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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零:空懷大誌,一事無成


"我沒死,"深受四麵楚歌、十麵埋伏境遇的白愁飛奮然吼道:"就沒敗!""這句話該是我說的。"蘇夢枕幽幽地道,仿佛在轎裏暗處和深處的,不止是一個人,還是一道藍色的幽光,"不過,就算人死了,也不一定就等於是敗了。"白愁飛望向橋子,憤然道:"我真後悔當日沒把你殺了。"蘇夢枕悠悠地道:"當日不是你沒殺我,是你殺不著我。"白愁飛忿然道:"你別得意,請鬼容易送鬼難——你把六分半堂的人請進來打江山,日後就得把大半壁江山送與人。"蘇夢枕森然道:"這個不勞費心——總比送予你的好。你殺了我不少好兄弟、忠心幹部,弑已不共戴天。你加諸於我身上的,我可以算了;但是眾兄弟們因我信任你而遭橫禍,這筆帳,就非算不可。"白愁飛狂笑起來,語音充滿了譏誚之意,"你要報私仇便報私仇,少在人前牛說鬼話,把自己說成毫不計較,隻為他人手足討公道似的!"他原本一直都甚為冷眼冷臉,連笑也多是冷的,甚至一向很少笑,但當他眼見這個伏殺王小石、剿滅象鼻塔的重大日子,卻赫然看見"六分半堂"攻入"金風細雨樓",蘇夢枕居然複活了,梁何、孫魚居然一齊叛變,精銳之師"一零八公案"倒戈相向,四大護法中已有兩人向自己暗襲,自己的強助全因失寵於義父蔡京而和旁觀,甚至連當年在"破板門"的所作和在"長空幫"之所為,全給雷純洞悉面對強敵無數,自己背腹受敵,換作別人,早已崩潰了,但他卻因此激發了莫大的鬥誌,以一種"不死不休"的精神來面對這些"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死敵!

他雖頑強,但人已失常。

所以他一直笑。

因為他內心感到悲憤——

他覺得他不該遇到這些!

(怎會一個朋友也沒有!?)(他的兄弟全出賣了他!)(他待人那麽好,這時候,竟然所有的戰友都成為強敵!)(那不公道!)(這不公道!)他不惜孤軍作戰:——作戰到底!

他覺得自己一生努力,隻不過不想空懷大誌、到最後仍一事無成。

他認為他沒有做錯!

這時候的局勢已很分明:蔡京的命令(至少是"指示),必然在雷純還未出示他的手諭和令牌之前,已告知了八大刀王、七絕神劍、任勞任怨乃至四大劍派掌門等人,所以,他們當然不會甘冒大不韙為白愁飛出手。

而且、各人還忙著表態:生怕讓人誤會他是跟白愁飛站在同一陣線似的。

要不然,以"七絕神劍"合擊之力,斷沒有理由截不住王小石的——

如果他們硬要截阻王小石,不讓他跟蘇夢枕會合上的話,局麵便可能已有很大的不同。

不過,並不是人人都如此。

至少,有三個人,是"立場鮮明"地支持白愁飛的。

這三個都是重要人物,也是場中眾多高手的一級高手:"郭東神"雷媚。

"天下第七"。

"神油爺爺"葉雲滅。

除這三人之外,"金風細雨樓"的弟子,可以說是分成了"四派":第一派一見蘇夢枕,大喜過望,他們就等這麽一天,重會故主,而今給他們見到了、等著了,自然忙不迭地繼續支持他們一向以他馬首是瞻的蘇樓主。

第二派人一向支持王小石。他們深受王小石恩澤,向來對白愁飛都看不順眼,或有積恨在心,他們本就不願對付王小石,隻差沒真的投身於"象鼻塔"陣營裏罷了。

第三類弟子見風轉舵。他們眼見白愁飛孤掌難鳴、大勢已去,他們跟白愁飛也算不上什麽特別情誼,隻願袖手旁觀,決不肯在此時為他賠上性命。

最後一種徒眾是白愁飛的忠心維護者,可是,如果擁護白愁飛的人,多也是宰相蔡京的子弟兵,而且,大都是"牆頭草"之輩,既見白愁飛難以扭轉乾坤,局勢並不明朗,他們也沒多少肯站出來、站起來、或站到白愁飛的身邊去!

如此下來,在這"強敵"環視、生死存亡之際,能真正表態支持白愁飛對抗眼前宿敵無數的人,可謂少之又少,還不到樓裏子弟的一成!

這樣一來,大勢已定,幾已可不必交戰了。

一個人平時是怎對待人的,在生死關頭之際,人們就會怎麽待他。

白愁飛自然知道這一點。

因為他常常出賣人——

他既然常作背叛的事,當然就有遭人背叛的心理準備。

所以,他一向、一直、一路來無時無刻鬆懈過。

豔謹慎提防別人背叛他。

他怕別人出賣他——就好像他出賣人一般。

是以,剛才利小吉和朱如是對他的暗算,他能及時反應,故而只能傷了他,但殺不了他。

他一直都有防備,尤其對朱如是和利小吉二人,他覺得"一簾幽夢"與"一索而得"對蘇夢枕都很忠心,而對自己並不如何盡忠。

所以他在四名護法中,一直都比較重用歐陽意意和祥哥兒,較少子"一索而得"朱如是和"一簾幽夢"利小吉什麽重大任務。

而今果然。

這兩人果來偷襲他!——

要不是蘇夢枕和王小石從中作梗,他已一舉先取這兩名叛徒的性命!

可是他現在最惱怒的是:連剩下的兩名護法——"小蚊子"祥哥兒和"無尾飛鉈"歐陽意意,看來也十分困擾的樣子,似乎不知該走到自己這一方來,還是索性走入敵方陣營去的好!

沒想到,到這個地步,當真是眾叛親離!

不過,也沒料到,到此地步,卻還有三個強助,與自己共同進退。

他明白這三人支持自己的"主因":雷媚(郭東神"不得不"支持自己,因為她是背叛了"六分半堂",刺殺了雷損,又背棄了"金風細雨樓",狙襲了蘇夢枕。兩方麵的人馬,都不見能再容她。她已無路可走。

"天下第七"也"不得不"支持自己,因為他跟自己是同一樣的人:他們同樣卑鄙、同樣無恥、同樣武功深不可測、同樣為達成目標不擇手段。隻不過,他自己較能指揮領導組織。天下第七卻是一個一流執行任命的人,同時也是一個好殺手。

至於葉神油,卻是他"禮聘"回來的,這個人只要吳其榮占哪一方,他就必然與之敵對——與其說"神油爺爺"在幫自己,不如說他隻是要對付"驚濤書生"。

可沒想到,他的實力,一下子,隻剩那麽一點點了,而且,都隻是勉強湊合出來的。

想隻不過在片刻之前,他還是躊躇滿誌,以為能藉此殺盡象鼻塔的人,鏟除王小石,獨霸京師,進軍朝廷,沒料

雪下得密了。

風狂依然不威。

白愁飛又想到那首歌:"我原要昂揚獨步天下,奈何卻忍辱藏於汙泥我意在吞吐天地,不料卻成天誅地滅!,這一刹間,白愁飛忽然想到:自己何苦來京師走這一趟呢?——

如果自己不是野心太大,見好就收,而今仍是天子腳下第一大幫會:"金風細雨樓"的副樓主,而且只要等蘇夢枕一死(就算而今再見到這個人,看他的精神氣色,已當知他沒多少時間可活了,自己當初為啥要這般沉不住氣呢!?),整個樓子的實權就是自己的了,叉何必鬧得這般仇深似海、天怒人怨呢!
每個月總有那麼三十天左右不想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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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養兵千日,欲用無人


可是這絲悔意,隻不過在白愁飛心裏一掠而過,甚至還來不及在臉上現出悔色來,他的想法已變成了:——殺出去!——

敵人雖多,但蘇夢枕是頭病得悼牙脫爪的老虎,雪純不見得會武功,狄飛驚這折頸漢武功也高不到哪兒去,只要天下第七能敵得住王小石,雷媚能製住雷動天,神油爺爺能纏住驚濤書生,他猝然發動攻襲:一舉殺了蘇夢枕,懾住人心,再出手擒住雷純,要脅全場,仍然可以板回勝局,扭轉乾坤!

那時,他再來一個一個地報複:包括打擊蔡京!

他心下計議已定,殺性大起。

雷純卻急然發話了:"神油爺爺,葉前輩。"由於她的人文丈靜靜,說話斯斯文文,甚易得人好感。

葉雲滅對這個女子原也有好感,更何況她在尊稱著他。

所以他"嗯"了一聲,算是相應。

雷純斯文淡定他說:"我知道,在當世六大高手:'多指橫刀七發,笑看濤生雲滅'裏,雲滅神爺是個最耿直的人。要是神油爺爺葉雲滅也肯拉攏派係,成群結社,黨同伐異,排除異己,葉神油的勢力與實力,加上他原來的號召力,隻怕比其他五大齊名高手還要強大多了——可不是嗎?"葉神油又"嗯"了一聲——

這女娃子說的話倒中聽得很。

雷純抿嘴一笑,好像感到有點寒意,脖子往衣襖裏縮了縮,她身後的劍婢立即為她加了披毯。

"神油爺爺跟我們的供奉驚濤書生,向來都有些兒過節,這點我們是深知的。隻不過,我們這次的行動,不止是'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的交手,也是'風雨樓'新舊兩股派係的決戰,如果您老為驚濤先生而插上一把子手,那麽,就如同跟'六分半堂'、'象鼻塔'連同'金風細雨樓'蘇公子的支持者一並開戰我知道神油爺爺一向樂於助人、好打不平,但為一個出賣自己人太多的白愁飛,葉爺要得罪了這麽多江湖上的好友,值得嗎?"然後她又側了側頭,像隻靈靈的小貓,補充了一句:"何況,我們今晚的行動,已得到相爺的默許神油爺爺若為了我們的吳先生而開罪了相爺,這,這劃得來嗎?"她轉向驚濤書生映了映眼睛,"驚濤書生"吳其榮隻用濕布揩臉,並不答話,好像已把一切主權都交予雷純,聽憑她處理似的。

隻聽雷純又道:"假使神油爺爺您沒這個意思要與相爺為敵,伺不聽小女子一言呢?""神油爺爺"葉雲滅其實壓根就不想得罪蔡京,他連"六分半堂"、"象鼻塔"、"金風細雨樓"裏任何一股勢力都沒意思要開罪。

他要幫白愁飛,隻不過為了兩個原因:一是他欠了白愁飛一點情,二是他要借這個機會來對付他二十二年來的死敵死對頭吳其榮。

說來他的人相當倔強,但不見得十分膽大:脾氣可謂非常暴躁,卻不是一流勇敢。他很有堅持本領,卻沒機變能耐。而今局麵急遽直下,他既不好意思離白愁飛而去,又怕自己隻拳難敵四手,更不想開罪對方那麽一大眾的人。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聽得雷純這一番話,自然聽入了心。他還想聽下去。

雷純笑笑又道:"以我的看法,兩位不如對今晚的事,抽身不理,另外相約決鬥時間、地點,如兩位不棄,小女子倒可代辦此事,亦可作個仲裁。"葉神油知道這是下台階,所以再不細慮,即道:"如此最好,我就衝著相爺麵上,跟姓吳的另約決戰之日!"驚濤書生好像早已料著神油爺爺必會這樣說似的,聳了聳肩,攤了攤手,表示了他無所謂的態度。

雷純這邊廂語音方才一落,那邊廂的狄飛驚已忽道:"我知道你為何幫白愁飛——識時務者為俊傑,你一向都是這種'俊傑',而今在這狼子野心的人身邊不肯去,必有苦衷。"他指的是"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陰著臉,他的臉色比雪意還寒,正伸手解下他背後的布包。

他的動作很緩。

很慢。

就像他所背的是活著的、寵愛著的、不可大力碰觸的易碎的事物。

他沒有回答狄飛驚的話。

狄飛驚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一徑把話說下去:"長空幫滅幫之禍,原就是白愁飛為奪指訣而發動的,但梅醒非之死,卻是你一手造成的。長空幫不聽命於朝廷,所以相爺命你這一暗殺幫中大將,但有一次不小心陷於泥沼之中,梅醒非卻救了你,但也因此無意中掀開了你布條中的兵器,發現你才是凶手,你就殺了他滅口。當時,也許是白愁飛曾助你一臂,你算是欠了他一個恩。"狄飛驚說到這裏,天下第七已有六次想向他出手,但都不成功,因為雷動天已悄沒聲息地移動了七次方位,每次都恰好堵住他要出手的死角上。"不過,你最好得要留怠,你至少還有個好處,不殺無還手之力的人,所以總算放過了甘約兒,但是白愁飛這種人,你還了他一個情,他不見得會跟你講一次義氣。他連基本上的信義都不會有。"天下第七雙眼發出了一種淬厲的寒芒來——他目中的寒火與蘇夢枕雖相近但不盡相同。

蘇夢枕雙目中的寒光,宛似生命已燃燒到了盡頭,最後發出來留戀的火花,還帶著點淒厲。

天下第七則下一樣。他目光的寒意像一把毒刃,活像要把人戳心刺殺,這才甘休,他的眼色裏透露著怨毒之意。

他寒颶颶地問:"我隻想問你一句話。"他雖然目色怨狠,像對全世界的人都有著深深的恨,但較熟悉的他的人——像曾跟他數度(非正麵、正式)交鋒的王小石,卻感覺到天下第七已算是非常尊敬狄飛驚,不僅是非常,而且還是極度地尊重這個垂著頭的敵對派係領袖。

狄飛驚仍然沒有抬頭(或是根本抬不起頭、抑或是沒有能力抬起頭來),隻道:"你問吧——你問的,我一定答。"天下第七森冷地道:"你這消息是怎麽聽來的?"他問這句話的時候,白愁飛也在狠狠地盯著狄飛驚——那樣子,就像有十冤九仇,使他恨不得、巴不得把對方一口吞進肚子裏去的樣子。

王小石知道白愁飛也在心裏問了這個問題。

狄飛驚掏出了方幹幹靜靜的白手絹,抹了抹嘴角,他的動作溫文淡定、安靜從容,令人好感,卻絲毫不會令人不耐:"可以說是白愁飛透露的——畢竟,這種事,只有你和他二人共知"天下第七立即向白愁飛橫了一眼,眼裏發出寒匕越空的猝空厲冰芒。

白愁飛忿然欲語,狄飛驚卻緊接著說:"但卻不是他親口告訴我的。"天下第七即問:"誰還知道這件事?"狄飛驚道:"梁何。"天下第七詫道:"梁何?"白愁飛慘然道:"梁何!"狄飛驚:"這也難怪他。白老二知道跟你擁有共同的秘密,是件危險的事,但你是相爺身邊紅人,他不能除掉你,但又知你在相爺麾下得令,難保不殺人滅口,所以,他先把秘密告訴了身邊心腹,以留退路——萬一有一天你用個什麽藉口殺了他,他已叮囑梁何去相爺那兒告你一狀:你是為滅口而殺他的。"天下第七默然。

狄飛驚:"你不能怪他這樣防你——因為你也碗是這種人。"天下第七道:"是的——所以他為防患我而告訴了梁何?"狄:"他身邊雖然人多,但真正能信任的人確也不多。"天下第七:"看來,他還是信錯了人了。"狄:"這更不能怪梁何。要是你,有這麽一個動輒就殺人滅口、逆上背叛的主子,今日卻告訴了你許許多多的秘密、難道你會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什麽個下場?"天下第七:"要是不夠裏強的,早就自殺了。""偏偏梁何是個甚為堅強的人。""所以他隻好先行背棄了他的主人。""他也是迫不得已。""所以他投靠了你,而且把白愁飛的秘密都告訴了你。"天下第七深深地望著狄飛驚,"而你在此時此地公然道破,用意一是把這秘密變成不再是秘密"狄飛驚神態自若:"你武功再高,實力再強,也殺不盡今晚這許許多多的人。長空幫是正義的幫會,不少江湖子弟深受其恩澤,今日大家都知道你們做了這種事,總有一天,必會有正義之士為長空幫來報幫毀人亡這個仇。"天下第七冷峻地道:"這是你第一個目的。第二個用意:是要離間我和白老二他既然已變相的道出了我的秘密,我就沒理由幫他拒敵。"白愁飛深吸了一口氣道:"到這地步,養兵千日,卻用無人,我還要什麽人為我拒敵!"說罷,他大聲慘笑了起來,語音淒厲,笑聲愴烈,猶似千年夜唱墳前冤,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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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受挫反挫,遇強愈強


天下第七冷冷地道:"你錯了。""世間的事哪分對錯?"自愁飛狂傲反詰,"我成功地推翻了蘇夢枕,得權當政之時,多少人說蘇老大剛愎自用,應有此報,讚我當機立斷、實至名歸!而今、你們來個大包圍,我未能殺敵平亂之前,自然人人都指我錯。其實世間癡癡錯錯,又有誰知?你們說我錯,我可不服氣。難道我要柬手待斃,等蘇夢枕先行收拾我,這才叫死盡忠心?我一生飽嚐敗北,但從不潰祖。我隻知受挫便要反挫,遇上強敵便得要自己更強!我跟蘇夢枕是大恨深弑,跟你們這每一位促成我這樣子田地的,也一樣血海深仇。化解不了!""我不是說這個。"天下第七寒傲似冰他說,"我幫你,不是為了要跟你共守秘密——若要與你同守秘密,不如殺了你滅口——我是相爺吩咐來助你一把的。"白愁飛倒震住了。

他是完全沒料到,這時候,這田地,還有人會站在他這邊。

而且這相幫的人,竟會是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冷沉沉他說:"相爺覺得你野心太大了,權力欲望也太重了一些,而且,六分半堂與金風細雨樓的局麵,還是交由女子來把持,總好調度一些,也統一一些——但他卻無意要你死。"白愁飛在極度失望中,已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說,義父他"天下第七這才在語氣裏帶點溫和:"你死了,可對他有什麽好處。

他栽培你,也費了不少心力,就算是一條狗,可有無故把它一棍子打死的事?他只要你知進退些、自量一點,別無他意。"白愁飛眼角不由得有些濕潤了。

但他又隨即發覺了天下第七話語裏的一些"言外之意"。

"你是說連'金風細雨樓'全歸雷純管?蘇夢枕,他肯嗎?"天下第七隻淡淡冷笑:"你沒聽過'引狼入室'四個字嗎?"白愁飛哈哈大笑起來,狀甚猖狂得意。

蘇夢枕沒有說話,甚至連眼也不眨。

王小石狐疑地望向雷純,又看向蘇夢枕,但都看不出一個端倪來。

"所以,"白愁飛向天下第七問,"只要我不戀棧這兒的權位,你便會與我並肩作戰?"天下第七道:"我們向來裝作互不相識,合作愉快,相爺既然吩咐下來的,我沒理由不照著做。"白愁飛狂笑了起來,笑著向狄飛驚道:"這樣看來,你的挑撥離間,已然失敗了。"狄飛驚用手絹抹了抹鬢邊:"看來是的。"白愁飛恨恨地說,"不過,你的話,使我白某恨死了一個人。"狄飛驚用眼角一巡全場:"你恨的人可多著呢!恨你的人也是。"白愁飛飲恨地道:"不錯。誰都恨我。我也恨遍天下人!但梁何是我心腹,他不該在此時此境出賣我,便不該在我當權得勢對他仍推心置腹的時候把我重大秘密外告,我恨死他了——我總要手刃他始能甘體。"聽了他恨意如此深刻的話,人人不覺悚然。

獨是蘇夢枕忽爾說了一句:"那麽說來,你對我呢?"他宛似事不關己、己不關心——他隻像是偶爾觸及的問,"這樣說我豈不是該恨死你了?"白愁飛笑容一斂:"你本來就恨不得我死!"蘇夢枕忽問:"我們倆為什麽會這樣?"白愁飛一愕:"什麽這樣?"蘇夢枕道:"我們本不是一起結義、生死與共的好兄弟嗎?怎麽竟變成了世仇死敵,恨不得對方死,巴不得對方立毀自己眼前方才甘休的樣子!"王小石聽了,也很感慨:"是的,我們原來是兄弟"白愁飛也恍惚了一下,喃喃道:"沒錯,我們是兄弟,但我們也是人。人與人之間相爭互鬥,本就是常事"王小石道:"只要放下了刀,何處不能成佛?你若不迫大哥於絕路,本來就天大地大任你走。""我是人,隻求從心所欲,才不要成佛!天大地大?我最大!"白愁飛哼道,"路是我自己走出來的,不必求你們放行!""好誌氣:"忽聽一個清脆的語音道:"所以我支持你。""你?"白愁飛望向雷媚,有點意外。

這時雷媚已恢複了女兒裝扮,好美,好清,好嫵媚。

"我跟你一道打出去。"她說,以堅決的口氣。

"為什麽?"白愁飛以他一貫的懷疑反問她,"跟我一道的路最險,你可有的是坦途!""因為我先背叛了六分半堂,刺殺了雷損,六分半堂已不能容我;"她說,帶著風雪淹沒不了清爽的笑容,"而我又背棄了蘇公子,並跟你一道造反要是他在'金風細雨樓'重掌大權,你想他會容得了我嗎?""——看來除了你,這京城武林裏,是誰都害不了我、容不下我了。"她向白愁飛嫵媚他說。

一下子,白愁飛又重拾了信心。

重燃了鬥誌。

盡管四麵都是他的敵人,但他仍有他的戰友:至少他還有雷媚與天下第七!

他負手望天。

王小石還待勸道:"二哥,你收手吧!你去跟大哥認句錯,也許,有一天,咱們還能三人聯手,再創新猶"話來說完,白愁飛已深深深深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忽然咄地大喝了一聲,叱道:"我誌在萬世業,名揚天下、寧鳴而生,不默而死!"此語一畢,他就發出了攻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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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寧求鬥死,不願苟活


白愁飛突然撤退,往後直衝。

他背後當然有人。

這時候,整個局麵,都如同對白愁飛展開了大包圍。

守在他背後的,是三名來路完全不同的高手:楊無邪,莫北神,雷動天。

雷動天是"六分半堂"裏的大將,在每一次攻打"金風細雨樓"或"迷天盟"的行動裏,他都身先士卒。當日,他在雷損總堂主領導下衝入紅樓,結果,雷損身歿,他留戰至最後一人,身負多處重傷,蓄銳養精,隻求一戰,自然盡力而為。

楊無邪是"金風細雨樓"最有暗權的人,因為他掌握了樓子裏的一切資料。他也是蘇夢枕最忠心的幹部,這一輩子他從沒出賣過他。

他雖為"六分半堂"的雷純遣人在"漢唐家私鋪"救走了他,使他不至於死於白愁飛派人追殺下,但他從未對雷純或狄飛驚俯首聽令。

直俟蘇夢枕重現眼前,他這才全力以赴,並決然不放過白愁飛。

莫北神則背叛過蘇夢枕,他替"金風細雨樓"掌管"無法無天"部隊,舉足輕重。要是雷損早一步收買他,說不定在"三合樓"之役蘇夢枕就得全軍盡墨。他背叛蘇夢枕是因為無法忍受自己多年功績,卻激不過蘇公子迅速拔擢白愁飛、王小石,他覺得自己日後若落在白愁飛這等人的麾下,不如早些叛了更好。

而今,他仍認為他自己這個想法沒錯。現在要他對付白愁飛,他自然不遺餘力。

白愁飛想殺出一條血路,首先得要把這三人殺掉——

無論是誰,就算李沉舟複生,燕狂徒重活,關七重現江湖,要立殺這三人,恐怕都不會是件易事!

三人一齊出招,反擊:雷動天全身骨骼,勒勒震動,打出了他的"一雷天下響"、"二雷一心拳"、"三雷破勢步"、"四雷瞬發功"、"五雷轟頂"神功,他要把白愁飛炸掉、粉碎!

楊無邪使的是一種極溫和的武功,那就叫做"般若之心"的心法和"般若之光"的黃金杵,這種極溫和極溫柔的技法和心法,一旦遇上敵人的反擊,就可以發出極可怕極強大極無情的殺力,把白愁飛擊倒、擊垮。

莫北神用的是"大忍之刀"。他右手大關刀、左手斬馬刀,發出驚人尖銳的呼嘯,要當堂斬殺白愁飛,還要在狂憤的刀法下,把他剁成肉醬、肉碎!

白愁飛面對這三大高手,卻是如何突圍呢?

他?

他不突圍。

他反撲。

他一掠而上。

他如一隻白鶴衝天。

他一俯而下。

他像一隻巨鷹。

他躍過雷動天的轟雷,躲過楊無邪的般若心法,越過莫北神的不忍大刀——他疾撲向一人。

他的大敵——蘇夢枕!

他看準了蘇夢枕。

他認準了蘇夢枕——

只要製住了蘇夢枕,這兒,至少會有三成的人都會聽他的,有三成的人不敢再動手,另外那四成的人,他自然對付得了!

他不甘心。

他不認栽。

他寧可鬥死,也不願苟活。

他不退反進。

他不逃反攻。

他要在強敵環視下,擒住蘇夢枕,或者,殺掉了他——

不管玉石俱焚,還是反敗為勝,永遠勝過坐以待斃、束手就擒!

這一下,誰都以為他隻求突圍逃逸,誰都沒想到他的反撲!

也許,惟一想到的是狄飛驚。

他突然抬頭,目光如電——但雷純立即搖頭。

狄飛驚眼光遲疑了一下,立即垂下了頭,全身為真氣所鼓動漲滿的衣袂,立即又萎然垂了下來。

王小石正要攔阻,但天下第六已攔阻了他的攔阻。

另一個人也要出手。

"驚濤書生"吳其榮。

但"神油爺爺"葉雲滅也截住了他。

另外何小河、朱小腰都要出手。

可是還有一個雷媚。

和她的劍——

"無劍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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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但求壯死,不肯偷生


看來,這眼下,蘇夢枕只有以他自己的能力去對抗白愁飛的攻襲。

但他病得那麽重,傷得那麽不輕,他隻剩下一條腿,他還能對付白愁飛嗎?——

不過,老了的獅子畢竟仍是萬獸之王,爛船也有三斤釘,蘇夢枕會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嗎?

眼看白愁飛已掩撲近轎子,他三指彈天,就要使出殺手鐧,那在轎裏陰鷲冷沉無比的蘇夢枕忽然開口:"你殺得了我!?"白愁飛一怔,本想隻施殺手,並不答話,但以蘇夢枕的份量,問出了那麽一句話,使他忍不住也禁不住回了一句:"我殺不了你!?"蘇夢枕隨即又加了一句:"今天是我殺你,不是你殺我!""放屁!今天只有我殺你,沒你殺我的事!""你身陷重圍,已死定了,還想負隅頑抗!?""我身陷重圍,決不怕死,要死就一齊死!""我知道你是但求壯死,不肯偷生,但你所作所為,隻是自尋死路!""我是但求壯死,不肯偷生,我所作所為,就是自尋死路!""放下吧!你大勢已去,活不出這兒了!""放下吧!我大勢已丟,沒想活出這兒了!""你跟我拚,絕沒有機會贏。""我跟你拚,決沒有機會贏。""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今日就是我的死期。""自殺吧!""我自殺吧!"說也奇怪,蘇夢枕那種沉鬱陰寒的語音,竟有一股奇詭的力量,使白愁飛一時忘了動手,且一句又一句地把蘇夢枕說的話語,在這要害關頭,一一接複下去,而且越說越失去了自己的本意。

並且,他在神誌迷惚中,真有自殺之意。

就在這時,忽聽一橋俏動人的語音大驚小怪地叱道:"什麽事啊!?大白菜,你跟大夥兒鬧成這樣子!大師兄,你

你還沒死!?"這正是溫柔的聲音。

這一來,白愁飛醒了。

全醒了。

且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幾乎喪了命。

而且還喪在自己手上——

不,是聽蘇夢枕之令而死!

那是什麽功力,竟不必動一根手指,已可令人為他送命,心喪欲死!

原來溫柔和張炭,開始時被圍困於白樓子上,但爾後局勢急轉直下,白愁飛已自顧尚且不暇,張炭便趁機帶溫柔下得塔來,往那一大班圍著的人堆裏潛去,卻驀然發現白愁飛目瞪口呆的跟著蘇夢枕有一句說一句,是易句跟一句,她甚覺詫異,便嚷嚷了出來。

一言"驚醒"夢中人!

白愁飛立歸省覺。

自拔!——

好險!——

竟差點毀在姓蘇的老狐狸手下了!

他這下再不打話,三指急彈,"驚蟄"一式,急射蘇夢枕。

但這一指,卻如泥牛入海。

不是蘇夢枕接住。

他沒有接。

他在轎內,甚至沒有動。

接的是王小石。

用他的劍鞘。

他已拔劍——

拔出了他那把銷魂的劍!

劍,是用來對付敵人的——

可是眼前的人,卻曾是他的兄弟。

王小石是拔出了劍,但他殺不殺得了敵?對這個也是敵人的兄弟,他能不能使出他那絕世的劍招?

他決不讓人一指加諸於蘇夢枕。

他惟有出劍。

白愁飛反應好快:他知道王小石來了!

他已不能一鼓作氣殺掉蘇夢枕!

所以,他要速戰速決。

他決意先殺。

王小石!

他猛返身,兩指一夾,拈住了王小石的劍!

他的手指就像是鐵鉗。

他另一隻手揮出了"三指彈天"中的第一式:"破煞"!

王小石的劍給白愁飛雙指挾著——這雖然是一個事實,但不是一個定局。

以王小石在劍術上的造詣,他大可以他的利劍削去白愁飛雙指——

削得斷嗎?

以白愁飛在"驚神指"(他變化另創自"長空神指")的修為,王小石要削掉他的雙指,當然也不是件易事。

問題是:王小石也不忍使白愁飛斷指。

就那麽一猶疑間,白愁飛已用左手手指挾住了他的劍,右手揮彈出了"驚神指"裏三招威力最大的指功之一:——破煞!

使出了"破煞",白愁飛已決心要立置王小石於死地。

王小石也知道,白愁飛已施展了"破煞",他已是刻意要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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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苟活不如痛快死


王小石迫不得已。

他已沒有別的選擇。

他惟有出刀。

相思刀。

刀一出,破去了"破煞"。

白愁飛指意一變,正待施出"驚夢"。

他還未使出"驚夢"之指,便在這時,溫柔已衝了過來,一麵大喊,一麵阻止:"——你們打什麽架!"她不想也不忍見王小石和白愁飛衝突。

她在"白樓"上暈過去了,所以並不知道白愁飛對她做了什麽事,而張炭也不好意思仔細說明。

所以她幾乎是以為白愁飛和王小石是因為"爭奪"她而戰。

她覺得這樣不好。

她覺得自己是"紅顏禍水"。

她甚至認為自己責無旁貸要勸這一場架,於是她便衝了過去她原以為她只要一衝近"戰場",王小石和白愁飛就會為她而停戰。

她想得美。

不錯,王小石是立即住了手。

刀勢驟止。

但白愁飛沒有。

他一手扣住了溫柔。

王小石一見,心就亂了。

白愁飛趁機一扳指,奪得了長劍,劍鋒往溫柔脖子上一架,叱喝道:"誰過來,我就殺了她!"溫柔又驚又怒。

"你幹什麽——!?""啪!"白愁飛摑了她一巴掌。

一時間,溫柔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什麽話也說不下去了。

"誰阻攔我,我就殺了她!"白愁飛邊退後,邊說。

他退得很慢,天下第七和雷媚自兩旁護著他。

看了蘇夢枕和王小石的臉色,人人都隻得在兩旁散開——

溫柔是蘇夢枕的小師妹——

她和王小石的關係和情誼,誰都知道。

雷純一向外柔內剛,心狠手辣,但此際著驟然下決殺令,也不免有所疑懼:一因溫柔也是她的好友;二因她也不想蘇夢枕、王小石怨她一輩子;三因她也下想得罪洛陽溫家。

(怎麽辦呢?)眼看白愁飛已慢慢退走。

(該怎麽辦呢?)白愁飛已退近黃樓,梁何也望向雷純,等她下令,他知道今晚萬一讓白愁飛走得成,日後他的處境可危險了。

(可是該拿他怎麽辦!)蘇夢枕冷笑道:"你不是說苟活不如痛快死麽?挾持一個女子以圖苟存,豈是英雄所為!"白愁飛毫不動容:"只要今晚我能離開這裏,我才不算苟活,我也可以保證你們死得極不痛快!"他一路挺著劍,橫眉怒目、邊退邊走。

忽聽天下第七沉聲向梁何叱道:"你想偷襲!?"梁何一怔:他可沒動手。

但天下第七已然動手。

他倏然解開包袱。

不是對梁何。

而是對白愁飛!

太陽!——

千道金光,仿似都在他千裏!

這千道太陽,一齊刺向白愁飛!

白愁飛卻沒有提防。

他一向都有提防——

經過今晚的事,他更事事提防、人人防範。

天下第七一動手,他的"驚夢"一指已拂了出去,剛好跟那"千道光華"一觸,互抵不動。

白愁飛吼道:"難道這都是義父吩咐的——!?"天下第七沉聲道:"一個下了台的白愁飛,隻會報複,還不如一個死了的幹兒子!"兩入功力互抗不下,忽爾,倏地,驟然,白愁飛隻覺右脅一涼,只見右脅穿過一把細細的、秀秀的、涼涼的、美美的劍尖,一閃不見。

他這才知道自己著了一劍。

著了雷媚的一劍。

劍已穿身而過。

穿心而出。

中了劍的白愁飛呆了一呆、怔了一怔,狂吼了一聲:"啊"郭東神遽然收劍,俏麗一笑,嬌巧的身子如一隻雲雀,騰飛半空,翻上屋脊,在微雪狂風消失不見。

一時之間,竟然準也沒想到要阻截她,為白愁飛報仇。

這一刹間,白愁飛已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兒.在今夜,在些際,誰都不是他的朋友,誰都出賣他

這時候,他本來還有機會先殺溫柔的。但他沒有這樣做。他反而放開了她,讓她帶著驚惶失色閃了開去。

王小石馬上護住了她。

白愁飛捂著傷口,血汩汩流淌不止,他吟唱了幾句:"我若要鴻鵠誌在天下,隻怕一失足成千古笑;我意在吞吐天地,不料卻成天誅地滅——"聲音啞然。

他忽然將手一拍。

拍在胸膛的箭尾上。

"嚇"的一聲,箭穿破胸背,竟疾射入在背後的梁何的咽喉。

梁何狂吼半聲,緊抓喉嚨,掙動半晌,終倒地而死。

白愁飛慘笑,像傷盡了心,他緩緩屈膝、跪倒,向著蘇夢枕,不知是吟還是唱了半句:"我原要——"嗓音忽軋然而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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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我活過,他們隻是存在


蘇夢枕第一個打破難堪的沉默,問:"他死了嗎?"然後又諷嘲地笑笑:"他是死了吧!"他搖了搖頭,發出一聲長長的唱息:"他既然死了,很快便輪到我了。"眾人一時未明他話裏的意思,蘇夢枕已清了清喉嚨,似要盡力把他的活說清楚,也要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似的:"我死了之後,金風細雨樓龍頭老大的位子,就傳給王小石,他大可把風雨樓與象鼻塔合並,一切他可全權裁定。"雷純一聽,粉臉煞自,倒白得有些兒似白愁飛。狄飛驚不驚不惶,不溫不火,嘴角有一絲隱約難顯的微笑。

王小石震詫地道:"大哥,你說什麽,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嘛"蘇夢枕悠然反問:"小石,你以為雷純會那麽好惹,不報父仇,卻來助我恢複大業嗎?"雷純臉色一變,叱道:"公子,難道你忘了咱們的約定嗎?"蘇夢枕淡定地道:"就是沒忘。"轉首向王小石道:"她是救了我。

但她用了一種絕毒,叫做'一支毒鏽',這是一種滅絕人性的毒,她叫樹大風下在我身上。我雖察覺,但人在她手中也無計可施。她知道我斷了腿,功力亦因毒力和病以致消減泰半,她便受蔡京之命,助我複位,她暗自幕後操縱,我只要稍不聽從,她日後便可名正言順篡奪我的權位。她這樣做,比殺了我更毒"雷純忽爾道:"公子,你既不守信,我就隻好請你聽歌了"她竟唱道:"一般離緒兩消魂:馬上黃昏,樓上黃昏"蘇夢枕一聽,連臉都綠了,人也抖哆不已,卻見他猛然叱道:"殺了!"只見"卜"的一聲,楊無邪的"般若之光"黃金杵,就擊在蘇夢枕天靈蓋上,啪的一聲,蘇夢枕的額上竟濺出紫色的血,他眼中的綠芒竟迅速黯淡了下去。

王小石大驚,戟指楊無邪;雷純失驚,尖聲道:"你——!?"她沒想到蘇夢枕求死之心竟如此之決,也沒想到下手的會是楊無邪。

蘇夢枕大口喘著氣,但立即阻止了王小石為他報仇的行動:"——這不關無邪的事。是我命令他的。我著了她的劇毒,只要她一唱歌,我就比狗都不如。我已決心求死,也決心要把金風細雨樓交給你,以發揚光大"王小石垂淚道:"大哥,你又何苦!?毒總可以解的!""解不了的"蘇夢枕苦笑道:"製毒的'死字號'溫趣,早已給她殺人滅口了。我活著,隻生不如死,還會累你們受製我病,斷腿,中毒,功力退滅人生到此,不如一死。世人對末路的英雄,總是何其苛到絕情。我決不求苟延殘喘。我寧死,不受她和蔡京縱控只要收拾了白愁飛,我也算死得不冤了!"雷純忿忿地道:"楊無邪他怎知他怎會?"她一直監視著楊無邪和蘇夢枕的聯係,認定蘇夢枕決沒有機會向楊無邪說明一切她原想在今晚一舉定江山之後,不會讓他們二人再有這種"交流"的機會。

她一切都要等這次助蘇奪回大權之後,才慢慢圖窮匕見——

卻是沒料

楊無邪苦澀地向蘇夢枕跪了下來,慘然道:"我今晚一見蘇公子,就知道了。我們不是吟了一句詩嗚?那是我們的暗號。樓主早就怕自己有這一天了,他早已設好了暗號,我聽到哪一句詩,就作出那一種應變這是我最不想作出的應變!南無阿彌陀佛。"到這晨,他垂眉合十,為蘇夢枕念起經文來。

"死並沒有什麽,只要死得其所!我已生無可戀,這是求死得死!

我活過,大多數人隻是生存!你大可不必為我傷悲。"蘇夢枕向王小石道:"你已是'金風細雨樓'的樓主,你要承擔下來、你不要讓我失望蔡京和雷純,始終虎視眈眈,你要"他招手叫王小石俯耳過來,細聲對他說了幾句話。

雷純沒有阻止。

她已阻止不了。

因為她看得出來:在楊無邪以一種出奇平靜的語調念經之際,蘇夢枕,這一代絕世梟雄,已快死了。

這使她想起:當日雷損命喪前,曾跟她耳語的那一冪。

她偏過頭去,信手抹去眼角邊上的一滴淚,忍住激動,問狄飛驚:"你有什麽感想?"狄飛驚仍低著頭,仿佛對自己的影子還比一切活著的人還感興肌"人生下來不是求諒解與同情的。一般成功的人活著是去做該做的事,但有些人活著是要做最該做的事,並且隻做該做而別人不敢也不能做到的事。"然後他說:"蘇夢枕就是這種人。他做不到、做不來的時候,他寧願選擇了死亡"雷純略為有點浮躁與不安:"我不是問這個——今晚我們該不該與王小石對決?""隻怕對決隻對我們不利,人心俱向王小石;"秋飛驚的回答也很直接:"人在危難時,就當扶一把;人得誌了,就該讓他走。知道進退,可保進遇,可保平安。王小石很幸運,但他的鬥爭還沒有完呢"他說著,一失神間,白色的手帕讓風給吹走了。

風很大。

雪飛飄。

手帕給吹得很高,夜裏看去,在眾雪花片用特別的白,就像白愁飛在施展輕功,越飄越高,越飄越遠——

想飛之心,也許真的永遠都不死、不息、不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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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暮鼓,層鍾紅魚,青磐


這時際,趁著大風小雪、雷媚(郭東神)輕若飄雪般的飛逸到痛苦街尾的小廟裏。

陣陣鼓聲,如暮鼓敲起心裏的寧靜

嫋嫋鍾鳴,似晨鍾搖響神魂的清醒

廟裏有香煙氤氳。

雪意也氤氳。

青磐紅魚,蒲團番帳,壇前端坐著一個星目月眉、臉如冠玉的玉麵公子,半合著眼的安然等候她來。

"辛苦了。"這是他的第一句問候。

"得手了吧!"這是他第二句問話。

雷媚笑笑。

很嫵媚。

"我殺了白愁飛。他沒防著我。他真以為我這個叛逆女子,已天下無處可容。他沒想到我還有你的懷抱可投"她輕撫方應看那張細致的臉。

方應看一把摟住了她:用他那隻剛殺了無夢女的手。

雷媚發出一聲輕吟。

蕩人心魄。

"你為什麽要叛白愁飛?"方應看用熱烈的唇去尋找她的衣香、體香、溫香,"你真的完全是為了我?""誰知道?"雷媚依舊蕩氣回腸、直可教人醉死他說,"也許我是個天生的反骨女人、我喜歡背叛,我以背棄人為樂你也得小心,說不定我對你也——"方應看笑了,一頭(至少用嘴)埋進她的胸脯裏,含糊地道:"你敢"——她不敢嗎?

目睹王小石等人為重會蘇夢枕而狂喜、為蘇夢枕的死而慟哭,狄飛驚歎息之餘,正指揮部下悄悄退卻——

人心都向著王小石那邊,哀兵心勝,他可不想在這時候惹著王小石。

雷純顯然也不願意。

她悄然退走,雷動天仍在斷後,莫北神則為他們開路。

"六分半堂"在雷損歿後,非但不是一團散沙,反而更加組織嚴密,進返有度。

莫北神顯然很有點慚愧,所以脾氣非常暴躁。

他覺得自己對不起蘇夢枕——

尤其在蘇夢枕逝世後,完全沒有了敵我之分,這種感覺就分外強烈。

楊無邪則留了下來。

他本來就不屬於"六分半堂"的。

他跟郭東神是兩種人——

雷媚不住地背叛,也許她天生就喜歡背叛——

楊無邪有足夠的智謀與實力,作任何叛逆之舉,但他卻盡職盡忠。

雷純不免有些感歎:"白愁飛死了,這卻是他自找的。"狄飛驚也有感慨。

"蘇夢枕死了,卻是死而無憾!"雷純淡淡地道:"他有楊無邪這樣忠心的幹部,才可以死而無怨我也有幸能有你這樣的戰友在身邊。"狄飛驚垂著的頭顯然揚了揚眉:"雷總堂主一手栽培我,你也一向待我甚厚"雷純拍著心口,籲了一口氣:"這一次,我多怕你會穩不住、守不住,那時,我隻好迫得與你為敵,或者殺了你,那多不好啊"雷純不經意他說:"這一次:就是日間白愁飛約你上三合樓,勸你背叛我加入他的陣容的這一次啊——幸好你馬上回絕了,要不然,我們就是敵非友了那真是件遺憾的事。"狄飛驚驀然一驚:——怎麽今天白愁飛曾私下找過我的事,她也一清二楚,了如指掌,難道她一早已"他這一驚非同小可。

且不禁抬起了頭。

驚是一種突然的省覺。

他忽然想起了白愁飛所著的那一箭——

那一箭,定必是傷了他的心,而且是傷得很傷很傷、很痛很痛,就算他還能夠活下去,心裏頭也定然很空洞很空洞的吧!

【全書完】
每個月總有那麼三十天左右不想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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