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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馬寨白樓 第五章
一直沒開口的石老闆開口了。
陸小鳳又嘆了一口氣。
不輕易開口的人一旦開口,必定出口不凡。
石老闆的話句句驚人。
話很驚人。
話裡的東西更驚人。
陸小鳳聽多少人說過多少驚人之語?
陸小鳳自己也記不清了。
他卻從未遇見過象石老闆這麼出口驚人的。
石老闆的話不僅能鑽進入的耳朵,還能鑽進肉身。
鑽進耳朵的沒甚關係。
頂多是聽了動氣。
鑽進肉身的呢?
不是不動聽。
是什麼?
死。
只要他的話鑽進誰的肉身,誰就得死。
石老闆每次張開說話,就會有麥芒般的暗器射出!
每一句話說得清清楚楚。
隨每一句話射出的暗器也令人膽寒。
一張嘴一邊說話,一邊飛射出暗器。
聽話的人不但要用耳朵聽,還要用肉體聽。
誰見過這等奇妙的功夫。
陸小鳳又嘆了一聲。
奇妙的江湖。
奇妙的江湖人。
奇妙的江湖人使江湖有雙倍的奇妙!
陸小鳳在店堂中飛上竄下。
暗器在昏黃的燈光中鋪天蓋地。
陸小鳳沒有出手。
他想聽石老闆說話。
一個你從未聽他說過話的人,突然開口,你會不由自主地想聽。
聽個夠。
石老闆的第一句話是在櫃檯後面說的。
說得很輕。
他看著陸小鳳若無其事地道:“你簡直是條狗。”
那張緊閉的嘴忽然洞開。
聲音有些沙啞。
一陣“噝噝”的聲音卻輕而明亮。
異常的明亮。
陸小鳳嘆道:“我從來沒聽人這樣叫過自己,不大喜歡這話。”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拎起一張八仙桌,飛子起來。
八仙桌上立刻釘滿幾十枚黑亮亮的短針。
石老闆飄出櫃檯。
好漂亮的輕功!
陸小鳳在心裡讚歎了一聲。
石老闆道:“你是一條貨真價實的吃屎狗,改不了吃屎天性的狗。”
陸小鳳聽見手中的桌子上又一陣細微的叮叮聲,笑道:“陸小鳳要是吃屎狗,老闆就是一條連狗屎都吃不上的狗。”
石老闆道:“老闆是不喜歡吃愛管閒事這泡大屎的。”
陸小鳳大笑一聲,道:“你錯了。”邊說邊退到牆邊,貼著牆往上一飄,暗針釘在他腳底下的牆壁上。
石老闆道:“老闆不瞭解別人,但對自己是啥人還是知道—點點的。”
陸小鳳道:“可惜你對自己做的事卻不瞭解。”
石老闆道:“你不相信老闆的話廠
陸小鳳道:“是的。”
石老闆道:“我要是你,就不會不相信。”
陸小鳳道:“我不是你。”
石老闆道:“你也不是老闆,怎麼知道他不瞭解自己做的事?”
陸小鳳道:“因為你正在做你不喜歡的事。”
石老闆道:“管閒事?”
陸小鳳道:“是的。”
石老扳道:“老闆認為不是的。”
陸小鳳道:“陸小鳳要去什麼地方,是不是他自己的事?”
石老闆點頭道:“這一點老闆想得通。”
陸小鳳道:“他要去馬寨,是不是也用不著別人來管?”
石老闆臉色突然一變,道:“這不是閒事!”
陸小鳳道:“看來老闆還是沒想通。”
石老扳道:“只要你不去馬寨,你去任何地方,老闆要是吱了半聲,就不是人!”
石老闆說得很慢,一字一句。
陸小鳳手中的那張八仙桌卻揮動得飛快。
隨後他笑道:“馬寨是地獄?一個大活人怎麼就去不得?”
石老闆臉色更加陰沉,道:“去了你就會後悔!”
陸小鳳道:“這話陸小鳳已不是第一次聽見了。”
石老闆道:“既然如此,你該聽進去一點點的。”
陸小鳳道:“你不懂。”
石老闆道:“不懂啥?”
陸小鳳道:“有些話聽的次數多了,會使人膩煩。”
石老闆道:“只要說的沒錯,聽多少次都不會有錯。”
陸小鳳道;“我要不去走一遭,怎麼知道老闆說的沒錯?”
石老闆道:“那時你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陸小鳳道:“如果我是馬寨人,現在回馬寨,也不行?”
石老闆道:“可惜你不是。”
陸小鳳道:“有人是。”
石老闆道:“誰?”
陸小鳳道:“馬仙兒。”
石老闆一怔。
屋裡的飛針頓時止歇。
只聽石老闆嘆了一口氣.道:“是她去請的你?”
陸小鳳道:“要是我不想動。十條大漢也拖不動。”
石老闆道:“她是小女孩,不懂江湖事。”
屋裡依然很平靜。
石老闆現在是真的在說話了。
再沒有飛針從他嘴中射出。
那張嘴收控實在自如。
很奇妙。
陸小鳳仔細地看了看他的嘴。
兩片嘴唇。
很薄的嘴唇。
跟別人的也沒什麼大不同。
然後他才回答石老闆道:“她不懂,有人比她更不懂。”
石老闆道:“誰?你?我?”
陸小鳳道:“老闆。”
石老闆道:“這話聽起來好像不大動聽。”
陸小鳳道:“還不夠動聽?一幫江湖人綁架一個還不通人世的小女孩,看來還應該給綁架人樹碑才動人呢? ”
石老闆道:“這都是因為你。”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阻止我去馬寨?”
石老闆道:“一個江湖人丟了自己保護的人,是不會放之不管,一走了之的。”
陸小鳳道:“這個念頭實在沒錯。”
石老闆道:“錯事當然還是少乾點為好,如果不可避免的話。”
陸小鳳道:“可惜老闆沒想周全。”
石老闆道:“太周全了會誤事。”
陸小鳳道:“但不能太不周全,你說對不對?”
石老扳道:“當然對.”
陸小鳳道:“對極了。你們想得都很周全,可惜有一點沒想到。”
石老闆道:“哪點?”
陸小鳳道:“我這一點。”
石老闆道:“你?”
陸小鳳遭:“是的。”
石老闆道:“你什麼?”
陸小鳳道:“陸小鳳別的本事役有,要找到被藏起來的人,這本事還湊和。”
石老闆道:“而且很快?”
陸小鳳道:“陸小鳳除了好管閒事外,不喜歡慢算是他的另一個壞習慣了。”
石老闆道:“要是你找到馬仙兒,我這老闆也就算白當了。”
陸小鳳道:“幸好你做老闆的時間還不算太長。”
石老闆望著陸小鳳。
陸小鳳道:“時間還不長,還沒做上癮,老闆很快就會想開的。”
石老闆沒說話。
陸小鳳道:“你這老闆也沒當好。”
石老闆微微一怔。
陸小鳳道:“我從來沒見過毒死很順從的夥計的老闆。”
石老闆道:“讓夥計活得太長,老闆的事就更要出錯了。”
陸小鳳嘆道:“看來老闆很多疑。”
石老闆道:“小心總不是壞事。”
陸小鳳道:“對我,你是更不放心了。”
石老闆道:“是的。”
陸小鳳道:“對去馬寨的每一個人,你都不會放心。”
石老闆道:“是的。”
陸小鳳道:“假如對方是自己人呢?”
石老闆道:“一樣不放心。”
陸小鳳有些吃驚,道:“真是這麼回事?”
石老闆道:“不假。”
陸小鳳道:“為什麼?”
石老闆淡淡道:“這實在很自然。”
陸小鳳嘆道:“我明白了。”
石老闆道:“陸小鳳本來是很聰明的人。”
陸小鳳道:“有些人明明是自己人,暗暗又是敵人,這是太普通不過的事了。”
石老闆道:“的確如此。”
陸小鳳道:“那對你自己呢?”
石老闆道:“老闆對自己在有一點上是絕對信任的。”
陸小鳳道:“哪一點?”
石老闆道:“忠誠。”
陸小鳳注視著對方,半晌道:“忠誠於誰?”
石老闆道:“主人。”
陸小鳳道:“你有一個很好的主人?”
石老闆道:“我不知道他好不好,只是忠誠於他。”
陸小鳳道:“即使他是一個惡棍?”
石老闆道:“是的。”
陸小鳳嘆道:“這樣的主人是有福了。”
石老闆沉默著。
那雙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眼睛,正慢慢流露出一種東西。
一種神情。
愈來愈堅定的神情。
陸小鳳笑了一下,道:“那個樓的故事,也實在很吊人胃口。”
石老闆道;“你不能去馬寨。”
陸小鳳道:“老闆偏偏不準去?”
石老闆道:“要去也可以。”
陸小鳳笑道:“老闆又想開了。”
石老闆緩緩道:“你一定要去,那麼請你將來一定記住一件事。”
陸小鳳道:“我這人記憶力還算不錯。”
石老闆一字一句道:“你去馬寨.是踏著一具屍體才走過去的。”
陸小鳳驚道:“誰的屍體?”
石老闆道:“我的。”
兩個字一說完,空口又響起“噝噝”不絕的聲音。
石老闆的嘴張著。
再也沒有說話的聲音。
只有飛針密如蝗蟲般射出。
這一陣飛針來得比前幾次更急速。
陸小鳳心中一凜,將一張桌子掄得溜圓。
飛針撲滿了桌面。
石老闆的功夫奇妙。
但還沒有妙到讓陸小鳳心驚的地步。
陸小鳳是為另外的事吃驚。
石老闆的神色。
那是很安閒的神色。
只見他張嘴對著陸小鳳翻飛的身影,不停地髮針,不急不忙。
好像他不是在施展一種殺人功夫,而是在唱一曲拿手的歌戲。
戲唱完了,演戲人就該下台了。
石老闆不是在演戲。
但飛針很快就放完了。
一張嘴本來放不下多少暗器。
即使是很細如麥芒的鋼針。
他的嘴放出那麼多飛針,已經是夠驚人的人。
屋裡突然安靜下來。
陸小鳳暗叫不妙,飛身撲向石老闆。
死了。
石老闆死了。
那張奇妙的嘴巴緊緊閉上。
陸小鳳很想撬開它。
終於沒有去動。
他不看也知道,
那緊閉的嘴裡有一枚針。
最後一枚針。
毒針。
它是主人故意留下的。
主人的嘴閉上時,就讓那枚毒針刺人了自己的舌頭。
所有的飛針沒能沾著陸小鳳的身子。
連衣服邊也沒有。
石老闆就將最後一枚留給了自己。
射不中對手是可能的。
但要留來對付自己,卻幾乎是百發百中。
他無法阻止陸小鳳去馬寨。
他同樣也就無法阻止自己去死。
陸小鳳看著石老闆,想起他說的最後兩句話,心裡不舒服。
石老闆的話很古怪。
陸小鳳隱隱覺著了點自己的舉動會有的結果。
不太好的結果。
不祥的結果。
這種感覺讓陸小鳳不舒服。
太晚了。
他已經知道了那個樓的故事。
那座不斷被拆建的樓,那個不斷拆建樓的人,是如此神秘,使陸小鳳無法按捺住自己的心中翻起的濃濃的好奇心。
誘惑。
不可拒的誘惑。
一聲長嘆,陸小鳳飄上店堂的橫樑。
橫樑交叉的空檔,放著一隻大籮筐。
籮筐裡裝著一個人。
身子被一件長衫纏住。
嘴裡塞了一塊麻布。
看見陸小鳳,那人充滿驚懼的眼睛頓時流下兩行眼淚。
陸小鳳頓時覺得鼻子有些酸。
他將那人從籮筐中抱出,心底不由又湧起一聲長嘆。
仙兒。
小小的仙兒。
陸小鳳的心又沉重了幾分。
店堂燈光昏暗地搖曳。
搖曳的還有夜色中的心。
馬寨很偏僻。
很秀麗。
馬寨是既偏僻又秀麗的一隅。
馬寨的房屋都落在三座山的懷中
三座山呈品字形,凹處就是山的懷抱。
山前是一馬平川。
平川中一條小河彎彎曲曲向東流去。
東邊有兩座相連的山,靠在馬寨東邊的那座山樑很長很緩的山旁。
它們也拱成品字形。
那山凹裡也有人家。
一戶人家。
只有一戶。
山凹裡就立著一幢白色的樓房,周圍繞著一圈紅褐的宅牆。
跟山這邊的集居著百餘戶馬姓人家相比,那幢白樓房顯得冷清而疏遠。
孤零零的白樓房。
看不見人影的人家。
中間那道山樑上卻有幾個人影。
慢慢浮游在爬滿碧綠野草的坡上。
一會兒那幾個人影停住不動,隨後便坐了下來。
幾個人都面朝白樓孑立的那處山凹。
幾雙眼睛都一動不動地望著白樓,好像從沒見過這種漂亮的樓房似的。
從山樑上可以望見宅牆內的空地上,零亂堆著白石條、木板、圓木和石灰、磚瓦。
坐在最前面的白衣漢子嘆道:‘唉,修得真漂亮,要是我,早就心滿意足了。”
他旁邊的人著灰衣,臉頰左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聽見同伴的感嘆,便道:“要是他早就滿足了,我們還來這鬼地方做啥?”
白衣漢子道:“他的心太高了。”
刀疤權子道:“聽說他的祖輩都是這種古怪脾氣。”
白衣漢子道:“誰也沒弄懂他們家族的來歷。”
刀疤漢子道:“來歷管啥用?只要知道他們住在哪裡就行了。”
白衣漢子道:“來馬寨的人真不少。”
刀疤漢子點頭道:“再偏僻的地方,只要有人煙,別人也會知道的。”
白衣漢子又望望山下的白樓,道:“他們跟馬家人好像也很疏遠。”
刀疤漢子道:“心氣高嘛。”
白衣漢子道:“這樣很不錯。”
刀疤漢於道:“什麼不錯。”
白衣漢子道:“我們就少了很多麻煩。”
刀疤漢子道:“麻煩還多著呢? ”
他向身後瞥了一眼。
後面還有兩個紅衣人。
他們一直一動不動坐著,凝望著山下的白樓。
前面兩人的議論,他們似乎一個宇也沒聽見。
他們不感興趣。
但也沒不耐煩。
那幢白色樓房深深地吸引住兩位紅衣人的目光。
飢渴的目光。
白樓是石塊木頭砌成的。
再飢餓的人,也吃不下石塊木頭。
兩個紅衣人的眼光卻是那般飢渴,就象兩個三月未沾水食的餓漢,突然發現遠處揮著一大堆美食美酒,正等著他們去攫取似的。
只能是攫取。
沒有誰會讓人吃白食。
紅衣人自然沒有餓。
他們的肚子吃得飽飽的。
馬寨人天生好客。
何況紅衣人也很慷慨,每頓酒飯他們都硬塞給主人一兩銀子。
紅衣人倒底在飢渴什麼東西?
他們總沉默寡言。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心事。
馬寨突然間來了很多人。
都是江湖人。
這些江湖人每天都在那幢白樓附近轉悠。
馬寨人很吃驚。
也想不明白。
馬寨本是馬姓人家的住地。
二十年前,一戶何姓人家搬遷到了這裡,成為馬寨唯一的一戶外姓人家。
沒有人知道這家人從何處來。
日子稍長,馬寨人漸漸看出何家的古怪之處來了。
何家人喜歡修樓房。
這也許還不算古怪。
有錢多修點樓房,不怪。
怪的是何家人只修一幢樓。
更怪的是不知何因,何家人每次修完樓,總是一部分一部分地拆掉。
拆了又修。
修了又拆。
邊拆邊修。
邊修邊拆。
每次修成的樓都是新模樣。
從不重複。
馬家人開始很驚異,議論紛紛,但沒有人去幹涉。
何家本來是外來戶。
那家人在山那邊修修拆拆,從沒影響馬家人的日子,也從未壞風水。
他們總是靜靜地修修拆拆。
只是不時見何家的四五個僕人到外面來買運石料木材石灰什麼的。
那些僕人神態也很安詳.似乎對主人的這種舉動早就習以為常了。
馬家人卻實在有些不習慣。
一幢樓房好好的,幹麼要拆了修,修了又拆?
這舉動太古怪。
於是馬姓人家中開始有人猜測山那邊的人家是不是不正常。
腦子說不定有啥毛病。
明明新樓修得比原來更漂亮了,最終還是被拆掉重修。
似乎何家主人總在嫌自己新修的房子不好,總想修出更好的。
馬家人心裡不踏實了好一陣子。
古怪的事總使正常人心驚意惶。
歲月流逝,馬家人也漸漸習慣了,不再驚異了。
只是有時在夜裡聚堆聊天時會提起何家來,說幾句而已。
但在馬家人的內心深處,卻已積下對這戶外來人家的戒心和疏遠感。
何家人很少來山這邊的馬家大寨串門聊天什麼的。
馬家人更不會自己到那山下人家去的了。
直到何家主人去世,留下一個獨子。
獨子承父業,依然拆拆修修。
只是這個年輕人有時也到寨子這邊的馬家來散步。
馬家人知道他叫何君。
何君長得很白淨,很秀雅。
對馬家人很客氣,很禮貌。
馬家人也同樣對待這個在他們眼中漂亮而古怪的何家後生。
他們有時也閒聊幾句。
但是,聊了一千個話題,也不會聊到那個話題。
修樓。
不論是何君,還是馬家人,都從不對此提半個字。
日子平靜又平淡。
就這麼過去了。
忽然間,馬寨來了這麼多江湖人。
馬家人先是對江湖人詫異。
很快,他們又開始對何家人詫異了。
江湖人尋找的人,自然是江湖人。
至少也是在江湖中混過。
何家人卻一點也不象是江湖中人。
來馬寨二十年,沒有誰見何家,人練過功,或者露出什麼功夫。
他們年年都在忙著修樓,從來沒見他們閒過。
何君一派秀雅,誰也無法想象會是個習武之人。
但何家人的古怪卻是顯見的。
江湖人象蜜蜂聞著花香一樣聚到馬寨。
何家一定有秘密。
秘密是什麼?
誰也說不清。
馬家人只知道會出事。
果然如此。
一個馬家人偷偷跑到山樑上去窺視那些外地人。
沒見著活人。
只看見了死人。
他嚇得大叫著往自己寨子裡奔逃。
眨眼工夫,山樑上便聚滿了人。
一大堆活人圍看著草地上的死人。
兩個死人。
一具灰衣屍體。
一具白衣屍體。
灰衣死人的臉頰上有一道刀疤。
在馬寨人眼裡,那道刀疤簡直就是江湖人的標誌。
那道刀疤沒有要走他的命。
現在這江湖人死了。
身上卻沒有新的刀疤。
連傷痕都見不著。
馬家人臉色變得灰白。
一個個都有些戰戰兢兢。
默默地看了一會,都溜回寨子裡去了。
沒吐一個字。
他們怕江湖人。
怕江湖人的刀槍棍棒。
怕江湖人的殺人技藝。
怕一言不慎,惹來殺身之禍。
圍觀的人只剩下最後一個。
身體精壯的老頭。
老伯。
敲鐘的老伯。
老伯是馬家人。
馬家人都不太明白他的身世。
只知道老伯祖上,曾是馬家的一支大戶,後來到老伯父親時,家道中落,老伯的父親便帶全家出去了。
十九年前,他們家回到馬寨。
只回來一個人。
老伯。
回到馬寨,老伯沒有成家,只一人孤單單過著。
後來他就到山上做了寨子的敲鐘人。
老伯站在山樑上,望著兩具發僵的屍體,不禁嘆了一口氣。
望望山下那幢白樓,老伯又嘆了一口氣。
他用帶來的鐵鍬,很快在草地上刨了兩個大坑。
白衣漢子和刀疤漢子本來坐在山樑上俯望,卻沒料到自己會躺下。
躺在土坑中。
永遠躺著了。
山樑上很快立起了兩個土包。
敲鐘老伯慢慢向山樑盡頭走去。
一座土廟。
廟子不大。
廟前的那棵古槐樹卻很高很大,樹冠濃蔭成一團巨大的綠雲。
在古槐下面,土廟就象是一個蹲在高大老爺爺膝前玩耍的小孩兒。
山粱上一片寂靜。
夕陽西下。
大地的熱氣正慢慢散去。
馬寨的房群上空,繞起一縷縷炊煙。
田園的安詳。
與以往的每一天都一樣。
今天卻不是往日。
馬家人驚魂甫定,又被寨子外面的喧鬧驚起。
又是江湖人。
三男一女。
三男鬥一女。
女人很漂亮,年輕,一頭秀髮。
一張輪廓極柔美的鵝蛋臉上,綴著一雙黑眸。
櫻桃小嘴。
櫻桃一般紅潤。
櫻桃一般小巧。
從櫻桃小口中吐出的聲音,總是燕語呢噥,讓男人心跳不已的。
凡事總有例外。
站在寨子外面石碾上的女子的櫻桃小口說的不是軟語綿言。
她的話北風一般冰冷。
她向圍在碾子周圍的三個男人道:“你們三枯老註定成不了美蛤蟆,還想吃天鵝肉?”
三個男人臉色很難看。
三個年紀不輕的男人。
老頭。
枯瘦如木。
三張臉都瘦得顴骨高突,臉頰深陷。
很深的眼窩中的眼睛,卻清亮放光,銳利如刀。
秀髮女子道:“現在還修行,已經來不及了。你們趁早死心吧!”
三枯老中的大枯老眼一翻,道:“江湖之道無止境,你這女子不明白?”
秀髮女子冷冷道:“你們進了那白樓也無用,還不如歇了心思,多活幾年。”
大枯老道:“你怎知我們進去也無用?”
秀髮女子道:“三枯老要是天才,現在還用得著如此這般?早已江湖揚名了。”
大枯老道:“我看你也沒用。”
秀髮女子道:“這我比你明白。”
大枯老道:“明白啥?”
秀髮女子道:“我會比你們強。”
大枯老嘿嘿一笑,道:“你嘴不大,說出來的話倒是很不小。’
秀髮女子微微一笑,道:“不錯。”
大枯老道:“你根本就沒心思。”
秀髮女子道:“你根本就缺心眼。”
大枯老道:“你只不過是衝著何君的漂亮才來馬寨,根本就沒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秀髮女子道:“所以我進去不如你們三人進去?”
大枯老道:“你還挺聰明。”
秀髮女子道:“我看你卻不太聰明。”
大枯老道:“怎麼有人剛聽見一句好話,立刻就變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秀髮女子道:“這有啥?有人活了一大把年紀,卻連門的大小都還不知道。”
大枯老道:“那白樓的門的確不太大。”
秀髮女子道:“門不大,進去的人就不能太多。”
大枯老道:“你是其中一個?”
秀髮女子搖搖頭,道:“錯了。”
大枯老一怔,道:“什麼?”
秀髮女子道:“我不會進去。”
大枯老沉吟了一下,道:“也不讓我們進去?”
秀髮女子冷眸一瞥,道:“這次是說對了。”
大枯老道:“為啥?”
秀髮女子淡淡道:“不為啥。”
大枯老冷笑一聲,道:“你故意要與我們三人為難?”
秀髮女子道:“是的。”
大枯老道:“真是如此?”
秀髮女子道:“不為難也行。”
大枯老不做聲。
秀髮女子道:“但有一個條件。”
大枯老道:“啥條件?”
秀髮女子向遠處望了一眼。道:“你看明白了嗎?”
大枯老臉生疑雲,道:“看啥?”
耳發女於適:“路。”
大枯老道:”路?”
秀髮女子點點頭,道:“你們是從那條路來的?”
大枯老臉立刻陰下來,道:“讓我們離開馬寨?”
秀髮女子道:“這是我不為難你們的條件,唯一的條件。”
大枯老仰天大笑。
笑了一陣,又望著秀髮女子道:“你能如何為難我們?”
秀髮女子道:“很簡單。”
大枯老道:“太簡單了反而會變得太麻煩。”
秀髮女子道:“不麻煩。”
大枯老道:“不麻煩我倒想聽聽。”
秀髮女子道:“你們要不走,我也不為難你們,你們留下來好了。”
大枯老道:“我看你有二十多歲吧!”
秀髮女子怔道:“這與你有何相干?”
大枯老道:“我怕自己弄錯了。”
秀髮女子道:“弄錯什麼?”
大枯老道:“一個三歲小女孩。”
秀髮女子怔住。
大枯老道:“我還以為站在碾子上的是個三歲小女孩呢,說話顛三倒四得厲害。”
秀髮女子微微一哂,道:“你們留下來,不會後悔?”
大枯老道:“後悔就不會來了。”
秀髮女子道:“這可是你說的?”
大枯老道:“是的。”
秀髮女子道:“二枯老和三枯老也同意?”
大枯老向兩位老夥計望去。
二枯老點點頭。
很慢。
三枯老點點頭。
也很慢。
都很慢。
都很堅定。
秀髮女子在碾子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你們後悔也來不及了。”
三枯老臉飛疑雲。
秀髮女子道:“你們會留下來,把腦袋留下來!”
鮮紅進濺,如夕陽中怒放的杜鵑。
碾子上已空無人影。
周圍立著三個人。
三枯老。
直直地立著。
但已經沒有人能認出他們是三枯老了。
直立著的只是三具沒有腦袋的身子。
肩膀上都生著一朵碗口大的花。
血花。
血糊糊的大花。
“撲!撲!撲!”
三個無頭人倒下。
碾槽裡有三樣東西。
三顆頭顱。
乾枯的臉頰,失血後變得更加乾枯。
周圍不見人影。
除了地上的死人。
遠處觀望的馬家人早已遠避。
他們很恨。
恨自己。
恨自己長著一雙眼睛。
那三具無頭屍和三顆頭顱,使他們噁心不已。
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馬家人怨自己的眼睛。
他們的眼睛都很好。
有人的眼睛並不好,卻一點也不抱怨。
兩個正走在通向白樓小道上的人。
兩弟兄。
他們好的如一個人。
連眼眼都只有一雙。
左眼長在兄臉。
弟弟自然就只有右眼了。
另外兩隻呢?
不知道。
兩弟兄的臉上都各有一個空空的坑。
很小的坑。
很空的坑。
空空的眼窩。
殘廢人。
弟兄倆都殘廢,卻都有一個好聽的名字。
龍珠。
龍壁。
珠聯璧合。
的確如此。
龍珠龍璧好得象一個人。
兩隻獨眼合用起來,比一個人有兩隻好眼睛還銳利。
龍氏兄弟兩人並肩走在小道上。
兩隻眼睛盯著遠處的白樓。
飢渴。
眼中充滿飢渴的慾望。
兩人慢慢快起來。
“刷”一聲輕響。,龍珠右手已多了一把短刀。
不用看龍壁。
他左手握著一把長刀。
白樓外褐色院牆已在眼前。
龍氏兄弟一聲低低的長嘯,飛身而起。
空中飄起兩道飛影,直撲白樓。
剎那間,院牆外也閃起兩道人影,直衝而上。
“譁——”
向白樓撲去的身影頓時一挫,又飄了回來,直落到地上。
龍氏兄弟。
兩隻獨曝充滿血絲,緊緊盯著前面一丈遠的地方。
那地方沒啥特別。
只站了兩個人。
紅衣人。
他們冷漠地望著龍氏兄弟。
一字不語。
兩隻獨眼與紅衣人的目光相遇。
一道無聲的電光石火閃起。
一個紅衣人道:“急了?”
聲音帶著幾分厭倦,似乎是迫不得已才要跟人說話。
紅衣襯出蒼白的臉。
龍珠道:“急啥?”
紅衣人道:“急著死。”
龍珠的左眼望了一下龍璧的右眼。
兩隻獨眼都閃過一抹同樣的神色。
譏諷。
看來紅衣人不知道。
不知龍氏的可怕。
珠聯璧合,威力無窮。
江湖中都知道這句口訣。
龍氏二人沒有與頂尖高手相鬥過。
一流高手他們卻會過不少。
沒有敗過。
在與兩位駭人的江湖怪傑決鬥時,兩人丟掉了兩隻跟珠。
龍珠的右眼。
龍璧的左眼。
他們依然沒輸。
那兩位怪傑死在他們的兩把短刀之下。
兩隻眼睛換了兩顆頭顱。
這自然是賺錢的買賣。
紅衣人不知道面前這兩位總是賺錢的主。
火紅的衣袍。
蒼白的臉龐。
懶洋洋的只幾個字的問話。
龍氏兄弟對紅衣人也只知道這些。
他們還知道一樣事。
兩位紅衣人是劍客。
長劍掛在腰上。
劍鞘漆黑。
這時紅衣人道:“看啥?”
龍璧的獨跟正看著那紅衣人的劍鞘,一聽問話,道:“不看啥。”
紅衣人望望他那隻孤獨的右眼,道:“你懂黑色?”
龍壁道:“什麼?”
紅衣人嘆了一口氣,道:“不懂。”
口氣含著惋惜。
還有幾分輕蔑。
龍璧也聽出了弦外音,道:“紅與黑,紅是衣服,黑是劍鞘,難道還有什麼高深之處?”
紅衣人道:“你很快會懂的。”
龍璧一怔。
紅衣人懶洋洋地望了遠處一眼,道:“江湖同道一火併,就急了?”
龍珠在一旁道:“捷足先登,誰都喜歡這樣做。”
紅衣人道:“錯了。”
龍珠道:“你不喜歡?”
紅衣人道:“是的,不過不只是我。”
龍珠道:“還有誰?”
紅衣人目光一轉,道:“還有他。”
另外一個紅衣人。
一樣的紅衣袍。
一樣的黑劍鞘。
一樣蒼白的臉龐。
只有一樣與同伴不同。
更冷漠。
站在一旁,始終沒說一個字。
懶得說。
這樣的人不喜歡說話。
在他的心目中,說話跟吃喝拉撒一樣,是一種累贅。
人類的累贅。
無法擺脫的累贅。
龍珠心中猛然一驚。
側目看龍璧,弟弟的右眼也掠過一絲驚懼。
完全沉默的紅衣人使他們失去了一個法寶。
自信。
龍氏兄弟覺得他們心中的自信正在一點點減少。
一陣恐慌浮過兩人的心室。
這是兩個聰明的獨眼人。
明白冷漠無言的意味。
可怕的意味。
活著,相互間總得言語。
一個人要是不靠言語而四處闖蕩,那他一定有著一樣可怕的東西。
面前那紅衣人身上就有那種東西。
直覺。
野獸一般敏銳的直覺。
有這種直覺的人,往往都有可怕的爆炸力。
直覺象一顆火星。
一旦進入那封閉的堆滿火藥的心房,就會引起駭人的爆炸。
兩隻獨眼霎那間一紅。
血紅。
血紅的獨眼。
只有一隻眼的臉變得痙攣。
恐怖的顫慄。
只有在一種情況下,龍氏兄弟才會產生的顫慄。
死亡。
唯有面臨死亡,不可避免的死亡時,這兩條漢子才會真正覺得心驚。
有人卻笑了。
兩個紅衣人。
他們第一次笑。
龍氏兄弟的兩隻獨眼掠過深深的恐駭,就象兩個飄過濃濃烏雲的天窗。
紅衣人笑著。
貓對老鼠的笑。
兩隻大貓看著兩隻小老鼠時發出的笑。
高空中飄來一陣聲音。
宏亮的鐘聲。
馬寨的古鐘敲響了。
鐘聲在山谷間迴盪,象死神張開翅膀在人世低低盤旋。
可怕的死神。
再偏僻的地方,它也不會遺忘。
死亡的鐘聲久久迴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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