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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席天龍之謎 第十章

城外。

女人。

花圈。

一排大大小小的墳。

兩個綠衣女子將一隻花圈小心地插在一座墳頭。

這座墳在最前面。

兩個女子慢慢退回。

後面也有兩個肅穆的綠衣女子。

四個女子手挽手站著,無聲地望著那排墳墓。

墳周圍灑落著新土。

條石砌就的墳身簇新。

一塊很大的墓碑立在墳前的空地中。

碑上只有一個名字。

四個綠衣女子知道那是誰的名字。

她們卻連墓碑看也不看一眼。

只是默默看著一座座新墳。

她們後面還站著一個女子。

黑衣女子。

她只是遠遠地注視這一切。

滿臉冷漠。

無法看出她心底在想什麼。

她似乎不屑去加入綠衣女子們的行動。

也不想阻止她們。

此刻她只是一個旁觀者。

冷漠的旁觀者。

冷漠只是在臉上。

陳氏姊妹默然佇立的背影,使艾歡歡很感動。

四個女子是在追悼。

追悼自己的年華。

為家傳秘藝,她們捨棄了自己的青春。

女人一生中唯一值得珍藏的歲月。

如花似錦的歲月。

在人前她們也歡笑。

但歡笑並不能永遠。

幸福的人也不能做到。

她們卻是沒有享受青春快樂的人。

沒有誰聽見她們訴說。

她們只對自己訴說。

或者對鮮花,鳥兒,月亮。

此刻對墳墓。

她們以女性的心腸撫慰死者。

在她們眼前死去的人。

死人居於墓中。

她們的青春也早已葬在那裡。

也許在她們的心目中,自己已等同於墓中人。

她們從來不訴說。

只對自己訴說。

沒有人瞭解她們的內心。

一如這墓地中的背影。

那隻花圈獻給那些死人。

不相干的死人。

也獻給她們自己的青春。

艾歡歡有些困惑。

為什麼女人為某種事業犧牲自己的青春,總令人傷感?

而同樣有男人為此付出青春乃至一切,卻不會觸動心絃?

至少不如發生在女人身上那麼強烈。

這是謎。

不可解的謎。

世上有多少不可解的東西?

不知道。

人實在很無知。

他們對自己也不瞭解多少。

甚至比不上對一隻螞蟻的瞭解。

陳氏四姊妹還不瞭解一件事。

那人為什麼要殺她們。

她們一生除跟刻刀、玉料、客戶打交道,就只跟父母和一些親友往來。

她們的世界就是那座齊寶齋。

外面的世界她們沒有興趣。

即使有過,也慢慢淡了。

當明白那人絕不會放過自己時,她們很震驚。

很快就平靜了。

無雲的天空。

連陽光也沒有。

肖娘回頭時,艾歡歡也沒有了。

剛才她明明站在那裡。

轉眼間就消失了。

沒有一點響動。

娥娘、麗娘和梅娘都看見了大姐的臉色。

三人一齊回首。

俊俏的臉部露出震驚之色。

不祥的預感波浪般掠過四個女子的心頭。

艾歡歡出事了。

她要離開,肯定會招呼一聲的。

連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只會是一個原因。

她無法打招呼。

有人不讓她開口。

甚至沒有弄出一點聲響。

那人顯然不是她的朋友。

更不會是陳氏四姊妹的朋友。

四個女子呆立著。

忘了邁動腿腳。

只緊挽著並排而立。

忽然,她們覺得背後出現了什麼東西。

女人的直覺。

相互望了一眼,陳氏四姊妹慢慢回頭。

墳群中間立著一個男人。

陌生的男人。

很瘦。

很挺拔。

臉龐瘦削。

雙手瘦長有力。

那雙手很堅定。

它們要想抓到什麼東西,就一定會抓到。

陳氏姊妹對手很敏感。

職業天性。

玉器行業的人都看重一雙手。

一雙手既可以琢出傳世之寶,也可以將罕世珍料毀掉。

瘦長男人從墳間走出,立在一丈遠處。

他沉聲道:“是陳家四處女?”

四女子不做聲。

梅娘最後開口道:“你是誰?”

瘦長男人沉吟了一下,道:“等一會兒再告訴你們。”

梅娘道:“等到什麼時候?”

瘦長男人道:“你們快成死人的時候。”

梅娘道:“為汁麼我們要死?”

瘦長男人道:“不為什麼。”

梅娘道:“撒謊。”

瘦長男人怔了怔,道:“的確沒錯。”

梅娘道:“無緣無故殺人的事,是沒有過的。”

瘦長男人道:“不錯,殺人實在是需要有點理由。哪怕是迷天大慌,也可以做理由。有理由比沒有理由好,有好理由就是好上加好了。”

梅娘冷冷道:“我想聽聽你的。”

瘦長男人道;“很簡單,只三個字。”

梅娘道:“哪三個字?”

瘦長男人道:“我想殺。”

梅娘默不做聲。

她看了看三個姊姊,

震驚早已從臉上消失。

四個女子變得很平靜。

瘦長男人有些驚訝。

但只在眼神中掠過。

他仍很沉鬱。

過了一會兒,他嘆了一口氣,道:“看來我錯了。”

除了他.沒有人說話。

他道:“不是我想殺,是你們早就想死了。”

沒人應答。

瘦長男人又道:“不然你們怎麼會給不相干的人送花圈,又怎麼會在這墳前戀戀不捨呢?”

仍無人說話。

墳場很靜,在那瘦長男人停住話頭的時候。

沉默。

陳家四處女似乎要永遠沉默下去。

臉上是異常平靜的表情。

似乎死不是死,而是她們的朋友。

死亡只不過是讓她們去赴約。

瘦長男子的臉漸漸變得古怪。

只聽他自語自言低聲念道:“青春,青春……”

忽然聲調一變,變得異常冷漠道:“沒有享受青春的人,實在不算在這世上活過。”

沉默。

一隻鳥從旁邊的樹林中飛來,落在一座墳頭。

啁啾幾聲。

飛走了。

它覺得沒趣。

也許還很害怕。

這寂靜中有一股死亡的氣息。

肖娘突然道:“艾歡歡呢?”

瘦長男子淡淡道:“不關你們的事。”

肖娘冷冷道:“她是我們的朋友,不關我們的事,關誰的事?那墳中人?”

瘦長男子道:“你該懂得一個道理。’

肖娘道:“我看不出還有啥道理;輪到你來講。”

瘦長男子道:“話越多,命越短。”

肖娘淡然一笑,道:“你這人太奇怪了。”

瘦長男子道:“比起你們來,還差一點。”

肖娘道:“早死晚死都是死,你怎麼會想到用那東西來唬我們?”

瘦長男子冷冷道:“死是不足道,可惜陳家的齊寶齋就再無傳人了。”

肖娘不禁抖了一下。

身旁的妹妹們頓時臉白如紙。

世上再也找不出比這句話更能擊中她們致命處的東西了。

沒有。

一種哀痛幾乎同時出現在她們臉上。

還有愧色。

為一件錯事而感到慚愧的神色。

錯事卻又不是她們做的。

是另外的人。

但錯事的後果卻落在於她們身上。

瘦長男子異常敏感地覺出了這一點,狐疑地道:“你們後悔了?後悔什麼?”

肖娘道:“你姓陳?”

瘦長男子怔了怔道:“當然不是。”

肖娘冷冷道:“陳家的事,不勞別人費心思。”

說完,肖娘已說不出話。

再說半個字也不行。

她的臉已由白變紫。

梅娘擁住大姐,冷笑一聲,道:“你今天是非殺我們不可?”

瘦長男人道:“我從不收回自己說出的話。”

梅娘道:“那我們也不想死。”

瘦長男人笑了。

在墳場中他才第一次露出笑。

不是高興。

也不是氣極而笑。

是另外一種心情使他發笑。

輕蔑。

面前這四個弱女子,居然不想死。

不想死意味著什麼?

他殺不了她們。

她們既然自己不想死.那麼只有別人想殺又殺不了她們,她們才會不死。

這是瘦長男子絕不相信的事。

死也不信。

齊寶齋的女人不會武功。

他很清楚。

清楚得象知道自己有幾隻手一樣。

即使她們果真有什麼功夫隱藏不露,他也會殺死她們。

沒有誰他殺不了。

除非對手跟他一樣不可戰勝。

即使如此,他仍很自信。

對自己智力的絕對信任。

到現在,他還未遇上—個與自已有同樣腦袋的人。

有那麼幾個人,功夫並不低於他。

也許還高。

高那麼一點點。

這一點點本來就足使他輸掉的。

他還是贏了。

所以,遇見任何人,他都沒輸過。

他肩上的那顆腦袋從來沒有人能比得上。

世界上很多事,本來不只是靠力量就能辦到的。

還需要頭腦。

功夫不如人卻頭腦過人,會贏。

至少不是絕對輸家。

功夫過人卻頭腦不如人,會輸。

至少不是絕對贏家。

這兩種人相鬥,有一種結局出現得最多。

不輸不贏。

平手。

假如一個人頭腦絕頂聰明,功夫絕頂高卓,又會怎樣呢?

絕對是贏家。

假如一個人既不會一點功夫,對外面世界也知道不了多少,更不用說有何殺人頭腦還會怎樣呢?

絕對是輸家。

假如這兩種人相遇呢?

一方絕對贏。

一方絕對輸。

絕對。

絕對的絕對。

一邊是出山覓食飢餓難忍的猛虎,一邊是在搖籃中咿咿呀呀的嬰孩,你說誰能贏?

不用說。

假如有人硬要說嬰兒會贏猛虎,那麼他就是世界上最難得的。

最最難得。

最最難得的大傻瓜!

在那瘦長男子的心目中,梅娘就是這樣的大傻瓜。

一個絕頂聰明的人,面對一個大傻瓜,會怎樣呢?

並不是絕頂聰明。

絕頂聰明的人.怎麼會跟傻瓜鬥氣?

悲哀?

毫無理由。

別人自己並不悲哀,反而有無比自信。

那該怎麼辦?

只有笑。

滿含輕蔑的笑。

瘦長男子讓笑意一直停留在自己臉上,道:“你們不想死,我卻要你們死呢?”

梅娘也笑了,淡淡道:“那就只有你死了。”

瘦長男子道:“席天龍從來不死。”

梅娘怔住,失聲道:“你是席天龍?”

瘦長男子點點頭,道:“是的,現在你該明白,死的是你們四個人,而不是我。”

他手裡突然多了一柄長劍。

誰也沒看清劍從何處抽出。

長劍在空中飛動。

銳厲的光芒可以吞噬一切肉身。

突然,一隻鳥從空中墜落,啄住了那柄殘忍的劍。

席天龍臉色霎白。

他看清了那隻鳥。

那不是一般的鳥。

-是神鳥。

風。

陸小鳳。

陸小鳳挾住長劍的手指一抖。

長劍斷為幾截。

只剩下黑色劍柄光禿禿地握在主人手中。

陸小鳳笑著對席天龍道:“你是席天龍?”

席天龍道:“是的。”

話音剛落,他就被抓走了一樣東西。

股皮。

他的臉皮落在了陸小鳳手中。

臉皮面具。

陸小鳳笑了笑,道:“你是席天龍?”

對方不吭聲子。

陸小鳳嘆了子口氣,道:“你太象席天龍了,可惜再象並不等於是真的。”

假席天龍酷似真席天龍。

只有一樣不象。

眉毛。

席天龍是劍眉。

這人卻是一對臥蠶眉。

陸小鳳冷冷道:“是誰讓你來的?”

瘦長男子面無表情。

陸小鳳剛要說什麼,卻沒能說出來。

背後傳來一陣恐懼的呼叫。

回頭一看,陸小鳳頓時僵住。

陳家四處女正向墳場中的一截斷碑撲去。

那斷碑很古舊,

字跡已模糊。

誰也不知它原是哪座墳的碑。

斷碑很古怪。

長了一顆人頭。

臉龐冷俏。

星眸寧靜。

在墳場間,在無雲的天空下,這張臉分外冷漠。

冷漠地注視周圍一切。

一切都與它無關。

只作為虛空的標誌,冷漠地立在斷碑上。

陳家四處女呆呆地立在斷碑前,淚水無聲地淌流,

陸小鳳已變成一具木頭人。

僵僵地戳立在墳場。

艾歡歡。

變幻不定的艾歡歡死了。

她還會在晝夜之間神秘地變幻嗎?

不會。

永遠不會了。

那樣一顆人頭,只有冷漠。

歲月再逝,連冷漠也會消逝。

只留下一杯白骨。

陸小鳳忽然覺得了什麼。

僵硬的臉上,那雙眼睛轉了一轉。

一個人正向墳場邊的樹林中狂奔。

那假冒席天龍的瘦長男子。

陸小鳳笑了一下。

可怕的笑。

說是笑,還不如說是臉肌僵硬地抽搐了一下。

一聲低低的呼嘯。

一條人影閃電般射入林中。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

一件東西從樹林中飛入天空。

“咚!”

那東西滾落在墳堆中。

血糊糊的人頭。

沒有一絲聲息。

陳家四處女都倒在那截斷碑周圍。

永遠發不出聲息了。

她們的頸喉上都有一星紅痕。

致命的傷痕。

斷碑上的美女頭顱仍然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

無雲天空下死寂的墓地。

四具倒臥的死美人。

另外一顆血淋淋的斷頭。

陸小鳳嘴唇緊閉,不說一句話。

從墳場回來,就再也沒聽見他說過一個字。

哼哼聲也投聽見。

馬車狂奔。

車上還坐著一個人。

西門吹雪。

陷入沉思的西門吹雪。

過了很久,西門吹雪眼望著前方的夜色,道:“你來找我後,我就離開萬梅山莊,跟上了七狼鷹。”頓了頓,“但他們仍被殺了,因為有一群劍客途中攔我比劍,誤了一刻。”

陸小鳳看了西門吹雪一眼,仍不說話。

西門吹雪明白。

陸小鳳已聽明白了。

西門吹雪道:“你不用說什麼,我什麼都明白,花滿樓已告訴我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緩緩道:“他是我的。”

陸小鳳看了酉門吹雪一眼,慢慢地點了點頭。

暗夜沉沉。

古城。

馬車噠噠地在曲折的街巷中飛馳。

象神秘的復仇使者.

黑沉沉的山莊,

孤獨山莊。

洞開的大門。

馬車上下來的兩個人,慢慢消失在黑洞洞的大門裡。

山莊裡每一道門都大開著,似乎沒有主人,或者主人正在等候客人。

沒有一個人影。

聞不到一絲人的氣息。

如果是第一次跨進山莊的人,他會絕不相信。

絕不相信這是一座山莊。

它太象一座地獄。

陰森森的地獄。

兩位客人慢慢走著,在房屋與房屋之間。

神色如夜。

沉甸甸的夜。

遠處閃爍一豆燈光。

一個無聲的召喚。

神秘的等候。

兩位客人停住。

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慢慢走去,向那豆燈光。

一間很寬敞的屋子。

空空蕩蕩。

只有一張長腳凳。

高高地立在屋子中間。

凳子上放著一盞燈。

已亮了很長時間。

燈油的痕跡已低到燈盞的底部。

昏黃的燈光映著兩位客人靜立的影子。

一個兩手空空。

一個斜揹著長劍。

死寂的夜。

黑沉沉的山莊。

一種可怕的氣息慢慢瀰漫開來。

殺氣。

冷冰冰的殺氣。

毒蛇一般在山莊的夜色中閃騰而來。

黑暗中響起一個聲音。

低沉的男人的聲音,在兩位客人背後的黑暗中響起:“我已等了很久。”

兩位客人背影一動不動,似仍在專心凝望屋裡那盞燈。

沉默。

長劍斜背的人影頭也不回地道:“席天龍?”

黑暗中的聲音道:“是的。西門吹雪?”

那人影點點頭,道:“是的。”

暗中的席天龍道:“那是陸小鳳嗎?”

西門吹雪道:“是的。”

席天龍道:“他變得不喜歡說話了。”

西門吹雪道:“該說的已經說完了。”

黑暗中席天龍沉默了一陣,然後道:“你們誰先上?”

西門吹雪揹著搖了搖頭,道:“你錯了。”

席天龍道:“要一起上?”

西門吹雪道:“還是錯了。”

席天龍不說話了。

西門吹雪道:“沒有先上後上,也不會一起上,因為只有一個人上。”

席天龍沉聲道:“誰。”

西門吹雪道:“我。”

黑暗中又沉寂無聲。

燈光映出門前兩個人影。

席天龍道:“為什麼是你,不是他。”

他,是說陸小鳳。

陸小鳳一直不吭一聲。

他已變成啞巴。

身邊將發生的決鬥似乎離他很遠。

毫不相干。

西門吹雪凝然不動,淡淡道:“因為你是我的。”

席天龍道:“你們什麼都知道了?”

西門吹雪道:“是的。”

席天龍道:“是陸小鳳看穿了一切?”

西門吹雪道:“是的。”

席天龍道:“可惜他連話都不能說了。”

西門吹雪道:“你的激將法沒用,你是我的,只屬於西門吹雪的劍!”

席天龍道:“因為我冒充挑花殺手殺死了你的妻子孫秀青?”

西門吹雪道:“是的。”

席天龍道:“其實我還幫助過你們。”

西門吹雪道:“在什麼地方?”

席天龍道:“桃花林。”

西門吹雪道:“你一定化妝了。”

席天龍道:“麻衣道人就是我。”

西門吹雪道:“這有些矛盾是不是?其實人本來就是很矛盾的東西。”

西門吹雪道:“你很聰明。可惜聰明人犯起糊塗來,比傻瓜還不如。”

又是沉默。

這次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的兇手,昏黃燈光裡的復仇者,都陷人了沉思。

伴著一聲嘆息,黑暗中又傳來席天龍的聲音:“一直到現在,我還想不明白。”

西門吹雪道:“不明什麼?”

席天龍道:“我究竟在什麼地方出了錯。”

西門吹雪嘆了一口氣,道:“我沒心思告訴你這些,我只告訴你一個原因,最致命的原因。”

黑暗中寂靜。

西門吹雪道:“你不該殺那麼多人。”

席天龍冷笑一聲,道:“那都是些不足道的庸人。”

西門吹雪道:“庸人最不該殺。”

席天龍道:“我不明白。”

西門吹雪道:“你該明白,世上沒有庸人,如何顯得出你這樣的人是聰明之輩?”

席天龍停了一下,道:“這話有點道理。但庸人殺不盡,所以多餘幾個也不用擔心會絕種。”

西門吹雪道:“看來你不懂另外一個道理。”

席天龍道:“我一向喜歡聽人講道理。”

西門吹雪道:“被殺的即使是庸人,也是人,是人就不該無辜而死;殺人的儘管是聰明人,也有罪,應該償命。”

席天龍冷冷道:“我的準則是一切人都可殺。”

西門吹雪也冷冷道:“那自然也包括席天龍在內。”

席天龍道:“西門吹雪也不是不死的。”

西門吹雪道:“不是席天龍死,就是西門吹雪活。”

席天龍道:“我用劍。”

西門吹雪道:“我懂。”

他緩緩轉過身,面對無邊的黑暗。

雙眼露出一點敬意。

對席天龍的敬意。

席天龍是劍客。

真正的劍客。

他說那句話,就是暗示對方轉身面對自己。

真正的劍客,是從不在對手背後出擊的。

否則他就會放棄出擊。

即使對手因此而脫逃。

西門吹雪總是對同道心懷敬意。

對真正的同道。

不論對方是聖者還是惡魔。

只要對方表現出高超的劍晶。

這敬意在西門吹雪眼中很快消失。

僅停留了一剎那。

一股劍氣衝宵而起。

黑夜變得冰冷。

孤獨山莊迴旋起無聲的呼嘯。

暗夜中有人輕經地“啊”了一聲。

輕得象一聲嘆息。

又象入睡時迷迷糊糊的低語。

陸小鳳猛地轉過身。

黑沉沉的夜色中已不見西門吹雪。

白衣如雪的西門吹雪。

夜色吞噬了一切。

陸小鳳閃進屋中,端出那盞燈。

慢慢走進屋前的黑暗。

一團昏黃的亮光,照出一個倒臥在地上的人。

身旁還躺著一柄劍。

竹劍。

金黃的竹劍。

用楠竹削得很薄很鋒利的竹劍。

竹劍尖般紅如豆。

染過很多人血。

那竹劍之尖要刺中多少人的頸喉,才染成它那如豆,的殷紅?

不知道。

地上躺著的那人緊閉著嘴唇。

雙眼也已閉上。

臉上表情平靜如常。

沒人能看出臨死前他腦子裡閃過什麼念頭。

永遠無法摸透的人。

山莊中空無一人。

那盞油燈被放在地上,陪伴著孤獨山莊的主人。

主人卻永遠看不見它的亮光。

照著自己的亮光。

夜風襲來。

孤獨山莊沉淪在無邊的黑暗中。

連死去的莊主也被遮沒。

除了那兩個復仇者,誰也不知道山莊的主人已死亡。

黑暗喊力無邊。

黑暗總能消融一切。

意志、名譽、痛苦、愛、仇恨,所有活著之時的慾望,都被那無邊的沉默包卷而去。

沒有人能抗拒。

無法抗拒。

一如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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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席天龍之謎 第十一章

花滿樓靜靜地坐著。

背後是一家生意很不錯的小酒館。

匆匆而人的客人,出來時都慢騰膊地搖晃著膀子,打著嗝,滿臉紅光,酒色沖天。

面前的街上人車穿流不息。

花滿樓靜靜地看著街景。

秀雅的臉龐充滿全神貫注的神情。

本來他是看不見街上的任何人或東西的。

即使有一雙很好的眼睛,他也會對面前的一切視而不見。

他坐在這裡實在不是為了看街景。

聽那喧鬧的市聲?

錯了。

花滿樓有一雙無比靈敏的耳朵。

可以聽辨出他想知道的任何東西。

此時他的確在聽。

不是聽市聲。

是聽那小酒館。

聽小酒館中的什麼。

那裡面似有牽扯著他極大思慮的東西。

臉上卻看不出。

來來往往的人們,誰也沒對他感到驚奇。

他實在很安靜。

坐在小酒館前的長凳上,悠閒地望著街景。

這樣的人是不會妨礙任何人的。

別人也就不去打擾他。

夕陽的餘暉從對面天邊照射過來,將街道、房屋、行人和車馬罩在一片淡紅天地中。

人群中冒出一個古怪的人。

光光的頭顱。

一身破舊的青布衫。

腳上穿著一雙已透底的草鞋。

他走到花滿樓跟前停下,一聲不吭地站著。

花滿樓臉上浮過一絲笑意,點了點頭,叫道:“老實和尚。”

老實和尚搖搖禿頭,喃喃道:“可怕的人。”

花滿樓拍了拍身邊的凳子,道:“請坐下,老實和尚。”

老實和尚道:“你出家了?”

花滿樓道:“問得古怪。”

老實和尚道:“和尚就是出家人,也不會像你這樣傻。”

花滿樓道:“我這瞎子又怎麼了?”

老實和尚道:“守著一家上好的小酒館,不坐在裡面舒舒服服地喝上幾杯,卻乾巴巴坐在外面看人走路,這不是傻,要怎麼才算傻?”

花滿樓微笑道:“我雖瞎,卻不傻,我實在很想進去喝幾杯。”

老實和尚抽抽鼻子,道:“裡面飄出的酒香菜香簡直讓人包不住口水了。”

花滿樓道:“我也是忍了又忍。”

老實和尚道:“你沒錢了?”

花滿樓道:“還沒窮到喝不起幾杯酒的地步。”

老實和尚道:“和尚也奇怪,江南花家的七童不會喝不起幾杯酒的。”

花滿樓道:“眼下不想喝。”

老實和尚道:“和尚請你也不喝?”

老實和尚嘆了一口氣,邊向酒館門口走去邊道:“那隻好和尚一人享受一回了。”

老實和尚沒能走到酒館門口。

花滿樓叫住了他:“老實和尚且慢。”

聲音裡透著肅穆。

老實和尚覺得,如果自己不停下,將會犯下不可饒恕的過錯。

他老老實實地停下了。

花滿樓道:“不要進去。”

老實和尚望著仍不斷進進出出的酒客。滿臉疑雲,喃喃道:“這小酒館裡有啥東西,和尚進去不得?”

花滿樓道:“因為裡面有人。”

老實和尚雲裡霧裡,一副不知所云的模樣。

花滿樓道:“有人在裡面請客。”

老實和尚道:“誰?”

花滿樓道:“陸小鳳。”

老實和尚喜道:“陸小鳳?是他請客?和尚正想找他喝上幾杯,這機會萬萬不能錯過,不然和尚會後悔死的。”

說完又要進去。

花滿樓沉聲道:“你進去會後悔的。”

老實和尚怔住,回身道:“為什麼?”

花滿樓道;“他不會請你。”

老實和尚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

花滿樓緩緩道:“以後他會請你,請多少次都可以,但現在不行。”

老實和尚低聲道:“和尚還要問個緣由。”

花滿樓道:“現在他只請了一個人喝酒。”

老實和尚道:“誰。”

花滿樓說了一個名字。

老實和尚一聽,驚駭得差一點撒腿就跑。

老實和尚功夫是江湖中數得著的高手。

闖蕩了那麼久,什麼險惡都經歷過,但從來沒有顯出過這等驚怯。

一個人的名字就嚇得他掉了魂。

實在不象飲名江湖的老實和尚。

眼下這老實和尚又的確不是假的。

這隻說明一件事。

那名字真正很駭人。

誰的名字有如此大的威力?

一個死人的名字。

花滿樓說出的名字是:“席天龍。”

老實和尚好不容易才緩過勁來,怔怔道:“在孤獨山莊西門吹雪是不是殺死了莊主?”

花滿樓道:“不錯,孤獨莊主的確被西門吹雪殺死。”

老實和尚道:“花滿樓是從不說謊的,比老實和尚還老實不知多少倍,對不對?”

花滿樓道:“至少剛才那句話絕對不是說謊?”

老實和尚道:“那和尚就知道了。”

花滿樓怔道:“知道什麼?”

老實和尚晃晃光禿禿的腦袋,道:“陸小鳳不正常

了。”

花滿樓道:“為什麼?”

老實和尚道:“誰要遭遇了那麼多的打擊,也免不了有朝一日神經崩潰的。”

花滿樓道;“你怎麼知道?”

老實和尚道:“一個正常人,是不會請一個鬼魂來一起飲酒的。”

花滿樓笑了一下,道;“你錯了。”

老實和尚道:“和尚錯了?”

花滿樓道:“是的。”

老實和尚道:“如此,和尚也知道了。”

花滿樓這回真的很吃驚,道:“你又知道什麼?”

老實和尚道:“是和尚自己瘋了。”

花滿樓又笑了一下,道:“你沒瘋,這你自己也明白。”

老實和尚道:“和尚不明白。所以和尚自己瘋了,不然這世界怎麼一下變得比無字天書還難懂?”

花滿樓道:“其實,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是好好的,陸小鳳,席天龍,老實和尚,還有我這個瞎子。”

老實和尚呆了半晌,然後走到花滿樓身邊,一聲不響地坐在了凳子上。

他嘆了嘆氣,道:“看來還是和尚自己出了什麼錯。”

花滿樓淡笑道:“也許是漏看了兩行經文,經書就變得難懂了。”

老實和尚道:“和尚本來該洗洗耳朵再來聽,現在也顧不得了。”

花滿樓點點頭,抬臉向小酒館裡張望了一下,臉上充滿關切。

老實和尚道:“他們除了喝酒,恐怕還要做點什麼事。”

花滿樓道:“他們在決鬥。”

老實和尚遭:“在熱鬧酒館的人群中?”

花滿樓道:“是的。”

老實和尚又嘆了一口氣,什麼也沒說。

花滿樓低頭沉思了半晌,然後抬頭用無目的臉望著遠處,嘆道:“人是多麼複雜的東西啊!”

老實和尚道:“尤其象席天龍這樣的人,”

花滿樓道:“他本來是個地道的職業刺客。”

老實和尚道:“這是個需要湮沒無聞的行當。”

花滿樓點點頭,道:“有一天,他忽然厭倦了自己的生活,帶著當刺客積累下的錢財,開始了另外一種生活。”

老實和尚道:“於是江湖上出現了一位孤獨莊主。”

花滿樓道:“這位莊主有著很高的天份,本來可以早早成為江湖頂尖高手的,但由於命運的安排,卻做了一位無名的刺客。”

老實和尚道:“他早年遇到了什麼事?”

花滿樓道:”幼兒時他是家中的受寵物,父母都把自己家業的未來寄託在他身上,最後卻落了空。”

老實和尚道:“這必有古怪原緣。”

花滿樓道:“因為幾個算命先生。”

老實和尚雙手合什道:“阿彌陀佛。”

花滿樓道:“幾個算命先生連佔數卦,都算出這小兒有克父母克姊妹之命,並測出將來他不但不會興家業,反而會讓他家家破人亡。”

老實和尚嘆了一口氣。

花滿樓道:“驚惶不安的父母苦思數月,終於一狠心,將幼兒胡亂送給了路人。”

老實和尚道:“後來一切應驗了嗎?·

花滿樓道:“他父母只好將家傳絕技傳給女兒,那四個女兒為此終身不嫁。”

老實和尚驚道:“陳家四處女?”

花滿樓點點頭道:“是的,他本是齊寶齋老闆的兒子,恰恰是他,殺了自己的四個親姊姊,自己也招來殺身之禍。齊寶齋是註定毀在這代子女手上,永遠失傳了……”

老實和尚震驚已極,連連念“阿彌它佛”。

花滿樓道:“席天龍並不瞭解自己的身世,但讓人奇怪的是,他恰恰在無意中將禍水引向齊寶齋,而不是別的地方……”

老實和尚道:“他怎麼會動殺心,殺了那麼多人,與他毫不相干的武林人士?”

花滿樓道:“席天龍有絕大的天賦,但當過職業刺客的經歷,使他不能在江湖上無顧忌地縱橫,因為那樣將會招來無數仇殺……”

老實和尚道;“但他又很驕傲,無法忍受江湖高手頭上的那些盛譽,於是決定暗中向陸小鳳這樣的人挑戰?”

花滿樓道:“不錯。職業刺客養成的習慣,使他不自覺地想到了以暗中行事的方式。”

老實和尚道:“於是他殺了崔洞天和他的弟子,殺了華義和他的客人,隨後是沈大江夫婦等等,一直到最後的陳家四處女和艾歡歡……”

花滿樓道:“凡是在陸小鳳面前出現的人,他就殺掉,沒有出現的,就讓他死在陸小鳳面前。”

老實和尚道:“也不盡然,那八個小乞丐就是死在花滿樓面前。”

花滿樓腔上忽然現出慘淡的一笑,道:“可憐的孩子們,那一切都只因為在雲夢樓他們中有人無意中聽到了有人叫‘席天龍’這個名字。”

老實和尚道:“這就是說席天龍當時在妓院廝混。”

花滿樓道:“是的。”

老實和尚道:“是的。”

老實和尚道:“但陸小鳳事後卻證明席天龍一直在與他在莊中喝酒。”

花滿樓道:“這其中緣故我後邊會講的。”

老實和尚道:“和尚的胃口快吊到頭頂上去了。”

花滿樓笑了一下,道:“別急,現在胃口大開,最後會讓你大飽而止。”

老實和尚道:“那些玉鵝、紅珊瑚、紙條,都是些穿針引線之物,好把那些案子全都引向陸小鳳?”

花滿樓道:“是的,偷一點珍寶,對席天龍這樣的高手來說,只不過是雕蟲小技中的小技罷了。”

老實和尚道:“每一次出事的時候,他都能證明自己不在現場。”

花滿樓道:“而每一次出事,都跟席天龍有點關係。滿土其死前就說他親自聽見了兇手說自己是‘席天龍’。”

老實和尚道:“也許是有人陷害他。”

花滿樓道:“的確有這可能,可惜我們怎麼找,也發現不了誰是席天龍的仇家。”

老實和尚道:“但同樣無法說是他自己乾的。”

花滿樓點點頭,嘆道:“後來元老頭被殺了,傳言是一個瘦長男人,這又很象以前的做法,席天龍不說話,別人也會認為大半是他仇家所為。”

老實和尚道:“元老頭是個奇才。”

花滿樓道:“他的武功除輕功外,別的不值一提,但他還有一樣本事。”

老實和尚道:“什麼本事?”

花滿樓道:“超人的感覺。”

老實和尚道:“元老頭感覺出了席天龍什麼?”

花滿樓道:“元老頭對席天龍心懷驚懼,後者有超人的功夫,遠比他平日顯露出來的還要可怕不知多少倍。”

老實和尚道:“元老頭此後就死了。”

花滿樓道:“太玄妙,是不是?”

老實和尚道:“的確。”

花滿樓道:“他還幫助過陸小鳳,讓恨地不平單立殺了黃昆鵬的隨從,這一點他沒有隱瞞。”

老實和尚道:“這是善舉,不需隱瞞。”

花滿樓道:“一切都做得很完美,毫無破綻,是不是?”

老實和尚道:“至少和尚沒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花滿樓道:“可惜他遇上的不是別人,是陸小鳳。”

老實和尚道:“陸小鳳還是發現了什麼?”

花滿樓道:“駭人的案件從頭到尾都罩在撲朔迷離的雲霧中,所有的人都感到無力……”

老實和尚道:“陸小鳳也一樣?”

花滿樓道:“是的。但陸小鳳這時卻一下悟出了對手的一個錯誤,致命的錯誤。”

老實和尚道:“是什麼?”

花滿樓道:“他做得太完美了,簡直無懈可擊。”

老實和尚道:“這就是那個致命的錯誤?”

花滿樓道:“是的。”

老實和尚滿腔迷惑,想了一陣,自言自語道:“和尚糊塗極了,怎麼也想不出做得周密怎麼還是錯誤……”

花滿樓笑道:“你是老實和尚,太老實了。”

老實和尚低頭道:“和尚的腦瓜是不太聰明,不然怎麼會叫老實和尚……”

花滿樓道:“你並不老實。”

老實和尚臉紅了,嘟囔道:“和尚不老實,誰還老實?”

花滿樓微微一笑,道:“在這件事情上,除了陸小鳳,誰也不會想到那一點。”

老實和尚道:“哪一點?”

花滿樓道:“做得太完美實在是個致命的錯誤。”

老實和尚道:“陸小鳳從來就不老實,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他更不老實的人了。”

花滿樓道:“所以他想到了這個不老實的念頭。”

老實和尚道:“老實和尚有一個邪念。”

花滿樓看了他一眼,奇道:“邪念?什麼邪念?”

老實和尚道:“老實和尚想聽聽那個不老實的念頭到底是啥。”

花滿樓點了一下頭,道:“席天龍做得太完美了,完美的簡直不象是一個席天龍做的。”

老實和尚嘀咕道:“難道還有兩個席天龍不成?”

花滿樓緩緩道:“你說對了。”

老實和尚驚得眼珠都快瞪出來了,呆呆地望著花滿樓。

嘴張著,卻沒有一點聲音從那裡發出來。

過了很久,他才緩過神來,大叫道:“真有兩個席天龍?”

花滿樓道:“是的,有兩個席天龍。”

老實和尚道:“都是真的?”

花滿樓道:“是的。”

老實和尚使勁晃晃禿頭,道:“和尚不是在做夢吧!”

花滿樓道:“不是。”

老實和尚道:“怎麼會是真的?”

花滿樓道;“其實很簡單。”

老實和尚道:“簡單?”

花滿樓道:“世上很多事情,不知道時覺得神秘萬分,一旦知道了底細,才發現最簡單不過。”

老實和尚道:“這話不錯,可究竟怎麼個簡單?”

花滿樓道:“席天龍是一對孿生子。”

老實和尚呆住。

夕陽照在他身上,直似一尊佛像。

孿生子。

多麼古怪。

又多麼奇妙。

花滿樓嘆了一口氣,輕輕自語道:“這太簡單了,簡單得幾乎沒有人會去想它。”

老實和尚動了動,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唉,陸小鳳畢竟是陸小鳳!”

花滿樓道:“江湖上也許會有第二個花滿樓,甚至有第二個西門吹雪,但不會有第二個陸小鳳!”

老實和尚道:“席天龍是兩個,兩個席天龍向陸小鳳挑戰,還是輸了。”

花滿樓道:“的確如此。”

老實和尚道:“他們的名字都叫席天龍?”

花滿樓道:“小時候不是。”

老實和尚道:“小時叫什麼?”

花滿樓道:“哥哥叫席天龍,弟弟叫席天雲。”

老實和尚道:“後來就改為同一個名字了?”

花滿樓道:“兩人長大後,發現如果同用一個名字,就會做出很多奇妙的事情,在做職業刺客時,他們就只有一個名字了。”

老實和尚嘆道:“從來沒人發現席天龍竟是孿生的兩兄弟。”

花滿樓道:“兩人的意志力很堅強,極善於控制自己。”

老實和尚道:“一接觸席天龍,誰都會有這種感覺。”

花滿樓道:“他們總能設法不在人前重複出現。”

老實和尚道:“一個人行動時,另一個人就隱匿起來?”

花滿樓道:“是的。”

老實和尚道:“這一次他們卻是同時行動了。”

花滿樓道:“但仍是一個在暗中,一個在明處。”

老實和尚道:“被西門吹雪殺死的是席天龍還是席天雲。”

花滿樓道:“是弟弟。”

老實和尚道:“是席天雲?”

花滿樓道:“殺死孫秀清的就是他。”

老實和尚道:“哥哥還活著?”

花滿樓道:“至少眼下還活著。”

老實和尚嘆道:“席天雲已死,席天龍是不會再活下去了。”

花滿樓道:“只剩下半個席天龍了。”

老實和尚道:“所以陸小鳳請他喝酒,他也就赴約了。”

花滿樓道:“這半個席天龍還沒有垮掉,他要做成那整個席天龍沒完成的事。”

老實和尚道:“與陸小鳳做最後一斗?”

花滿樓道:“喝酒的席天龍功夫本來就比死去的席天龍還高一些。”

老實和尚半晌不吭聲,後來嘆道:“死席天龍本來就很可怕了……”

花滿樓道:“所以,我不能讓你進去喝酒。”

老實和尚點點頭,道:“這樣的兩個人相鬥,實在不能分一點點心。”

花滿樓道:“周圍的那些酒客不足道,只是不能讓高手在一旁。”

老實和尚道:“因為是高手,難免自作主張,而萬一逞強,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花滿樓道:“如果你真要進去,恐怕這酒館外面就會有另外一場決鬥了。”

老實和尚光光的頭顱上冒出一層細汗,滿臉通紅。喃喃道:“和尚太糊塗,太糊塗……”

花滿樓道:“這不怪誰,事先沒人會想到的。”

老實和尚仍嘟囔著:“要是釀成禍事,十個老實和尚去死,也抵不了那份罪過的一半……”

花滿樓默然。

他心裡也很後怕.

假如老實和尚闖進去……

如果陸小鳳因此出了差錯,他花滿樓也就沒臉再活在這世上。

即使是很小的差錯。

花滿樓嘆息道:“我們已經漸漸不再年輕了……”

老實和尚點頭道:“時間如水,滾滾流逝,沒人能奈何!”

花滿樓道:“更年輕的人會不斷出現。”

老實和尚道:“他們還急於成名。”

花滿樓道:“已經成名的人就會受到各種各樣的挑戰。”

老實和尚道:“小名人受小難,大名人受大難。”

花滿樓道:“於是血腥總也斷絕不了,有大名的人會帶來更大的劫殺!”

老實和尚道:“塵世終歸是塵世。”

花滿樓道:“這就是那無法擺脫的狀態,身處塵世,為塵世之人,做塵世之事,卻又想掙脫塵世,無法隨遇而安……”

老實和尚呆了半晌,嘆道:“和尚無話可說。說到底,和尚也只是個江湖中人,這些煩慮和尚自己也無法消解。”

花滿樓輕輕嘆息,嘴裡輕輕念道:“江湖,江湖,多麼古怪的叫法……”

是的,江湖。

水波不興的江湖。

風浪大作的江湖。

如鏡的水面映出一切。

不動聲色地吞噬一切。

世界上找不到比水更變幻莫測的東西了。

誰懂得水,就懂得了江湖。

誰懂得了江湖,就等於懂得了人。

但是,有誰懂得了人?

沒有。

所以,沒人懂得江湖。

江湖中人不懂。

江湖外的人們也不懂。

只知道江湖神奇、險惡。

只知道有無數人在江湖中闖蕩。

有人聲勢鼎赫。

有人半途退隱。

有人背叛。

有人象枯樹般死去。

有人哭。

也有人終日笑嘻嘻。

天下江湖。

永遠看不盡的江湖。

夕陽沉落。

暮色籠罩大地。

街上行人神色更加匆忙。

小酒館中走出一個人來。

臉色冷漠,兩眼直望著前方。

他走得很慢。

走進了大街上的人群中。

他也是一個路人。

渴望回家的路人。

“陸小鳳!’

酒館外面一個頭顱光光的人低低地叫了一聲。

旁邊坐著的那個臉龐俊雅的年輕人點點頭。

老實和尚。

花滿樓。

老實和尚望著那正慢慢遠去的背影,喃喃道:“他怎麼一句話也不說就走了?”

花滿樓也用無目的臉望著那背影,輕輕嘆了一口氣,淡淡道:“有時你會有一種不想跟任何人說話的心情,是不是?”

老實和尚默然。

小酒館的門口亮起了燈。

酒客們吵吵嚷嚷的聲音伴著一陣陣酒氣飄出來,消散在大街暮色的空氣裡。

小酒館外面那個秀雅的華服青年和那個窮破寒酸的和尚也已不見了。

小酒館裡面,酒客們正興頭大發,划拳飲酒,杯盤交錯,生出一片喧鬧。

屋角。一張酒桌上靜靜伏著一個酒客。

他很安靜地伏著。

誰也沒注意他。

酒館中的醉漢太平常。

喝醉了伏在酒桌上沉沉睡去,是酒館中太平常的情景。

他的對面還擺著一隻酒杯。

空空的酒杯。

那喝酒的同伴已經離去。

留下他一個獨自在酒桌旁睡去.

酒客們興奮地吵嚷比劃著,沒有誰向那角落多看一眼。

他顯得很安靜。

也有些孤寂。

酒館外面的世界,已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

夜色已經降臨。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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