……”水眸直視楚依,忽而帶上一絲惋惜,“姊姊果然瘦了,這臉頰都削了進去。額娘說過,爺還是喜歡體態豐腴些的女子,怨不得……”深嘆一口長氣,宛心緩步走至楚依跟前。

“姊姊啊,你何苦與爺慪氣,這般折騰自己呢?”

楚依皮笑肉不笑,倚著床柱極爲平淡道:“夫妻間小吵小鬧都是很正常的事兒,就算爺往後不來我的屋裡,玉寧也不能拿爺怎樣不是麼?女人……還是認命點好。”

言下之意已經相當明確,她不會爭,不會搶,不會鬧,只求平靜度日。

所以你若是想要以此來趁機打擊她,還是免了吧!

宛心倒沒料到楚依會這般說,至少以爲會有些哀愁難過,卻未曾想到她如此無所謂,彷彿爺的寵愛對她來說,根本可有可無。

心裡有小小的抑悶……這還是以往的董鄂玉寧嗎?

那般端莊秀麗,婉約柔美的嫡福晉,風光無限,一度連著數年霸佔胤祉的寵愛的女子,但爲何一場大病之後,連點爭鬥之心也隨著大病變得了無痕跡。

宛心捏了捏掌心,似是很不願見到楚依如今閒情恣意的無謂之態。

“姊姊,這是妹妹的一點心意,畢竟一起伺候爺這麼多年,姊姊可千萬莫要推阻。”宛心使個眼色,一旁的丫鬟便將個紅木小盒放到桌上。

她打開盒子,顯露出裡面的珠玉首飾,一件件看起來極爲珍貴奢麗。拿出其中一件玉鐲子,拉過楚依的手慢慢套進去。

楚依沒有反抗,只看著宛心將玉鐲子戴在她腕間後,脣邊滿意地勾勒出一點弧度。

“爺曾與宛心說過,姊姊的手很美。如今細看,纖長細嫩,的確很美,不禁叫宛心想起一句詩。”

楚依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翠玉鐲子瑩潤剔透,一雙十指玉纖纖,肌膚細膩柔滑,是美。可她提起這又想表達什麼呢?

摸不清她言談間所帶的含義,只能順著話往下問:“是一句什麼詩呢?”

宛心笑了笑,很是溫潤無辜,柔聲低緩道:“紅酥手,黃滕酒。滿城□宮牆柳……然如今……”她靜默一晌卻沒再講話說下去。

楚依心底微涼,暗自漠然一笑。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的確很像。”

宛心似是驚覺自己說錯了話,忙縮回手,眼神閃爍間卻極快地掠過一絲笑。那笑裡有得逞般的滿足,亦有暗沉晦濁的污流。

“姊姊怎可這般說自己呢?”

楚依眼眸一動,又突然淡淡出聲:“但陸游與唐婉本是相愛,何奈陸游之母一心盼望陸游金榜題名,登科進官,以便光耀門庭,遂百般使用手段將他們拆離。但最終兩人臨老至死卻還是未忘記對方,仍舊深愛不減。宛心妹妹,既然已有先人爲例,姊姊又怎麼會重蹈覆轍?”

她一怔,面上掛不住,有些僵硬。

旋即又聽楚依呵呵一笑,柔聲撫慰道:“但畢竟不過是先人的故事,我們後來人便當作故事看看也便罷了。何必認真呢?”

——何必認真呢?

富察氏宛心,她本無爭寵之意,但也並非能隨意欺辱奚落而無動於衷吧!與胤祉那時許是太過鬱沉消極,才會生出那般念頭,可若水已淹來,怎能不迎面而上,還真當等到被淹沒不成?

那再世重生有何意義?還不如當時在地府就投胎得了。

宛心見她神色淡然,心中有一絲難忍的陰暗縈繞於心尖。

爲何你可以這般理直氣壯?就因爲爺曾愛過你麼,董鄂玉寧,你且記住,你所說的相愛……不過是曾。

爺不是陸游,你亦非唐婉。

“的確只是故事,所以宛心並未放在心上。看來姊姊似乎也打起了精神,那麼宛心也放心了。”她親和的握住楚依的手,於手背輕輕拍了兩下,方才起身,“那宛心就先走一步,明日……再來探望姊姊。”

明日……楚依抿脣扯開一絲涼薄笑意,道:“妹妹慢走。”

宛心款步姍姍地朝門外走去,腳步踏出門檻,似又想起什麼,忽而轉過頭,對楚依露出一抹儀態萬方的淡笑:“這玉鐲子很配姊姊,是前幾日爺特別送給妹妹的,聽說還是上貢之物。今日見姊姊很是喜歡,看來妹妹這禮物……倒是選得極爲恰當的。”

話畢,才扭過頭,下顎微抬,露出一截白玉般的細膩頸項。

臨走之時,她似是刻意的頓了下身形,側臉脣邊笑意盎然,似是旗開得勝,分外得意傲然。

門外已無蹤影,只有風聲呼呼灌入。

憐春在一旁看楚依的臉色,波瀾不驚,平淡如潭死水。剛想開口,卻見她猛地將玉鐲子摘下,狠狠地摔在地上,頓時碎了一地。

暴殄天物啊……憐春扼腕地看著那一地的碎玉心中暗暗呼喊。

而楚依只是冷哼了一聲,雙腳一邁,跨過碎玉渣從梳妝檯裡的首飾盒中取出件玉簪子,儼然就是閻王送予她的。

你個小三想要鬥是吧!那明日便鬥鬥看,到底誰比誰牛叉——!
得知你過得不好,我也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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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回 玩手段

當白天壓倒黑夜時,太陽……就出生了。隨後,楚依也醒了。起床,疊被子,洗臉,梳妝,整裝,最後往鏡子裡一看,滿意地一勾脣。

呵,想要看到她的怨婦樣,你們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看到楚依規律的自發自主做完這一切後,憐春呆愣在一旁。

楚依瞥了眼她:“不是要請安麼,走吧!”

“嗯嗯!”憐春用力點頭,突然覺得今天的福晉容光煥發,神采飛揚,好像換了個人似得。

不過這樣的福晉,很有魅力啊……

待她們來到榮妃屋裡頭時,楚依一眼便瞧見富察氏宛心正與榮妃相談甚歡,心中冷哼一聲,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額娘。”

聽到楚依的聲音,榮妃卻充耳不聞,只繼續與富察氏宛心話說。

楚依早料到,便也沒有計較,隨後來到一張座椅前,卻未坐下,只朝榮妃的方向徑自道:“額娘,昨日大病之時玉寧做了些許噩夢,至如今都心緒不寧。所以未曾經向額娘請示,便私下遣人遞了封家書予父親大人。額娘……您可會責怪玉寧?”

榮妃這才停下,將視線轉到楚依身上,那精光爍爍的眼裡是一絲冷冽的寒光。

怎麼老妖婆,還想用眼神殺死她麼?她可是一身銅牆鐵壁刀劍不入,你以爲就你那散光老花的眼神能怎麼著她嗎?

看來您還是有些忌憚她背後的勢力,終歸不能做得太過,是吧!

楚依只是淡笑,手放在椅把上,面色溫順地道:“額娘,玉寧可以入座了嗎?”也不等榮妃回答,楚依忽地捂住肚子輕輕一叫,“呀!寶寶似乎在鬧呢,看來也是在憐惜娘了……”自顧說完便坦蕩入坐,神色自然。

榮妃道:“才二個月就會鬧騰,指不定生下後會多野呢,想必將來定是不好管教。”

“管教的事兒作娘的理應承擔,自己的孩子是好是壞都是不會嫌棄的。”楚依從容道。

“能這麼想……也是好事。”榮妃緩慢地說了句,隨後茗了口茶,逐而嘴角一輕笑,“不過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了。昨日私塾先生來話,弘晴這孩子上課竟睡著了,本宮倒是在問問,玉寧你平日是怎麼管教孩子的?”

眼光平淡無波地投來,看似無心的一番話,卻蘊含無數深意。

楚依心裡冷笑,今日是拿孩子來刁難她了。手段還真是層出不窮,不過,她會怕嗎?就你這些老掉牙的招數!

“弘晴也不過才六歲,頑皮點也是情理之中。爺與玉寧曾提過,那時與各位阿哥在私塾時,還一同逃過課呢? 弘晴是爺的孩子,想必也是有幾分爺的性子在。這不也很正常麼?”楚依對答如流,將問題一下甩回去。

管教不當的事,您不也犯過?五十步就別笑百步。

幸好她從胤祉那兒硬是纏著扒過他小時的趣事,當時不過無聊,卻在今日派上用場。

榮妃被噎了下,暗道這丫頭的嘴倒是尖利,不僅把責任推卸的一乾二淨,還指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理兒來唐塞她。

哼,看著柔弱好欺的模樣,倒是很會詭辯!

而就在榮妃與楚依爭鋒相對之時,富察氏宛心忽地發出一聲“咦”。

楚依心知,大的發完難,小的也忍不住要行動了。脣邊含笑,將目光轉到她面上,靜候她——到底想耍什麼花招。

“怎麼了,一驚一乍的?”榮妃顰眉道。

宛心先是用惶惶的神色朝榮妃道:“是宛心逾越了……”

“無礙,說說你倒是見著什麼了,一副吃驚模樣。”

宛心這才盯著楚依的手腕道:“昨日宛心聽聞姊姊病發,便好心前去探望,還相送與姊姊玉鐲子一件。這玉鐲子可是爺給宛心的,爺說有福潤祥合之意,宛心才特地送給了姊姊想替姊姊保平安。昨日還是宛心親手爲姊姊戴上的,今日見姊姊未戴在手上……可是姊姊嫌棄宛心送的東西?”

那麼委屈可憐,彷彿她不戴著她送的東西就是犯罪似的。

楚依擺出一副極爲惋惜愧疚之情,答:“本來是戴在手上,可是當姊姊摘下想好好看看時,卻突然頭暈目眩,鐲子掉在地上一下就摔碎了。”

“碎了……?”宛心嘴角一歪,有些訝異道。

“碎了……喏,姊姊今日特地把碎片都帶了過來。”楚依說著,從袖子裡撈出一包,錦帕攤開露出裡面的碎玉。

楚依看著,煞有介事地搖了搖頭:“聽說……這還是貢品啊……”

宛心眼裡閃過一絲陰狠,快若閃電。

楚依抬頭道:“姊姊想了又想,還是還給宛心妹妹吧!”嘴角一勾笑,她面色毫無一絲悔意,心中暢快淋漓,頓時有種秒殺敵人的無比快感。

“碎都碎了……宛心要了有何用呢?玉碎難以瓦全,其實與世上某些事也是同理,再怎麼挽回都已經晚了。”

宛心笑得溫和無害,純潔如一朵白蓮。

與榮妃不同,富察氏宛心更定的住性,三言兩語便將她製造的刺拔出。

楚依心中立時起了一分興趣,與這種女人鬥,感覺比跟老妖婆玩可刺激多了。

“看來我似乎來遲了,錯過一場好戲?”這時,傳來一道聲音。

楚依沒有回頭,隻身子一僵。

胤祉走入,突然將視線投在楚依身側桌上的一對碎玉,眉頭微一皺,低喃:“這不是前幾日……”

“宛心見姊姊病了,便將玉鐲子贈予姊姊,希望能保姊姊平安。可惜……”宛心插話及時,望著胤祉的面容有一絲哀怨。

似乎在說,她一番好心,卻被楚依當作狼心肺。

胤祉眸色一顫,目光如炬般射向楚依的面上,到底還要無理取鬧到何時?他已經一忍再忍……

楚依怎麼猜不出此刻胤祉心中所想,微寒之時卻只是輕笑兩聲,忽而驀地起身,背脊挺直,眼定定地凝視胤祉。

“如此……”楚依說著,猛地將頭上的玉簪子摘下,遂在他驚愕的眼中作勢狠狠往地上砸去。

遽然一隻手掌,在半空中控住她。

胤祉厲聲喝道:“你做什麼!”

楚依卻笑笑:“做什麼……自然是解您的氣了……楚依失手砸壞您的東西,自然一物換一物。”

“這玉簪……”

“是我娘留給玉寧的嫁妝,沒什麼值錢的,只有這玉簪子還成。既然是玉寧犯下的錯,就絕不會撇清!讓我砸了它吧!”楚依忽然發力,掙開胤祉,腰部忽然撞到桌腳,整個人劇痛之下癱倒在地。

“寧兒——!”胤祉驚慌失措地大呼,忙上前一步將楚依抱在懷中,眼神劇烈閃動,“你、你爲何要這樣……”

楚依頭靠在胤祉的肩膀上喘著粗氣,笑著道:“玉寧差些命喪黃泉,而如今,你們還不夠,當真要逼死玉寧才甘心,才肯罷手麼?可憐我肚子裡的孩兒……才剛剛成型……娘改爲他取什麼名字好呢?唔——”楚依猛地捂緊了肚子,面色刷白一片,眉頭痛苦地緊皺,但嘴角,卻是噙著一絲狡黠的笑意。

想要鬥是麼,她奉陪!

胤祉見她面色低迷惘然,說辭內容越發驚心,忙抱起她的身子大叫:“快!去請太醫!”憐春應聲後立刻匆促跑了出去。

“祉兒!”榮妃在身後喚。

“爺!”宛心也不甘出聲。

她們倆都沒有料到,楚依竟會做出這般決絕的事來,一時慌了神,但見胤祉神色那般倉惶驚懼,倒是見不得他對楚依如此在意用心。

胤祉心頭浮躁,腳剛踏出門檻就聽見身後人的呼喊,猛地回頭,一雙平日裡清澗般溫和的眸子竟一下變得赤紅。

他眼神顫顫,半晌,才從脣中吐出:“放過她吧……額娘,那些事就算是真的,祉兒也已放下。爲何您就是放不下呢?”

那眸光中的幽怨哀慼令榮妃如同當頭一棒,被釘死在原地,那聲“祉兒”亦再喚不出聲來。

她一直渴望兒子能多在皇上面前邀功請賞,但他始終平平淡淡,對權勢地位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從小至大,從未見他反駁過自己,更未曾見過他這般在意過一個人。

但如今——竟爲此女子而違逆她!

不等榮妃緩過神來,胤祉已抱著低吟的楚依急急走出門外。

“胤祉……你爲何還要這麼護著我?”楚依喘著粗氣,眼中有什麼東西在晃盪,又似乎滋生出怪異的情愫,攪亂她的心湖。

那些事……又是什麼事?難道是她與胤禟之間傳說的緋聞,若是真的——那他?手抓住他的衣裳一緊,胤祉,你到底是個怎樣的男人?

“楚依,你說這胡話到底要說到何時?”他猛然站定,楚依能感覺到他的身子在不自主地發顫,臉上驚惶一覽無遺,眸底,還藏著悲哀的沉痛,“即便你不要我護,但是看到你這樣……你要我怎樣棄你於不顧?玉碎了是小事,但是你的身子若傷著了,才是大事!到底孰輕孰重,我豈能分不清?”言辭鑿鑿,字字鏗鏘有力,彷彿如一把重錘,捶上楚依本已搖晃的心。

她彷彿覺得自己是第一次看這個男人,又覺得,已看過無數次,無數次……令自己心悸震撼。

他不介意,從來都不介意,即便她已說出那般決然的話,可他,依舊秉持著他所謂的原則,對她不離不棄,不怨不恨。

胤祉……

你不能再這樣了……

楚依很怕,忽然將頭埋入他胸懷,心頭顫抖,一字一頓:“愛新覺羅.胤祉,你當真是個笨蛋。”
得知你過得不好,我也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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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回 豔無雙

“也只有你敢這樣放肆大膽,但楚依,我卻發現竟責怪不了你。”胤祉嘆息,抱著她加緊了步伐。

回到屋內,將楚依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太醫這時也從屋外匆忙趕來。胤祉忙讓位:“快瞧瞧,有沒有傷到胎兒?是不是動了胎氣?”

楚依突然伸手擋住太醫欲要把脈探來的手,輕輕地呼出一口長氣,搖了搖頭,對胤祉道:“現在好多了,不用這麼勞煩太醫。”

胤祉皺眉,執意道:“這怎麼可以,你的臉色還那麼蒼白?一定要看。”

楚依無奈,從床上起身走到地面上,雙臂展開,神色自若地轉了個圈,遂在胤祉驚訝震愕的表情中無辜一笑:“你看,一點都不疼了。”

“……”

胤祉崩裂了……爲什麼他看著她純潔無瑕的笑臉就這麼憋氣呢?方才還疼得要命叫喊,這一下就活蹦亂跳,安然無恙!

他忍不住捏拳,咬牙切齒道:“你方才還疼得那麼厲害……”

楚依笑得更無辜了,辯駁道:“方才是方才,現在是現在,方才的確很疼,可玉寧也不曉得爲何,現在就不疼了。”話畢,她笑得越發燦爛狡猾。

“太醫,您先請回吧!”

太醫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點了個頭,朝胤祉拘禮後離去。

“憐春,關門。”

憐春趕緊關上門,識相地遠離戰火。

楚依卻是一臉的鎮定,坐到床上翹著二郎腿道:“其實這樣不是很好麼?榮妃和富察氏就不會找我的麻煩?別個瞧見後起碼在近日都不敢對我輕易出手吧!何況我有孕在身,可沒力氣天天去應付這些人。”

見胤祉的臉色已經黑如底鍋,楚依咳嗽了兩聲繼續道:“我也是迫不得已……”

“楚依。”

“在。”

胤祉見她笑嘻嘻的樣子,狠狠地磨了磨牙,有種想要就地將她正法的衝動,可是……轉身,他怕再看一眼她的笑,就會忍不住心軟。

“要罵儘管罵,反正我現在是無事一身輕。”

“你叫我、叫我該拿你怎麼辦?”胤祉的眼睛微紅,不知是方才被他額娘逼紅,還是被楚依氣紅。

到底是她設計讓他掉入陷阱,終帶著一絲愧疚心虛,不免地少了幾分吊兒郎當的味兒,正經道:“其實,我不過想要自保而已。若我一再被欺辱而不做迴應,只會教人得寸進尺。我也本想息事寧人,但是後來才覺得這很可笑。就算我退步?你額娘會放過我麼?你的那些側福晉小妾會停止對我的羞辱麼?胤祉,就算我罷手,這一切……會結束嗎?”

眼神驀地一利,如同黑暗中一抹燦然逼人的亮光,猛然迸射,便驚起千重浪。

就算她罷手,榮妃不會罷手,富察氏宛心也不會。

胤祉神色□,往後倒退一步,忽然喃喃低語:“結束麼……是啊,所有事情都不會結束……”話語戛然而止,他的眼色忽而變得複雜深沉,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楚依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但見他面色恍惚迷惘,暗想是不是話說得太過刺激到他了?就在她開口想說什麼時,胤祉忽然褪卻眸中迷離之色,變得清明如許。

他上前一步,緩緩地蹲下身,握過楚依的手,極其認真執著地盯住她的眼睛道:“若如此,我此生便護你至終結。楚依……你且信我一回。若是我失信於你,便遭天打五雷轟頂,永墜地獄,不得超生。”

——若如此,我此生便護你至終結。

楚依腦子裡一直迴響著這句,垂頭望著他的臉色,許久,許久,才極爲輕忽地發出笑來:“你確定麼?”

聲音有些恍惚。

胤祉將楚依的手放在心臟部位,一字一頓道:“若你不信,便由它來告訴你。”

那心臟強有力的跳動著,鮮活而熱烈。

她只覺得觸手之處太過滾燙,燙得她忍不住想抽回手,何奈胤祉抓得牢,楚依心慌之餘也只能無奈地任他抓著不放。

這個傢伙——能不能別這麼煽情?

楚依忽然眼眶一紅,反手握住胤祉的手,惡狠狠道:“這可是你說的!”

老娘的後台就是閻王!要是你說話不算數,她一定會打小報告的!

胤祉一笑:“我說的。”

楚依突然身子前傾,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低低道:“你不該對我這麼放任……胤祉……”

“楚依,已經放任了……來不及了……”胤祉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放在她的後背,用著低柔清甜如蜜糖般的嗓音緩緩道。

“趁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真不知到底誰是笨蛋。”

胤祉雙手握住楚依的肩膀將她身子擺到跟前,含笑雙眸直勾勾地鎖住她的眼,那雙眸子有點紅,面上被瞧得有幾分窘迫。

他搖頭,坦然出聲。

“楚依,來不及了,你不如認命吧!”

胤祉笑了笑,眼角眉梢都點綴著慢慢笑意,仿若一朵盛綻於冬日裡的豔梅,驚豔動人。又似是春日裡一抹清風,拂過心頭,繞心百柔。

此等矛盾的美感,強烈地刺激了她的眼球。

——你不如認命吧!

簡單幹脆,卻一言瞭然。

她陡然發現,他笑起來的樣子很是天然黑……難道說,不是她設了局令他陷入,而是在不知覺中……被他暗暗下套?

她內心使勁點頭,不無可能,看著老老實實,怎麼說起情話來一套一套的。楚依,穩住,你可要穩住——!

可下一秒,胤祉的舉止言辭卻令楚依堅守的心一下崩塌。

他輕輕地吻在她眼角,隨後一手撫著她的小腹,一邊溫和的說:“我本以爲是因爲玉寧才會特別憐惜你,但最近突發奇想,若是生下個與你相似的孩子,日子是否會更快樂?宮裡的日子太枯乏無力,可你的笑卻似煙花般燦爛,要我怎麼能忘懷?……就算是受罪,我也認了。”

——就算是受罪,我也認了。

楚依怔愣,也不知呆呆地傻看了多久,傾陷於他眼中一淌柔軟如水的溫池中,彷彿連指尖都已軟的不成樣。

胤祉的頭以極爲緩慢的速度朝她靠近,就在那張儒雅溫和的面容離她一寸處,楚依忽地身子驚悸地抖了一下,抵在他胸口的手方想用力推時,卻教他及時地擒握於寬大的掌心中。

脣瓣微張,“不”字還含在脣齒中欲要吐出,卻被他一根修長手指從容按住。

胤祉的眼眸很亮,很閃,還泛著令人心律混亂的光。

楚依的心徹底凌亂——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動情?

她突然心頭冒出這麼一句話:一雙紅酥手,半兩黃藤酒,雙眸兩相望,無限旖旎處。而那紅酥手,正好死不活的壓著柔軟的脣。

望著胤祉看向自己的眼,真真如一罈陳年老酒,已碎了她的心魂靈魄。

而兩眸相望,盡是美景繾綣,春情旖旎。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話音剛落,見楚依神色越發迷離朦朧,胤祉輕然一笑,“看來有時多瞧瞧詩經,也是好的。”

楚依從他的調笑聲醒悟過來,猛地掐了一把胤祉的胸肉,如願聽得他低呼痛喚,不覺地扯脣道:“叫你埋汰我,叫你勾引我,叫你博愛濫情!”

——還叫你對她這般好!

——該罰!

胤祉無奈:“楚依,你這隨手掐人打人的毛病可不可以改改?”

她擰著脖子,仰首道:“四下無人,只有我和你,有什麼好改的?”

他撲哧一笑,伸手摟她進懷,戲道:“你當真以後吃準了我,半分面子都不打算留了?”

“誰叫你先前連同你額娘和大小老婆一道欺壓我!活該!”楚依從他懷裡蹦躂出來,指著胤祉又到,“雖說我已不排斥你,但也不准你對我毛手毛腳!”

胤祉真對她無言以對,只好起身,朝她靠近一步。

楚依立刻兩手擋在面前:“退後!”

一隻手忽然探向楚依的腰際,五指一張,一抓,瞬間戳中楚依的弱點,癢得身子扭動,一下失去防備落入胤祉的魔爪。

他趁她身子倒入被褥中,順勢壓在她上方,手掌握著她纖細的腰,忽而邪邪一笑:“楚依,吃一鱉長一智。”

楚依立時想起先前他欲要與自己親熱時那兇猛地一摔,可現下,她卻城防盡失,被他輕而易舉看穿意圖,遂一舉攻下,不費吹灰之力。

好你個胤祉!

楚依咬牙:“看似平日裡軟弱無害,沒想到都是裝的——!”

言罷,只見胤祉有些神色莫測地勾脣,忽地傾身而下,楚依大驚,伸手阻擋,卻被他雙手擒住置於頭頂上方。

胤祉的臉離得很近,楚依看著他一雙清蓮般濯而不妖的眸子裡,似有一絲漣漪微起。那異樣也不過是一瞬即逝,遂見他脣瓣溶笑,宛若浮生裡一朵盛綻的蘭花。

氣質脫俗,不染一塵。

可胤祉卻自嘲似的道:“生於皇室,到底沒有乾淨的。而人心,又豈會擺在你眼前?楚依……若到那一天,你定要去的乾脆,不要留戀半分。”

她笑。

起先只是輕聲,逐漸笑意展開,最後笑得開懷,胤祉一愣,神色迷疑地擰眉。楚依這才停住笑聲,一個字,一個字說道。

“若真的到一天,我定會捲走你所有財產,與野男人私奔。”
得知你過得不好,我也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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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回 色傾城

轉眼,已過去一月有餘,楚依只感到小腹微隆,時不時還有些微疼痛。心想是不是肚子裡的孩子在踢呢?

想起一個月前與榮妃和富察氏宛心的交手,後來故意摔倒引得胤祉動怒,再是全盤托出自己的計劃,至如今,似乎已是相安無事,一身輕鬆。

她眼角染著一絲淡淡愁緒,可爲什麼她近日總是覺得心中不安,彷彿是暴風雨前的平靜,但很快,接踵而來的便是覆天的浪潮,將她立時淹沒。

心底咯噔一下,楚依想不通自己爲何有這樣古怪的感覺,難道最近……真的有什麼大事即要發生?

正在她愁眉不展的時候,突然感到腿部有隻小手攀著,楚依低頭一瞧,原是弘晴這整日沒個安生的調皮蛋!用手捏捏他的鼻子,道:“怎麼,不去念書怎麼跑到後院來,可是又逃課了?”

弘晴長得水汪汪的一張肉嘟臉,楚依時常忍不住手癢揉掐他的臉蛋,有次被胤祉看見,還以爲自己在虐待他。

想起來就好笑,那時被他冤枉,楚依便故意不給台階下,恁地他百般求饒也幾天不甩他臉色,直到一天夜裡,胤祉潛入她廂房。

——“那日是我誤會,娘子可否原諒相公?”

——“我哪有這麼好擺平?”

——“那一千兩……”

——“才一千兩?”

——“黃金。”

——“……成交!”

“呵……”楚依捂住脣,想到那夜場景就不覺地逸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心想虧得他能想出用錢賄賂她,不過他的東西就是她的,無分彼此嘛。

弘晴疑惑地問:“額娘您在笑什麼?”

“笑你怎麼那麼笨!”她一點他的腦瓜,比別的家娃子貪玩,又不肯好好唸書,好吧!其實她也很煩躁唸書。不過丫自己家孩子讀書不行——掉面子!

所以她還是希望弘晴能聽話些,跟他阿瑪學學,雖然讀萬卷書,但好歹還會說幾句情話,一張臉蛋也是秀色可餐的。

弘晴不樂意:“弘晴只是煩那些個成天之乎者也的老夫子!還不如蹴鞠呢!”

這死小孩的脾氣!再踢你也不會是第二個大羅!

楚依剛想教訓這小不點,便在不遠處的假山之中,見到一抹身影。

那身影迎風而立,不知望著何處,遠遠地,她瞧得不甚清明,但自有一股詩書氣華從身姿之中流轉傾瀉。

他忽然轉過臉,朝楚依這邊定睛一瞧。

頓時驚爲天人,一色傾城!

他身襲烏黑氅衣,上好絨毛圍脖,身形高修,立在一衆假山清水之中,日光微微打在他玉瓷般的肌膚,顯得柔和溫軟。

一對濃眉若劍邪飛而出,雙眸微眯,眸色柔光如一淺淡靜無波的清水,望得人身心舒軟。鼻樑高挺,脣片微薄,輕輕抿著,又似乎是見到什麼而顯得有幾分深意纏繞。

此時忽而吹來陣微風,他動了動,微攏了下氅衣羽絨,將目光調開了去。

直到弘晴拉了她一下,楚依才回過神,低頭問:“府裡是不是來人了?”

“弘晴是偷跑出來的,怎麼敢被阿瑪瞧見,弘晴也不知道。”

楚依翻個白眼,就知道問了也白問。眉頭微鎖,還記得一月之前遇到那閻面煞星,心就不覺地一緊,沒想到腦海中剛浮現那人面孔,就見假山那邊傳來一道低沉的說話聲。

“十三弟。”

胤祥側過身,見來人一笑:“四哥。”

——四哥,四哥。

楚依心跳一緊,不知爲何,她就是怕,無緣無故地怕見到這個男人。忙拉著弘晴的小手躲到了樹後,弘晴卻掙開她,朝假山那頭邊跑邊喊:“四叔!”

她的手伸到一半,剛想出聲喚,便見胤禛聞聲望來,眼眸中閃過一絲異色,遂復爲一潭深幽厚重的沉井。

那沉井似有股莫名的吸力,引得她挪不開眼珠即要陷入。

楚依心底一驚,忙避開那意味深長的視線,微微垂頭,朝著他們施施然走去。並一邊在心裡爲自己鼓氣,她不過是個小人物,一阿哥沒事對兄嫂那麼在意於別人眼裡肯定很奇怪,再說自己又不會擋他的路,胤禛又何必死揪著她不放呢?

“十三阿哥,四阿哥。”她微福身,視線故意投向胤祥而不去看那人,“不在府中作客,怎麼來這後院?”

胤祥道:“方才只遠遠一瞧,未曾看清,原來是三嫂。原是在閒聊,只是有些悶了便出來走走了。聽三哥說,三嫂已懷有三個月的身孕,怎麼不在屋裡保養安胎,怎到後院來吹風呢?”

“就是因爲懷孕,才更要多走動。不然若是沌懶慣了,將來孩子也得有樣學樣,變得好吃懶做那可怎麼行?”楚依斜飛一眼,神情靈動,那模樣不似個有孕的少婦,到像那十八年華的嬌俏少女,別有幾分姿韻風情。。

胤祥莞爾一笑,道:“三嫂往前有孕可都是在屋裡的,今兒個到說出這番話來?可不自相矛盾了。”

楚依一怔,只微微勾脣道:“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人,都是會變的。”

胤祥和胤禛均是一愣,但見她神色無波,似乎完全沒覺得自己說了怎樣的話。

——人,都是會變的。

如此一句感嘆,包囊多少幸酸苦辣。

皇宮之中,盡然陰謀竄亂紛擾不休,最初那一抹純真無暇,早已在歲月中流逝泯滅。可嘆自己毫無察覺,卻教眼前女子一語道出。

胤禛的目光這才有幾分晃動,恍若一波平潭沉靜的湖水,被一雙巧手輕撩,濺開點點漣漪。

也許在別人眼中很是稀鬆平常的注視,但對於楚依而言,胤禛的眼神卻如同一枚針,一枚經由火烤製成的細針,紮在心頭。

她只覺得身子就快被他的目光所穿透,儘量定住心,雖視線仍注視著胤祥,但她的眼神卻會時不時掠過胤禛。

他是危險的,楚依早知,但不知爲何,對胤禛總有下意識地好奇與探視。難道——就因爲他是未來的雍正帝嗎?

她還在沉思中,胤祥一聲輕語闖入耳中:“三嫂與以往真的大有不同了,約莫這皇宮之中也只有三嫂會如此說。”

“我會說,可不排除別的人心中不會如此想。有時候說和做,是兩回事兒。”她道,神色平靜,“能說不敢做,敢做無須說。”
得知你過得不好,我也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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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回 禍事起

——能說不敢做,敢做無須說。

胤禛心頭一震,她到底……還能帶來多少令他倍感撼心的言辭?

楚依似是察覺自己多嘴失言,忙別過眼神,拉了拉弘晴以轉移注意力道:“快回屋去,下次還敢這樣私自逃出來,看我!”她作勢揮了揮拳。

弘晴卻小臉一揚,不屑道:“額娘每次都這麼說!弘晴早就不怕了!”

楚依一頭冷汗,暗歎果然孩子不能慣,打打才更健康。

“十三阿哥,四阿哥,那妾身就先回房了。”

胤祥感到有一絲訝色:“三嫂這麼快就要回屋嗎?”忽地低聲一笑,“莫不是真的吹了風,受了凍吧!”

這看似激將法的言辭,令楚依骨子裡的擰勁陡然上來,又或許是餘光瞥見胤禛眼底幽沉深遠的光時,似被輕瞧的錯覺感令她脫口而出:“妾身還不至於如此體質虛弱,連一點小風也受不住。”那明亮的大眼裡,透骨而出幾分倔強執拗的意味來。

她的臉已被風吹地微紅,脣瓣微咬,透出幾點嫣紅,顯得格外明麗嫵媚。

胤禛忽地眼眸微深,眼神略帶不自在地挪開幾寸。

“四叔,帶弘晴玩蹴鞠可好?”弘晴只覺得自己被忽略,不甘寂寞地叫道。

楚依拍了他一下腦袋:“玩什麼蹴鞠,再玩罰你抄三字經一百遍!”

弘晴驚恐地瞪大雙眼:“一百遍要死人的!”

“在你十三叔和四叔面前,提‘死’字晦氣不晦氣!”

這倒霉孩子,頑皮不說,口無遮攔,說好聽點他是童言不忌,說難聽點就是小潑皮!

胤祥看著楚依和弘晴的互動,實在忍不住撲哧一笑,楚依抓著弘晴兩肩的手這才放下,有些抱歉地乾笑:“這孩子就是不肯好好唸書,都六歲大了還如此不懂事,說個話都沒忌諱,可是教十三阿哥見笑了。”

胤祥搖頭:“哪裡,弘晴倒是挺有趣,只是不覺想到與四哥一道時的歲月了……”尾音有幾分感嘆,眼波流轉,似是眼前幻化出一幅畫卷。

少年歡笑,純真無邪。

但如今,一切早已都不復再現。

“如此,便同弘晴玩蹴鞠罷。”

唐突地一聲,便見胤禛微彎下腰,手指撫弄著弘晴肉嘟嘟的小臉,表情雖談不上多柔和,但也並未那般深沉。

弘晴可是樂壞,大聲喊著:“弘晴這就去取來蹴鞠,四叔一定要在原地等著弘晴昂!”

胤禛輕點頭,視線望著弘晴調皮的背影遠去直到消失。這時,傳來幾聲有些不自然的咳嗽聲,楚依仍然沒有直視胤禛,只道:“四阿哥不用跟弘晴這孩子玩鬧,他是沒個忌諱,又不分場合規矩,回頭妾身定要好好罰他。”

胤禛嘴角忽地浮現一絲極爲微淺的笑意,揶揄道:“抄三字經一百遍?”

“……”

楚依被他的話噎了一下,見他眼底一點調笑微露,心驚地別過視線。這、這傢伙……平日裡那般嚴肅謹慎的人,竟也會開玩笑戲弄她?

一時窘迫無言,氣氛有些微尷尬。

胤祥忙出聲打圓場:“四哥就是這般說話的,三嫂可莫要見怪。”

楚依訕笑兩聲,連道:“不過是打趣兒的話罷了,妾身不會在意的。對了,今日你們幾個阿哥怎麼又聚到一塊兒?”

“每月總會輪著幾次,下月初,便是四哥府邸。”

楚依心中暗想,現在阿哥都這麼閒嗎?不是應該忙著去爭奪老康的寵愛才是最要緊的事兒吧!不過老康的生命力過盛,這一時半會兒都看不出啥毛病。想想該是廢太子開始,才是真正進入爭鬥之中吧!

廢太子……是康熙四十七年的事。還早還早,不急不急。

“那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都來這後院溜達,其他幾個阿哥不知要如何想了。”

“還有八哥和九哥在呢,三哥絕不會悶的。倒是我,也插不上什麼話,還不如四處隨意走動。”胤祥故作委屈地微扁嘴角,似有幾分受冷落的可憐模樣。

楚依嫣然一笑:“妾身倒是瞧十三阿哥很是能說會道。”

胤祥剛想回,便聽不遠處弘晴大喊大叫的聲音傳來,楚依又是無奈又是好笑地搖頭,弘晴這孩子,一點貝勒的樣子都沒有,真叫人憂心!

弘晴手裡捧著蹴鞠,就朝著他們小跑著過來,也不看路,小身子如兔子似的蹦躂,楚依笑著,呼喊道:“弘晴……小心些,別這麼匆匆忙忙的。”

就在她話音剛落,便見弘晴突然一個腳歪,身子飛撲,頭部猛地撞上柱子,隨後翻滾幾下倒在一邊。而那蹴鞠滾了幾圈,便不動了。

弘晴……

楚依驚駭震愕,彷彿腦子被一把千斤重錘狠力敲打而下。身子猛地一晃,胤禛驟然伸手欲扶住她,但看楚依遽然一挺身,尖叫著朝弘晴奔馳而去。

“弘晴……弘晴——!”隨後胤祥和胤禛也一同上前。

楚依跑到弘晴身邊,忙抱住他軟軟的身子,見那額頭上滿是鮮血,想到方才他撞擊時的衝力,頓時心涼了一片。

“快!快叫大夫!”

胤禛鎮定地轉頭:“十三弟,你去找大夫來。”後者點了點頭,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好多的血……”楚依的身體在打顫,衣裳上都染上了弘晴額上流出的血,她面色驚懼惶急,用力喘息著,“止血……胤禛……你抱著弘晴……快……”焦急之下,她不覺直呼他的名諱,胤禛只一愣,遂從楚依手上接過弘晴。

立時,只聽撕拉一聲,楚依撕開薄紗,弄成一條條長布,包裹住那血流不止的傷口。手指實在抖得厲害,紗布總是會脫開,而那殷紅的鮮血已染溼整雙手,和她手中的布條。

楚依心驚肉跳,淚水強忍著不落下,不斷告誡自己不能失了方寸。

突然間,有一雙大掌包裹住她,在她微愣間,五指伸入指縫間隨後強有力地掌控著她的手,嫺熟老練地繞圈,包裹,定位,終於,暫時止住血。

胤禛眉頭緊縮,只道:“恐怕情況不太好,失血太多了。”

音罷,楚依臉色更是發白:“是說……弘晴會死?”

腦子裡似是有什麼一閃而過,她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找閻王,找閻王!他一定有辦法!

——寶物,還有第三件寶物。

如此熱烈而急迫的念頭如同毒藥般侵蝕著她的內心,現在,此刻,只要他能!能救弘晴——!

“胤禛,你幫我照顧一下弘晴,我馬上就回來!”

她快速起身,卻被胤禛嗖地伸手拽住:“這個時候你要去哪裡?”

扭過頭,楚依看見胤禛的目光很古怪,如同一道嶄亮而刺目的光耀,似乎連身體中的每一根骨骼都被看透。

心狠狠一跳,他……可楚依來不及解釋,如今人命關天。

一下掉胤禛的手,強壓下心中恐懼驚慌,楚依道:“胤禛,當下最要緊的是救弘晴!我——求你!”

——求你!不要再對她究根追底!

楚依目光水光盈盈,但卻極是倔強,就算害怕恐懼到極點,她強撐著……也定要撐下去!若是自己都方陣大亂,那還怎麼救弘晴?

胤禛眸色一怔,閃爍不定,少許,才鬆開她的手,見她嘴角頓時綻開感激的笑來,禁不住心中極微地一顫。

她是第一個,直呼他姓氏,對他無禮,挑釁他,亦是毫不畏懼他的女子,就算是在這種時刻,她依舊能保持清醒鎮定,穩住混亂的局面。

他從未……

輕輕地合了下眼,低垂著頭有些忐忑地望著滿臉鮮血的弘晴:“你額娘……很快就會來救你……弘晴,男子漢,就要撐住。”

屋內,楚依伸手,在隱秘的角落內對著戒指哆嗦著呼喚道:“閻王……閻王……有沒有人聽見……我要進入冥界……牛頭……”

她著急地叫喚,聲音不覺地提高了幾分,驚覺般忙捂住,才有壓抑著嗓音低喚:“到底有沒有人……我是楚依……閻王……禽獸閻王!你到底能不能聽見!”

——楚依。

突然一聲淡淡的音調響起。

戒指發出一陣光,她匆匆將戒指揣入懷中,只感到胸口充斥著暖意,身子一輕,眨眼間睜眸便見到牛頭那一對標誌性的牛角。

“牛頭!”楚依驚喜道。

牛頭卻並未轉頭,只是背對著她道:“醜東西,生死有命,你便是去求閻王,也是徒勞無功。”

什麼意思?

就是說……弘晴必死無疑嗎?

“生死簿……生死簿上有弘晴的死亡記錄嗎?”

“本就是已死之人,若你這般執意,便讓你看個清楚吧!”牛頭講道,楚依便見眼前花白世界驟然扭曲起來,令她眼珠晃得模糊,忍不住閉眼在睜開時,竟發現弘晴就站在自己面前!

“弘晴!”

弘晴還是肉嘟嘟的臉,和一具六歲大的小身子,眼眸水靈靈地望著他,只微笑著,很是俏皮可愛。

“額娘……弘晴要走了……”

楚依捂住脣,遲遲未落的眼淚終歸難以遏止地掉落下來,汩汩而流,浸溼了整張面頰。

弘晴的娃娃臉依舊是笑著的,依舊是天真純潔,他道:“額娘不要哭……弘晴來生再來做額娘的孩子,弘晴要走了……額娘要好好的,額娘……再見……”

楚依驚恐地張大眼,一邊哭叫著揮手,一邊朝弘晴消失的方向跑去。

“弘晴……弘晴不要走——!”
得知你過得不好,我也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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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回 被發現

“寧兒——!”

房門突然被撞開,就見胤祉面色驚慌失措地站在門外,她抬起頭,淚眼朦朧,神色恍恍惚惚,彷彿驚碎一場幻夢。

“怎麼回事……弘晴……”望著角落裡一臉淚痕的蒼白人兒,胤祉只覺心中抽疼,又想到方才四哥懷中弘晴滿頭鮮血的模樣,更是心頭髮軟。

只這半會功夫,竟出了這般多的事來?

他跑上前,半跪下來盯著楚依:“弘晴怎麼傷成那樣?”

“弘晴死了……”

胤祉猛地臉色大變,低喝:“說什麼胡話!太醫已經在診治了,弘晴不會有事的!”

手緊攥著胸口,楚依緊閉著眼,袖子狠狠地擦乾眼淚,顫慄著攀著牆壁站起來:“帶我去見弘晴……”

他只覺得楚依的臉色很奇怪,說不清那種感覺,聽她如此說,忙攙住她的手臂,心下一驚,她的身體那麼僵硬,拽住他的手掌還在不停發抖打顫,彷彿很是寒冷。

“你——也要小心身子……”不忍開口。

楚依緊咬脣瓣,眼中有著刀劍般尖利鋒銳的光,腳步往前一踏,道:“帶我,去見弘晴。”

胤祉心疼,一隻手攬過她的腰,雖說弘晴並非是她的孩子,但一個多月來見她與弘晴相處融洽,之間關係早已親如母子。

恐怕……不知該多傷痛。

扶著楚依來到房中,見太醫正在爲弘晴把脈,滿面愁雲,一副已經沒救的表情,只覺心頭鈍痛難當。

——死了。

——真的死了。

就算她再看不清現實,歷史終歸不會爲她所改變。

楚依猛地衝上前,一把推開太醫,胤祉大驚,忙上前欲要拉開她,卻被楚依兔子般赤紅的雙眸瞪得身形一頓。

“晴兒!”

門後突地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楚依一轉頭,見榮妃在丫鬟的攙扶下走了進來,目光對上她時冷不丁變得扭曲猙獰:“你說,孩子怎地成了這樣?你這做母親地到底是怎麼看管孩子的,竟然能出這樣的事!”

她頭次這般默然,沒有回答榮妃的話,只望著床鋪上那張蒼白小臉,神色浮現一絲淺淡的溫柔。

……弘晴,額娘會好好的。

榮妃見她不出聲,胸口更是氣血上涌,手一個沒控制住,便朝著楚依打過去,緊急時刻,便見楚依快速地伸手截住榮妃的臂腕,順勢反手扣住她,目光如炬似電。

“我肚子裡懷著三個月的孩子,是不是你也想打掉?”

“寧兒!”胤祉眼見榮妃氣得火冒三丈,忙出聲制止她說出更驚人的言辭。他深知楚依個性,雖一月來未曾與額娘摩擦,但二人始終關係不甚融洽。

胤祉上前,楚依這才甩開榮妃的手,那雙通紅眼眸慢慢轉過去,看向弘晴,溫軟若水的神情,彷彿床上之人不過恬然入睡,不過在夢中。

“你護著她,竟護著她!這家……莫不是要翻天了——!”榮妃恨聲大叫,本就在氣頭上,那股子妒恨更是如同火焰纏身,見胤祉這般明顯偏袒著楚依,越發怒不可遏。

胤祉轉過脖子,見楚依似是旁若無人地蹲守在床邊,掌心裹住弘晴的小手,那背影極爲心酸,心中亦是又嘆又寒。

“額娘……您可能是失了孫兒,但玉寧何嘗不是失去親兒?……她此時此刻,難道就會比您少幾分苦痛嗎?就算是要計較,請額娘莫要在這種緊要關頭再施一棒了!”胤祉良苦用心地道。

榮妃畢竟還是識大體的,那纖長的玳瑁護甲套終緩緩收攏,令她少了幾分張揚之氣,遂伏在胤祉的胸前,似乎一下年邁蒼老不知多少風華歲月。

胤祉有些無力,只能伸手輕輕拍在她背上,柔聲撫慰:“額娘,弘晴不會有事的……肯定不會有事的……”話語一頓,便將目光倏地鎖住方才爲弘晴診治的太醫,“不知方太醫可否如實相告,現下弘晴的情況到底如何?”

方錦哆哆嗦嗦地上前,有些不敢直視胤祉的目光,只左顧而言他:“貝子如今的狀態不太好,這淤血積聚在腦中除不去,隨時可能有生命之危……”

這時,楚依格外冷靜的聲音一字字響起:“弘、晴、已、經、死、了。”

此話一出,衆人皆駭然一驚。

“死了?”榮妃猛地從胤祉懷中抬頭,胤祉攔不住,只得隨她衝上前,擠開楚依撲倒在弘晴僵硬的身子上,手顫巍巍地探向鼻尖。

——氣息全無!

榮妃手一抖,險些大腦空白就要暈眩過去,胤祉忙上前攙住她,但見她失魂落魄,彷彿已然傻了。

胤祉急道:“額娘……額娘!”他亦伸手朝弘晴鼻尖一探,頓時心神俱裂,竟然已經沒有氣息!忙大喊道:“方太醫,快來看!看看——這到底怎麼了?!”

方錦亦是驚嚇恐懼,方才把脈之時還有些微脈象涌動,怎麼轉眼便沒了?

大步上前,拉過弘晴的小手,只有一絲餘溫,但脈象顯示,的的確確是斃了!他忙朝胤祉下跪,彎腰垂頭,顫聲道:“貝子、貝子去了!”

——貝子去了!

弘晴這才六歲,那般圓潤天真的孩童,才這點年歲就去了!

胤祉悲慟不已,未曾注意到傷心過度的榮妃盯住楚依的目光,同把尖利彎刀,狠狠地一下下刮在她身上,似是恨不得三千六百刀將她處以絞刑。

“是你!你這禍星!若非是你膩著弘晴,這孩子也不敢越發大膽,私自逃課!若你慣縱他,養成他貪玩頑劣的品性,今日也不會生出這等事來!董鄂玉寧,你這禍害!還我孫兒命來——!”

楚依一時每個防備,被榮妃狠力一推,頭磕上床柱,頓時蹭出個一頭血來!

“寧兒——額娘,住手!來人快攔住!”

胤祉驚駭地大叫,見楚依軟軟地倒在一側,極痛之下想到她腹中胎兒,更是倉惶不已,忙喚來方錦爲楚依把脈。

“有沒有傷到孩兒!”

方錦皺著眉,只道:“三福晉的脈象很是混亂,臣也不甚清楚……”

“不甚清楚?那要你這太醫作何用?”胤祉怒氣上涌,一下踢開太醫,用手拭去自她額頭處留下的血跡,見楚依神色迷迷噔噔,雖眼睛睜著,卻是沒一點神采,頓時心底一涼。

“玉寧!玉寧!你別嚇我!”胤祉慌地撫著她的手顫抖地厲害,見她依舊是恍惚失魂之態,更是心酸發疼。

而此時榮妃卻驀地冷哼:“讓她死了,也省得再來禍害他人!”說至此,語鋒一轉顯得悽惻悲涼,“弘晴死了……這孩子才六歲啊……才六歲!竟就這樣去了……本宮這心那,簡直就要碎了!”

胤祉已不知該說什麼好,想到那是玉寧去時榮妃的神態,又思極今日,胤祉氣鬱難忍,猛然低喝一聲:“額娘——!”

榮妃怔了下,見他微側的面頰有一絲不尋常的緋紅,連瞳孔都佈滿血絲,顯得整個人都憔悴狼狽了幾分。但想到胤祉是爲了楚依這禍星才喝斥她,氣得險些跳腳,卻只能由著旁邊丫鬟攙著,冷冷道:“祉兒,你當真要爲了她與額娘翻臉嗎?”

“額娘……得饒人處且饒人,玉寧已成這般模樣,您又怎能於此刻拿話再三刺激?若額娘還有一絲善心……暫且,就這一時,莫要再說了!”

榮妃胸腹那氣就快喘不上來,那是她的親兒,是她含辛茹苦十月懷胎生下的親兒哪!她先前已痛失三個兒子,只餘下他,因此才會加倍疼寵關愛。但合著她養到大的親兒,如今竟連同外人來欺她!

“孽障——!”

“榮妃娘娘!”一群人驚呼喊道,見榮妃身子猛烈顫抖著,突地便一挺,往後倒去。頓時,兩旁伺候的丫鬟趕緊扶住昏厥的榮妃。

胤祉一瞧,手裡環著楚依不好放下,但他又怎麼會不心疼額娘?就在他進退維谷,難以作出抉擇時,楚依的手一下推開他,在衆人驚愣之時,朝門外飛快地跑了出去。

他大慌,忙道:“快!都去攔住福晉!千萬不能讓她有事——!”

“是,爺。”

而此時,楚依一個人瘋狂地奔跑,沿路丫鬟見著也不敢上前攔著,就任她獨身跑至後院,她顛顛撞撞地走到池塘邊,整個人撲在花崗岩邊,五指緊緊攀著,摩擦的生疼卻像是無知覺般怔怔地望著池水。

池中映出一張溫婉秀美的臉孔,此時面色極其蒼白,眉頭緊蹙,表情顯得悲哀蒼涼。

這是她嗎?

楚依伸出手,水波浮動,光影繚亂,也將她滿手鮮血洗滌乾淨。

她突然懷疑,自己到底該不該來到這?

“楚依……你還要堅持嗎?”她對著湖中自己的倒影喃喃自語,忽然間,倒映出一抹欣長挺立的身影,她倏地扭過頭,便見胤禛站在她身後,眸光深沉幽靜。

她本就心殤,見胤禛又拿這種詭異莫測的目光凝視著自己,更是添堵,忍不住冷聲道:“不知四阿哥想說什麼?又是什麼怪力亂神的荒謬話來嗎?”

“我當時,站在門外。”他淡淡地說,神色無波。

楚依卻當場愣住,身子轉過來,抵著池壁,脣瓣禁不住發顫:“你、你在說什麼……”

胤禛負手佇立,那風吹來,將他衣袂吹得翩翩而起,顯得身姿凌然。而他只眸光沉靜,牢牢鎖住楚依驚恐的瞳眸,神色略帶複雜:“我抱著弘晴站在門外……聽的一清二楚。”
得知你過得不好,我也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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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回 百媚生

“那、那是我嚇急了胡言亂語!”

“特地躲到房間裡胡言亂語?”胤禛冷不丁一挑俊眉,顯得譏諷,“先前你分明鎮定從容,似乎是想到能救弘晴的法子,而且當時見你從屋中走出亦是神態堅定,似乎你已知弘晴——必死無疑。”

楚依眼眸閃過一絲駭然,手指顫得厲害,蒼白的脣被咬得染出一絲薄紅。瞳孔中有什麼劇烈抖動,但她絕不能向胤禛顯示出一絲慌張失措,不然更會令他起疑!

她扶著池壁竭力地站起,死盯著胤禛哀痛道:“四阿哥可否讓妾身清靜一會子?妾身不知四阿哥到底問這些是想知道什麼,但如今妾身所承受的喪子之痛的確情真意切!至少這一點,妾身如何僞裝?妾身只求一生安寧平淡,再不敢奢望別的,四阿哥這番不依不饒——當真要逼得妾身走投無路才方肯罷休嗎?”

胤禛怔了下,望著眼前女子似是瀕臨絕境般的愴然容顏,那一對燦若星辰的眸子裡彷彿火龍纏繞,噴薄出幽沉冷冽的光來,心頭不覺一震。

他的臉色慢慢變得暗沉,很久都緘默無語,楚依依舊是直直地與他雙眸對視,似是半世而過,漫長寂靜中彷彿萬物靜止。

忽然,胤禛脣微張,平聲道:“你走吧!”

——你走吧!

他這般說,楚依只覺得掐在嗓子眼裡的那雙手忽地鬆開,身子一下變得綿軟,有些無力地欲倒。

胤禛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扶住那柔軟虛弱的身子,見楚依方才鬆懈的身子又忽然痙攣起來,臉色愈是慘白黯淡。

“痛……唔……好痛……”她咬緊牙關,發現肚子一陣陣的刺痛襲來,彷彿把鈍刀,割得她五臟六腑都攪成一團。

胤禛攙著她,神色有些凝重,忽然欲要將她打橫抱起,卻教楚依掙扎著跳落,他不敢傷了她,沒轍,聲音略帶慍怒:“你這是在強撐什麼!”

楚依只是倔強地咬著脣,那蒼白的面色襯著朱脣泛出一抹驚紅:“我、我就是不要你幫……”她想推開他,卻奈何這最後一點力氣也被方才折騰光了,眼皮有些上翻,身子已然搖搖欲墜。

胤禛眸子一沉,再不顧她的意願強硬地一把抱起她,見楚依手抵著他的胸膛,不禁心下生出一絲絲窒悶來,猛地出聲。

“便是再討厭,也要爲你腹中胎兒作想。”

她欲掙的手一抖,這才身子捲縮入他懷中,骨子裡一股寒氣襲來,冷得楚依直打哆嗦,既然掙不開,便偎入胤禛溫暖的胸懷中取暖。

腹中絞痛,楚依忍不住哼吟兩聲,又顫抖地用手忙捂住。

……好痛。

……她感覺自己就快痛死了。

……誰能,來救她。

一雙大掌忽然覆在她手背,楚依只感到冷汗從額際不停滑落,抬眸間視線模糊,只能看到胤禛棱角分明的下顎。

“忍住。”

他只說了兩個字,嗓音低沉厚實,但彷彿卻蘊含著千萬股力量涌入她胸口。

楚依忽然很想哭,想到榮妃方才的表現與話語,再想到胤禛此時此刻,就算是她那麼討厭的人,本與她之間毫無牽連,卻也能這般施與助手,然而相處多年的婆婆和一干侍妾下人,卻惡聲詛咒,冷眼旁觀。

——不是沒有心,只是被傷了。並非未曾不想相敬如賓,和顏善氣,然而……卻被苦苦相逼。

——若是忍無可忍,她絕不會縱容。

她微眯的眼驀地撐開一點,透出一條宛若焰火般灼熱滾燙的視線,手不禁下意識地攥緊了胤禛的衣襟。

“那麼痛嗎?”

楚依微怔,察覺到是他在問,不知爲何心底起了一絲窘意,只乾癟無力地道:“也沒那麼痛……”

“是誰方才忍痛忍得嘴脣都破了?”胤禛說著,那隻於她腋下的有力手腕猛地收緊,這一下便牽動了腹部,令她悶哼一聲。

“你故意的!”她有些惱怒,想到他說的話,下意識地伸出舌頭舔了舔裂開的脣,只嚐到一股腥澀的滋味。

伊人紅妝,脣如豔陽。

溼潤的眸子欲語還休,芙蓉頰面一抹浮紅,陡生一絲冶豔媚態。

胤禛的眸子色澤微重,閃爍了幾下,方才挪開。懷中的人並未察覺出他的異樣,腹部的疼痛已減少幾分,楚依心想恐怕是被胤禛給氣的!

而這時,突然傳來一聲慌急的呼喚。

“寧兒!寧兒!”

楚依循聲望去,心跳一緊,見胤祉髮絲有些凌亂,滿面憔悴慌亂之色,但又氣著方才他喝斥自己時的模樣,心道,活該你是那女人的兒子!

便哼哼兩聲,也不理睬他。

胤祉上前,見胤禛懷抱著她,而楚依一副對自己愛理不理的樣子,心頭涌上一股澀然苦悶:“你……還在怪我?”

“三哥。”胤禛道了聲,將楚依輕輕地放下,她反倒是暗裡掐了把胤禛,忍不住恨恨瞪他一眼,方才不讓你抱你非抱,現在到急著甩手!

楚依的手被胤祉拉住,只聽他低低的聲音於她耳側緩慢道:“先回去……可好?”

“不好。”

“玉寧……不要鬧。”

“就鬧。”

“玉寧……我很累了。”

“……”

楚依忽然變得沉默,只感到胤祉的呼吸淺淡流轉於耳畔,隱在袖中的手掌霍地握緊。

這時,聽胤禛客氣有禮的聲音說道:“三哥,方才三嫂可能動了胎氣,許是弘晴的事情刺激過重,近幾日……三哥還是好好陪在三嫂身邊爲好。我……便先告辭了。”

胤祉忽然道:“方才……勞煩四弟了。”

胤禛目光輕輕地掠過楚依,遂微垂首:“這是身爲弟弟該做的。”話畢,便轉身邁開腳大步流星地離去。

楚依望著他離開的背影,眸光微沉。

——胤禛,雍正……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你動了胎氣?”直到胤禛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胤祉忽而轉到她面前,想碰她,卻又生怕弄疼似的輕放在腕間,急急問道。

楚依嚥下胸口涌上的一股酸澀,終還是嘆息:“只是有些難受,估計方才疼過頭了。”頓了一下,“多虧四阿哥,不然我可能就疼死在池塘邊了。”

“你……去池塘……”他眼神閃爍,說話都有些吞吐。

“放心,我不是去自殺。只是發泄而已,被你娘給氣的!”她哼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只覺肚子又突然痛起來,忍不住彎腰。

“怎麼了怎麼了,可是又疼了?趕緊找太醫去看看……”他當真是著急,然楚依卻只是搖搖頭。

“若能看出個究竟,方才方太醫便能告訴你結果。顯而易見,一介庸醫罷了!也許是氣血上涌,又加上我跑得急,沒來得及調息養氣,才會痛吧!先回屋吧……”

“我扶著你,當心。”

她慢慢地走了一小步,忽地手一緊,有些凝沉出聲:“弘晴……”

胤祉的聲音陡然也變得厚重起來:“已在準備後事,明日……下葬。”他握住楚依的手慢慢裹緊,極其認真地與她雙目對視,“你保重身子,我不想……”

她脣角淡淡地揚起,宛若秋水般婉約靈秀:“我不會做傻事……”轉過頭,聲音有些悠遠清幽,“自刎這種極端蠢事,我楚依做不出來。人犯我一次,我必反之。”

“楚依……”

“我說過,我重生於此,但並非是軟弱可欺的董鄂玉寧。她死了……”楚依驀地甩開胤祉的手,“可我不想死。”

——她也不能死。

——若榮妃不肯放過她,那麼,亦休怪她不客氣!

她朝前大邁一步,果然腹中痛如刀絞,硬咬牙撐住,見胤祉上前又要來扶她,便冷聲道:“若你終究沒想明白,就不要過來。胤祉……我的心很小,小到容不下任何人,你可以說我自私自利,但是——這只是我的底線。”

“而你尊如聖人般的額娘,早已觸碰到我的底線。”

“所以,你,也不要靠近我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楚依一步步走遠,她看起來已經痛到極致,但仍舊若頑石般強自硬撐,脊背都疼得彎曲,但她的風骨傲節卻怎般都不肯折辱。

彷彿看了很久,輕風吹拂,竟似乎有些寒意。

隱綽間,彷彿依稀浮現往昔那嬌柔溫婉的面容,低笑著,靠在他懷中的模樣,溫順恬美。轉瞬間,澗水般的美眸化作一把刀刃,鋒利堅硬。

她就站在那兒,飽含幽恨怨懟之意,似乎在怪他,爲何令她香消玉殞!爲何要——害了她!

玉寧……玉寧……

驀然間,畫面破碎,眼中只留下那一對明亮如璀璨星辰的眼眸,她對他沒有絲毫禮儀,偶爾僞裝時眼底狡黠靈動的神色一閃而過,轉而便又對他嗤之以鼻。

她是楚依,並非玉寧。以爲自己一直將她當作玉寧,但如今,才徹底於她的一番話語間幡然醒悟。

——楚依。

她堅韌,頑劣,不羈,大膽……胤祉似乎已數不清,但有個聲音已驟然涌入腦海:攔住她!不能讓她走!

念頭剛萌芽,便在頃刻間茁壯長成,將胸口堵滿,隨時可能迸出。

“楚依——!”

她剛轉過彎道處,便聽胤祉在身後一聲大喊,呼吸猛然一窒。腳步猶豫著該不該走時,手臂已被追上來的胤祉緊緊地裹在掌中。

楚依很想甩掉,奈何他握得緊,又加上身子極虛,便也任他去了。

胤祉呼吸有些氣促,蒼白的面上泛著緋色,他緊緊地凝住楚依,這才極爲緩慢而柔軟地說道:“我不知該如何與你表達,但我只有一句:此生娶你,一世護你。”
得知你過得不好,我也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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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回 大發威

……此生娶你,一世護你。

楚依躺在床上,心中暗自咀嚼這句話,念著念著,脣邊便不自覺盪開一絲淺笑。

恍惚間那張薄紅的臉容映在眼前,她於虛空中伸手描繪,將他的模樣一點,一點地烙入心中。

“怎麼能這麼傻……”

被褥下的手溫柔地撫過微隆的小腹,她已不似當初那般排斥,至如今,心中竟隱隱有了幾分期待。

——期待爲他,生下腹中骨肉。

“楚依……你確定嗎?你不會後悔嗎?就這樣把心交出去……你將來真的就不會後悔嗎?他的額娘,他的妾侍,未來九子奪嫡中……他也是其中一個呀。可是……又與我何干?”她說至此,眼神中慢慢凝聚起一股力量,“或許真的到了那一天,我至少……不能讓他自尋死路。”

——你許我一生,那我便還你一世。

——此生此世,你若負我,定將你閹了!

一夜安眠,醒來時,門外天色微蒙。

“福晉。”

聽是憐春的聲音,楚依睡眼惺忪地道:“進來。”遂憐春開門踏入,楚依掀開被子下床。

“哎呀,奴婢扶著您,當心身子。”連春連忙上前挽住她手臂。

楚依有些莫名其妙,她又不是玻璃,長得是多麼易碎?見憐春瞧她的目光有一絲憐憫,她陡然明白過來,想必是以爲她痛失長子,怕她尋短見吧!

“不用這麼小心,我沒事。”

“福晉還是不用逞強了……府裡都在傳,昨日榮妃娘娘打得您險些流產,還是爺扶您進屋……”

她輕輕一挑眉:“怎麼說來,全府上下可是都知曉了?”

“恐怕是。”

楚依蹙眉,動作頓了會兒,才又開始自顧自地穿起衣服,邊說:“謠言終歸是謠言,沒什麼好在意的。”

“府裡還傳,爺爲了您氣倒榮妃娘娘,這會子方太醫正在爲娘娘診治呢,恐怕情況不妙,難道……福晉您一點都不在乎嗎?”憐春有些憂心。

誰知楚依只是勾著脣,面上雖未顯出,但心底卻是樂著,連眼眸也看起來閃亮明媚許多。

“你也說了,是爺氣倒的,不是我。”話罷,她已穿好衣服,緩緩起身渡步至梳妝檯,望著銅鏡裡臉色還略顯單薄蒼白的女子,她有些鬆怔。

“福晉?”

楚依忽地回過神:“怎麼了?”

“福晉方才在發呆……還……”憐春有些遲疑,眸中眼j□j言又止。

“說。”

憐春道:“福晉看著鏡子,笑了一下。”

楚依不禁摸向自己的臉龐,她笑了嗎?也許吧……可能是榮妃病倒於她來說,是個喜事,從榮妃詛咒自己死開始,楚依就真正徹底了斷與她和睦相處的念頭。

有些人,能在悄聲無息間將人害死,而在楚依看來,恨她極深的榮妃,便就是這種人。

——以後的路,漫漫無期,是該提防著些了。

心中暗想,楚依略施薄粉,一雙水潤大眼勾勒得嫺雅靜美,脣上了點硃砂紅,顯得整個人精神幾分。

顧盼間似流轉著一抹別樣風華,妖嬈生姿。

“福晉的樣子很美,奴婢覺得……福晉變了許多……”憐春悵然道。

她一笑,問道:“怎麼個變法?”

“變得……”憐春歪著腦袋思索,“其實奴婢以前服侍的時候便知道娘娘不待見福晉您,然平日裡您爲人和氣善良,往往都是忍忍便罷了。其實憐春知道福晉心中有怨,但畢竟您作爲兒媳不能頂撞娘娘,但如今……彷彿福晉一下變得不再懼怕娘娘……”

“這樣不好嗎?”楚依忽然出聲截斷她的話語,“沒有人生下來是受欺負的,或許,是我落湖之後想通了。死過一回的人,走過一遭地府的人,是什麼都不怕的。”

“走過一遭地府的人……”憐春神色古怪地瞅著楚依。

楚依突然陰惻惻地笑起來:“是啊……地府裡有很多鬼……那種斷手斷腳,沒腦袋的,伸舌頭的,還有爬來爬去勾住你的腳……好恐怖啊……”

憐春害怕地倒退兩步,聲音哆哆嗦嗦:“福、福晉……您、您別嚇奴婢啊……”

她故意眼睛翻白,朝她靠近,五指張開:“這就是吊死鬼……”

“啊——!”憐春尖叫著跑了出去,楚依在後邊捧腹大笑,笑得肚子發疼,這才咳嗽兩聲停住,而這時,卻聽門外啪地一聲脆響。

“狗奴才!眼睛瞎了麼,見著側福晉還莽莽撞撞地亂跑,有沒有規矩!”

“側、側福晉吉祥……”

“哼,真是什麼樣的主子,才能帶出什麼樣的狗!”尖細的嗓音刻意拔高,如一根扎人的刺倏地直戳楚依心臟。

這時,楚依看到側福晉田氏攜著名丫鬟施施然走入,她梳著朝天雲鬢,珠花簪爍亮泛光,雖一臉哀傷,但卻怎麼都掩不住眼底明顯的笑意。

楚依用腳趾頭也想得到,這女人,是來找事的。上幾次請安的時候便見她看自己眼光裡有一絲恥笑,卻不敢面對面與她爭鋒,如今,怕是棒打落水狗來了。

但她恐怕……是想錯了,她楚依可不是落水狗,任人想打就打。

“姊姊,你身子還好吧!”田清芸使個眼色,丫鬟便將包裝精緻的盒子放到桌上,隨後擺出一副很是好心的模樣,“妹妹知道姊姊近日受了太多的打擊,看樣子都削瘦不少,特地拿來人蔘燕窩給姊姊補補。”

楚依卻未曾瞥過一眼那補品,只懶散地坐在椅子上道:“憐春你過來。”

憐春不明所以,卻還是小步走過去。

當看到憐春臉上那刺眼的五指掌印時,楚依突地冷冷一笑:“方才是哪個不長狗眼的奴才打的?話說打狗還得看主人,更何況憐春伺奉我那麼久,早已有了姊妹般的情分。莫不是……現在府裡頭的奴才都不把我這嫡福晉看在眼裡!”

尾音處,厲喝一聲,她驟然將目光射向田清芸身邊伺候的丫鬟身上。

“就是你這個狗奴才嗎?”

那丫鬟被楚依的氣勢震懾地不禁到退一步,田清芸的臉色有些難看,楚依卻忽然起身,威嚴道:“我在問你的話,你是啞巴嗎?方才不是喊得比狗還大聲?”

那丫鬟雖驚嚇,但倚仗著田清芸側福晉的地位,又想到榮妃不待見楚依,猜測她在府中也沒什麼實權,便抬頭挺胸道:“奴婢、奴婢是見這丫鬟倉促跑出來差些撞到了側福晉,要知道娘娘對側福晉可是寵愛有加,若是這賤婢——”

“賤婢?”楚依猛地插入,打斷她的話,隨後譏諷地勾起脣,“憐春是我的貼身丫鬟,她是賤婢,那我是什麼?”

那丫鬟眼見著有些慌了,田清芸這才忍不住出聲:“姊姊何必跟一個丫鬟較真呢?”

“恐怕若是我此刻縱容了她,這狗奴才便會越發大膽妄爲,到時可不是連我都不放在眼裡?”楚依迅速接上她的話,遂眼眸輕輕地掠過田清芸難堪的面上,沉緩出聲,“規矩還是要的,大——和小,還是要分清楚的。”

田清芸一怔,旋即眼底漫上一絲怨恨,但不過秋風掃落葉般轉瞬變得柔婉溫順:“妹妹一向都是分得很清楚的。”

“不過到底誰是大誰小……還說不準呢? ”

雖然只是小聲嘀咕,但楚依卻是聽得清晰無比,剛想開口,卻聽憐春鼓著腮幫子道:“這不是最清楚了,府裡上下都長眼兒看著呢? ”

那丫鬟被憐春這麼一回嘴,頓時臉色漲紅,聲音一下拔高幾分:“何時輪到你這丫鬟插嘴!”

楚依冷笑,驟然上前一步,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扇了那丫鬟一巴掌,扇得她整個人都摔倒在地。

儘管她身子帶病體質虛弱,但經過先前一個月的調養與她柔道黑段的底子在,這手勁真真十足有力,這些個柔弱無力的古代女子,又焉能與她相比?

那丫鬟捂著臉,痛哼一聲抬頭,本想瞪著楚依,卻在她凌厲攝人的目光下變得怯弱捲縮。

“怎麼,如今不敢說了?我的丫鬟何時輪得到你來教訓!”

“奴婢、奴婢不敢……”

“不敢?”楚依冷冰冰地一笑,“這一巴掌不過是告訴你這狗奴才,我的人,不是誰都能動的!下次千萬可長記性了!”

“奴、奴婢知道了……”

楚依這才冷哼一聲,餘光瞥見田清芸捏著茶杯的手握得死緊,而面色雖強忍著,卻早已黑如鐵鍋。

她坐到田清芸對面,撩了撩耳邊微亂的鬢髮,驀地嫣然一笑:“妹妹你帶什麼丫鬟來不好,偏生帶這個掃興貨兒?口嘴裡吐不出象牙倒也罷了,竟連個基本的規矩都不懂。回頭該好好教教了,別明個兒讓人瞧見落了爺的面子。”

田清芸的身子似是在抖,許久也不見她吭聲,楚依忽地嘆息道:“唉,這手都給打疼了。憐春,來,給我吹吹。”
得知你過得不好,我也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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