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論壇 繁體 | 簡體
Sclub交友聊天~加入聊天室當版主
分享
返回列表 發帖
勳爵失蹤之謎

聖文森特夫人正在累加數字。她嘆了口氣,手不由得滑向隱隱作痛的前額。她一向不喜歡算術。可不幸的是,這些天來,她的生活似乎完全由一種特別的求和所組成,即不停地把一些數目雖小卻又必須的開支加在一起,而計算結果總會令她感到意外與吃驚。

總數絕不可能是那個數目!於是她又重新查看那些數字。在便士的計算上她的確犯了個小小的錯誤,可其它的數字沒有問題。

聖文森特夫人又嘆了口氣,她此刻實在頭痛得厲害。門開了,她一抬頭,正看到女兒巴巴拉走進屋來。巴巴拉·聖文森特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她具有與母親一樣精巧的五官,一樣高傲地揚起的頭,只是她的眼睛是黑色而不是藍色的,而且;她的嘴也不一樣,紅色的嘴唇噘著,看上去倒也不乏魅力。

“媽媽,”她喊道,“你還在擺弄那些可怕的陳年舊賬啊!把它們扔進火堆裡去吧!”

“我們必須知道自己的境況如何,”聖文森特夫人忐忑不安地說。

女孩聳了聳肩。

“我們總是境遇相同,”女兒冷冰冰地說道,“處境維艱。像平時一樣只剩最後一個便士。”

聖文森特夫人嘆了口氣。

“我希望——”她說著又停了下來。

“我得找些事做,”巴巴拉語氣生硬,“而且得快些找到。不管怎麼說,我已經參加了那個速記與打字課程學習班。可是就我所知,上百萬的其他女孩也是如此!‘何種經歷?’沒有,但是——‘哦,謝謝,早上好。我們會把結果通知你的。’但他們從未通知過!我必須另找一份工作——任何工作。”

“別這樣,親愛的,”母親懇求道,“再等一等吧!”

巴巴拉走到窗邊,茫然地向外望去,她並未注意到對面那排髒乎乎的房子。

“有的時候,”她緩緩說道,“我真後悔讓艾米表姊去年冬天帶我一起去埃及。哎!我知道自己玩得很開心——那是我一生中從來沒有遇到,而且以後也不可能再遇到的開心時刻。我的確開心——開心極了。然而,這卻叫人煩躁不安。我的意思是——必須重新面對這一切。”

她用手在屋裡橫掃了一下。聖文森特夫人的視線隨之移動,她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這是一間典型的廉價陳設的屋子。花盆裡種的蜘蛛抱蛋上滿是灰塵,屋裡的傢俱純粹只能權當擺設,牆紙俗氣而又破舊。種種跡象表明,房客的個性與房東太太格格不入;一兩件精製的瓷器上面滿是修補過的裂紋,如果出售的話,根本分文不值。沙發靠背上扔著一塊刺繡,另有一幅水彩畫,上面是個年輕女子,穿著二十年前式樣的服飾;這一切距離聖文森特夫人近在咫尺,不會看錯。

“如果我們對於過去一無所知的話,那倒也無所謂,”巴巴拉接著說,“可是,一想到安斯蒂斯莊園——”

她停了下來,簡直不相信自己會重提那個可愛的家。它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屬於聖文森特家族,而現在卻落入了異姓之手。

“如果父親——沒有投機——並且借錢的話——”

“親愛的,”聖文森特夫人說道,“無論如何,你的父親從來就不是個真正的商人。”

她說話的語調優雅,而且語氣堅定。巴巴拉走過來,茫然地吻了她一下,嘴裡喃喃說道,“可憐的媽媽,我再不說什麼了。”

聖文森特夫人再次提起筆,俯身趴在桌上。巴巴拉重又回到窗邊。過了一會兒,女孩說道:“母親,今天早晨,我聽到了——聽到了吉姆·馬斯特頓的消息,他想來看我。”

聖文森特夫人放下手中的筆,目光敏銳地抬起頭來。

“來這兒?”她大聲喊道。

“是啊,我們又沒法請他去里茲飯店吃飯。”巴巴拉譏諷道。

她的母親看上去氣色不正。她再次心存厭惡地環視屋裡。

“是的,”巴巴拉說道,“這是個讓人討厭的地方,太寒酸了!聽起來倒是不錯——一個白灰粉飾的村落,鄉間風情,設計精美的印花棉布,盛開的玫瑰,熱情周到的德比郡王冠茶水服務。書裡是這麼寫的。可現實生活中,一個人得從辦公室裡最底層的工作做起,這就是倫敦。邋遢的房東,樓梯上髒兮兮的孩子,看起來永遠像是混血兒的房客們,味道不怎麼樣而又權作早餐的黑鱈魚——諸如此類。”

“如果——”聖文森特夫人開口說道,“可是,我真的開始害怕了。恐怕連這屋子的房租我們也支付不了多久了。”

“這就意味著我們得搬去住一間寢室客廳兩用房間——對於你我來說——真可怕!”巴巴拉說道。

“屋裡還得擺個櫥櫃,給魯珀特用。當吉姆來的時候,我就在樓下的那間凌亂的屋子裡接待他,而四周的牆壁上成群的斑貓沿牆擠在一起,瞪眼看著我們,一邊還發出可怕的叫聲!”

片刻沉默。

“巴巴拉,”聖文森特夫人終於開口說道,“你——我是說——你……”

她停下來,臉上有些發紅。

“你不必字斟句酌了,母親,”巴巴拉說道,“如今誰還這樣。我想你是要說,嫁給吉姆?如果他問我,我就立即答應。我真害怕他不肯。”

“哦,巴巴拉,親愛的。”

“哦,這可不同於看到我跟艾米表姊一起出去,周旋於(像中篇小說裡所說的那樣)上流社會之中逢場作戲。他真的喜歡我。可現在,他要在這樣的屋子裡見我!你知道,他是個可笑的傢伙,挑剔而又保守。我——我正喜歡他這一點。這使我想起安斯蒂斯和那個村子——樣樣都落後時代一百年,卻是這麼——這麼——哦!我不知道怎麼說——這麼芬芳。就像是薰衣草!”

她笑起來,對於自己的迫不及待有些害羞。聖文森特夫人開口說話,語氣裡帶著一種執著的淳樸。

“我願意你嫁給吉姆·馬斯特頓,”她說,“他是——我們當中的一員。而且他很富有,不過這一點我倒並不怎麼十分介意。”

“我介意,”巴巴拉說道,“我都窮怕了。”

“可是,巴巴拉,這不是——”

“就為了這個?是的,我真的看重這個。我——哦!母親,你不明白我看重這個嗎?”

聖文森特夫人看上去憂心忡忡。

“我希望他能在合適的場合見你,親愛的。”她愁眉苦臉地說道。

“哦,好了!”巴巴拉說,“擔心什麼?我們不如盡力而為,然後就笑面生活。真抱歉我剛才這麼發脾氣,振作起來,親愛的。”

她彎下腰,輕輕地吻了一下母親的額頭,然後走出門外。聖文森特夫人放棄了計算賬目的打算,在並不舒適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她的心頭思緒索繞,像只被關進籠子裡的松鼠一樣。

“說實話,相貌的確可以打動一個男人。不是以後——不是他們真正訂婚以後。他那時當然就會知道她是個多麼甜美,多麼可愛的女孩。可是年輕人總是易於受周圍場合的格調的影響。現在的魯珀特已經與從前大不一樣了,我不是要束縛自己的孩子。絕對不是這樣。

可是,如果魯珀特與那個菸草商的醜閨女訂婚,我就不贊成。我敢說,她也許是個好女孩,可她跟我們不是一類人。這事太難了。可憐的小巴巴拉。如果我能夠做些什麼——任何事情。可是錢從哪裡來?我們已經變賣了所有一切,好讓魯珀特能夠起步。可是,甚至連這個我們都支付不起。”

為了散心,聖文森特夫人拾起一份晨報,然後看起頭版的廣告來。這廣告當中的大多數她都已經牢記在心裡。有人想要資金,有人手頭有資金又急於出手,有人想要購買牙齒(她總是想知道為什麼),還有人想要高價出售皮毛大衣和長袍。

突然,她坐直了身子,注意力集中在什麼內容上面。她把上面印刷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只租給溫文爾雅的人們。位於威斯敏斯特的一間小屋,陳設精美,僅提供給那些願意精心照料它的人們。房租完全微不足道。中介免談。”

一則普普通通的廣告。她讀過許許多多同樣或是——噢,幾乎一樣的廣告。房租微不足道,這正是圈套所在。

然而,因為感到煩躁不安,並且急於從思緒之中解脫出來,所以她立即戴上帽子,搭乘一輛便利的公共汽車找到廣告上所說的地址。這是一家房產公司的地址。不是剛剛開張,熙熙攘攘的那種,這是一個破敝、老式的處所。她有些膽怯地掏出那則從報上撕下的廣告,打聽詳細情況。

接待她的白髮老紳士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好極了。是的,好極了,夫人。那幢房子,廣告上提到的那幢房子就是切維厄特街7號。你要預定嗎?”

“我想首先知道房租是多少?”聖文森特夫人間道。

“啊!房租。具體的數目還沒有定下來,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這純粹微不足道。”

“對於微不足道的理解因人而異。”聖文森特夫人說道。

老年紳士不禁格格笑了兩聲。

“是的,這是個老手法———個老手法。不過,你儘可以相信我的話,這件事不是這樣。也許每週一兩個幾尼,不會更多了。”

聖文森特夫人決定把這房子預定下來。當然,她根本不可能支付得起箇中的費用。但是,她依舊想要看一看。以這樣價格出租的房子,一定是有什麼嚴重的缺陷。

但是,當她抬頭看到切維厄特街7號的外觀時,她的心裡不禁一顫。一幢漂亮的房子。安娜女王時代的建築,而且狀況良好!一個管家前來開門。他頭髮灰白,微微有些絡腮鬍,臉上沉思的表情像是一位大主教。一位心地善良的大主教,聖文森特夫人心裡這麼想。他寬厚溫和地同意了她的預訂。

“當然,夫人,我會帶你去看看。這房子現在隨時可以住人。”

他在前面帶路,開門,一一介紹房間。

“客廳,粉刷過的書房,從這裡通向盥洗室,夫人。”

完美無缺——像是夢境一般。傢俱是同一時期的,每件上面都有磨損的痕跡,可是都經過精心打磨。鬆軟的地毯是美麗的暗舊顏色,每間屋裡都有幾盆鮮花。從屋後可以俯瞰格林公園,整處寓所散發著古典的魅力。

淚水湧上聖文森特夫人的雙眼,可她竭力忍住了。安斯蒂斯莊園看起來也是這個樣子——安斯蒂斯——她不知道管家是否注意到了她的情感。如果注意到了,那麼他完全是個訓練有素的僕人,一點也沒有流露出來。她喜歡這些上了年紀的僕人,與他們待在一起,人們會感到安全,自在。他們就像是朋友一樣。

“這是一間漂亮的房子,”她輕柔地說道,“非常漂亮,能夠參觀它,我感到很高興。”

“是你一個人住嗎,夫人?”

“我,我的兒子和女兒。可是恐怕——”

她沒有再往下說。她太想住在這裡了——太想了。

她本能地覺察到那個管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沒有看她,只是超脫、淡然地說道:

“夫人,我碰巧知道這屋子的主人最重要的要求是必須是適合的房客。對他來講,房租無關緊要。他希望住戶必須是個願意照料並且欣賞這裡的人。”

“我欣賞這裡。”聖文森特夫人低聲說道。

她轉身向屋外走。

“謝謝你帶我參觀。”她彬彬有禮地說道。

“別客氣,夫人。”

他端端正正地站在門口,看著她沿著街道離去。她心裡對自己說:“他心裡明白,他為我感到難過,他是那種守舊的人。他想讓我住那兒——不是作僕役,也不是綴鈕釦!我們這類人正在消逝,可是我們卻碰到了一起。”

最終,她決定不再回房產公司去。有什麼用呢?雖然她付得起房租——可是還得考慮傭人。在一幢那樣的屋子裡一定得有傭人。

第二天早餐時,她在盤子旁邊發現一封信。是那家房產公司寄來的。信中提出讓她在切維厄特街7號租住六個月,租金每週兩個幾尼,並且還說:“我們想,你已經考慮到這樣一個事實,就是傭人的費用由房東出資?這的確是個與眾不同的提議。”

的確如此。她感到異常驚訝,竟然大聲把信讀了出來。連珠炮般的問題接踵而至,於是,她重新描述了自己昨天的經歷。

“親愛的媽媽,你可真是守口如瓶!”巴巴拉喊道,“真有這樣的好事嗎?”

魯珀特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始了他的法庭訊問。

“這背後必有什麼內幕。依我看,這事可疑。非常可疑。”

“說實話,我可不這麼想,”巴巴拉嗅了嗅鼻子說道,“呃!為什麼這背後就應該有什麼內幕呢?魯珀特,你總是這樣,本來沒事,你卻弄得神秘兮兮的。那些可怕的偵探小說你讀得太多了。”

“這樣的房租不過是在開玩笑,”魯珀特說道,“在這個都市裡,”他又作了重要補充,“一個人對於各種各樣的怪事總會變得警覺起來。告訴你們,這事有一點非常可疑。”

“別胡說了,”巴巴拉說,“這房子是個有錢人的,他喜歡它。當他離開時,想要找體面人住在裡面。就這麼回事。金錢對於他來說可能根本就不算一回事。”

“你說地址在什麼地方?”魯珀特問他的母親。

“切維厄特街7號。”

“嗬!”他把椅子向後一推。“我說,這真是令人興奮。這正是當初李斯特戴爾勳爵失蹤的地方。”

“你敢肯定嗎?”聖文森特夫人狐疑地問道。

“絕對肯定。他在倫敦各處都有寓所,但他只住在這裡。一天傍晚,他說自己要外出去俱樂部,自此以後就再沒有人見過他。人們猜測他逃到了東非或是什麼地方,但是沒有人知道原因。沒錯,他一定是在那幢寓所裡被人謀殺了。你說過那兒有很多鑲板?”

“是——的,”聖文森特夫人有氣無力地說道:“可是——”

魯珀特沒有給她時間。他饒有興致地接著說下去。

“鑲板!你們聽到了。一定是通向什麼地方的秘密通道。屍體被扔在那兒,而且自此以後就一直在那兒,也許事先經過防腐處理。”

“魯珀特,親愛的,別再胡說了。”他的母親說道。

“別冒傻氣了,”巴巴拉說道,“你帶那個把頭髮染成金色的女郎去看電影看得大多了。”

魯珀特面色莊重地站起身來——儘管他身材瘦長,尚且年輕,他還是表現得極其莊重。他發出了最後通牒。

“你去住這房子,媽媽。我來調查這起神秘的事件。你看我是否能弄它個水落石出。”魯珀特恐怕上班遲到,所以匆匆離去。

兩個女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我們去住嗎,母親?”巴巴拉戰戰兢兢地問道,“哦!如果我們去,那該有多好。”

“那些傭人,”聖文森特夫人悲哀地說,“得吃飯,你知道。我是說,當然,人們需要他們去做——可缺點正在這兒。當只是獨自一人的時候——一個人可以輕而易舉地——湊合。”

她可憐巴巴地望著巴巴拉。女孩點點頭。

“這件事我們得好好考慮。”母親說道。

不過,事實上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她看到了女孩眼裡跳動的火花。她心裡想:“吉姆·馬斯特頓一定得在合適的場所見她。這是個機會——一個絕好的機會,我不能錯過它。”她坐下來,給房產公司寫信,表示接受他們的提議。

“昆廷,百合花從哪兒來的?我可買不起昂貴的鮮花。”

“夫人,它們是從國王切維厄特莊園送來的。這一直是這裡的習俗。”

管家退了出去。聖文森特夫人如釋重負。昆廷走了以後該怎麼湊合?他把一切都安排得這麼便利。她心裡想,“這種情形太好了,持續不了多久。我不久就會從夢中醒來,我知道我會的,而且發現不過是好夢一場。我在這兒真開心——已經兩個月了,真是光陰似箭。”

她生活得的確非常開心。昆廷,那個管家,表現出了切維厄特街7號的貴族氣質。“你還是把一切都交給我,夫人,”他恭恭敬敬地說道,“你會發現這是最好的做法。”

每週,他都把家政冊拿來,他們的支出總是低得驚人。另外的僕人只有兩個,一個廚師,還有一個女僕。他們舉止得體,做事勤快,可是,管理家事的是昆廷。餐桌上有時會出現野味和家禽,這就使得聖文森特夫人倍感焦慮。昆廷安慰她,這些是從李斯特戴爾勳爵的鄉間居所,國王切維厄特莊園,或是從他在約克郡的野地那邊送來的。“這是慣常的做法,夫人。”

聖文森特夫人心裡暗自思忖,不知失蹤的李斯特戴爾勳爵是否會同意這種說法。她懷疑昆廷是在越權,他自作主張。顯然,他喜歡這麼做,在他眼裡,再怎麼做,這也不算過分。

昆廷的宣稱引起了她的好奇。聖文森特夫人再次見到房產經紀人時,她簡短地提到了李斯特戴爾勳爵。白髮老紳士即刻作出了答覆。

是的,李斯特戴爾勳爵是在東非。過去的十八個月一直待在那兒。

“我們的這位主顧可真是個怪人。”他說著臉上綻開了笑容。“他離開倫敦的方式可真是不同尋常,這你也許還記得?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報紙抓住了這條消息。甚至倫敦警察廳也在調查這事。幸運的是,人們收到了李斯特戴爾勳爵本人在東非的消息。他將全權委託給他的表弟卡法克斯上校。正是後者對於李斯特戴爾勳爵的一切事務進行了安排。是的,恐怕很奇怪。他總是喜歡在荒原旅行——在卡片上他還說,幾年之內他不會重返英格蘭,儘管他年事已高。”

“當然,他年紀還不算很大。”聖文森特夫人說著,心目中突然想起一張瘦削、長滿鬍子的臉,就像一個伊麗莎白時代的水手,這形象她曾在一本圖片雜誌上見到過。

“中年,”白髮紳士說道,“五十三歲,根據德佈雷特英國貴族年鑑的記錄。”

聖文森特夫人將以上這段對話轉述給魯珀特聽,以此來反駁這位年輕人的說法。

然而,魯珀特卻一點沒有氣餒。

“在我看來,這比以往更加可疑。”他宣佈道,“這個卡法克斯上校是誰?或許如果李斯特戴爾勳爵出了什麼意外,他就可以承襲這個頭銜。東非來的信件也許是偽造的。三年,或者是多少年以後,這個卡法克斯就會假定勳爵已經死亡而繼承他的頭銜。同時,他也得到了那些房產。我說,這非常可疑。”

他甚至不怕屈尊降貴親自去調查這間寓所。閒暇的時候,他會去敲敲鑲板,進行精確測量,以測定可能的密室的位置。但是,他漸漸對李斯特戴爾勳爵之謎失去了興趣。而且,他對於菸草商的閨女的話題也失去了熱忱。家裡的氛圍可以說明這一點。

對於巴巴拉來說,這房子給她帶來了極大的滿足感。吉姆·馬斯特頓已經來過家裡,而且經常來訪。他與聖文森特夫人相處極其融洽。可是,一天他對巴巴拉說的話使她感到吃驚。

“你知道,對於你母親來說,這是一個美妙的場所。”

“對於母親來說?”

“是的,這簡直就是為她而造的!她與這地方極其相稱。你知道,關於這屋子有些古怪的事情,一些怪誕迷離而又無法解釋的事情。”

“別像魯珀特似的,”巴巴拉懇求道,“他確信是那個邪惡的卡法克斯上校謀殺了李斯特戴爾勳爵,然後把他的屍體藏在地板下面。”

馬斯特頓笑了起來。

“我欣賞魯珀特做偵探的熱情。不過,我不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然而,總是有一種特別的氣氛,一種讓人無法理解的氛圍。”

他們在切維厄特街已經住了三個月。一天,巴巴拉興沖沖地跑到母親面前。

“吉姆和我——我們訂婚了。是的——昨天晚上。哦,母親!就像是一個童話變成了現實。”

“哦,親愛的!我太高興了——太高興了。”

母親與女兒緊緊擁抱。

“你知道,吉姆愛你就跟愛上我差不多。”巴巴拉最終說道,一邊惡作劇地笑著。

聖文森特夫人臉紅了,看上去更加可愛。

“他的確是這樣,”她堅持這麼說,“你以為這房子會給我創造一個合適的場所,而事實上,這一直都是你的地方。魯珀特和我住在這裡不合適。你合適。”

“別胡說了,親愛的。”

“這不是胡說。這裡有種迷人的城堡的風情,你是迷人的公主,而昆廷就是——就是——哦!一個好心的魔術師。’

聖文森特夫人笑著認可了最後一項。

魯珀特聽到他妹妹訂婚的消息時非常鎮靜。

“我已經聽說了這事。”他自作聰明地品評道。

他正在與母親一起吃飯;而巴巴拉則與吉姆外出了。

昆廷把波爾圖葡萄酒放在桌上,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這是個古怪的老傢伙。”魯珀特衝著緊閉的門點了點頭說道,“這個人有些奇怪,你知道,有些——”

“可疑嗎?”聖文森特夫人打斷了他,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噢,母親,你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魯珀特一本正經地質問道。

“你自己經常這麼說,親愛的。你覺得什麼都可疑。我想你認為是昆廷除掉了李斯特戴爾勳爵,然後把他弄到了地板下面。”

“在鑲板後面,”魯珀特糾正道,“你總是把事情搞錯那麼一丁點兒,母親。不,這事我已經問過了。當時,昆廷正在國王切維厄特莊園。”

聖文森特夫人衝他一笑,然後從桌邊站起身來,走向樓上的休息室。就某些方面而言,魯珀特還遠未長大。

突然,她心中掠過一絲詫異,不知李斯特戴爾勳爵為什麼如此倉促地離開了英格蘭。這背後必有內情可以解釋他的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她正在考慮這事,這時昆廷端著咖啡盤子走了進來。她衝動地開口說話。

“你跟了李斯特戴爾勳爵很久,不是嗎,昆廷?”

“是的,夫人;當我還是一個二十一歲的少年的時候。那還是在已經故去的老勳爵在世的時候。我開始的時候是個三等僕役。”

“你一定非常瞭解李斯特戴爾勳爵。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管家把盤子轉動了一下,以便她可以更方便地加糖,一邊漠然地說道:

“李斯特戴爾勳爵曾經是個非常自私的人,夫人:他從不為別人著想。”

他拿起盤子離開房間。聖文森特夫人手裡端著咖啡杯子坐在那兒,皺著眉頭困惑不解。除了這話本身所表達的內容以外,還有什麼東西讓她感到非同尋常。剎那間她什麼都明白了。

昆廷用的是“曾經”而不是“現在”。那麼,他一定以為——一定相信——她坐直了身子。她像魯珀特一樣壞!可是,侷促不安襲上她的心頭。她的第一絲疑慮就從此刻開始。

由於巴巴拉的幸福和前途有了保證,她就有了時間考慮自己的事情,而不以她的意志為轉移的是,她的思緒開始集中在李斯特戴爾勳爵之謎上。

事情真相究竟如何?無論如何,昆廷一定了解這事。他說的那些話很奇怪——“一個非常自私的紳士——從不為別人著想。”這話暗指什麼呢?他說話的方式就像是個法官,超然而又不偏不倚。

李斯特戴爾勳爵失蹤事件,昆廷是否也參與了呢?如果真的發生過一起悲劇,那麼昆廷是否曾經積極參與了呢?畢竟,儘管當時看來魯珀特的假想是荒謬的,但是那封來自東非的委託信——嗯,值得懷疑。但是,儘管她會嘗試揭開這個謎,她並不相信昆廷真的邪惡。昆廷,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是個好人——她像是個孩子似的使用這個字眼。昆廷是個好人。但他的確知道些什麼!

她自此以後再也沒有跟他談起他的主人。這個話題顯然已經被遺忘了。魯珀特和巴巴拉還有其它的事情要考慮,所以,也就沒有更進一步的討論。

直到臨近八月底時,她的模模糊糊的猜測才逐漸變成現實。魯珀特花兩週時間與一位有汽車和拖車的朋友去度假。可他才僅僅離去十天,聖文森特夫人就吃驚地看到他匆匆忙忙跑進她正在寫字的那間屋子。

“魯珀特!”她喊道。

“我知道,母親。你原指望再過三天才能見到我。可是發生了一件事。安德森——我的朋友,你知道——他一向不介意去任何地方,於是我就建議去國王切維厄特莊園看看———”“國王切維厄特莊園?可是為什麼——”

“你很清楚,母親,我對於這裡的事情一直懷疑。喔,我參觀了那個古老的地方——它被出租了,這你知道——那兒一無所有。我倒不是指望找到什麼東西——可以說,我只是在四處探查。”

是的,她心裡想。魯珀特此刻正像是一隻獵犬,在直覺的引導下,忙碌而又快活地兜著圈子在尋找什麼若隱若現、模糊不清的東西。

“正當我們穿行在一個八九英里之外的村落的時候,這事發生了——我是說,我看到了他。”

“看見了誰?”

“昆廷——正在走進一間小茅舍。這裡一定有什麼可疑的地方,我對自己說,於是我們停下車,我就趕了回來。我敲了敲屋門,開門的正是他自己。”

“可是我不明白。昆廷根本沒有離開——”

“我就要說到那一點了,母親。你聽我說,別打斷我。那個人是昆廷,又不是昆廷,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聖文森特夫人的確不明白,於是他就進一步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人就是昆廷,但不是我們家裡的昆廷。那人才是真正的昆廷。”

“魯珀特!”

“聽著。起先,我被矇住了,問:‘你就是昆廷,不是嗎?’那個老人說:‘正是,先生,這正是我的名字。我能幫助你們嗎?’隨後,我才明白,他不是我們家裡的人,儘管他們看起來很像,聲音什麼的都像。我問了他幾個問題,他作了答覆。這個老頭不知道自己被懷疑。他曾經是李斯特戴爾勳爵的管家,退休以後就依靠退休金過活。就在李斯特戴爾勳爵被認為動身去非洲的那個時刻他被贈與那間茅舍。你明白這可以使我們得出什麼樣的結論。寓所裡的這個傢伙是假冒的——他出於自己的目的正在扮演昆廷的角色。我的猜測是,在那天傍晚他來到鎮上,謊稱是從國王切維厄特莊園來的管家,然後見到了李斯特戴爾勳爵,謀殺了他,並將他的屍體藏在鑲板的後面。這是間舊屋子,一定會有密室——”

“哦,讓我們別再談論這個了,”聖文森特夫人慌忙打斷了他。“我受不了這個。他為什麼要——我想要知道這個——為什麼?如果他這麼做了——你聽著,我根本不信——那麼原因是什麼?”

“你說的對,”魯珀特說道,“動機——這很重要。現在,我已經調查過了。李斯特戴爾勳爵有很多房產。在過去的兩天裡,我發現他幾乎所有的這些房子在過去的十八個月當中都被租給了像我們這樣的人們,而租金微不足道——條件是僕人都要保留下來。而昆廷自己總是每次親自——我是說那個自稱昆廷的男人——到那兒去作一段時間的管家。看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珠寶,或是文件——藏在李斯特戴爾勳爵的某處房產裡,而這幫匪徒不知道在哪兒。我設想有一個匪幫,但是這個昆廷一定是單槍匹馬。有一個

聖文森特夫人果斷地打斷了他的話:

“魯珀特!停一停。你讓我頭暈。無論如何,你說的都是胡話——那些關於匪幫和隱匿的文件的話。”

“還有另外一種推斷,”魯珀特承認。“這個昆廷也許曾經受過李斯特戴爾勳爵傷害。那個真正的管家告訴我有關一個名叫塞纓爾·洛——一個下等花匠的許多事情。他跟昆廷自己身高和體格都差不多。他對李斯特戴爾勳爵心存嫉恨——”

聖文森特夫人吃了一驚。

“從不為別人著想。”她的耳朵裡又迴響起那個漠然、審慎的腔調。話說得不多,可它們代表什麼意思呢?

在沉思之中,她幾乎聽不見魯珀特在說些什麼。他飛快地作了一個什麼解釋,她沒有聽清,隨後他就轉身離開了屋裡。

這時她醒悟過來。魯珀特去了哪兒?他將要怎麼做?她沒有聽清他最後說的話。也許他要去警察局。如果那樣——

她突然站起身來,按響了鈴鐺,昆廷一如既往地立即應聲而來。

“是你按鈴嗎?夫人。”

“是的。請進,把門關上。”

管家照辦了。聖文森特夫人沉默片刻,用眼睛上下仔細打量他。

她心裡想:“他對我很好——沒有人知道有多好。孩子們根本不明白。魯珀特的這個故事也許純粹就是一派胡言——另一方面,也許——是的,也許——這說法有些道理。一個人為什麼要下結論呢?結果不會知道的。我是說,這事的錯與對無關……我將冒險——是的,我將這麼做——認為他是個好人。”

她說話的時候臉上發燒,戰戰兢兢。

“昆廷,魯珀特先生剛剛回來了。他去了國王切維厄特莊園——去了一個鄰近那裡的村子——”

她停下來,注意到他不禁猛地吃了一驚。

“他——見到了什麼人?”

她以審慎的語調接著說道。

她心裡在想:“噢,他得到警告了。無論如何,他得到警告了。”

在驀然一驚之後,昆廷又恢復了他沉靜的常態,他的雙眼緊緊盯著她的臉。他的目光警惕而又敏銳,她以前從未見過他這樣。這雙眼睛第一次看起來是個男人,而不是個僕人。

他猶豫片刻,微妙地換了一種聲音講話: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聖文森特夫人?”

她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屋門大開,魯珀特大步走進屋裡。跟他一起走進來的是一位面容威嚴的中年男人,臉上微微有些絡腮鬍子,臉上一副心地善良的大主教的神情。是昆廷!

“他來了,”魯珀特說道,“真正的昆廷。我讓他待在屋外的出租車裡。現在,昆廷,看著這個人告訴我——他是否就是塞繆爾·洛?”

對於魯珀特,這是個輝煌的時刻。但卻是短暫的,他幾乎立即就嗅出了有些不對勁。真正的昆廷看上去面有愧色,很不自在,而另外一個昆廷卻在微笑,一點也不掩飾臉上開心的微笑。

他拍了拍面有愧色的同名者的脊背。

“好了,昆廷。我想,總得讓事情真相大白。你可以告訴他們我是誰。”

那個面容威嚴的陌生人站直了身子。

“先生,這位,”他宣佈道,帶著責備的口氣,“就是我的主人,李斯特戴爾勳爵。”

接下來的一刻發生了許多事情。首先是過分自信的魯珀特癱倒在地。他還沒來得及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由於這個驚人的發現,他的嘴大張著。他發覺自己正在被輕輕抬到門邊。耳朵裡聽到一個友好然而卻又陌生的聲音。

“沒事了,我的孩子。沒有摔斷骨頭。但是我想和你的母親談談。你幹得不錯,用這種方式把我找出來了。”

他躺在屋外,盯著關上的門。真正的昆廷站在他的身邊,慈祥的解釋的話語從他的嘴裡源源而出。在屋裡,李斯特戴爾勳爵正與聖文森特夫人四目相對。

“聽我解釋——如果我能解釋得清的話!我一生當中都是個自私的魔鬼——直到有一天我才明白這一點。我想我要嘗試一下利他主義來改變自己。作為一個狂熱的傻瓜,我狂熱地開始了自己的事業。我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捐錢,但是我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一~哦,親自去做。我一直同情那些無法乞討,那些在沉默中遭罪的人們——可憐的人們。我有很多房產。我想出一個主意,把這些房子租給那些——哦,真正需要,並且欣賞它們的人們。正在創業的年輕夫婦,帶著兒女闖世界的寡婦們。昆廷對於我不僅僅是個僕人,他還是我的朋友。在他的同意和幫助之下,我借用了他的性格。我一向具有表演才能。一天晚上,在去俱樂部的路上,我想到這個主意,於是我就徑自去找昆廷商量。當我發現他們正在為了我的失蹤而大驚小怪的時候,我就安排了一封寄自東非的信。在信裡,我向自己的表弟莫里斯·卡法克斯作了詳細交代。然而——哦,總之,情況就是如此。”

他沒有全都說完就停了下來,眼睛出神地看著聖文森特夫人。她直直地站在那兒,目光堅定地盯著他。

“這是一項好心的計劃,”她說道,“一項非同尋常計劃,一項給你帶來榮譽的計劃。我——非常感激。但是——當然,你能理解我們必須離開吧!”

“這一點我料到了,”他說,“你的自尊心不允許你接受這個,你也許會稱之為‘慈善’。”

“難道不是這樣嗎?”她語氣沉穩地問道。

“不,”他回答道,“因為我想要什麼東西作為回報。”

“什麼東西?”

“所有一切。”他大聲說道,是個習慣於支配別人的聲音。

“當我二十三歲的時候,”他說道,“我娶了自己心愛的女孩。她一年以後就去世了。自此以後,我非常孤獨。我一直希望能夠找到一位女士——一位我夢中的女士……”

“我算是這樣的人嗎?”她低聲問道,“我這麼老——這麼憔悴。”

他笑起來。

“老?你比自己的兩個孩子都年輕。可以說,倒是我老了。”

隨後,她也會心地大聲笑起來。歡樂的笑聲在屋裡輕輕盪漾開來。

“你?你還是個男孩。一個喜歡穿戴的男孩。”

他緊緊地握住了她伸出的雙手。
每次遇到裝B或是不順眼的人
我總是默默的低下頭
不是我脾氣好修養好

而我其實是在找磚頭⋯⋯


TOP

列車上的女孩

“就這麼完了!”喬治·羅蘭懊喪地評論道,一邊抬頭凝望剛剛走出的那幢威嚴的、被煙塵玷汙的大樓的正面。

這件事可以說恰如其分地體現了金錢的重要性——而威廉·羅蘭,即前面提到的喬治的叔父,剛才不過是在代表金錢慷慨陳詞。在短短十分鐘內,喬治從他叔父的掌上明珠,他的遺產繼承人,一個商業生涯前途無量的年輕人,突然變成了失業大軍中的一員。

“穿著這身衣服他們甚至連救濟也不會給我。”羅蘭先生悵然地思量道,“至於作詩,然後上門以兩便士的價格(或者“女士,你願意給多少?”)兜售,我可沒有這個本事。”

誠然,在喬治身上展現了裁縫藝術的輝煌成就。他穿著精美雅緻。國王所羅門以及田野裡的百合花都無法與之媲美。但是,男人不能只靠衣飾——除非他在藝術方面受過良好的訓練——羅蘭先生早已痛心地意識到這一事實。

“都怪昨晚那場糟透了的演出。”他悶悶不樂地想道。

昨晚那場糟透了的演出是指倫敦科文特加登皇家歌劇院的舞會。羅蘭先生回來時,天色已晚——或者說,時間還相當早——事實上,他根本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回來的。羅傑斯,他叔父的管家,一個勤謹的傢伙,肯定會對這事添枝加葉。第二天,他頭痛得厲害,喝過一杯濃茶之後,才在差五分十二點,而不是九點半去上班,這就引發了這場災難。說到老羅蘭先生,他二十四年來一直在盡一個深謀遠慮的親戚之所能,寬宏大量,按時付錢。突然之間,他摒棄了這些策略,嚴然一副不同以往的模樣。喬治前言不搭後語的回答(這年輕人依舊頭痛得要命,像是在中世紀的宗教裁判所裡受刑)使他更加憤怒。威廉·羅蘭處事非常老練。他只用簡潔的寥寥數語就將侄子打發到了外面的世界。隨後,他靜下心來,著手處理被打斷的有關幾座油田的調查。

喬治·羅蘭把從他叔父辦公室裡帶來的塵土從鞋上抖去,然後漫步在倫敦街頭。喬治是個講求實際的小夥子。他想,在審時度勢之前,一頓可口的午餐至關重要。他先去吃了午飯。隨後,他重新回到叔父的府第。是羅傑斯開的門。在這個非同尋常的時刻見到喬治井未使他久經世故的臉上流露出驚訝。

“下午好,羅傑斯。你能把我的東西打一下包嗎?我就要離開這裡了。”

“好的,先生。只是為了再來看一眼,先生?”

“再見了,羅傑斯。今天下午我就動身到殖民地去。”

“真的嗎,先生?”

“是的,如果有合適的輪船。你知道有關航運的情況嗎,羅傑斯?”

“先生,您要去哪個殖民地?”

“我不挑剔,隨便哪個都行。就說澳大利亞吧!你覺得這個主意怎麼樣,羅傑斯?”

羅傑斯審慎地咳嗽兩聲。

“哦,先生,對於想找工作的人,那裡真是海闊天空。”

羅蘭先生凝視著他,滿懷興趣和欽佩。

“說得不錯,羅傑斯。我也在這麼想。我不去澳大利亞——無論如何,不是今天。給我拿本全國列車時刻表,好嗎?我們得找個近些的地方。”

羅傑斯取來他要的書。喬治隨意地把它打開,然後飛快地用手翻動書頁。

“珀斯——太遠——帕特尼·布里奇——太近了。拉姆斯蓋特?我想不行。賴蓋特我也不感興趣。啊——真是好極了!原來還有個地方叫羅蘭城堡。聽說過它嗎,羅傑斯?”

“先生,我想,您得從滑鐵盧車站去那兒。”

“羅傑斯,你真太好了。你什麼都知道。哦,哦,羅蘭城堡!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不是什麼大地方,我只能這麼說,先生。”

“那更好;競爭不會那麼激烈。這些寧靜的小山村裡,封建思想依舊流行。原先的羅蘭家族的最後一個成員定會即刻受到賞識。我一點也不懷疑他們一週之後就會選我作市長。”

他砰地一聲把書合上。

“就這麼定了。給我打點一個小行李箱,好嗎,羅傑斯?還有,請代我向廚師致意。問她是否可以好心地把貓借給我。你知道,就是迪克·惠廷頓。當你出發去就任市長大人時,一隻貓是至關重要的。”

“抱歉,先生。現在貓不在家裡。”

“怎麼回事?”

“一個八口之家,先生。它們今早到的。”

“真的嗎?我想她的名字叫彼得。”

“是的,先生。我們都感到吃驚。”

“起名不當,性別錯誤,啊!好吧!好吧!我不帶貓去了。馬上把那些東西打點好,可以嗎?”

“好的,先生。”

羅傑斯猶豫片刻,然後又向屋裡挪動了一下。

“請恕我直言,先生,可如果我是你,我根本不會過多去想今早羅蘭先生說過的話。他昨晚參加了一個市裡的宴會,所以——”

“別說了,”喬治說,“我明白。”

“所以就容易——”

“我知道,我知道。對你來說,真是一個緊張的夜晚,羅傑斯。跟我們兩個待在一起,呃?不過,我已經下了決心,一定要在羅蘭城堡——我名垂青史的家族的發源地——出人頭地——這聽來像是演講,不是嗎?如果什麼時候準備好了燉小牛肉,可以發電報,或是在晨報上登載一條不顯眼的廣告,我會隨時回來的。而現在——去滑鐵盧——像是惠靈頓將軍在那場具有歷史意義的戰役前夕所說的。”

那天下午,滑鐵盧車站並不是它最光彩照人的模樣。羅蘭先生終於找到一趟帶他去目的地的列車,但這是一列普通客車,樣子一點也不威風——看起來沒人會樂於坐它去旅行。羅蘭先生坐在列車前部的頭等車廂裡。一陣霧氣在這個都市隱約降臨,時散時聚。站台上空無一人,只有機車發出的哮喘聲打破了沉寂。

正在此時,突然,轉眼間發生了幾件令人始料不及的事情。

首先是一個女孩突然出現。她擰開門跳上車,將羅蘭先生從打盹中驚醒,一邊喊道:“哦,把我藏起來——哦!請把我藏起來。”

喬治是個非常注重行動的人——不問為什麼,只是去做,去犧牲,諸如此類。在列車車廂裡只有一個地方可以躲藏——座位下面。幾秒鐘之後,女孩被安置在那裡,而喬治的手提箱則隨意地立在地上,遮住了她的藏身之處。沒過多久,一張怒氣衝衝的面孔出現在車窗上。

“我的侄女!她在你這兒。我要我的侄女。”

喬治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剛才斜倚在拐角處,正用心在讀一份晚報的三十版的體育欄目。他把報紙擱在一邊,臉上的表情像是才從遙遠的地方回到現實中來。

“你說什麼,先生?”他禮貌地問道。

“我的侄女——你把她怎麼樣了?”

想到進攻總是比防守要好的策略,喬治立即付諸行動。

“見鬼,你說什麼?”他喊道,模仿著他叔父的舉止,非常逼真。

對方愣了一刻,被這突如其來的洶洶氣勢嚇了一跳。這是一個體態肥胖的男人,依舊有些氣喘吁吁,似乎是一路跑來的。他留著平頂式的頭髮,蓄著德國霍亨索倫式的鬍子。

他的腔調帶有濃重的喉音,而他僵直的舉止表明他穿著軍服會比不穿更為自在。喬治具有英國人那種天生的對於外國人的偏見——特別是討厭看上去像德國人的外國人。

“見鬼,你說什麼,先生?”他憤怒地重複道。

“她剛才來這兒,”對方說,“我看到了。你把她藏哪兒了?”

喬治把報紙扔在一邊,從窗戶裡探出頭和肩膀來。

“原來是這樣,”他咆哮道,“敲詐。可是你找錯人了。我在今早的每日郵報上讀到過你們的劣跡。警衛!警衛!到這兒來!”

負責人員早就聽到了遠處的爭吵聲,於是忙不迭地跑過來。

“警衛,來這兒,”羅蘭先生說,臉上帶著那種普通階層如此仰慕的十足的長官神氣。“這個傢伙打擾了我。如果有必要,我會指控他試圖敲詐。他謊稱我把他的侄女藏在了車上。總有這樣一幫外國人玩弄這套把戲。應該阻止他們。你會把他帶走,是嗎?這是我的證件,如果你想看的話。”

警衛打量了一下他們兩個,很快下了決心。他所受的訓練使他鄙視外國人,而尊崇、敬重衣著體面、坐頭等車廂旅行的紳士們。

他用手抓住那個入侵者的肩膀。

“喂,”他說道,“你別搗亂了。”

在這個關鍵時刻,陌生人的英語卡殼了,於是用母語激烈地謾罵起來。

“夠了,”警衛說,“站在一邊,聽到沒有?火車就要開了。”

一陣旗子揮舞,汽笛長鳴。列車不情願地猛然一抽搐,徐徐駛出了車站。

喬治依舊待在他的觀察哨位上,直到他們離開站台。隨後,他探回頭,抓起手提箱扔到行李架上。

“沒事了。你可以出來了。”他安慰道。

女孩爬了出來。

“哦!”她喘口氣。“我該怎麼謝你?”

“沒什麼。我很樂意這麼做,我保證。”喬治淡然說道。

他衝她撫慰地一笑。她的眼中流露出迷惆的神情,看來正在思念已經朝夕相處的什麼人或事物。正在此刻,她在迎面的窄玻璃裡瞥見了自己,不禁急促地吸了口氣。

車廂保潔員究竟是否清掃座位下面值得懷疑。看來他們不這麼做,不過也許每塊塵上和煙塵都像是歸巢的小鳥一樣在那兒找到了歸宿。喬治當時來不及注意女孩的容貌,因為她驀然出現,旋即鑽入藏身之所。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消失在座位下的是個整潔、衣著得體的年輕女士。而現在,她的紅色小帽被弄皺壓癟了,臉上也因為長長的塵土條紋而變了模樣。

“哦!”女孩喊道。

她伸手摸索手提包。喬治真正具有紳士的風範。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窗外,欣賞泰晤士河以南倫敦的街景。

“我該怎麼謝你?”女孩又一次說道。

聽到這個可以重新開始談話的暗示,喬治攏回自己的目光。他再次表示沒有必要。不過,這一次他的舉止中顯出格外的熱情。

這個女孩真可愛!喬治告訴自己,他以前從未見過這麼可愛的女孩。於是,他舉止之中流露出的熱情越發明顯。

“我認為你真是太出色了。”女孩熱切地說道。

“一點也不。世上沒有比這更容易的了。能幫助你,不勝榮幸。”喬治咕噥著說道。

“非常出色。”她加強了語氣又重複道。

毫無疑問,見到你最心愛的女孩盯著你的眼睛,然後告訴你她認為你有多麼出色,這有多麼令人愉悅。喬治也正如任何人一樣,感到欣喜異常。

然而,接下來卻是一段令人窘迫的沉默。看來,女孩已經明白,對方期望她作出進一步的解釋。她的臉有些發紅。

“令人尷尬的是,”她緊張地說,“恐怕我沒法解釋。”

她臉上帶著讓人憐愛的不安看著他。

“你不能解釋?”

“不能。”

“真是妙極了!”羅蘭先生熱切地說。

“你說什麼?”

“我說,真是妙極了。正像那些讓人整夜手不釋卷的好書。女主人公總是在第一章裡說,‘我不能解釋。’當然,最後她會解釋,而事實上,她根本沒有理由為什麼不在第一章裡這麼做——只有一點,那樣會破壞這個故事。我沒法告訴你,能夠卷人一個真正的謎當中,我有多高興——我不知道真有這種事情。我希望它與機密文件,還有巴爾幹快車有關。我非常喜歡巴爾幹快車。”

女孩睜大了眼睛,狐疑地盯著他。

“是什麼使你想到巴爾幹快車?”她敏銳地問道。

“但願我沒有顯得輕率,”喬治趕忙插話。“也許,你的叔父坐它旅行。”

“我的叔父——”她停下來,然後又接著說,“我的叔父——”

“正是這樣,”喬治同情地說,“我自己也有一個叔父。沒有人應該為他們的叔父而負責。生活中小小的缺憾——我這麼稱呼它。”

女孩突然笑起來。當她開口講話時,喬治注意到她語調中帶有的些許外國腔調。最初,他還以為她是英國人。

“你真是個令人愉快、不同尋常的人,呃——”

“羅蘭。朋友們叫我喬治。”

“我叫伊麗莎白——”

她突然停下來。

“我喜歡伊麗莎白這名字,”喬治說,以掩飾她片刻的不知所措。“我希望他們不會把你稱作貝西,或類似的可怕名字。”

她搖搖頭。

“好了,”喬治說,“既然我們認識了,我們最好還是談點正事。伊麗莎白,如果你願意站起來,我可以給你撣一下衣服後面的塵土。”

她順從地站起來,而喬治也沒有食言。

“謝謝你,羅蘭先生。”

“喬治。記住,我的朋友們叫我喬治。你不會跳上我的這節空車廂,藏到座位下,誘使我向你的叔父說謊,然後又拒絕作朋友。你會嗎?”

“謝謝你,喬治。”

“好極了。”

“我現在看起來沒事了吧!”伊麗莎白問道,一邊試圖從左肩向後看。

“你看上去——哦!你看上去——你看上去沒事。”喬治說著,一邊竭力忍住暗笑。

“你瞧,一切都突如其來。”女孩解釋說。

“一定是這樣。”

“他看到了我們坐著出租車,隨後我逃到這裡,知道他就尾隨在我身後。順便問一句,這火車去什麼地方?”

“羅蘭城堡。”喬治毅然決然地說道。

那個女孩看起來有些困惑。

“羅蘭城堡?”

“當然,不是馬上。要停停走走很長時間。但我確信午夜之前可以到達那裡,老牌的西南鐵路線可以信賴——雖然慢,但是保險——我敢肯定南方鐵路公司依舊堅持老的傳統。”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去羅蘭城堡。”女孩猶疑地說。

“你讓我傷心,這是一個非常令人愉快的地方。”

“你去過那兒嗎?”

“準確地說,沒有。不過,如果你不喜歡羅蘭城堡,你可以去許多其它地方。有沃金、韋布裡奇、溫布爾登。火車一定會在當中的某站停下來。”

“我明白了。”女孩說,“是的,我可以在那兒下車,也許隨後乘車返回倫敦。我想,這也許是最好的計劃。”

甚至在她說話時,火車已經放慢了速度。羅蘭先生的眼睛懇求地盯著她。

“如果我能做些什麼——”

“不,的確,你已經做了很多。”

那女孩停頓了一下,隨後突然說:

“我——我希望我能解釋一下。我——”

“看在老天的份上,別這樣!這會毀了一切的。不過聽著,真的沒有我能做的事情嗎?把秘密文件帶到維也納——或是諸如此類的事情?總該有秘密文件。給我一次機會吧!”

火車已經停下來。伊麗莎白飛快地跳到站台上。她轉過身來透過窗戶和他說話。

“你是真心的嗎?你真的願意為我們——為我做事嗎?”

“我願為你做世上的任何事,伊麗莎白。”

“即使我不說出理由?”

“去他的理由!”

“即使——有危險?”

“越危險越好。”

她躊躇片刻,隨後似乎下了決心。

“看窗戶外面。低頭看站台,好像你並沒有在真正觀察。”羅蘭先生盡力照著這個有些蹊蹺的建議去做。“你看到那個正在上車的男人了嗎——留著小黑胡——淺色的大衣?跟著他,看他做什麼,到哪裡去。”

“就這些?”羅蘭問道,“我怎麼……”

她打斷了他。

“我會給你進一步的指示。盯著他——還有,護著這個。”她把一個密封的小包扔進他的手中。“用你的生命去保護它。這是解決一切問題的鑰匙。”

火車繼續前行。羅蘭先生依舊盯著窗外,目送著伊麗莎白高挑優美的身影沿著站台逐漸遠去。他手裡緊緊抓住那個密封著的小包。

接下來的旅程單調而平凡。車開得很慢。它在哪兒都停。每到一站,喬治都探頭到窗外,以防獵物下車。偶爾,停車時間很長時,他也下到站台上來回踱步,心裡肯定那個男人依舊在車上。

火車最後的終點站是樸次茅斯,正是在這站,那個黑鬍子旅行者下了車。他走進一家小型的二流客棧訂了一個房間。羅蘭先生也訂了一個房間。

這兩間屋子在同一條走廊上。中間只隔兩扇門。這種安排在喬治看來令人滿意。儘管在跟蹤這方面,他還完全是個新手,可他急於表現自己,以不辜負伊麗莎白對他的信任。

吃飯時,喬治被安排在一張距離他的獵物不遠的桌子上用餐。屋子裡井沒有坐滿人,絕大多數的餐客,依照喬治的估計,都是旅行的商人。這些體面的人靜靜地、津津有味地品嚐著他們的食物。只有一個人引起他的特別注意。這人身材矮小,薑黃色頭髮和鬍鬚,衣著中透露出對於賽馬的愛好。他看來也對喬治感興趣,所以用完餐後,他提議一起去喝酒,打檯球。但喬治看到黑鬍子男人正在戴上帽子,穿上大衣,於是就禮貌地謝絕了。隨後,他走到街上,此刻,他進一步認識到跟蹤的難度。這次跟蹤看來漫長而令人睏倦——而結局也許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在沿著樸次茅斯的街道拐彎抹角地行約四英里之後,那個男人回到了旅館,喬治緊緊跟在他的身後,一絲疑慮襲上他的心頭。是不是那人已經知道了他的存在?當喬治正站在大廳裡琢磨這事時,外面的門被推開了。那個小個子,長著薑黃色頭髮和鬍鬚的男人走進來。顯然,他也剛剛外出閒逛回來。

喬治猛然意識到辦公桌前的漂亮女士正在同他說話。

“是羅蘭先生嗎?兩位紳士來拜望您。兩位外國紳士。他們在走廊盡頭的小屋裡。”

喬治有些吃驚,他走向那個房間。兩個男人正坐在那兒。他們站起來拘謹地向他一躬身。

“羅蘭先生嗎?毫無疑問,你猜得到我們的身份。”

喬治凝視他們兩人。說話的人年紀稍長,是個灰白頭髮,講一口流利英語的傲慢紳士。另外一位是個高個男人,臉上有些丘疹,具有日耳曼人的氣質,不過並不更吸引人,因為此刻他正虎視眈眈地怒視著喬治。喬治發現這兩個人當中沒有一個是他在滑鐵盧車站遇到的那個老紳士,於是略微鬆了口氣。他擺出一副溫文爾雅的舉止。

“請坐,先生們。認識你們很高興。要來一杯嗎?”

那個年紀較長的人伸手阻攔。

“謝謝你,羅蘭大人——我們不喝。我們時間很緊——只想請您回答一個問題。”

“你們把我列入貴族階層,這真大好了,”喬治說,“真遺憾,你們不想來一杯。那麼,這個要緊的問題是什麼呢?”

“羅蘭大人,您跟一位女士一起離開倫敦,結果卻獨自到達這裡。那位女士去了什麼地方?”

喬治站起身來。

“我不明白你的問題。”喬治冷冷地說,竭力模仿著小說中的男主人公。“不勝榮幸,祝你們晚安,先生們。,,

“但你的確是清楚的。非常清楚,”那個年輕一些的人突然叫嚷道,“你把亞歷克薩怎麼樣了?”

“鎮靜,先生,”另一個低語道,“請你鎮靜~點。,,

“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喬治說,“我不認識你們所說的這位女士。你們一定是弄錯了。”

那個年紀較長的人目光咄咄逼人地上下打量他。

“這不可能,”他沙啞地說道,“我冒昧地查看了賓館的登記簿。您登在上面的名字是羅蘭城堡的G·羅蘭先生。”

喬治不由得臉一紅。

“這只是個玩笑。”他無力地解釋。

“這藉口不怎麼樣。喂,別兜圈子了。殿下究竟在哪兒?”

“如果你是說伊麗莎白——”

那個年輕人怒吼一聲,又向前衝來。

“你這隻蠢豬!你怎麼敢這麼稱呼她!”

“我是指,”另一個男人緩緩說道,“你也許早就聽說過,卡多尼亞的阿娜斯塔西婭·索菲亞·亞歷山大·瑪麗亞·海倫娜·奧爾加·伊麗莎白公主。”

“哦!”羅蘭無力地嘆道。

他竭力回憶卡多尼亞的有關情況。據他的回憶,這是巴爾幹半島上的一個小王國。他隱約記得那兒發生過一場革命。他又重新打起精神。

“顯然,我們是說同一個人,”他高興地說,“只是我把她稱作伊麗莎白。”

“為此,你得接受我的挑戰,”年輕人咆哮道,“我們得打一架。”

“打架?”

“決鬥。”

“我從不與人決鬥。”羅蘭先生決然道。

“為什麼不?”對方悻悻問道。

“我很害怕受傷。”

“啊!是這樣嗎?那樣我至少可以揪掉你的鼻子。”

年輕人氣勢洶洶地逼過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難以看清,但他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個半圓,隨後重重地摔在地上。他頭暈眼花地從地上掙扎起來。羅蘭先生的臉上帶著迷人的微笑。

“正像我所說的,”他品評道,“我總是害怕受傷。這正是我為什麼要學習柔道的原因。”

片刻沉默。兩個外國人猶豫地看著這個面目和藹的年輕人,彷彿突然意識到在他溫文爾雅的舉止背後潛藏的是某種危險的品性。那個年輕的日耳曼人氣得臉色煞白。

“你會為此而後悔的。”他氣喘吁吁地說。

年長的人依舊保持著他的威儀。

“這就是你最後要說的,羅蘭先生,你拒絕告訴我們殿下的下落?”

“她的下落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別指望我會相信你的話。”

“恐怕你生性好疑,先生。”對方只是搖了搖頭,喃喃說道,“事情還沒完。你會再次聽到我們的消息。”說完兩個男人悻悻地走了。

喬治把手放在額頭上。事情發展得太快了。他顯然被卷人了一場歐洲的醜聞之中。

“也許,這意味著一場新的戰爭。”喬治滿懷希冀地說道,一邊四處搜尋那個黑鬍子的下落。

看到他仍然坐在商務室的角落裡,喬治才如釋重負。喬治在另一個角落裡坐下來。大約三分鐘以後,黑鬍子起身去睡覺了。喬治尾隨著在他身後,看到他走進屋子帶上了房門。喬治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我需要休息一晚,”他喃喃自語道,“非常需要。”

隨後,一個可怕的念頭湧上心頭。假如黑鬍子已經意識到喬治在跟蹤他怎麼辦?假如正當喬治安然酣睡時他溜走了怎麼辦?幾分鐘後羅蘭先生想出了一個解決難題的方法。他拆開一隻襪子,抽出一根長長的淡色絲線,隨後悄悄溜出房間。他用整張郵票將線的一端貼在遠處陌生人的門上,隨後將線的另一端拽進自己屋裡。他把這一端系在一個小銀鈴上——昨晚奇遇的戰利品。他心滿意足地看了看這些安排。黑鬍子如果企圖離開屋子,鈴響會立即向喬治發出警報。

這件事辦完以後,喬治立即走到長沙發旁邊,把那個包裹小心翼翼地藏在枕頭下面。隨即,他陷入了片刻的沉思。他的想法可以這樣表達:

“阿娜斯塔西婭·索菲亞·瑪麗亞·亞歷山大·奧爾加·伊麗莎白。去他的,有個名字想不起來了。不知道現在

他無法立即入眠,乾著急就是沒法理解眼前的局勢。究竟是怎麼回事?出逃的公主與密封的小包還有那個黑鬍子男人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繫?公主要逃避什麼?那幾個外國人是否知道密封小包就在他的手裡?這裡面可能會是什麼呢?

想著這些,帶著毫無進展所產生的不快,羅蘭先生睡著了。

忽然,他被微弱的鈴聲驚醒。羅蘭先生可不是那種一醒來就行動的人,他只花了一分半鐘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隨後,他跳起身來,跋拉上拖鞋,躡手躡腳地打開門,溜到走廊上。走廊另一端盡頭隱約閃現的身影向他指明瞭獵物逃走的方向。羅蘭先生躡足潛蹤地尾隨著黑影。他看到那個黑鬍子進了洗手間。這令人困惑,特別是因為在他房間對面就有一個洗手間。走近微開著的房門,喬治從門縫向裡窺視。只見那人跪在浴缸旁邊,正對著緊靠在它後面的壁角板忙碌著。他在那兒呆了有五分鐘,隨後站起身來。喬治機警地撤開身,安然躲在自己屋門的後面。目送著對方從門前經過以後,喬治又重新回到自己房裡。

“好了,”喬治對自己說,“明天早晨再去調查洗手間之謎。”

他爬上床,把手伸到枕頭底下,以確信那個寶貝小包依舊在那兒。可緊接著,他已經在慌亂地抖動床單被褥。令他吃驚的是,小包不見了!

第二天早晨,倍受痛苦煎熬的喬治正坐在桌邊吞食雞蛋與鹹豬肉。他辜負了伊麗莎白。

他居然把她託付的寶貝小包讓人偷走了,而“洗手間之謎”又令人沮喪他說明不了什麼問題。是的,無疑,喬治做了件蠢事。

吃過早飯,喬治走上樓去。走廊裡站著一個神情疑惑的女服務員。“怎麼了,親愛的?”喬治和藹地說。

“是住在這裡的那位紳士,先生。他要我八點半叫他,可沒人應聲,而且門上了鎖。”

“是真的嗎?”喬治問道。

他的心裡突然想起了什麼,匆忙跑進自己的屋裡。然而,一個始料不及的發現使得他正在制訂的計劃全然被拋到了腦後。在梳妝檯上擱著的正是頭天晚上被偷走的小包!

喬治把它拿起,仔細查看。是的,無疑,是同一個包。可是,封條已經被打開了。猶豫片刻,他將包拆開。如果別人已經看過裡面的東西,那他就沒有理由不去看一下。而且,裡面的東西也許已經被人盜走了。紙包打開,裡面是一個小紙板盒,屬於珠寶商用的那類。喬治把它打開。盒子裡面,倚偎在絨布上的,是一枚普通的金制結婚戒指。

他拿起戒指仔細端詳。上面沒有刻字——與別的結婚戒指別無二致。喬治呻吟著用手捧住頭。

“瘋了,”他喃喃說道,“是的。完全是發瘋。沒有任何理智可言。”

突然,他想起女服務員說的話,同時,他注意到窗外有寬寬的圍欄。通常,他不會嘗試這樣的表演,可是,此刻好奇與憤怒的火焰已經熊熊燃起,困難在他心中已經不復存在。

他跳到窗台上。幾秒鐘之後,他已經在透過黑鬍子的房間窗戶向裡窺探,窗戶開著,裡面空無一人。不遠處是一座太平梯。獵物是如何逃走的顯而易見。

喬治從窗戶跳進屋裡。失蹤男子的物品依舊丟落在四處。或許,從中可以找到線索,以此來釋去喬治心頭的疑雲。他開始四處搜尋,首先從一個破舊的狹長行李袋開始。

一種聲音使他停下了搜尋——一種細微的聲音,然而,無疑就在這間屋裡。喬治的目光移到大衣櫥上。他跳過去猛地把門扭開。與此同時,一個男人從裡面跳出來,在地上一骨碌爬起身來,卻被喬治一把抱住。這人可不是普通的敵手。喬治使出渾身解數也不怎麼管用。終於,他們都已精疲力竭,才算分開。喬治這才看清他的對手。原來是那個長著薑黃色小鬍子的矮個男人。

“你究竟是誰?”喬治質問道。

作為答覆,對方掏出一張卡片遞給他。喬治大聲讀道:

“偵探——賈羅爾德警督,倫敦警察廳。”

“正是,先生。請把你所知道的這事的來龍去脈好好說說。”

“我,是我嗎?”喬治若有所思地說,“警督,你是否知道,我想你是對的。我們是否先換個適當的場所再談?”

在酒吧裡一個僻靜的角落,喬治傾訴了他的心事。賈羅爾德警督同情地聽著。

“非常使人困惑,正如你所說的,先生。”喬治說完後,他品評道,“有許多情況我也摸不著頭腦,不過,有一兩點我可以向你澄清。我在這兒跟蹤馬登伯格(就是你的黑鬍子朋友),而你的出現與觀察他的方式都讓我生疑。我想不起你是誰。昨晚,當你外出時,我溜進你的屋子。是我從枕下偷拿了那個小包。當我打開它,發現裡面並不是我要找的東西時,就立刻找機會把它送還到你的房裡。”

“這無疑使得事情清楚些了。”喬治思考著說,“看來,我自始至終都夠蠢的。”

“我可不這麼認為,先生。作為一個初學者,你已經做得很不錯。你說你今天早晨去過洗手間,並取回了藏在壁角板後面的物品?”

“是的。不過只是一封蹩腳的情書。”喬治抑鬱地說,“見鬼,我可不想探聽這個可憐傢伙的私生活。”

“能讓我看看信嗎,先生?”

喬治從口袋裡取出一封摺疊好的信件遞給警督。後者把它展開。

“正像你說的,先生。不過我想,如果你在帶點的字母I之間連線的話,你會得出不同的結論,哦,天哪,先生,這是一張樸次茅斯城防圖。”

“什麼?”

“是的。我們監視這個人已經有段時間了。但對我們來說,他太狡詐了。他讓一個女人做這件骯髒活計的絕大部分。”

“一個女人?”喬治頹然說道,“她叫什麼?”

“她有很多化名,先生。最常用的是貝蒂·布萊特艾。她是個非常美貌的女子。”

“貝蒂——布萊特艾,”喬治說,“謝謝你,警督。”

“對不起,先生,可你的臉色不好。”

“我覺得不舒服。我覺得很不舒服。事實上,我想我最好乘第一班火車回倫敦去。”

警督看了看他的手錶。

“先生,恐怕那是一班慢車。最好還是等快車。”

“沒關係。”喬治黯然說道,“沒有什麼車會比我昨天來時乘的那班更慢了。”

喬治又一次就坐在頭等車廂裡,他饒有興致地瀏覽著當天的新聞。突然,他坐直了身子,瞪著眼前的報紙。

“昨天,在倫敦舉辦了一樁浪漫的婚禮。羅蘭·蓋爵士,阿克斯敏斯特侯爵的次子,與卡多尼亞的阿娜斯塔西婭公主成婚。婚禮被嚴格保密。自從卡多尼亞發生動盪以來,公主一直與她的叔父住在巴黎。當她還是卡多尼亞駐英國使館的秘書時,她遇到了羅蘭爵士。他們彼此的傾慕也自此開始。”

“哦,我——”

羅蘭先生想不出什麼強烈的話語來表達自己的情感。他依舊盯著天空。車在一個小站停下,一位女士上了車,在他的對面坐下。

“早上好,喬治。”她語音甜美地說道。

“天哪!”喬治喊道,“伊麗莎白!”

她衝他一笑,看上去比從前更加可愛。

“聽著,”喬治喊道,一把抱住自己的頭。“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訴我。你是阿娜斯塔西姬公主,還是貝蒂·布萊特艾?”

“都不是。我是伊麗莎白·蓋。我現在可以都告訴你了。而且,我得道歉。聽著,羅蘭(他是我的兄弟)一直愛著亞歷克薩——”

“你是說公主?”

“是的,家裡人這麼稱呼她。哦,正如我所說的,羅蘭一直愛著她,而她也愛他。隨後,革命降臨了,而亞歷克薩在巴黎。正當他們準備安排婚期時,老施特厄姆,那位首相,出面井堅持要帶走亞歷克薩,逼迫她嫁給她的表兄卡爾王子,一個臉上長著丘疹,令人生畏的傢伙——”

“我想我已經見過他了。”喬治說。

“她恨這個人。老王子烏斯里克,她的叔父,不許她再見到羅蘭。於是,她逃回英格蘭。我在鎮上遇到她,我們就給在蘇格蘭的羅蘭發電報。就在最後一刻,當我們乘出租車去登記處的時候,與老王子烏斯里克乘坐的出租車迎面相遇。當然,他就尾隨我們,而我們卻無計可施,因為他一定會動真格的。而且,無論如何,他到底是監護人。隨後,我想出一個絕妙的主意,互換角色。如今的女孩,除了她的鼻尖,你幾乎什麼都看不到。我戴上亞歷克薩的紅帽子,穿上她的棕色外套,而她穿上我的灰色衣服。隨後,我們讓出租車去滑鐵盧車站。我在那兒跳下車,衝進車站。老烏斯里克就跟著那頂紅帽子,根本沒有想到出租車裡還躲著另一個人,當然,可不能讓他看見我的臉。所以,我箭一般衝進你的車廂,求你幫忙。”

“這些我都明白。”喬治說,“可我不明白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

“我知道。這正是我必須道歉的。我希望你別大發脾氣。你知道,你當時看上去如此熱衷,好像這就是個真正的謎——就像書中一樣,所以,我也沒法抗拒這種誘惑。我從站台上挑出一個長相兇惡的人,要你跟蹤他。隨後,我把包裹扔給你。”

“裡面是一枚結婚戒指。”

“是的。是亞歷克薩和我買的。因為羅蘭直到婚禮前才能從蘇格蘭趕來。當然,我知道,當我趕到倫敦時,他們已經不再需要這個了——他們用的也許是舞台鈴鐺或是什麼。”

“我明白了。”喬治說,“世界上的事情就這樣——你知道了就這麼簡單!讓我看看,伊麗莎白。”

他拿掉她左手的手套,看到她無名指上空著,才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

“好了,”他評論說,“無論如何,這個戒指不會被浪費掉了。”

“哦!”伊麗莎白喊道,“可我對你一點都不瞭解。”

“你知道我是個好人,”喬治說,“順便,我剛剛想到,你當然就是伊麗莎自·蓋女士了。”
每次遇到裝B或是不順眼的人
我總是默默的低下頭
不是我脾氣好修養好

而我其實是在找磚頭⋯⋯


TOP

簡找工作

簡·克利夫蘭沙沙翻動著每日導報,隨後嘆了口氣。這嘆氣發自心靈的最深處。她厭惡地看著大理石面的桌子,靜臥在上面的烤麵包與荷包蛋,還有那一小壺茶。倒不是她不餓。事實恰恰相反。簡飢腸轆轆。在那一刻,她覺得自己能夠吃下一磅半燒透的牛排,另外再加上炸上豆條,也許還得再來些四季豆。然後,再品著佳釀而不是茶水,吃下所有的食物。可是,對於經濟窘迫的年輕女子而言,她們沒有選擇。簡能夠點一隻荷包蛋,一壺茶已經算是幸運了。看來,她明天就連這個也做不到了。除非——

她再次去看每日導報中的廣告。實話說,簡剛剛丟掉一份工作。情況變得日益嚴峻。管理那間破敝公寓的房東,一位斯文的女士也已經在斜睨這個特別的女子了。

“可是,”簡對自己說,一邊習慣性地生氣地揚起下巴。

“可是我人很聰明,長相漂亮,又受過良好教育。僱主們還想要什麼呢?”

根據每日導報,他們看來想要經驗豐富的速記員,擁有小筆資金的商店經理,飼養家禽的女工(這裡依舊要求一小筆資金),還有難以計數的廚師,女傭,客廳侍女——特別是客廳侍女。

“當客廳侍女我不介意。”她自言自語道,“可是,沒有經驗,誰也不會要我的。我敢說,我可以到什麼地方去作個‘志願女子’——可他們不會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東西付給年輕的‘志願女子’。”

她又嘆了口氣,把報紙支在面前。隨後,散發著她健康的青春活力,簡狼吞虎嚥地吃起那隻荷包蛋來。

當她打發完最後一口,簡把報紙翻過來,去研究上面的“私事廣告”欄目,一邊還喝著茶水。這個欄目是她最後的希望。

如果她有幾千英鎊,這事就容易多了。至少有七個難得的機會——每個機會每年都至少能賺三千英鎊。簡掀起嘴唇。

“如果我有兩千英鎊,”她喃喃說道,“要把我和它分開可不容易。”

她的視線投向欄目的底部,隨後又以長期煉就的從容向上掃視。

有一位女士,她總出高價收購穿舊的衣服,“貴婦們的衣物可以上門收購”。也有些紳士什麼東西都收購——不過主要是些假牙。另有一些有頭銜的貴婦人,在行將出國之際,會以荒唐的價格把她們的毛皮大衣處理掉。此外,還有哀傷的牧師,勤快的寡婦,殘廢的軍官,都可能會報出五十到兩千的數目不等。突然,簡停下來。她放下茶杯,把那條廣告又重新看了一遍。

“當然,這裡面必定大有文章,”她喃喃自語道,“這種事情總是有圈套。我一定得小心。不過——”

這條引起簡·克利夫蘭興趣的廣告內容如下:

誠徵一位女士,年齡二十五至三十歲,深藍色眼睛,金黃色頭髮,黑色睫毛與眉毛,鼻樑挺直,身材苗條,身高五英尺七英寸,善於模仿,能講法語。請於下午五至六點來恩德斯利大街7號,她將聽到對她有利的消息。

“看上去真像那麼回事,否則,為什麼女孩子們會上當受騙,”簡喃喃低語。“我當然得小心。可是,那種事情根本不會有這麼多具體的要求。我現在該……讓我們來仔細看看這些條件。”

她接著看那些要求。

“二十五到三十——我今年二十六。深藍色眼睛,沒錯。金黃色頭髮——黑色睫毛與眉毛——都沒問題。鼻樑挺直?是——的——無論如何,我的鼻樑是夠直的。既沒有向下鉤起,也沒有向上翻起。而且,我體態苗條——即使現在看來也夠苗條的。我身高只有五英尺六英寸——但我可以穿上高跟鞋。我善於模仿——沒什麼稀奇的,我能模仿人們說話的聲音。而且,我說起法語來就像是一個天使或者法國女人。事實上,我正是合適的人選。當我出現的時候,他們應該喜不自禁。簡·克利夫蘭一走進屋裡就中選了。”

簡毅然撕下那條廣告,把它放進手提包裡。隨後,她要了賬單,聲音聽著煥然輕快起來。差十分五點時,簡已經在恩德斯利大街附近進行勘查了。恩德斯利大街是條較小的街道,被夾在牛津圓形廣場附近的兩條大街之間。它儘管單調乏味,卻還體面。7號房看起來跟周圍的屋子沒什麼不一樣。它看起來像是由幾間辦公室組成的。但是,抬頭一看,簡有生以來第一次明白,她並不是惟一的藍眼睛,黃頭髮,鼻樑挺直,身材苗條,年齡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的女人。顯然,倫敦有許多這樣的女孩,而且僅在恩德斯利大街7號的外面至少就聚集著四五十人。

“競爭,”簡說,“我最好還是趕快排隊。”

她這麼做了。此時又有三個女孩剛剛轉過街角。她們後面還跟著其他人。簡通過打量她身邊的鄰伴來消遣時光。在每個人身上,她總能找出不對勁的地方——黃色而不是黑色的睫毛,灰色而不是藍色的眼睛,人為而非天然的金色頭髮,形狀各異的鼻子,以及只有慈悲至極的人才會稱之為苗條的身材。簡來了精神。

“我相信我在哪方面的機會也不比任何人差。”她喃喃自語道,“不知道競賽是什麼樣的。我希望是遴選美女合唱隊。”

隊列緩慢然而又不停地向前移動。不久以後,另一隊女孩開始從屋裡魚貫而出,她們當中一些人垂頭喪氣,另外一些則裝出一副笑臉。

“沒有被錄用,”簡欣喜地說,“我真希望在我進去之前職位還空著。”

女孩的隊列依舊在向前移動著。有人焦急地在小鏡子裡掃視自己,有人在狂亂地往鼻子上搽粉,還有人恣意揮舞著唇膏。

“我真希望自己的帽子能更好看些。”簡難過地想。

終於,該輪到她了。在屋子裡面,一邊是一扇玻璃門,上面刻著傳奇人物卡思伯森先生的名字。申請人一個接一個地所通過的正是這扇玻璃門。輪到簡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裡面是一間外部辦公室,顯然是職員們的。在屋子盡頭是另外一扇玻璃門。簡在旁人指示下,穿過這扇玻璃門。她走進一間小一些的屋子。裡面有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坐著一箇中年男人,目光敏銳,蓄著濃密、外國樣式的小鬍子。他掃了一眼簡,隨後用手一指左邊的一扇門。“請在那兒等著。”他利落地說道。

簡照著做了。她走進屋子時,裡面已經有人。五個女孩筆直地坐在那裡,彼此瞪眼瞧著。

簡清楚,她已被列入可能的候選人當中。她來了興致。不過,她不得不承認,就廣告上的條款而言,這五個女孩和她一樣有資格入選。

時間流逝。更多的女孩正在穿過內部辦公室。她們當中的絕大多數被從一扇通向走廊的門打發走了。但是,每隔一會兒,會走進一個入選者,來壯大這支候選隊伍。六點半時,那裡已經聚集了十四個女孩。

簡聽到辦公室裡傳來低低的談話聲,隨後那個外國人模樣的紳士出現在門邊。因為他的小鬍子具有軍人風範,所以,簡心裡給他起個綽號“上校”。

“我將每次會見一位女士,請,”他宣佈道,“請以你們到來的先後為序。”

當然,簡是第六個。二十分鐘過去了,她被叫了進去。“上校”雙手背在身後正站在那兒。他先是一連串的快速盤問,接著測試她的法語知識,隨後測量她的身高。

“小姐,”他用法語說道,“可能你正是合適人選。我不知道,但是有可能。”

“請問,這是什麼職務?”簡直截了當地問道。

他聳了聳肩膀。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如果你被選中——那你會知道的。”

“這看起來很神秘。”簡表示異議。“我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就去幹一份工作。我是否可以問問,這跟演戲有關嗎?”

“演戲?不,沒有關係。”

“哦!”簡喊道,吃驚非小。

他銳利的目光注視著她。

“你很聰明,是嗎?而且審慎。”

“我有足夠的聰明與審慎,”簡鎮定地說,“薪水如何?”

“薪水是兩千英鎊——工作兩週。”

“哦!”簡差點暈了過去。

她對於這個慷慨的數目大吃一驚,沒能馬上恢復常態。

上校接著說下去。

“我還挑選了另外二位年輕女士。你與她一樣適合。也許還有其他的我沒有見到。我會指導你通過下面的進程。你知道哈里奇賓館嗎?”

簡急促地喘了口氣。在英格蘭誰不知道哈里奇賓館?那家位於倫敦西區梅費爾高級住宅區邊道上,不十分惹眼的著名的旅館。事實上,知名人物與皇室成員在那裡進進出出。今天早晨,簡剛剛在報紙上讀到奧斯特洛瓦大公夫人波林的到來。她來開辦一個義賣市場,以救助那些俄國難民。她,理所當然,正住在哈里奇賓館。

“是的。”簡對上校的問題答道。

“很好。到那兒去。去找施特雷蒂奇伯爵。遞上你的名片——你有名片嗎?”

簡拿出一張。上校接過去,在角上寫了一個小小的P,又把它遞還給她。

“這可以確保伯爵會見你。他會明白你是我派去的。最終取決於他——還有另外一個人。如果他認為你合適,會向你解釋情況,而你可以接受或是拒絕他的提議。滿意了嗎?”

“非常滿意。”簡說道。

“到目前為止,”當簡出現在大街上時喃喃自語,“我看不到有什麼圈套。可是,一定有。世上不會有這樣的事,你什麼也不做就可以拿到錢。一定是犯罪!沒有其它的可能了。”

她的興致高漲起來。在某種程度上,簡併不反對犯罪。近來報上登的皆是各女匪的卓越勳績。簡曾認真考慮過,如果其它方法不成功,那麼就加入併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

她好不容易找到哈里奇賓館的大門,略顯膽怯地走了進去。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希望有一頂新帽子。

但她還是勇敢地走到接待處,遞上名片,要求謁見施特雷蒂奇伯爵,舉止當中沒有絲毫的猶疑。她猜想那個職員正在好奇地上下打量她。然而,他還是接過名片,隨手遞給身邊一個小聽差,然後低聲耳語了幾句。簡沒有聽到他們說什麼。不久,聽差回來了,請簡跟著他走。他們乘坐電梯上樓,沿著一條走廊來到一扇高大的雙開門前,聽差停下來敲門。過了一會兒,簡被領進一間寬敞的屋子,在她對面是個高大、瘦削的男子,留著金色的鬍鬚。他一隻白皙無力的手裡正捏著簡的名片。

“簡。克利夫蘭小姐。”他嘴裡緩緩念道,“我就是施特雷蒂奇伯爵。”

她張開嘴,露出兩排整齊潔白的牙齒,想要擠出一個微笑。可是並沒有產生令人愉快的效果。

“我知道你是應徵來的,”伯爵接著說,“好心的克萊寧上校把你派來的。”

“他真是上校。”簡心裡想,對自己的洞察力沾沾自喜。不過,她只是點點頭。

“請原諒,能提幾個問題嗎?”

沒等簡回答,他接下來像克萊寧上校一樣將她盤問了一氣。她的回答看來令他滿意。他點了點頭。

“小姐,現在請你走到門邊,再慢慢走回來。”

“也許,他們想讓我作時裝模特,”簡心裡想,她照著做了。“可他們是不會付給一個模特兩千英鎊的。不過,我想最好還是過一會兒再提問。”

施特雷蒂奇伯爵皺了皺眉。他用白皙的手指輕彈桌面。突然,他站起來,打開隔壁的屋門,衝著裡面的人講話。

他又重新回到座位上,一位矮小的中年女士走進屋來,隨手關上門。她體態豐滿,形容非常醜陋,可是臉上的神情表明她是個重要人物。

“喂,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伯爵說道,“你覺得她怎麼樣?”,

那位女士將簡上下仔細打量一番,好像女孩是蠟像館裡的塑像一樣。她沒有裝腔作勢地同簡打招呼。

“她也許行。”她終於說道,“嚴格來講,可能性微乎其微。不過身材膚色都不錯,比其他的都強。你覺得它怎麼樣,費奧多·亞歷山大洛維奇?”

“我同意你的觀點,安娜·米哈伊洛夫娜。”

“她能講法語嗎?”

“她的法語很出色。”

簡越來越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假人。這兩個古怪的傢伙看來已想不起她還是一個真人。

“可是,她會小心謹慎嗎?”女士問道,一邊直衝簡皺眉。

“這是波波倫斯基公主,”施特雷蒂奇伯爵用法語對簡說,“她是問,你是否小心謹慎?”簡向公主答話。

“在有人向我解釋這個職務以前,我不會作出任何承諾。”

“說得好,小傢伙。”女士評論道,“費奧多·亞歷山大洛維奇,我覺得她很聰明——比其他的女孩聰明。告訴我,小傢伙,你也有勇氣嗎?”

“我不知道。”簡困惑地說道,“我不願意受傷害,不過。我能忍受。”

“啊!這正是我想知道的。你不介意冒險,不介意?”

“哦!”簡叫到。“冒險!這沒什麼。我喜歡冒險。”

“你很窮?想要掙很多錢?”

“讓我試試吧!”簡幾乎是熱切地請求道。

施特雷蒂奇伯爵和波波倫斯基公主交換了一下目光。隨後,他們同時點點頭。

“要我把事情解釋一下嗎,波波倫斯基公主?”伯爵問道。

公主搖搖頭。

“公爵夫人要親自向她解釋。”

“沒有必要——也不明智。”

“不過,這是她的命令。你問完話後,我得和她談談。”

施特雷蒂奇聳聳肩。顯然他有些不快。一樣顯然的是,他並不打算違抗命令。他轉身面對簡。

“波波倫斯基公主要帶你去見波林大公夫人。別吃驚。”

簡一點也不吃驚。她一想到能見到一位在世的真正的公爵夫人就滿心歡喜。簡可不是社會主義者。這一刻,她甚至不再擔心自己的帽子了。

波波倫斯基公主在前面領路,她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儘管處境不妙,可她還是竭力在步伐之中顯露威儀。她們穿過隔壁的屋子,這不過是前廳而已。隨後,公主在更遠處的一堵牆上敲了幾下。裡面有人應聲,公主打開門走了進去,簡緊跟在她身後。

“夫人,讓我來向你介紹,”公主語調莊重地說,“簡·克利夫蘭小姐。”

屋子另一頭大扶手椅上坐著的年輕女子躍起身跑了過來。她緊盯著簡看了一兩分鐘,隨後開心地笑了。

“可這簡直太妙了,安娜。”她答道,“我從未料到事情會這麼順利。來,讓我們肩並肩來看看自己。”

她拉著簡的手臂走到屋子另一邊,在一面掛在牆上的大穿衣鏡前停下腳步。

“看到了嗎?”她欣喜地喊道,“真是天生的一雙!”

實際上,在她第一眼看到波林大公夫人時,簡就開始明白了。公爵夫人也許比簡年長一兩歲。她有同樣顏色的金色頭髮,同樣苗條的身材。也許,她只是約略高出一些。現在她們站在一起,相似是很明顯的。即便細看,她們的膚色也幾乎完全一樣。

公爵夫人拍了拍雙手。她看來是個很開朗的年輕女子。

“真是再好不過了。”她宣佈道,“安娜,你得代我向費奧多·亞歷山大洛維奇祝賀。他幹得的確太出色了。”

“可是,夫人,”公主低聲說道,“直到現在,她還不知道對她的要求是什麼。”

“是這樣。”公爵夫人說道,稍微平靜下來。“我忘記了。哦,我會讓她明白的。噢,別打擾我們,安娜,米哈伊洛夫娜。”

“可是,夫人——”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生氣地一跺腳,極不情願地離開了房間。公爵夫人坐下來,示意簡也坐下。

“那些上了年紀的女人令人厭煩。”波林品評道。

“可是,人們還離不開她們。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比大多數人要優秀。好了,小姐——啊,是的,簡·克利夫蘭小姐。我喜歡這名字。我也喜歡你。你有同情心。我瞬間就能分辨一個人是否具有同情心。”

“夫人,您真聰明。”簡這才第一次開口說話。

“我是聰明。”波林鎮定地說,“好了,現在讓我把事情向你解釋一下。沒有多少要解釋的。你知道奧斯特洛瓦的歷史。幾乎我所有的家人都死了——被激進主義者除掉了。我也許是我們家族的最後一個成員。我是個女人,不能登上王位。你以為他們會放過我。但不是這樣。無論我去哪兒,總有人試圖暗殺我。很荒唐,不是嗎?那些浸在伏特加酒中的野獸從沒有分寸感。”

“我明白了。”簡說,感到自己該說些什麼。

“絕大部分時間我都過著一種退隱的生活——這樣可以採取預防措施。不過,偶爾,我也會在公眾儀式上露面。比如,在這兒,我必須參加幾個半公開的典禮。還有,在我回到巴黎之後也一樣。你知道,我在匈牙利有一處房產。那裡的體育活動真是美妙極了。”

“真的嗎?”簡問道。

“無與倫比。我崇拜體育。而且——我不該告訴你這個,可我要說,因為你看上去這麼有同情心。那裡正在制訂一些計劃——非常秘密地,你明白。有一件事很重要,就是在今後的兩週內,我不能被暗殺。”

“可是,警察一定會——”簡開口說道。

“警察?哦,是的,我相信他們很出色。我們——我們也有自己的密探。暗殺發生之前,我可能事先會得到警告。不過,也可能得不到。”

她聳聳肩。

“我開始明白了。”簡緩緩說道,“你想讓我作你的替身?”

“只是在某些場合。”公爵夫人急切地說,“我必須能夠隨時找到你,明白嗎?在以後的兩週裡,我也許需要你兩次,三次,甚至四次。每次都是某種公開場合。自然,在私人場合,你不能代替我。”

“當然不能。”簡表示同意。

“事實上,你會幹得很出色。費奧多·亞歷山大洛維奇居然想出刊登廣告,是不是很聰明?”

“假設,”簡說,“我被謀殺了會怎樣?”

公爵夫人聳聳肩。

“當然,有這種危險。但根據我們的秘密情報,他們只是想綁架,而並不想把我幹掉。不過,我還是很誠實——他們投出一枚炸彈也是可能的。”

“我明白了。”簡說。

她竭力模仿波林輕鬆的舉止。她急於談到錢的問題,可是又不知道如何圓滿地引入這個話題。不過,波林沒有讓她多費周折。

“當然,我們會支付給你可觀的費用。”她不經意地說,“我不記得費奧多·亞歷山大洛維奇提議的數目是多少了。我們當時說是以法郎或是克郎計算。”

“克雷奇上校,”簡說,“他說大約兩千英鎊。”

“是的。”波林說道,臉上放出光彩。“我現在想起來了。我希望這個數目足夠了?或者,你想要三千?”

“哦,”簡說,“如果對你沒有什麼不一樣的話,我寧願要三千。”

“我明白了,你很會做生意。”公爵夫人和藹地說,“我真希望自己也這樣。只是我對金錢一竅不通。我所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就是這樣。”

在簡看來,這種心態簡單卻又讓人欽佩。

“當然,像你說的,會有危險。”夫人心事重重地說道,“儘管在我看來,你似乎並不介意冒險。我自己也不。希望你別以為我是膽小鬼,所以才要你替代我的位置。我應該結婚,而且至少得有兩個兒子,你瞧,這對奧斯特洛瓦至關重要。這以後,我再發生什麼事就無關緊要了。”

“我明白了。”簡說。

“你接受嗎?”

“是的。”簡毅然說道,“我接受。”

波林使勁拍了幾下手掌。波波倫斯基公主旋即出現在眼前。

“安娜,我已經跟她說過了。”公爵夫人宣佈道,“她願意做我們想要的事,而她將得到三千英鎊。告訴費奧多把這事記下來。她的確非常像我,不是嗎?不過,我覺得她長得更漂亮些。”

公主搖搖擺擺走出房間,再次返回時,後面跟著施特雷蒂奇伯爵。

“我們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費奧多。亞歷山大洛維奇。”公爵夫人說道。

他鞠了一躬。

“我想知道,她能扮演您的角色嗎?”他問道,狐疑地打量著簡。

“我來向你演示。”女孩突然說,“夫人,您同意嗎?”她向公爵夫人問道。

後者爽快地點了點頭。

簡站了起來。

“可這簡直太妙了,安娜。”她說道,“我從未料到事情會如此一帆風順。來,讓我們肩並肩來看看自己。”

正像波林曾經做過的那樣,她把另外一個女孩拽到鏡子跟前。

“看到了嗎?天生的一雙!”

言語,舉止和姿勢,模仿得極像夫人的問候的方式。公主點點頭,咕噥一聲,表示讚許。

“演得不錯,”她斷言道,“可以騙過大多數人。”

“你很聰明。”波林讚許地說,“我就扮演不了別人來拯救自己。”

簡相信她。她已經想到,波林還年輕,還很真誠。

“安娜會向你佈置細節的。”公爵夫人說道,“安娜,帶她到我的臥室裡來,給她試試我的衣服。”

她將頭一點,優雅地道別。隨後,由波波倫斯基公主來護送簡。

“夫人就穿這些來出席義賣市場的開幕式。”老年的女士解釋道,手裡舉著一件黑白色的極新潮的禮服。“時間是在三天以後。也許你得替代她。我們也不知道。我們還沒有收到消息。”

在安娜的命令下,她匆忙換下自己襤褸的衣衫,試穿那件上衣。正合身。公主滿意地點點頭。

“幾乎就是完美的了——只有一點長,因為你比夫人矮大約一英寸。”

“這很容易彌補。”簡迅即答道,“我注意到公爵夫人穿的是低跟鞋。如果我穿上同一式樣的高跟鞋,就可以進行很好的調整。”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給她看夫人通常與這件衣服一起穿的那雙鞋子。它用鱷魚皮製成,有一根皮製的帶子。簡記住了它們的樣子,然後設法找到一雙同樣的鞋,只是鞋跟不同。

“你最好是,”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說道,“穿顏色與質地與夫人不同的衣服。這樣,如果事先接到通知,要你調換位置的話,這種替換不會引起注意。”

簡想了片刻。

“火紅色布料怎麼樣?我也許該再來一副普通的夾鼻眼鏡。這很容易改變一個人的容貌。”兩個建議都被接受了。她們接著討論下面的細節。

簡離開旅館時,一百英鎊的鈔票裝進了她的錢夾。她還被指示如何購置必須的全套衣服,並化名來自紐約的蒙特裡索小姐住在布利茨賓館。

隔了一天,施特雷蒂奇伯爵前來看她。

“真是判若兩人。”他說著,一邊鞠躬。

作為回覆,簡也模仿他鞠躬。她非常喜歡這些新衣服,還有這種奢華的生活。

“所有這一切都好,”她嘆口氣。“不過,我想你的來訪意味著我得忙起來掙錢。”

“正是這樣。我們接到了情報。可能會有人企圖在夫人從義賣市場回家的途中綁架她。義賣,你知道,將在倫敦以外十英里的奧裡恩大廳舉行。夫人將必須親自參加,因為促辦這次義賣的安切斯特伯爵夫人認識她。但接下來是我制訂的計劃。”

簡全神貫注地聽他敘述大致情況。

她問了幾個問題,最後果斷他說她已完全明白了她所必須扮演的角色。

第二天黎明,天氣晴朗明媚——對於倫敦的一個重要事件來說,這是一個極好的日子:由安切斯特伯爵夫人促辦的,以救助居住在英國的奧斯特洛瓦難民的義賣即將在奧裡恩大廳開幕。考慮到倫敦天氣的多變,義賣在寬敞的奧裡恩大廳裡舉行。這裡五百年來都屬歷任安切斯特伯爵掌管。人們已經借貸來了各式各樣的收藏,一個絕妙的主意是,一百位上流社會的女士每人從自己項鍊上取下一顆珍珠,每顆珍珠都將在第二天拍賣售出。當場還將有很多吸引人的助興活動。簡一早就以蒙特裡索小姐的身份抵達那兒。她身著火紅布料的衣服,頭戴一頂小號紅色鐘形禮帽。腳上穿著鱷魚皮的高跟鞋。

波林大公夫人的到來是一件盛事。她被護送著走上講台,一個孩子不失時機地獻上一束玫瑰。她作了簡短卻又動人的演說,然後宣佈義賣開始。施特雷蒂奇伯爵和波波倫斯基公主在旁邊陪著她。

她穿著簡見過的那套衣服,白底上是醒目的黑色圖案,頭戴小號黑色鐘形札帽,帽邊垂掛著不少白色羽毛,一塊鑲邊的面紗半遮著臉部。簡衝自己笑笑。

大公夫人在市上四處走動,參觀每個貨攤,購買幾樣物品,而且總是彬彬有札。隨後,她準備離開。

簡迅速理解了這一暗示。她請求與波波倫斯基公主說話,並要求被引見給大公夫人。

“啊,是的!”波林大聲說,“蒙特裡索小姐,我記得這名字。我想,她是個美國記者。

她為我們的事業做了不少事。我很高興為了她的報紙而簡短地會見她。有什麼地方我們可以不受別人打擾嗎?”

在公爵夫人的吩咐下,立即安排了一間小接待室。隨後,施特雷蒂奇伯爵被派去把蒙特裡索小姐帶進來。當他照辦,又退出去之後,只剩波波倫斯基公主在一邊陪伴。於是,迅速交換了衣服。

三分鐘之後,門開了,“大公夫人”出現在門口,手裡的玫瑰花束舉到臉部。

她衝著安切斯特女士彬彬有禮地一躬身,又用法語說了幾句道別的話。隨後,她走出市外,登上已經等候在那裡的汽車。波波倫斯基公主坐在她的旁邊,車子開走了。

“哦,”簡說,“很順利。不知道‘蒙特裡索小姐’現在怎麼樣了。”

“沒有人會注意她。她可以悄悄溜出去。”

“是的,”簡說,“我幹得不錯,不是嗎?”

“你的角色扮演得很出色。”

“伯爵為什麼不和我們在一起。”

“他必須留下來。得有人負責夫人的安全。”

“我不希望有人扔炸彈,”簡惴惴不安地說,“哎!我們偏離幹道了。怎麼回事?”

車子正加大了油門,箭一般地駛過一條旁路。

簡跳起來,把頭伸出窗外,一邊責怪司機。他只是笑著加大了車速。簡又跌坐在座位上。

“你們的密探是對的。”她笑著說,“我們就是為了這事才來的。我想我們堅持越久,大公夫人就越安全。無論如何,我們得給她足夠的時間安然返回倫敦。”

一想到面臨的危險,簡來了興致。她不希望遇到炸彈,不過,這種危險正合她冒險的本能。

突然,一個急剎車,車子猛然停下來。一個男子跳上踏板。手裡拿著一枝左輪手槍。

“舉起手來。”他怒吼道。

波波倫斯基公主立即舉起雙手,但簡只是蔑視地看他一眼,雙手依舊放在膝上。

“問問他為什麼這麼怒氣衝衝。”她向同伴用法語吩咐道。

但後者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個男人已經破門而入。他開口說了一大堆外國話。

簡一個字也聽不懂,只是聳聳肩,什麼也沒說。司機從座位上下來,去跟那個男人會合。

“可否請尊貴的女士下車?”他咧嘴笑著問道。

簡依舊把花舉在臉邊,走出車外。波波倫斯基公主跟在她的身後。

“尊貴的女士請這邊走。”

簡沒有理會這個男人嘲諷、無禮的舉止,而是徑自向一間低矮、凌亂的屋子走去。這間屋距離他們停車的地方約有一百碼遠。這條路是個死衚衕,它的盡頭是大門和車道,通向這間顯然無人居住的房子。

那個男人依舊揮舞著手槍,走在他們身後。當他們上樓梯時,他從他們旁邊擦身而過,撞開左邊的一扇門。屋子裡是空的,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顯然才搬進來。

簡走進屋裡坐下。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跟在她的身後。那個男人砰地把門關上,轉了幾下鑰匙。

簡走到窗邊向外張望。

“當然,我可以跳出去,”簡評論道,“可我跑不了很遠。不,我們現在還得待在這裡,儘量想辦法。不知道他們是否會給我們吃的東西?”

大約半小時以後,她的問題有了答案。

有人端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湯,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還有兩片乾麵包。

“顯然,沒有貴族的奢華。”當門關好落鎖之後,簡愉快地評述道,“你先吃,還是我先來?”

波波倫斯基公主驚恐萬狀,對吃飯的建議置之不理。

“我怎麼吃得下?誰知道我的主人會不會遇到危險?”

“她沒事的。”簡說,“我擔憂的,是我自己。你知道,當這些傢伙發現他們抓錯了人,是不會高興的。事實上,他們會很不高興。我將盡可能長時間地扮演傲慢的公爵夫人這一角色,然後,一有機會就逃走。”

波波倫斯基公主沒有回答。

簡餓了,把湯全都喝完了。味道有些奇怪,不過溫熱可口。

隨後,她覺得昏昏欲睡。波波倫斯基公主看來在暗自抽泣。簡在那張不舒適的椅子上以最舒適的方式坐下,然後垂下頭。

她睡著了。

簡驀然醒來。她感到自己睡了很久。她感到頭髮沉,很不舒服。

突然,她看到的東西驚得她睡意全消。

她正穿著那件火紅布料的上衣。

她坐起身來,向周圍張望。是的,她依舊在那件空屋子裡。陳設都跟她入睡前一模一樣,只有兩點例外。

首先是波波倫斯基公主已經不在另一張椅子上。其次是無法解釋地,她已經換了衣服。

“我不會是在做夢。”簡說,“如果做夢的話,我不應該在這兒。”

她看著對面的窗戶,注意到另一個重要的事實。當她睡覺時,陽光從窗戶傾瀉進來,而現在,屋子在灑滿陽光的車道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

“房子面向西方。”她沉思道,“我睡覺時是下午。所以現在一定是第二天早晨。所以,那湯裡放了藥物。所以——哦,我不知道。看起來,一切都發瘋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邊。門沒有上鎖。她在屋裡搜尋了一遍。房間裡寂靜而又空曠。

簡把手放到隱隱作痛的頭上,竭力思索。

隨後,在前門旁邊,她看到地上有一張撕破的報紙。醒目的標題躍入眼簾。

“美國女匪在英格蘭,”她讀道,“紅衣女郎。奧裡恩大廳義賣發生重大搶劫案。”

簡蹣跚著走到陽光下。坐在台階上,她讀起了報紙,她的眼睛睜得越來越大。那事實簡潔而又明瞭。

在波林大公夫人離開後不久,三個男人還有一個紅衣女郎拿著手槍搶劫了眾人。他們劫走了那一百顆珍珠,隨後駕駛一輛高速賽車逃之夭夭。目前為止,還沒有追查到他們的蹤跡。

據臨時加印的最新消息(這是一份剛剛出版的晚報),上面有寥寥數語,大意是“紅衣女匪”曾自稱來自紐約的蒙特裡索小姐住在布利茨賓館。

“我完了,”簡說,“全完了。我就知道這裡面準有圈套。”

隨後,她吃了一驚。遠處重重地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一個男人的聲音,每隔不久就說出一個單詞。

“該死,”那個聲音說,“該死。”接著又說,“該死!”

簡聽到這聲音,身子一顫。這如此準確地表達了她的感受。她跑下台階。在樓梯拐角處躺著一個年輕人,他正竭力要從地上抬起頭來。簡發現這是她所見過的最英俊的臉龐。他的臉上有些雀斑,神情略顯古怪。

“該死,我的頭。”年輕人說道,“該死,我——”

他停下來,盯著簡。

“我一定在做夢。”他聲音微弱地說。

“我也這麼說過。”簡說道,“但是我們沒有。你的頭怎麼了?”

“有人在我頭上敲了一下。幸虧它還結實。”

他掙扎著坐起來,做了個鬼臉。

“我想,我的大腦不久即可運轉。我看到,我依舊在原來的地方。”

“你怎麼到這兒來的?”簡好奇地詢問道。

“這故事很長。順便問一句,你不是大公夫人吧!她叫什麼來著?你是嗎?”

“我不是。我是普通人簡·克利夫蘭。”

“無論如何,你不普通。”年輕人說,滿懷欽佩地望著她。

簡臉紅了。

“我想該給你取些水或是什麼,是不是?”她不安地問。

“我想這是通常的做法。”年輕人表示贊同。“不過,如果你找得到,我寧願來點威土忌。”

簡找不到威士忌。年輕人喝了一通水,說他好些了。

“是我講我的冒險,還是你講你的?”他問道。

“你先說。”

“我的冒險不怎麼樣。我湊巧注意到大公夫人走進那間屋子時穿著低跟鞋,出來時卻穿著高跟鞋。我覺得奇怪。我不喜歡事情怪異。

“我騎著摩托車尾隨那輛車,我看到你被帶進屋子。大約十分鐘以後,一輛寬大的跑車飛馳而來。一個紅衣女郎和三個男人下了車。她穿著低跟鞋。他們走進屋子。不久,穿低跟鞋的女人身著黑白色衣服走出來,隨同一個老婦人還有一個金色鬍鬚的高大男人,一起坐第一輛車走了。其餘的人坐跑車走了。我以為他們都走了,正要從窗戶進去救你,有人從背後在我頭上一擊。就這樣。現在該你了。”

簡講了她的歷險。

“幸虧你跟來了,否則,”她最後說道,“你明白我本來會遇到多大麻煩嗎?大公夫人就有完美的她不在場的證明。她在搶劫之前就離開了市場,然後坐車回了倫敦。可是難道會有人相信我這離奇而又難以置信的故事嗎?”

“無論如何不會。”年輕人肯定地說。

他們如此沉醉於各自的敘述,以至於根本沒有注意周圍的情況。現在,他們抬頭一看,略感驚訝地看到一個身材高大,形容沮喪的男人斜倚在屋邊。他衝他們點點頭。

“很有趣。”他評論道。

“你是誰?”簡質問道。

面容沮喪的男人眨眨眼。

“偵探——法雷爾警督。”他柔和地說,“聽到你和這位女士的故事我很感興趣。女士的故事有些難以置信,不過,有一兩件事例外。”

“比如說?”

“哦,你們瞧,我今早才聽說真正的大公夫人已經與巴黎的一個司機私奔了。”

簡喘了口氣。

“隨後,我們得知這個美國‘女匪’已經光顧英國,我們原先預料也許會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我可以向你們許諾,警方會立即對他們下手的。你們可以等我一下嗎?”

他跑上台階闖進屋裡。

“哦!”簡說。語氣之中充滿了力量。

“我想,你能注意到那些鞋,真是太聰明瞭。”她突然說。

“一點也不,”年輕人說,“我自幼生長在製鞋行業。我父親是那種鞋業之王。他想讓我投身這行當——結婚然後安定下來。就是那類事情。不要成為什麼特別人物——只是遵循做這行當的原則。可我想成為藝術家。”他嘆口氣說道。

“對不起,”簡和藹地說道。

“我已經奮鬥了六年。這個事實無法迴避。我是個蹩腳的畫家。我很想放棄,然後,像個敗家子似的回家去。好差事正等著我呢? ”

“工作是件要緊的事情。”簡憧憬著說,“你能讓我在什麼地方試著做鞋嗎?”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比這更好的機會。”

“哦,是什麼?”

“現在別管它。一會兒告訴你。你知道,直到昨天,我還從未遇到一個我覺得可以與她結婚的女人。”

“昨天?”

“在義賣市場上,隨後,我見到了她——只有她!”

他緊緊盯著簡。

“飛燕草多美呀。”簡匆忙說道,臉上泛起了紅暈。

“這是羽扇豆。”年輕人說。

“這又有什麼要緊。”簡說。

“一點也不要緊。”他附和道。隨後,他湊近了距離。

【全書完】
每次遇到裝B或是不順眼的人
我總是默默的低下頭
不是我脾氣好修養好

而我其實是在找磚頭⋯⋯


TOP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