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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古龍】西門吹雪花滿樓-第二部 馬寨白樓《全文完》

西門吹雪花滿樓-第二部 馬寨白樓  作者:古龍


女人側躺在床上,正瞪著一雙眼。看著床前。

床前站著一個模樣乖巧的女孩,十三四歲的年紀。

見床上女人瞪著自己,小女孩望望坐在床沿上的年輕男子,很羞澀不安。

小女孩小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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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馬寨白樓 第一章

“你想告訴我一個什麼故事?”

下午的太陽很亮。鎮上的居民都躲在陽光照射不到的門洞後,看著亮晃晃的天空發呆打盹。

說話人的聲音懶洋洋的,並同樣懶洋洋地拍了拍身邊那個白胖高大女人的臉。

那女人側躺在床上,正瞪著一雙眼。看著床前。

床前站著一個模樣乖巧的女孩,十三四歲的年紀。

見床上女人瞪著自己,小女孩望望坐在床沿上的年輕男子,很羞澀不安。

小女孩小聲道:“我想給你講一座樓的故事。”

說完又瞥瞥那躺著的女人。

女人很白,臥在床上。流出很圓潤的柔軟的曲線。

她的眼光卻一點不柔和。

甚至很氣惱。

一個正跟男人睡在床上的女人,忽然被別人闖進屋子,攪了好夢一場,是很難不氣惱的。

那年輕男人卻看不出氣惱,但有另外一副表情。

漫不經心。

很熱的下午,一個小女孩闖進屋子來,要給一個大男人講故事,很奇怪。

但那年輕男人還是沒精打彩的樣子,迷迷盹盹地對小女孩道:“一座樓?一座樓有什麼故事?”

小女孩一臉窘相。

屋裡的氣氛使她感到侷促。

她只有十三四歲,但總能模模糊糊地覺出一件事。

自己待在這屋裡,不大合時宜。

但是,她似乎又必須講完那故事。

她不安極了,又不肯就走掉。

看她的神情,好像她要說的不是一座樓,而是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小孩眼裡,有些事顯得非常重要。

大人卻並不認為重要。

至少不是非常重要。

年輕男人的臉上卻露出好奇的神情。

並不是他感到那關於樓的故事有什麼興味。

小女孩的神色引起了他的好奇。

還有一小點敬意。

小女孩很勇敢。

本來她明顯覺出了這兩個大人並不關心她說的事,臉色也不太好,她卻站在那裡,絲毫沒有退出去的意思。

有勇氣的人往往值得尊敬,儘管是一個小小女孩。

運氣往往照顧勇敢者。

小女孩的惶恐慢慢消失了,變得鎮定。

她看出了那年輕男人臉上露出的興趣。

年輕男人笑了一下,道:“你先別講故事,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乖乖地道:“仙兒。”

年輕男人笑了,故意道;“仙兒?神仙的兒子?你明明是個女孩,而且是個小女孩嘛。”

仙兒忽然變得很嚴肅,一本正經地道:“為什麼不是神仙的女兒?而且,”她輕輕地舔了舔小嘴唇,“我今年已經滿了十四歲,怎麼還是小女孩?小女孩是那種還賴在媽媽的懷裡不肯走路的人。”

年輕男人哈哈大笑,道:“對,對,跟那種小女孩比起來,你的確就是大人了……”

小女孩畢竟是小女孩。

聽了那年輕男人的話,她滿意地笑了。

笑得很甜。

因為她一笑,那雙本來很大的眼睛。突然被笑得很細,只露出一點眼縫。

她那模樣,連一直瞪眼看著她的那白胖高大女人也笑了。

那女人下床,穿好衣服,不聲不響地走了。

年輕男人眨眨眼,笑著對小女孩道:“你現在可以講那個關於樓的故事了。”

仙兒歪歪小腦袋、想了想,道:“我們馬寨,有兩家人,一家姓馬,一家姓何……”

年輕男人道:“你一定姓馬。”

仙兒一怔,道:“你怎麼知道?”

年輕男人笑道:“猜的。”

仙兒點頭道:“馬姓是一大家族,何家是一戶外來人。不知是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遷來的……”

年輕男人道:“馬何兩家常常打架?”

仙兒搖頭道:“你錯了。”

年輕男人道:“那很親近?”

仙兒道:“也不對。”

年輕男人道:“那我知道了。”

仙兒奇道:“知道啥?”

年輕男人道:“既不打架,又不親近,那就是交往生疏了。”

仙兒道:“你這人還挺聰明。”

年輕男人笑道:“我喜歡聽這種話,雖然是個小女孩說的。”

仙-兒叫道:“我不是小女孩!”

年輕男人忙道:“對對,你是大女孩,是大人了。”

仙兒滿意地點點頭,道:“何家搬來後,馬家的人總不跟他們來往……”

年輕男人道:“不好,不好。”

仙兒不說話,望著他。

年輕男人道:“一定是馬家欺負外來戶,才不肯跟何家往來。”

仙兒急忙道:“不是.不是。”

年輕男人道:“那又為啥?”

仙兒道:“因為何家的人很怪。”

年輕男人道:“怪?”

仙兒道:“何家祖祖輩輩都喜歡造樓。”

年輕男人道:“造樓有什麼不好?你不想住高樓?在高樓上可以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仙兒道:“當然想,想得要命。”

年輕男人道:“那造樓有什麼奇怪的?”

仙兒道:“何家人造樓就真的是很奇怪。”

年輕男人道:“怪在哪兒?”

仙兒道:“他們總是修了拆,拆了修,沒完投了……”

年輕男人的眼突然放光。

這的確很古怪。

仙兒很得意。

那男人顯然已經同意了她的說法。

她繼續道:“現在何家只有一個兒子,叫何君,長得漂亮極了……”

年輕男人一聽,又逗道:“漂亮得有人真想嫁給他。’

仙兒又怔住,道:“誰?”

年輕男人道:“一個叫馬仙兒的大人。”

仙兒小臉立刻通紅。

窘得差一點掉下眼淚來。

年輕男人見狀,忙道:“我是亂說,亂說,馬仙兒並不想嫁給他。”

仙兒卻忽又很嚴肅,道:“我真的很想嫁給他。”

這次輪到年輕男人發怔了。

仙兒嘆道:“他長得那麼好看,臉手都很白,象白玉,個兒高高的,連我姐……”

她一下閉上嘴,過了一會兒又吐了一下舌頭。

年輕男人道:“你姊姊?你姊姊怎麼了?”

仙兒緊緊閉住嘴,好像要是不閉緊,她的嘴裡就會跳出什麼東西來一樣。

年輕男人笑著搖搖頭.道:“好,不說你姊姊,還是講何君吧!”

仙兒忽然象大人般嘆了一口氣。

年輕男人微笑道:“你嘆什麼?”

仙兒道:“何君很好看,但是他又太怪了……”

年輕男人道:“老是修樓拆樓,沒完沒了?”

仙兒道:“這本來是何家人的老習慣,可是何君那人更怪。”

年輕男人道:“我就喜歡聽怪人怪事。”

仙兒道:“他修的樓比何家人以往修的都好看,連馬家人看了都說好看極了,但他還是不滿意,還是拆了再修……”

年輕男人嘆了一口氣,道:“這何君的確很怪。”

仙兒道:“前不久,又出現了更怪的事。”

年輕男人望著她。

仙兒歪歪頭,聲音忽然放得很低,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道:“我們馬寨突然來了一些人……”

年輕男人道:“是些什麼人?’

仙兒道:“那些人都會武功,是江湖上的人。”

年輕男人道:“你怎麼知道?”

仙兒道:“別人這麼說的,而且我看見那些人,心中也直跳。”

年輕男人沒笑,沉思了半晌,道:“他們去馬寨幹什麼?”

仙兒道:“去看何君修樓。”

年輕男人道:“真的?”

仙兒點點頭,道:“真的。”

年輕男人道:“以前也有人去看何家修樓嗎?”

仙兒道:“有,但沒這次多,只有一兩個。”

年輕男人道:“修樓就這麼有趣,惹得那麼多人去看?”

仙兒輕輕道:“而且那些人會武功。”

年輕男人慢慢點著頭,陷入沉思。

過了—會兒,他忽然問道:“你為什麼來講這事?”

仙兒道:“我……”剛想說什麼,又急忙止住,慢吞吞道:“你這人忘性真大。”

年輕男人笑了,道:“我這人忘性還不算大。”

仙兒眼一瞪,道:“還不大?你剛才說的話,現在就忘了,還不大?”

年輕男人道:“我說了啥?”

仙兒道;“你說你就喜歡聽怪人怪事。”

年輕男人被問住,心裡暗叫好厲害的小女孩,臉上仍微笑道:“可惜這事還不夠怪。”

仙兒急了,道:“還不怪?”

年輕男人道:“是的。”

仙兒眼珠轉了轉,忽然道:“你要不想,我就不講了,以後你不要怪我不講……”

年輕男人道:“不怪。”

仙兒嘆了口氣,道:“其實,更怪的事我還沒講出來呢……”

年輕男人微微一怔,道:“還有更怪的?”

仙兒點點頭。

那神情很鄭重。

鄭重得與她的年紀很不相稱。

年輕男人試探著道:“你不肯講了?”

仙兒又點點頭。

很得意地點點頭。

她知道自己賣的關子已經將這大男人難住。

現在不是她非要講什麼故事,而是別人要求她講了。

那年輕男人又好氣又好笑,卻又沒一點法子。

只有暗罵自己太傻。

這小女孩很乖,但也很有心計。

剛才她還站在屋子,賴著不走,硬要講。

不到一會兒功夫,情形就完全倒了個個兒。

這一回,那年輕男人不想法子,真的會聽不到後邊的事了。

他得賠禮道歉。

一個大男人向一個小女孩賠不是,實在是件很撓頭的事。

很鄭重麼?

太難為情了。

笑嘻嘻地說自己的不是麼?

太滿不在乎了。

小女孩會認為你不尊重她,

尤其是仙兒這樣的小女孩。

年輕男人也轉了轉眼珠,道:“你真不肯講了?”

仙兒道:“真的。”

年輕男人道:“那就是說你已經講完了你想講的事?”

仙兒不說話。

年輕男人道:“還沒講完?”

仙兒仍不說話。

年輕男人道:“不聽也罷,我就繼續睡大覺,睡得舒舒服服的,一覺起來,就想不起那樓的故事了……”

仙兒還是不說話。

不是不想說。

她很想說。

但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越著急,越不知說什麼。

年輕男人見小女孩的神情,輕輕嘆道:“你要我做什麼,才肯講?”

這句話一下讓仙兒活了過來。

她望著那年輕男人,臉上現出頑皮的神情,道:“我講完可以,但你必然做一件事。”

年輕男人道:“什麼事?”

仙兒道:“給我當鍾。”

年輕男人怔住,道:“讓我變成鍾?”

仙兒道:“對。”

年輕男人道:“怎麼變?”

仙兒道:“我用手捶你時,你的嘴裡就發出聲音,就跟鐘被敲響一樣。”

年輕男人哈哈一笑,道:“好,我喜歡聽怪人怪事,更喜歡當鍾。”

仙兒走到床前,左手捏成小拳,向年輕人身上一下一下地擂著。

聽到他嘴裡吐出“咚——咚——”的聲音,仙兒的大眼又笑得快沒了。

年輕男人從未見小女孩玩過這種遊戲。

仙兒卻顯得很快活。

在這並沒有多大意思的遊戲中,她似乎得到了很大的樂趣。

年輕男人看著她,不禁道:“你很喜歡這個遊戲?”

仙兒道:“嗯。”

年輕男人道:“跟誰學的?”

仙兒道:“老伯伯。”

年輕男人道:“哪個老伯伯。”

仙兒道:“敲鐘老伯伯。”

年輕男人道:“是在你們馬寨?”

仙兒點頭道:“嗯。我們馬寨有一口很大的鐘,敲鐘老伯伯敲出的聲音好聽得很,在山下到處聽得見。他喜歡帶我去敲鐘,還讓我敲鐘……”

年輕男人道:“你敲得動?”

仙兒道:“是的。”

年輕男人驚道:“真的?”

仙兒忽然笑了,道:“真的我當然敲不動,我就敲假的。”

年輕男人也笑了,道:“敲完了,你該講那怪事了吧!”

仙兒眼中立刻露出迷惑的神情,道:“本來,每天傍晚,我們馬家人都能看見何君……”

年輕男人道:“他有散步的習慣?”

仙幾點點頭,道:“但最近卻沒看見他出來散步,寨子裡的人都說他中邪了,已經變成了一個披頭散髮的瘋鬼……”

說到這裡,仙兒不由打了個冷噤。

年輕男人道:“有人看見他瘋了嗎?”

仙兒搖搖頭,道:“我不知道,只是聽寨子裡的人都是這麼說的。”

年輕男人含笑望著她,道:“你的姊姊還在外面等你,是不是?”

仙兒一驚,回頭看丁看,又滿臉不解地問道:“你怎麼知道?”

年輕男人道:“是你姊姊讓你來講故事的,對不對?”

仙兒低下了頭,隨後又仰臉道:“原來你什麼都知道了……”

年輕男人搖搖頭,道:“剛才你說的那些我原來是不知道的。”

仙兒道:“那你怎麼……”

她沒說下去。

年輕男人道:“後邊的事都是我猜的。”

仙兒噘嘴道:“你以為我會信?”

年輕男人道:“你該信的。”

仙兒道:“不信。”

年輕男人道:“我真的是猜的。”

仙兒眼中忽然露出好奇,道:“你是怎麼猜的?”

年輕男人道:“很簡單。”

仙兒道:“真的?”

年輕男人道:“真的,一個小女孩突然闖進別人屋裡,說是要講故事給人聽,她是不是個小瘋子?”

仙兒臉一板,道:“你才是個小瘋子!”

年輕男人笑了,道:“我不是,你當然也不是,這樣事情就明白了。”

仙兒道:“明白啥?”

年輕男人道:“一定是有人讓你來這裡的。”

仙兒道:“就這些?”

年輕男人道:“剛才我又知道你有姊姊……”

仙兒大聲道:“你錯了!”

年輕男人怔住,道:“你……”

仙兒道:“我是自己情願來的。”

年輕男人道:“為什麼?”

仙兒道:“因為我害怕。”

年輕男人道:“害怕什麼?”

仙兒道:“害怕何家出事!”

年輕男人道:“你想找人去幫忙?”

仙兒道:“嗯。”

年輕男人道:“你怎麼知道我就肯去?”

仙兒道:“因為你長著四條眉毛。”

年輕男人道:“這是什麼理由?”

仙兒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是有人告訴我,只要你見著一個兩條鬍子長得象眉毛的人,把事情說給他聽,他就一定會去。”

年輕男人道:“真的?”

仙幾點頭道:“真的。”

年輕男人長嘆一聲,道:“那人錯了。”

仙兒望著他。

年輕男人道:“對這事,陸小鳳聽聽還有興趣,卻不想為它去什麼馬寨牛寨,他實在不想動了,他太累了……”

仙兒一聽,傻眼了,一下蹲在地上。

兩雙大眼睛直呆呆地看著他,好像地底下會冒出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似的。

過了一會兒,她抬頭問道:“你是不是陸小鳳?”

陸小鳳道:“當然是。”

仙兒又道:“陸小鳳是不是大人?”

陸小鳳道:“比你還大。”

仙兒道:“你不是大人!”

陸小鳳怔住,道:“我不是大人,難道你是大人?”

仙兒不理他,徑直道:“如果你是大人,你就不會不去了。”

陸小鳳道:“為什麼?”

仙兒道:“因為不想做的事還要去做,才是大人。”

陸小鳳頓了好一會兒才道:“但是大人有時不想做也不去做”

仙兒搖搖頭,硬道:“那不是大人。”

陸小鳳也搖搖頭,道:“反正我不去。”

仙兒看了陸小鳳好一會兒,小臉上滿是怒氣,最後道:“你是個小人!”

說完,她站起身,跑出門外去了。

陸小鳳滿臉苦笑。

他剛才說的話,並不是誆哄仙兒這個小女孩的。

他的確不想去任何地方。

太累了。

美麗窩有美人,有美酒。

美人能銷魂。

美酒能忘憂。

他不再有所求。

他只是個浪子,無根的人,一人獨自奔波於充滿慾望、血腥、情仇的江湖,有時會覺得很累,很想拋棄一切,安靜地過一些日子。

是的,有很好的女人,很好的朋友。

可是,他們並不時時都在你的身旁。在你需要慰藉的時候,也許他們正在遠方,正在為他們悲歡離合而落落寡歡。

在美麗窩,陸小鳳常常喝得大醉。

每當此時,他覺得自己已不是什麼大俠,什麼人中龍風。

陸小鳳只是個地地道道的酒鬼。

他覺得痛快。

痛快極了。

一個人放浪形骸的時候,總會產生極大的快樂。

痛苦中滋生出的快樂。

痛苦使快樂增加無數倍。

無數倍的快樂又帶來更大的痛苦。

如此循環不止,人就在兩極之間不停地擺動。

奇妙的痛苦混合著奇妙的歡樂。

罌粟花極美。

它有毒。

有毒使它更美。

美又使它的毒更具誘惑力。

一如人的靈與肉。

這是人自身無法解開的謎。

也許永遠解不開。

人活著,靈與肉永遠衝突。

人只能從中感到苦痛,又在苦痛中尋求歡樂。

一旦靈與肉分離,就只意味著一件事。

人不再活著了。

死人是安寧的。

可惜我們都還活著。

陸小鳳也還活著。

在他身上出現那種頹唐的心境,一點也不奇怪。

誰要感到奇怪,他就是愚蠢。

換一句話說。他就是傻瓜。

不折不扣的傻瓜!

美麗窩很迷人。

迷倒所有的男人。

陸不風也是個男人。

他自己還說過陸小鳳是個色鬼。

在色鬼眼裡,有高矮胖瘦妖冶風情女人,有聞見氣味就心神盪漾的脂粉氣酒氣的美麗窩,是一金不換的去處。

用皇位來換,他也不肯。

美麗窩的外面,很清靜。

太陽很亮。

很刺眼的太陽。

小鎮背後。

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

柳樹垂在河岸,象一個個秀髮長披的仕女,正低首含思。

一個小女孩蹲在河岸樹下,望著河水,也在想著心事。

她抓起身邊的石子,一下一下地投向河心。

水波一圈圈漾開去。

一輛紅馬車停在樹下。

車簾動了動。

一張很妖媚的臉龐在簾後閃了一下。

一個紫衣女子下了車。

長腿細腰。

一雙杏眼。

很亮的陽光下,她嫋嫋娜娜地走著,眯著眼向河邊打量。

杏眼霎時變得十分迷人。

她向河邊叫了一聲:“仙兒——”

蹲著的小女孩立起身,滿臉不高興地向那紫衣女子走去。

紅馬車在河柳旁的大道上奔跑。

仙兒在車廂中悶悶不語。

過了一會,她抬頭道:“你怎麼不問?”

紫衣女子道:“問啥?”

仙兒噘嘴道:“你知道的。”

紫衣女子道:“不用問了。”

仙兒奇怪道:“你都知道了?”

紫衣女子道:“是的。”

仙兒滿臉不樂意,道:“你什麼時候知道的?知道了還讓別人去請。”

紫衣女子笑了,道:“我是看見你才知道的。”

仙兒道:“我沒說一個字。”

紫衣女子道:“你的小臉蛋已經把什麼都說了。”

仙兒道:“臉又不是嘴,能說什麼?”

紫衣女子道:“你的臉色告訴我,你沒請來他。”

仙兒將臉轉向一旁,道:“他是個壞男人。”

紫衣女子又笑了,道:“小姑娘知道什麼壞男人好男人的。”

仙兒道:“他就是壞男人。”

紫衣女子道:“因為他沒答應你?”

仙兒道:“嗯。”

紫衣女子道:“他是個好男人。”

仙兒眼一瞪,道:“你……”

紫衣女子道:“不答應的是壞男人,答應了呢?”

仙兒道:“至少不是壞男人。”

紫衣女子道:“他答應了。”

仙幾怔道:“你怎麼知道?”

紫衣女子道:“猜的。”

仙兒道:“猜的!你們就會猜,瞎猜連小孩都會。”

紫衣女子道:“我不是瞎猜。”

仙兒扁了扁小嘴。

紫衣女子咯咯地笑了。

仙兒道:“有什麼好笑的?你就只會猜。”

紫衣女子收住笑,低頭想了一會兒,道:“他是不是沒趕你出去?”

仙兒道:“這倒沒有,不過,”頓了頓,“大人總不好把小孩趕走的。”

紫衣女子又笑了,杏眼迷離,道:“他是不是趕走了屋裡的女人?”

仙兒道:“不是他趕的,是那女人自己出去的。”

紫衣女子道:“都一樣。他是不是聽完了你講的故事?”

仙兒點點頭,忽然笑道:“中間他還求我講呢? ”

紫衣女子道:“你講了嗎?”

仙兒道:“他給我撞了一回鍾,我才給他講了。”

紫衣女子瞥了她一眼,嗔道:“你真是個小妖精。”

仙兒眼又瞪大了,回敬道:“我是小妖精,你就是大妖精,大妖精和小妖精……”

紫衣女子忙道:“好了好了,我不跟你吵嘴,只告訴你一件事。”

仙兒道:“什麼事?”

紫衣女子道:“他一定會來的。”

仙兒道:“又是猜的?”

紫衣女子沒理睬她,緩緩道:“他要是真不感興趣,他就不會聽你講了,更不會求你講了。”

仙兒眼睛一亮,道:“真的?”

紫衣女子道:“真的。”

仙兒道:“可他明明沒答應。”

紫衣女子道:“也許他是在逗你玩。”

仙兒冷哼一聲,道:“那他還是個壞男人。”

紫衣女子笑道:“也許他另有原因,不想當面答應你。”

仙兒道:“你那麼有把握?”

紫衣女子道:“是的。”

仙兒道:“你連話都沒跟他說一句!”

紫衣女子道:“你不知道他是個什麼人!”

仙兒道:“他不就是個男人?”

紫衣女子道:“是個長著四條眉毛的男人。”

仙兒道:“四條眉毛又怎麼了?”

紫衣女子道:“他有個怪脾氣。”

仙兒道:“怪在哪兒?”

紫衣女子道:“喜歡管閒事。”

仙兒道:“真的?”

紫衣女子道:“他這種人,就喜歡往怪人怪事邊上靠,幾天不管閒事,他就閒得發慌,就象沒酒喝的酒鬼一樣。”

仙兒想了一下,道:“他也說他喜歡聽怪人怪事,”

紫衣女子道:“這不就對了?”

仙兒道:“他說他有興趣聽,但沒興趣去什麼牛寨馬寨。”

紫衣女子道:“他撒謊,你還信?”

仙兒道:“如果他去了,我就……”

她忽然不說了。

說出來也只有一個人聽。

仙兒自己。

車廂裡已經不見紫衣女子。

馬車還奔馳著。

仙兒伸頭向車外望去。

周圍已是田野。

四處無人。

黃泥大道旁的林間透出陣陣鳴噪。

蟬的鼓叫聲。

突然,仙兒兩眼發直。

大道當中立著一堆黑物。

不是黑物。

是一個黑衣彪形大漢。

大漢抱著雙臂站在道中,瞅著迎面奔來的馬車,神態很安詳。

他看馬車的眼神,就象散步人在悠閒地打量一片風景。

仙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陣恐懼在她的小身子中亂竄。

那黑衣大漢依然平靜。

馬車直向他壓去。

仙兒已看不見黑衣大漢。

他已經不知逃向何方。

馬車也已停在大路上。

停得恰到好處。

再往前一點,人車就會相撞。

馬有靈性?

也許有。

現在卻不會有了。

死馬是不會有靈性的。

紅馬車的兩匹白馬已經死了。

無聲無息地躺在車前。

它們是被人擊殺的。

馬頭上都有一隻深陷的掌窩。

黑衣大漢乾的手掌。

他原來站立的地方,留下了兩個深陷的腳印。

黑衣大漢不是來撞馬車玩的。

他顯然不喜歡這輛紅馬車。

更不喜歡它在大路上奔跑。

仙兒使勁地想。

想得小腦袋都疼了。

她還是想不明白。

黑衣大漢為啥要殺死她們的馬?

她年紀太小,想不明白。

還有人想不明白。

那人年輕卻比仙兒大。

紫衣女子。

她不知何時已站在馬車邊。

一臉嬌媚消失了。

臉上冷冰冰的。

杏眼中透出一股寒氣。

仙兒看見紫衣女子,慢慢轉過頭道:“你做啥去了?”

聲音就象剛從夢中醒來一樣。

紫衣女子看了看她,臉色略略緩和,道:“我去追一個人。”

仙兒道:“誰?”

紫衣女子道:“躺在馬車下的人。”

仙兒怔了一怔,向馬車下打量了一會兒,道:“馬車下能躺人?”

紫衣女子道:“那人會武功。”

仙兒想了想,似乎想到什麼,道:“是江湖人?”

紫衣女子道:“是的。”

仙兒道:“你追上了嗎?”

紫衣女子搖搖頭。

仙兒皺了皺眉頭,望著兩匹死白馬,帶著哭聲道:“馬車動不了了。”

紫衣女子道:“有人殺了它們?”

她指指那兩匹一動不動的死馬。

仙兒點點頭,道:“就在剛才,是個黑衣大漢,他是個很厲害的大人……”

紫衣女子嘆了一口氣,道:“我們只好走路了。”

仙兒道:“那人為啥要殺死馬?”

紫衣女子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仙兒從馬車上跳下來。

在地上立了一會兒,她又道:“你追的那人會不會是陸小鳳?”

紫衣女子又搖搖頭,道:“不知道。”

仙兒想了一下,道:“要是他就好了。”

紫衣女子看著她的小臉道:“你說什麼?”

仙兒忽然大聲道:“要是他,我就要嫁給他!”

紫衣女子怔道:“你要嫁給他?”

仙兒點點頭。很正經地道:“那人要是他,就說明他真的要去救何君了,他就是個好男人。”

紫衣女子道:“所以你準備嫁給他?”

仙兒忽然小臉通紅,嘀咕道:“他還長得很好看。”

紫衣女子一下咯咯笑了起來,道:“比何君還好看?”

仙兒板瞼道:“他們兩個都長得很好看。”

紫衣女子笑道:“那你為啥只嫁一個,不兩個都嫁?”

仙兒很大方地道:“我不跟別人爭!”

紫衣女子的臉一下變得忽陰忽晴。

她對仙兒道:“你不害臊?”

仙兒道:“為啥?”

紫衣女子道:“一個小小姑娘,就大叫要嫁人嫁人,還不害臊?”

仙兒一臉不高興,低聲道:“女人不都要嫁人嗎?馬寨的女人不都嫁給男人嗎?……”

紫衣女子道:“哪有小姑娘就嫁人的?”

仙兒被問住,歪頭想了半天,仰臉道:“那就等我長大了再嫁給他。”

紫衣女子道:“等你長大,他已經是個老頭了。”

仙兒道:“老頭我也嫁。寨子裡那些老頭不都有老婆嗎?”

紫衣女子哭笑不得。

仙兒卻捂嘴笑了。

TOP

第二部 馬寨白樓 第二章

夜。

很涼爽的夜。

鎮上的人忽然間都好說好動起來,街上燈火通明,發出夜的喧鬧。

白天他們都無精打彩,總是一副役睡醒的樣子。

白花花的日頭下,誰也打不起啥精神。

瘋子也比平日安靜三分。

夜裡他們就活過來了。

連同所有驚醒過來的慾望。

美麗窩門前的燈光尤其明亮,進進出出的人尤其多。走進大門,就能聞到空氣中有一股很濃的刨花油味。男人們立即為之一振,兩眼放光。

刨花油味是大門裡面那些打扮妖豔的女人頭上散出的。在任伺一個跟美麗窩一樣的地方,都會散發著這種撩人慾望的氣味。

刨花油的氣味。

陸小鳳一杯一杯地喝著特級老窖酒,很有興味地看著周圍的嫖客妓女打情罵俏。

身邊沒有女人。

他不喜歡將那種女人帶到眾目睽睽之下飲酒作樂。

他喜歡獨自一人坐著,看身邊的熱鬧。

在房間裡是另一回事。

眼下他只一個人喝酒。

一會兒陸小鳳就發現了兩個人。

兩個身邊也沒有女人的青年男人。

一個很清秀,著一身白衣。

一個穿一襲黃衣,方臉長鼻。

兩人坐在一張酒桌旁,不停地比劃,好像為一件事吵得不可開交。

白衣青年滿臉不屑,不顧方臉男子的阻攔,向站在屋角的跑堂大頭揮了揮手。

大頭急急地跑過去,將那顆大腦袋伸到白衣青年嘴邊,後者說了些什麼,大頭頻頻點頭。

轉眼間,那兩人的桌上擺滿了飯菜。

白衣青年眉開眼笑,伸手抓起半隻烤野雞,大嚼起來。

方臉男子看看同伴,又看看滿桌的飯萊,卻不動手,臉色很難看。

陸小鳳覺得有趣,連喝了三杯酒。

很久沒看見這麼有趣的人了。

裡屋門口,有幾個女人向飯堂探頭探腦。

她們看見那兩個男人時,眼睛一亮。

立刻就有兩個女人向他們走去。

兩個女人一胖一瘦。

胖女人臉上笑嘻嘻的,瘦女人卻一臉肅穆。

不過,她們也有一點相同。

眼睛裡都放著光。

窮鬼突然看見屋角出現一堆金元寶時,雙眼放出的那種光。

這種目光人們最喜歡用兩個字來形容。

貪婪。

一個胖女人,一個瘦女人,去找一個大吃大喝的男人,一個不吃不喝的男人。

絕妙的搭配。

花錢都看不到的一場好戲就要開鑼。

嫖客們都從自己的女人身上挪開粘乎乎的目光,看著那兩個男人和向他們走去的兩個女人。

胖女人笑嘻嘻地坐到白衣青年身邊,伸手攬住了他的腰。

方臉男子卻被那瘦女子抓住了手。

白衣青年停住了吃喝,轉頭盯著胖女人,也笑嘻嘻地道:“不怪你,你還不知道我凌波的毛病。”

胖女人臉上笑得更加膩膩歪歪,嗲聲嗲氣道:“你這麼漂亮的男人有啥毛病,不要不好意思,我就喜歡你這種男人。”

凌波依然象看怪物一樣盯著胖女人,道:“我是吃飯時有一種毛病。”

胖女人在他勝上輕輕拍了一下,媚笑道:“啥毛病?告訴我。”

凌波滿瞼堆笑道:“你想聽?”

胖女人道:“想聽。”

凌波將胖女人的手從腰上拿開,低聲道:“我的毛病不是別的。就是喜歡吃人。”

胖女人臉上的笑容頓時飛去。

凌波臉一板,大聲道:“誰要存心不讓我吃好這頓飯,我就吃掉他!”

他兩隻油油的手動了動。

飯堂立刻響起一陣哇哇的叫聲。

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的瘦女人,被方臉漢子一掌推開,滾到了地上。

她叫喚著爬起來時,又“哎喲”了一聲。

她那硬硬的腦袋恰好撞上了跌撲過來的胖女人下巴上。

胖女人羞怒的臉上蒙著一層很亮的光。

膩膩的油光。

胸前的衣襟上也有幾大塊油跡。

她沒做成生意,卻做了另外一樣東西。

擦手布。

兩個女人從地上爬起來,大叫:“臭男人!”

凌波笑嘻嘻道:“臭?你知道男人臭,為啥還往男人身邊湊?”

周圍一陣轟堂大笑。

胖女人和瘦女人臉脹得通紅,飛快地跑進了裡屋。

飯堂裡又喧鬧起來。

陸小鳳專心地喝了一陣酒。

抬頭看凌波時,那一桌飯菜已被吃得乾乾淨淨。

顯然是他一人的功勞。

方臉男子依然臉色很難看。

看得出他始終沒吃一口萊,好像那桌上堆的不是美味,而是一盤盤毒食。

他看凌波時的眼神,也充滿痛苦,好像在看一個硬要把毒藥當飯吃的傻瓜。

凌波自己並不這樣想。

吃飽喝足,他滿臉都是愜意。

誰也看不出,那麼文靜秀氣的人,卻有如此駭人的飯量。

而且一旦有人打攪他吃飯,還有那麼大的脾氣。

凌波又招了招手。

大頭跑堂趕忙過去.

凌波又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

看來他的話是白說了。

大頭跑堂這一次沒有連連點頭。

只是連連搖頭。

凌波這時變得很有耐心。

一點都看不出他就是剛才大發脾氣的那個凌波。

他再三向大頭跑堂說著,彷彿要看者同意他的某種請求。

大頭跑堂很固執。

頭搖得象個大大的撥浪鼓。

看來凌波不是在點菜。

不然大頭跑堂就會又是連連點頭了。

沒有一個酒館的跑堂會那麼傻,客人要再吃點什麼他居然會不肯。

不然跑堂的就會吃點東西。

什麼東西?

苦頭。

吃點苦頭。

譬如屁股吃上老闆一腳。

再吃一頓老闆炒的魷魚。

捲上被子開路。

大頭跑堂不是這種讓老闆七竊生煙的蠢夥計。

看看那顆巨大的腦袋,你就會明白他絕對不是這種人。

凌波說了半天,嘴都有點苦了。

大頭也一絲不苟地搖了半天,頭都有些暈了。

凌波嘆了一口氣。

看看漠然坐在一旁的方臉男子,又嘆了一口氣。

很怪,他顯然連連嘆氣,臉上卻沒有一點著急的樣子。

沒有。

嘆了一會兒,他離開酒桌,一邊嘆著向周圍張望,一邊向對面屋角走去。

陸小鳳坐在對面屋角。

正望著杯裡的酒發呆。

凌波恰恰走到陸小鳳桌邊就不走了。

陸小鳳也恰好低頭將杯子裡的酒喝乾。

四目相對。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你還沒吃飽?”

凌波嘆了更長一口氣,道:“比沒吃飽還悲慘。”

陸小鳳道:“有什麼事比捱餓還不幸?”

凌波道:“吃飽喝足,衣兜裡卻沒有一個銅板,銅板的影子都沒有。”

陸小鳳點點頭,道:“的確沒有比兜裡無分毫卻吃得肚子溜圓更不幸的事了。”

凌波道:“你是說這不夠悲慘?”

陸小鳳道:“是的。”

凌波忽然笑了,道:“好極了,我也這麼認為。”

陸小鳳道:“我要是你,就不會那麼嘆氣了。”

凌波道:“可惜我不是你。”

陸小鳳道:“幸虧你不是我。”

凌波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我兜裡還有點錢,至少有比銅板更值錢的一點錢。”’凌波道:“有錢不是壞事。”

陸小鳳道:“但是,如果兜裡有錢,你那頓飯吃起來就沒意思了。”

凌波道:“你這人怎麼這麼奇怪?”

陸小鳳道:“我不算太奇怪。”

凌波道:“你夠奇怪的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你這麼奇怪的人。”

陸小鳳道:“真的?”

凌波道:“你這人怎麼就那麼像我肚子裡的蛔蟲,我的心思你都一清二楚。”

陸小鳳道:“蛔蟲身上可是裝不了錢,即使它是個大富翁。”

凌波搖頭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陸小鳳道:“你知道我的話是什麼意思?”

凌波道:“至少知道一點。”

陸小鳳道:“知道一點,也就是知道全部了。”

凌波道:“我不是來向你討錢。”

陸小鳳道:“看得出,你不是那種人。”

凌波道:“我也不喜歡向人借錢。”

陸小鳳道:“我還多一樣,也不喜歡借錢給別人。”

凌波道:“我只喜歡一件事。”

陸小鳳道:“什麼事讓你這麼喜歡?”

凌波道:“偷。”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這實在是一樣了不起的本事。”

凌波道:“我之所以喜歡偷,是因為我喜歡賒賬吃飯。”

陸小鳳道:“就跟剛才那樣?”

他向凌波背後看了一眼。

大頭跑堂正站在裡屋門口向這邊張望。

凌波道:“我這人有個毛病。”

陸小鳳望了他一眼,倒滿一杯酒。

凌波道:“我最不喜歡自己虧待自己。”

陸小鳳道:“所以想吃就吃,不管兜裡有設有錢?”

凌波道:“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對不對?”

陸小鳳道:“你自己還不清楚?”

凌波道:“我簡直懷疑我們從前在什麼地方見過面,而且做過朋友……”

陸小鳳道:“為啥?”

凌波道:“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就是凌波的口頭撣。”

陸小鳳笑了。

凌波卻滿臉苦笑,道:“可惜吃飯時我兜裡就從來沒有錢。”

陸小鳳道:“故意不帶?”

凌波道:“我是個正宗的窮光蛋。”

陸小鳳道:“而且是很講究吃喝的窮光蛋。”

凌波道:“每次吃飯賒賬,我都是要還清的。”

陸小鳳道:“看來這窮光蛋雖然窮,卻還沒有溜光。”

凌波笑了,道:“你忘了一個道理。”

陸小鳳道:“世上道理實在太多。”

凌波道:“這個道理你一聽就懂。”

陸小鳳道:“那就是說人人都懂了。”

凌波道:“有窮人就有富人,這的確是連小孩都懂的。”

陸小鳳道:“窮人就經常想當富人。”

凌波道:“有時想得都快瘋了。”

陸小鳳道:“那就是說還是沒瘋。”

凌波道:“所以我才能從富人那裡弄一點還賬的錢。”

陸小鳳道:“既然是富人,那錢就多得可以吃不知多少桌宴席了。”

凌波道:“可惜我的胃口很大,又很小。”

陸小鳳道:“吃飯的胃口很大,偷錢的胃口很小?”

凌波道:“每一次我都只剛好偷夠一頓飯錢,就回來清賬了。”

陸小鳳道:“你這種小偷該殺。”

凌波怔住,道:“偷得少還有這麼大的罪過?”

陸小鳳道:“看來你不明白?”

凌波道:“不明白什麼?”

陸小鳳道:“越能偷得最珍貴最無價東西的,越沒有罪;越偷得少偷得窩囊的,罪就越大。”

凌波道:“既然犯死罪,我凌波也願意。”

陸小鳳道:“你有病。”

凌波道:“不是。因為我只願意做一種人。”

陸小鳳道:“小偷?”

凌波道:“錯了。”

陸小鳳道:“窮光蛋?”

凌波道:“是能吃飽飯的窮光蛋。”

陸小鳳道:“真的?”

凌波道:“不會是煮的。”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那我就知道世界上哪些人是最不幸的了。”

凌波道:“窮光蛋?”

陸小鳳搖搖頭,道:“是那些不願做能吃飽飯的窮光蛋的人。”

話說完,杯子裡的酒也喝完了。

凌波道:“錯了,錯了。”

陸小鳳笑著看看他,不說話。

凌波道:“不是窮光蛋的人,至少有一樣好處。”

陸小鳳道:“什麼好處?”

凌波道:“可以做擔保人。”

陸小鳳道:“擔保什麼?擔保人的腦袋不會從肩上滾下來?”

凌波道:“至少可以在窮光蛋填飽肚子以後,為他做一回擔保。”

陸小鳳搖搖手。

凌波怔住,道:“你不願意?”

陸小鳳笑道:“誰說的?”

凌波滿臉疑雲。

馬上又眉開眼笑,伸手拍了拍身邊出現的一個腦袋,道:“這回你該點頭了吧!”

那是大頭跑堂的腦袋。

那大得古怪的腦袋果然順從地點了點頭。

凌波嘆了一口氣,道:“這擔保可是正人君子不願做的。”

陸小鳳眨眨眼,道:“陸小鳳最不喜歡的人,恰恰就是正人君子。”

凌波的嘴忽然合不攏了。

陸小鳳看看他的臉,又看看他的嘴,看了半天,舉起酒杯向凌波嘴裡倒去。

凌波飛快地閉上了嘴。

陸小鳳放下杯子,笑道:“原來你不是想喝酒。”

凌波道:“你認識他?”

陸小鳳道:“誰?”

凌波指了指他那位仍冷臉坐在對面屋角的方臉同伴。

陸小鳳道:“他是誰?”

凌波道:“他就是正人君子。”

陸小鳳道:“好名字!”

凌波道:“其實他的真名叫方正人。”

陸小鳳嘆道:“象這種名副其實的人,陸小鳳還真沒見過幾位。”

凌波道:“他是寧肯餓死也不肯壞了名節的正人君子。”

陸小鳳道:“儘管直吞口水,終究沒動一下你賒來的滿桌好吃。”

凌披笑著晃了晃腦袋,道:“可是他卻與我這種小人為伍。”

陸小鳳道:“我要是你,就不會這麼得意了。”

凌波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因為我懂得那種效果。”

凌波道:“啥效果?”

陸小鳳道:“西施跟東施走在一起時的那種效果。”

凌波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一直響到美麗窩的門外。

凌波的白色身影頃刻就消失在夜色中。

屋裡安靜了許多。

吃飽喝足的酒客都走了。

方正人不是酒客。

不過也象酒客一樣被剩在桌旁。

他獨自坐了一陣,整整衣衫,離開座位。

陸小鳳看著方正人,忽然想到一個古怪的問題。

名人是什麼?

名頭很響的人。

名頭怎麼會很響?

有無數無名人都在敲打著它。

名人的頭都快被敲暈了敲破了,還得忍受他們荒唐的敲打。

荒唐?

那你就不要去做名人。

做了,就不要抱頭叫苦。

那是代價。

世界上沒有一樣東西是不要代價的。

方正人站在面前時,陸小鳳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方正人冷冷地道:“你叫陸小鳳?”

陸小鳳微笑道:“我可以給你一個方便,不知你肯不肯賞臉?”

方正人怔道:“什麼方便?”

陸小鳳道:“你可以隨便叫我什麼,不一定非要叫陸小鳳。”

方正人臉上掠過一絲怒意,但很快就消失了,仍很平靜地道:“我想給你一個忠告。”

陸小鳳道:“如果是忠告,多給幾個我會更高興。”

方正人道;“只有一個。”

陸小鳳道:“有一個算一個,沒多的我也不會生氣。”

方正人道:“你知道了樓的故事?”

陸小鳳驚訝道:“樓?什麼樓?不會是海市蜃樓吧!那種樓沒人住過,不過有啥故事倒也說不定。”

方正人臉上的怒氣又回來了,道:“我說的是馬寨的樓。”

陸小鳳“啊”了一聲,就再沒下文。

方正人道:“你大概想去訪訪那古怪人家吧!”

陸小鳳道:“果真古怪,陸小鳳的確想去一去,說不定會覓得一個千古知音呢? ”

方正人的眼中暴射出寒光,冷冰冰道:“我勸你最好不要去!”

陸小鳳道:“如果去了呢?”

方正人道:“你會發現那是一個錯誤,一個絕大的錯誤。”

陸小鳳道:“真的?”

方正人重重地點頭道:“絕對是真的。”

陸小鳳嘆息一聲,慢慢道:“陸小鳳什麼事都可以幹,但錯誤卻不能再犯了,他已經犯得太多了,差一點點就成錯誤大王了……”

方正人道:“不然,那錯誤的後果就太不可愛了。”

陸小鳳點點頭,手輕輕一動,那隻空酒杯就在桌上滴溜溜旋轉開來。

方正人不動聲色地看著。

陸小鳳慢悠悠道:“你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

方正人道:“我從不瞎猜別人的心事。”

陸小鳳道:“我想的事與你還有點關係。”

方正人看看周圍星星稀稀的酒客,道:“你不說,我也不會問。”

陸小鳳道:“我在想,怎麼才能讓你學會把話說得動聽一些,哪怕學會一點點。”

說完他就眯眼望著在桌面上滴溜溜亂轉的酒杯,臉上浮現著溫和的微笑。

方正人那方正的大臉盤卻變得紫黑。

長鼻子的鼻孔呼呼地起伏。

一雙骨節突出的大手交握著,被捏得“啪啪”直響。

聽起來就象一串串小炮竹的爆裂聲。

陸小鳳低頭注視酒杯,淡淡道:“你的手關節好像不太舒服……”

“啪啪”聲響得更大了。

陸小鳳道:“大概是患上哪種毛病了……”

手在桌面上輕輕一抄,杯子已沒入掌中,隨後將掌放回桌上,淡淡道:“那我送給你一付止痛藥!”

掌打開。

人已消失在門外。

桌上多了一小堆白色粉末。

全都放在桌面上一個深深的掌印裡。

還有一樣東西也變白了。

方正人的大臉。

兩眼在那堆粉末上游移,臉卻已慘白。

沒法不慘白。

方正人畢竟是方正人。

一會兒功夫,他就平靜下來。

望望門外的夜色,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臉上露出輕鬆的神情。

月明星稀。

燈火下拖著長長的人影。

陸小鳳獨自在小巷的夜色中躑躅。

孤獨的陸小鳳。

陸小鳳也沉溺於孤獨。

在夜色中彳亍。

街燈落在身後。

影子在人前爬行。

陸小鳳踩著自己的影子,漫無目的。

也許有。

但是沒人知道他是在閒逛,還是在等待什麼.

總之,在陸小鳳影子旁邊,又出現了一條影子。

那影子小小的頭。

小小的肩背。

是個小小的影子。

陸小鳳停住。

影子也在地上靜止。

小影子也不動。

過了一會兒,小影子慢慢動起來。

陸小鳳突然轉身。

一個衣衫又破又髒的小男孩,頭髮亂糟糟的,正睜大一雙眼睛驚恐地望著他。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

不知是因為這個髒小孩,還是因為別的。

髒小孩也嘆了一口氣。

神情竟與陸小鳳一模一樣。

陸小鳳見他裝出一副大人的老成樣子,不由笑了,道:“你叫什麼名字?”

髒小孩也笑了,用袖子擦擦鼻子,道:“你叫什麼名字?”

髒小孩就象是別人的影子。

對方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對方說什麼,他就說什麼。

模仿得很快。

象鏡子映人一般快。

陸小鳳心裡有些喜歡上這個髒小孩了,道:“我叫陸小風。”

髒小孩脫口而出:“我叫陸小鳳。”

陸小鳳大吃一驚道:“你也叫陸小鳳?”

髒小孩點點頭,道:“我叫陸小鳳。”

陸小鳳是真吃驚。

原以為這髒兮兮的小孩再有能耐,在自報家門時,對方無法說出一樣的話來。

每一句話都可以一樣,唯獨自家的名字是無法跟人一樣。

除非你跟別人恰好是重名重姓。

髒小孩居然仍學他說的每一個字。

看樣子他並不以為自己是在說謊。

陸小鳳故意板臉道:“陸小鳳只有一個。”

髒小孩道:“陸小鳳只有一個。”

陸小鳳皺了皺眉頭,突然一把抓住髒小孩的小胳膊,厲聲道:“你真的叫陸小鳳?”

髒小孩點點頭道:“我真的叫陸小鳳。”

陸小鳳手上略略加了一點勁兒。

一陣殺豬般的嚎叫從髒小孩口中傳出。

陸小鳳道:“你還是陸小鳳嗎?”

髒小孩又點點頭,道:“大人欺負小孩,不害臊?”

陸小鳳道:“我不是欺負小孩。”

髒小孩道:“你撒謊。”

陸小鳳道:“我是在欺負陸小鳳,另外一個陸小鳳。”

髒小孩道:“誰說的?”

陸小鳳滿臉驚訝,道:“你說的!剛才你沒說?’

髒小孩忽然笑了笑,道:“我是說了,但你聽錯了。”

陸小鳳道:“聽錯了?你還不如直說陸小鳳是個聾

髒小孩道:“你不是聾子,但是你是聽錯了。”

陸小鳳道:“你是說我沒聽懂?”

髒小孩道:“這次對了。”

陸小鳳道:“這簡直比說陸小鳳是聾子還要糟。”

髒小孩舔舔嘴唇,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陸小鳳道:“當然是我說的。”

髒小孩道:“我是叫陸小鳳。”

陸小鳳臉一板,道:“又來了。”

說完又作勢手上要加勁兒。

髒小孩不慌不忙道:“你不懂,我是說我是來叫陸小風的。”

陸小鳳奇道:“你來叫我?”

髒小孩點頭道;“是的。”

陸小鳳道:“誰讓你來叫的?”

髒小孩搖搖頭。

陸小鳳道:“不知道?”

髒小孩又點點頭。

陸小鳳道:“那人啥樣子?”

髒小孩又搖搖頭。

陸小鳳笑道:“我知道了。”

髒小孩滿是灰土的臉上露出驚奇,道:“你知道什麼?”

陸小鳳道:“叫你來的人住在地下。”

髒小孩怔住,道:“人會住在地下?”

陸小鳳道:“他不是人。”

髒小孩又怔住。

陸小鳳道:“他是鬼,是大鬼。”

髒小孩驚道:“大鬼?”

陸小鳳道:“你是小鬼。”

髒小孩叫道:“你瞎說!”

陸小鳳滿臉正經。不緊不慢道:“我沒瞎說,讓你來叫我的人,你是不是既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又不知道他長得啥樣,是不是?”

髒小孩道:“嗯。”

陸小鳳道:“一個人總長得有臉有鼻子,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也該知道他的樣子,你卻什麼都不知道,又替他做事,他不是個鬼是什麼?你是大鬼派來的小鬼。”

髒小孩拚命搖頭道:“我不是!不是!”

陸小鳳道:“你叫什麼名字?’

髒小孩道:“我不是小鬼,他們都叫我小玩鬧。”

陸小鳳遭:“他們是誰?是一群大鬼?”

小玩鬧仍搖頭道:“是鎮上的大人,還有別的小孩。”

陸小鳳放開小玩鬧,道:“你的家呢?”

小玩鬧悵悵道:“不知道。”

陸小鳳懂了。

小玩鬧是個孤兒。

陸小鳳道:“你一個小孩怎麼過日子?”

小玩鬧道:“鎮上有幾個小孩都沒家,我就和他們在一起,到處去要吃的。”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

小玩鬧忽然感到奇怪,道:“你怎麼不問是誰叫我來的?”

陸小鳳道:“我都知道了。”

小玩鬧道:“誰?”

陸小鳳道:“你不知道,是因為那人不讓你說,是不是?”

小玩鬧點點頭。

陸小鳳道:“他叫我去幹什麼?”

小玩鬧道:“他請你去喝酒。”

陸小鳳道:“看來是個有錢人。”

小玩鬧奇道:“但是他說他是個窮光蛋。”

陸小鳳道:“他怎麼不自己來請我?”

小玩鬧道:“是我自己想來。”

陸小鳳道:“你讓他派你來?”

小玩鬧點點頭,又抽抽鼻子,道:“他答應給我幾個銅板。”

陸小鳳又嘆了一口氣,道:“看來他的確是個窮光蛋。”

小玩鬧呆呆地看著小巷中的夜色。

剛才還在跟他說話的人已經不見了。

小玩鬧低頭看看,隨後揩揩眼睛,仔仔細細地看了看。

他手中攥著一張紙票。

銀票。

十兩銀票。

美麗窩已經靜下來了。

酒客們都回家了。

嫖客們自然都帶著女人回房間了。

這時還在喝酒的人,一定是有心事。

很重的心事。

陸小鳳一進大門,就知道凌波有很重的心事。

凌波面前的桌上,放了一隻罈子。

一隻很大的酒罈子。

酒罈旁邊露著凌波那張白淨的臉。

他眼睛望著半空,在沉思。

看見陸小鳳,立即又眉開眼笑。

他笑著起身道:“小玩鬧真行!”

陸小鳳道:“看來陸小鳳並不聰明。”

凌波道:“至少不傻。”

陸小鳳道:“他要不傻,怎麼會在進門前還以為那窮光蛋還是窮光蛋呢?”

凌波道:“你錯了。”

陸小鳳道:“我要是你,就會說對了而不是錯了。”

凌波眨眨眼,道:“為啥?”

陸小鳳向桌上那壇酒點點頭,道:“買得起這罈陳年老窖的,還說是窮光蛋,那簡直就象是說嫖客都是和尚。”

凌波笑了一下,道:“但是嫖客中也不是沒有和尚。”

陸小鳳道:“所以窮光蛋中也有富人。”

凌波道:“我只是個恰好買得起這壇酒的富人。”

陸小鳳在酒罈封口處聞了聞,道:“這是壇窖藏了五十年的老酒。”

凌波道:“要一錠金元寶才買得下。”

陸小鳳道:“富人都不一定捨得掏這腰包。”

凌波道:“對極了。”

陸小鳳道:“窮光蛋卻捨得……”

凌波道:“窮光蛋沒錢,乾脆就不把錢當回事,有多少就花多少,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陸小鳳道:“富人錢很多,卻想再多,在富人眼裡,一個錢都恨不得掰成十瓣花。”

凌波道:“所以在富人眼裡,一個錢不是一個,而是十個百個千萬個。”

陸小鳳嘆道:“富人會讓錢生錢,窮人卻沒這本事。”

凌波道:“富人的確能讓一個錢生出很多錢來,但他們卻少了一樣東西。”

陸小鳳道:“少個腦袋?”

凌波道:“少點瀟灑。”

陸小鳳道:“瀟灑值幾個錢?”

凌波嘆息道:“在富人眼裡,任何東西都用錢來衡量。”

陸小鳳也嘆道:“的確,富人少瀟灑,而瀟灑是無價的。”

凌波道:“我弄夠了剛才那頓飯錢,突然靈機一動,想起了你。”

陸小鳳吃驚道:“跟我有何關?”

凌波道:“我想我該請你喝酒,喝很好的酒。”

陸小鳳道:“於是就偷了抵很多頓飯錢的東西?”

凌波點頭道:“買完這壇酒,我仍然是個窮光蛋。”

陸小鳳看看他身上,道:“至少還有幾個銅板吧!·

凌波一怔,又想起什麼,笑著連連道:“沒有了,沒有了。”

陸小鳳道:“你騙了小玩鬧?”

凌波搖搖頭,道:“我當著他的面,把錢給了他的同伴,並說他要請不來你,我就要去找到他的同伴如數要回。”

陸小鳳道:“這麼小氣?”

凌波道:“我只是開玩笑。”

陸小鳳道:“你找我不只是喝酒吧!”

凌彼道:“當然有事。”

陸小鳳不說話,揮手輕拍。

“啪”的一聲,酒罈的泥封盡裂。

碎泥塊撒落在桌上。

酒香在屋子空氣中瀰漫。

陸小鳳眯著眼,瞅著凌波、半晌才道:“你跟方正人是同伴。”

凌波感到奇怪,道:“你知道的。”

陸小鳳道:“你不用說什麼.我已經知道你說的事了。”

凌波怔怔地看了他很久,道:“你在說什麼?”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我都知道了。”

凌波道:“你還是要去?”

陸小鳳道:“我對你說了?”

凌波想了一下,搖搖頭。

陸小鳳道:“我還知道另外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

凌波道:“啥事?”

陸小鳳慢聲道:·這酒是很好很貴的好酒,但它有一樣不好。”

凌波看著酒罈道:“哪樣不好?”

陸小鳳道:“它不能喝!”

誰也沒看清,陸小鳳人已飄出門外,聲音還留在屋裡:“你要喝了,就一定是個死窮光蛋……”

凌波聽得楞楞怔怔。

他將那壇值一錠金元寶的老酒搬到桌邊,東瞅西看,一點也沒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大頭跑堂從裡屋探出腦袋來向這邊張望著。

凌波向他點點頭,大頭很殷勤地跑過來,把耳朵在凌波嘴支了一會兒,大腦袋點了幾下,又推進屋子。

一會兒,大頭抱出一隻大白貓。

凌波將酒倒了一些在杯中,撬開貓嘴,硬給灌了兩口酒。

大白貓興奮地妙妙亂叫。

很舒服的樣子。

凌波剛想說什麼,臉色突然慘白。

大白貓妙妙了兩聲。

兩聲以後就變成了一隻大黑貓。

渾身雪白的毛,頃刻間已紫黑。

大頭嚇得渾身發抖,眼睛盯著懷中,兩手不由一鬆。

貓死沉沉地砸在地上。

一動不動。

“啪——”

一聲脆響。

桌上那壇五十年的老酒被擊得粉碎。

酒在桌上亂淌,很快就滴瀝瀝向地上流去。

酒香頃刻充滿屋子。

很濃很濃的酒香。

本來,誰要聞到這樣的酒香,都會忍不住要喝它個天昏地暗,不省人事的。

真酒客是要酒不要命。

可惜,真要是喝了酒就沒命了,是沒有人願意做酒客的。

即使那一罈酒值一個金元寶。

凌波嘆了一口氣,走出美麗窩。

沒有人願意為喝酒丟命。

要是有這樣的人,不是瘋子,就是白痴。

可惜,偏偏就有人喝酒喪了命。

他卻不是瘋子也不是白痴。

甚至還不是個大人。

凌波走到美麗窩大門外,卻看見昏黃的燈光下,一雙亮亮的眼睛在望著他。

他不由一怔,口叫道:“小玩鬧!”

小玩鬧笑了一下,舔舔嘴唇,道:“我把他請來了。”

凌波道:“你要真請不來,我也不會要回那幾個銅板的。”

小玩鬧臉紅紅的,道:“今晚我的運氣真好,淨碰見好人。”

凌波笑了,道:“你又碰見哪個好人了?”

小玩鬧又舔舔嘴唇,道:“是個老公公。”

凌波道:“你喝酒了?”

小玩鬧點點頭,嘴中有一股酒氣。

凌波道:“那老公公怎麼會請你這麼個小孩喝酒?”

小玩鬧有些不高興了,道:“老公公有事託我,而且,”他頓了頓,“我只喝了一口。”

凌波道:“老公公讓你做什麼事?”

小玩鬧道:“他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凌波道:“什麼話?”

小玩鬧臉上露出困惑,道:“他的話不好懂。他說,你不要再害人了,因為你已經害了一個。”

凌波怔住。

但他立即就明白了,臉如紙白。

比剛才還要白。

小玩鬧已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

小身子變得紫黑。

凌波一下將小玩鬧從地上抱起。

手中的小玩鬧早無氣息。

他既不會玩,也不會鬧了。

凌波臉肌抽搐,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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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馬寨白樓 第三章

夏夜。

很濃的夜色。

晌午。酷熱。

酷熱的晌午。

白晃晃的日頭,向地上射出了成千上萬道毒辣辣的光線。

涼亭裡喝茶的人卻很舒服。

一點也不在乎日頭的毒辣。

涼亭在山腰的一棵大樹下。

大樹直長入天空,樹冠如一柄綠色巨傘張卷在涼亭上面。

涼亭下是一條石板小道。

在小道上來往的商賈書生腳伕,路過這座涼亭時,都會停下來一消盛夏遠足的疲渴。

離涼亭一丈遠的地方,是三間不大不小的草屋。茶水就是從草屋中用大茶壺一次次提出來的。

涼亭中四個客人正呼嚕嚕亂響。

四張臉都埋在大茶碗裡,只剩下黑黝黝的頭頂。

誰要冷不丁看見這情景,會被嚇一跳,以為看見了四個怪物。

接著,他就會懂得那兩個字的意思了。

牛飲。

一口氣的功夫,四張臉同時抬了起來。

臉上都是水珠。

弄不清楚是茶水還是汗。

四張大嘴張著,呼呼直往外冒氣。

簡直就是牛喘。

四個人又的確很象牛。

牛頭,牛臉,牛鼻,牛眼。

大張在桌子下面的八條腿,象牛腿一般粗壯,沉沉地夯在地上。

“茲——茲——茲——茲——”

四隻大茶碗傾刻間又滿了茶水。

沒有一絲熱氣。

涼茶。

四個牛臉大漢滿意地看了看大茶碗,又看看老闆娘,更加滿意。

老闆娘很年輕。

換句話說,就是個年輕女子。

自然很漂亮。

讓牛臉大漢們滿意的,還不止是老闆娘的漂亮。

是她臉上的笑。

那是很迷人的笑。

不過,不是豔媚。

是很溫順的,帶有一點羞怯怯的笑。

老闆娘本來就是個柔弱模樣的女子。

她的笑容簡直把牛臉大漢們迷暈了。

他們顯然還想牛飲幾大碗涼茶。

可是他們又看都沒看面前的茶碗一眼。

只顧用牛眼盯住老闆娘的一舉一動。

老闆娘溫順地笑著,將大茶壺放在牛臉大漢們的桌子中間,點點頭,便輕輕走出涼亭。下了幾級石階,消失在草屋門口。

四個牛臉大漢都不約而同做了同樣一件事。

長長地嘆一口氣。

過了很久,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注意到茶水。

那溫順的老闆娘簡直是一縷爽人得要命的涼風。

在涼風吹拂下,痛快地喝上幾大碗涼茶,世上哪裡還有比這更美妙的事?

可惜老闆娘走了。

涼亭中又來了歇腳的。

前面一個。

是男人。

後面一個。

還是男人。

四個牛臉大漢的臉上不由露出一絲恨色。

毫無道理的恨意。

但他們就是不太樂意。

這涼亭裡就都是男人了。

眼見就要出現牛臉大漢們最不樂意做的事。

大眼瞪小眼。

男人看男人。

於是他們又想起了大茶碗中的涼茶。

四張牛臉霎時消失。

茶碗與他們的牛頭組成一幅古怪的情景。

四隻大白瓷碗上,浮著四顆黑乎乎的無臉怪物。

一陣呼嚕呼嚕聲。

四個牛臉大漢這次飲得並不快。

甚至很慢。

他們沒抬起牛臉。但那飲茶聲卻是一下一下的。

四人不情願一下把茶水喝乾,好像他們一點也不渴熱,喝茶一點也不快活,只是在做一件很苦的差事似的。

牛臉埋在大茶碗裡,似乎一輩子也不想抬起頭來了。

他們最後還是抬起來了。

不得不抬。

茶碗再大,也是碗不是河。

就是河,也有乾涸的時候。

把臉嘴埋在已經沒水的琬裡,比男人看男人還沒趣。

四個牛臉大漢怏怏地從大茶碗中抬起頭,滿臉的不高興。

那副神情好像那白瓷大茶碗答應過他們什麼事,後來又失信了一樣。

當他們的目光緩緩移到對面的桌位時,八隻牛眼頓時一亮。

滿臉的不痛快也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老闆娘正在對面兩張桌旁倒茶水。

客人兩位,卻坐了兩張桌子。

商人模樣的青衣胖子坐在東邊,呼啦啦喝了一氣,又在臉上忙著。

胖臉上的汗珠滾滾下落,砸在茶碗裡,幾乎不用人再加水了。

老闆娘微笑著,憐憫地看著胖子商人,將手中的大葵蒲扇遞給了他。

胖子商人一連迭地點頭稱謝,同時又手忙腳亂地招呼臉上滾落的汗珠。

西邊桌位上的是個長著連鬢胡的中年人,他正一邊不慌不忙地飲茶,一邊微笑著看青衣胖子商人的忙亂。

牛臉大漢們卻沒看。

他們自己看自己。

八隻牛眼相互盯著。

很仇恨。

很憤怒。

讓人很奇怪.

四人長得很相象。

象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

誰都看得出他們是兄弟。

不然不會那麼相象。

但他們彼此盯視的目光那麼冷酷,又讓人覺得他們是仇人。

四個長得很象的仇人。

大鬍子中年人也看著他們。

越看越奇怪。

不是牛臉大漢們很奇怪。

他見過各種各樣的怪人。

比牛臉大漢們更奇怪的也見過。

他是奇怪另外一個人。

胖子商人。

這胖子直盯盯地看著牛臉大漢。

目不轉睛。

簡直是色鬼見著美女的那種狀態。

不可自拔的狀態。

大鬍子中年人暗暗發笑。

也有些吃驚。

要是牛臉大漢長得再秀氣一些,他也許就不會吃驚了。

可是那四人是四條牛一樣的漢子。

臉上沒長著花。

跟花一點都沾不上邊。

卻只跟另一樣東西很象。

石頭。

那四張臉簡直就是四塊方方正正的石頭。

只不過每塊石頭上裝了兩顆眼珠,鑽了兩個鼻孔,挖了兩隻耳朵。

還掏了一張很大的嘴洞。

莫非那胖子商人有啥毛病?

大鬍子中年人又仔仔細細打量了胖商人一眼。

商人的確很胖。

胖得讓人疑心他就是肉做的。

肉下面根本就沒有一根骨頭。

連鼻子也很胖。

圓圓的蒜頭鼻也只是個肉球。

他的皮膚很粗。

身上象蒙了一張水牛皮。

這身皮膚能讓人一眼看出他是個男人。

只不過是很胖的男人。

男人會對男人有興趣?

大鬍子中年人明白,這種事不是不可能。

只是在他的印象中,面前的這一個男人和另外四個男人,是沒法湊到一塊去的。

對男人感興趣的男人,他是一眼就能看出的。

別人也能看出。

這實在不需要太大的本事。

胖子商人不該是那種人。

牛臉大漢們更不用說。

可是,胖子商人那目光實在太露骨。

大鬍子中年人忽然臉一變。

緊盯了胖子商人一眼。

然後也轉過臉,做了一件事。

做的跟胖子商人同樣的事。

他也目不轉睛地盯著牛臉大漢。

結果卻不一樣了。

有人不樂意了。

誰?

牛臉大漢。

世界上的事情很奇怪。

同樣的事,僅僅因為做它的人不一樣,就會有不同的結局。

胖子商人盯了牛臉大漢那麼久,他們沒有一點不樂意。

根本就沒反應。

一點也沒有。

大鬍子中年人剛一看他們,他們卻就變臉了。

好像他們那張臉是早已賣給了胖子商人。只許他一人瞅。

旁人不許。

牛臉大漢們慢慢轉過臉,目光一齊向大鬍子中年人射去。

臉色很難看。

大鬍子中年人卻一點也沒覺察似的,只專心地看著他們的臉。

目光從這張牛臉轉到那張牛臉,又從那張牛臉移到另外一張牛臉。

一副怎麼看也看不夠的樣子。

一張牛臉道:“你還沒看夠?”

終於忍不住了。

兩隻牛眼射出灼亮亮的光。

大鬍子中年人沒理他,仍一張張地看那牛臉,嘴裡應道:“你說什麼?”

那牛臉大漢道:“我問你在看什麼?”

大鬍子中年人收住目光,一副剛從夢中醒來的樣子,不耐煩地道:“你明明知道還問什麼?”

牛臉大漢臉色愈加難看,冷冷道;“你要想看,我會讓你看個夠。”

大鬍子中年人道:“就跟他一樣?”

眼光向對面桌子的胖子商人掃了一眼。

胖子商人仍直瞪望著四個牛臉大漢。

那牛臉大漢冷笑一聲,道:“看不出。”

大鬍子中年人道:“看不出啥?”

牛臉大漢道:“看不出你還是個聰明人。”

大鬍子中年人吃驚道:“我?我是聰明人?”

牛臉大漢點點頭道:“算是。”

大鬍子中年人道:“真的?”

他嘴裡嘟嘟囔囔,不知道說些什麼,一會兒搖搖頭,一會兒又點點頭。

牛臉大漢看他那副神情,心中又一氣,道:“可惜,你又犯糊塗了。”

大鬍子中年人又一驚,道:“怎麼那麼短?我真想不到。”

牛臉大漢一怔,道:“啥?”

大鬍子中年人道:“我剛剛聰明瞭一會兒,怎麼又那麼快就變得不聰明瞭?”

牛臉大漢道:“一點也不奇怪。”

大鬍子中年人想了一下,點頭道:“的確不奇怪。”隨後又望著那張說話的牛臉,道:“我還是不懂。”

牛臉大漢道:“不懂啥?”

大鬍子中年人道:“我是怎麼變糊塗的。”

牛臉大漢盯著他的眼睛,一字—句道:“你要是聰明,就該明白一件事。”

大鬍子中年人眨眨眼,道:“什麼事?”

牛臉大漢道:“離開這兒。”

說完向亭子外望了一眼。

大鬍子中年人也向亭子外望去。

陽光白亮亮的。

一點也沒有要收斂的意思。

亭子外的樹林、莊稼都被曬得蔫蔫的。

這喧囂的日午,讓人很難想象會有另外一個時候。

夕陽西下的時候。

白亮火辣的陽光,似乎要一直白亮火辣下去。

永遠。

大鬍子中年入呆呆地望著亭子外,自言自語道:“到哪裡去才好呢?這日頭也太毒了。”

牛臉大漢們的臉上同時露出一絲譏笑。

其中一個道:“日頭再毒,也比待在亭子裡好。”

大鬍子中年人喃喃道:“怎麼會?這樣的天氣,連狗都明白亭子裡蔭涼。”

那牛臉大漢冷笑一聲,道:“的確,不過連狗也明白有時就該夾著尾巴竄走……”

另外一個牛臉大漢接口道:“即使外面的日頭比這還要毒百倍。”

大鬍子中年人仍望著亭子外面道:“要是隻想圖蔭涼,不想出去呢?”

亭子裡突然響起一陣轟響。

轟響的笑聲。

牛臉大漢們笑得七倒八歪。

四張牛臉笑得亂七八糟。

四張大嘴裂開斗大的洞。

裂得比牛嘴還大。

牛是從來不笑的。

一個人可以誇口他聽過各種各樣的笑聲。

他卻不敢誇口聽見過:牛的笑聲。

誰要是聽過,他就敢肯定。

肯定牛的笑聲就跟這亭子裡四條大漢的笑聲一模一樣。

牛臉大漢們笑得興起。

只見四隻大手一抓。

桌上四口大茶碗頓時不見了。

它們都飛到了四張牛嘴中。

牛臉大漢們一閉嘴。

一陣嘎啦啦的咀嚼聲。

四口大茶碗被吞進了肚子。

牛臉大漢們還長著一副牛肚。

牛的胃能消化很粗的食物。

但一定消化不了大茶碗一類的牛食。

四個牛臉大漢比牛還厲害。

大茶碗被他們幾下就嚼進肚裡。

簡直比吃冰糖葫蘆還快,還舒服。

大茶碗下肚,他們臉上的笑也不見了。

四張牛臉又變成了四塊石頭。

冰冷的石頭。

八隻牛眼射出冰冷的光。

冷光罩在大鬍子中年人的身上。

大鬍子中年人覺出了那種冰冷,慢慢轉過頭來。

一張冷冰冰的臉。

一雙寒光冽冽的眼睛。

牛臉大漢們心中暗自一怔。

大鬍子中年人忽然象換了一個人。

渾身發出一股寒氣。

亭子本來就很陰涼。

那股寒氣使亭子裡藹起一陣冷風。

大鬍子中年人望著牛臉大漢,冷冷道:“我要是你們,就不會那麼笑了。”

一個牛臉大漢嘎然道:“笑也犯法?”

大鬍子中年人道:“不犯法。”

牛臉大漢道:“不犯法?那就用不著別人來管。”

大鬍子中年人道:“不犯罪是真的,可惜你們的笑會惹禍也是真的。”

牛臉大漢臉肌動也不動,道:“你錯了。”

大鬍子中年人道:“的確我錯了。”

牛臉大漢一怔,盯著他不語。

大鬍子中年人道:“笑的確不會惹禍,惹禍的是另外一件事。”

牛臉大漢道:“你想管閒事?”

大鬍子中年人嘆了一口氣,道:“這一次就真的是你們錯了。”

牛臉大漢道:“為啥?”

大鬍子中年人道:“江湖上有一個白閒人,你們聽說過嗎?”

牛臉大漢們互相望了一眼,其中一個道:“白閒人?什麼白閒人?黑閒人紅閒人也許還聽說過,可惜就是白閒人我們四牛王沒聽說過。”

大鬍子中年人道:“沒聽說過沒關係,我只是有些擔心。”

牛臉大漢道:“擔心啥?”

大鬍子中年人道:“要是今天白閒人在這亭子裡,他就絕不會坐視。”

牛臉大漢道;“那就是站著看了。”

大鬍子中年人道:“白閒人有個怪脾氣。”

牛臉大漢道:“有多怪?”

大鬍子中年人道:“誰要是當著他的面被人殺死了,那死人就成了他兒子。”

牛臉大漢一臉驚愕,道:“你說啥?”

大鬍子中年人道:“只不過不是親兒子,是當成乾兒子。”

牛臉大漢冷哼一聲,道:“乾兒子怎麼著?”

大鬍子中年人道:“乾兒子雖不是親兒子,但畢竟是兒子,乾兒子被人殺死了,乾爹就該幹什麼了?”

牛臉大漢道:“還能幹啥?”

大鬍子中年人道:“你們自然懂。”

牛臉大漢道:“他閒得發慌,大熱天四處管閒事?”

大鬍子中年人道:“閒人管閒事,本是天經地義。”

牛臉大漢道:“他現在還想管?”

大鬍子中年人道:“聽說他還是要管。”

牛臉大漢道:“聽說?他沒來這裡?·

大鬍子中年人道:“聽說來了。”

牛臉大漢道:“在哪兒?”

大鬍子中年人指著牛臉大漢的臉,道:“在那兒。”

牛臉大漢怔住,道:“你瘋了?”

大鬍子中年人道:“你錯了,即使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註定要瘋,那我也會是最後才瘋的那個人。”

牛臉大漢道;“那你怎麼指著我說啥閒人閒驢的?”

大鬍子中年人道:“我指的不是你。”

牛臉大漢道:“指啥?’

大鬍子中年人道:“眼睛。”

牛臉大漢使勁眨了眨眼睛,道:“指著老子的眼睛做啥?”

大鬍子中年人道:“閒人就在你們的眼睛裡,八隻驢老子的眼裡。”

四牛王的臉由黑變紫,異口同聲道:“你!……”

大鬍子中年人點點頭,道:“是的,我,我就是江湖閒人,白閒人就是我。”

四牛王立刻鎮靜下來。

白閒人道:“沒想到五大三粗的大男人,還有一手細活……”

他看看那仍直瞪瞪望著四牛王的胖子商人,喃喃道:“絕妙的細活……”

胖子商人死了。

早就死了。

那雙大瞪著的眼睛,其實什麼也看不見了。

眼睛是用來看東西的。

不是用來放東西的。

要是放進了什麼東西,那眼睛一定就很難受。

譬如放了點砂子灰塵。

放了東西的眼睛,是看不見東西的。

如果放的不是砂子灰塵,而是兩顆針,很細的針

那就是永遠看不見了。

誰也不會想到,那四個手大腳粗的牛臉漢子居然使的是麥芒一般尖細的毒針。

使得出神入化。

投有人看見他們是如何出手的。

他們只是相互盯著。

胖子商人就死了。

只有一點可以肯定。

胖子商人是不會往自己的眼睛裡放東西的。

何況是放針。

要命的針。

白閒人望著四牛王道:“乾爹現在要為乾兒子做一件事了。”

四牛王中一個人冷笑道:“你又在做夢娶媳婦了。”

白閒人道:“媳婦娶不娶不要緊,要緊的是該替我的乾兒子找幾個孫子了,這一次不錯,一下就找了五個幹孫子。”

四牛王居然很鎮靜。

其中一個牛臉漢子道:“你也是去馬寨的?”

白閒人道:“我看你們不該叫四牛王,應該叫另外一個名字,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牛臉漢子道:“啥?”

白閒人道:“你們該叫四閒牛。”

牛臉大漢道:“為啥?”

白閒人道:“你們也很愛管閒事,也該跟本人一樣取一個很好聽的閒名。”

牛臉大漢臉一沉,道:“如果你還想活著去馬寨,就最好不要在此多事。”

白閒人一臉痛惜,連連道:“晚了,晚了……”

牛瞼大漢道:“現在還來得及。”

白閒人道:“我看是來不及了……”

牛臉大漢臉色稍緩,道:“我們四牛王說話算數,也不想多事。”

白用人一驚,道:“不多事?”

他望望那胖子商人僵坐的屍體,繼續道;“那胖子怎麼突然就變得不會擦汗了?”

牛臉大漢道:“這不關你的事!”

白閒人道:“不關閒人的事恐怕現在還沒人能找得出幾件,”眼光盯著對方,“你們是要去馬寨?”

牛臉大漢道:“你也是的。”

白閒人道:“不錯。除我以外,還有人要去。”

牛臉大漢道:“誰?”

白閒人道:“他——”

手向胖子商人的屍體一指。

牛臉大漢緊盯著他道:“你們是同伴?”

白閒人道:“不是,只是閒人愛跟鬧事總很有緣份。”

牛臉大漢看看那具殭屍,道:“看來他的本事還小了點,去馬寨也是白去。”

白閒人點頭道:“也許。不過,我不明白。”

牛臉大漢道:“哪種不明白?”

白閒人道:“不明白還分幾種?”

牛臉大漢沉沉道:“你最好不是到死都明白不了的那種。”

白閒人笑道:“不是。”

牛臉大漢道:“那是啥?”

白閒人道:“你們為什麼要殺他?”

他自然是指那死了的胖子商人。

四牛王面面相覷。

這句話問到了坎節上。

四牛王現在才忽然明白了。

他們眨眼間殺死了一個人,卻還沒弄明白自己為啥要出手。

他們只清楚地認得一件事。

當時他們是非殺胖子商人不可。

不可能不向他出手。

那股要殺死胖子商人的慾望是如此強烈,以致於他們根本想不到還要找什麼藉口。

沒有。

想殺就是理由。

最好的理由。

四牛王忽然變得有些恍惚。

四人中不知誰輕輕嘟囔了一聲:“老闆娘……”

白閒人眼睛放光。

四牛王也一下子都在心中回想那老闆娘那小鳥依人的風韻。

他們模模糊糊明白了一點點。

殺人跟老闆娘有一點點相關。

一點點。

只有一點點。

只要一點點就夠了。

那一點點就很可怕了。

可怕的誘惑。

四牛王卻沒有說出口。

這理由只有他們自己才相信。

別人不會。

只有自己相信而別人不會信的理由,聰明人是知道該怎麼做的。

不說出來。

說出來別人不信,很糟。

說出來別人會以為你是在撒謊,那就不是很糟了。

是另外兩個字。

愚蠢。

四牛王並不是這種人。

白閒人看看他們,嘆道:“殺人連個理由都沒有,也殺得太霸道了。”

忽然他語氣一轉,道:“我知道你們想說那老闆娘什麼的,雖然你們不願出口。那理由可以理解,卻不可原諒。”

四牛王臉一紅。

白閒人嘆道:“為一個女人,而且是自己還沒沾上邊的女人,就去殺人,這樣的男人也太有出息了,還去馬寨做什麼?”

四牛王臉又紅了,隨後變黑,陰沉沉地望著白閒人鬍子拉茬的臉。

一個牛臉大漢道:“說了半天,你還是要管這閒事?”

白閒人道:“閒人不管閒事,就象夏天的日頭不曬人,冬天的北風不刺骨一樣,不可能。”

牛臉大漢臉色更加陰沉。

另外三人陰沉著臉。

四牛王都不聲不響了。

只陰陰地盯著白閒人。

白閒人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一絲剛剛能被人看出是在笑的微笑。

亭子裡立刻寒氣逼人。

外面驕陽依舊。

酷熱如毒熾的日午。

陸小鳳卻不怕熱。

別人都飲水喝茶。

陸小鳳依然喝酒。

熱天喝酒人總會燥熱流汗。

陸小鳳卻很涼爽,身上沒有一顆汗珠。

半顆也沒有。

他自然是在很蔭涼的地方喝。

涼亭旁的三間草屋中的一間。

他現在也不明白,老闆娘為什麼要讓他在草屋中喝酒。

不過他也有點明白。

他喝的是酒,不是茶。

喝茶在涼亭。

喝酒就應該在另外一處。

所以他現在才躺在這草屋中。

草屋牆壁是用稻草麥杆夾成的,有密密的大大小小的縫隙。

屋裡便生起縷縷穿堂而過的涼風。

很涼快。

屋裡沒床。

有一把軟藤做的躺椅。

不是躺在床上喝酒,但躺在椅子上,陸小鳳覺得也很舒服。

旁邊一張一尺半高的小酒幾。

地上擺了一圈青瓷瓶的老窖酒。

陸小鳳沒想到。

如此偏僻之處,還有如此舒服的酒店。

很小,很簡陋,卻讓人滿足。

老闆娘不知忙什麼去了。

屋裡很安靜。

只有忽哧忽哧的喝酒聲。

日頭太毒。

太陽落山才是趕路的好時候。

陸小鳳一點也不著急,只讓一杯杯酒流進肚裡,讓另外的東西悄悄流走。

時間。

時間總是不聲不響地溜走。

比酒從陸小鳳的喉嚨往肚裡流得還快。

青瓷酒瓶空的越來越多。

陸小鳳沒醉意,卻又生了一點倦意。

太舒服了,是免不了放鬆的。

一放鬆,倦意就總會找來。

陸小鳳眼睛眯著,一副將睡未睡的樣子。

一覺醒來,日頭落山,晚風習習,那時上路,實在是件很不錯的事。

迷迷糊糊地想著,陸小鳳的頭落在躺椅的靠背上。

睡了。

睡了?

沒有。

被人攪了。

陸小鳳眼皮剛要落下,背後就響起一聲大喝:“騙子!你這個騙子!”

陸小鳳一驚。

睡意全無。

那人顯然是在向他喊叫。

陸小鳳有過各種各樣的綽號,卻從來沒人說他是騙子。

那人居然敢這樣叫他。

膽子不小。

陸小鳳轉過頭,怔了怔。

那人卻不算大。

至少不頂大。

一個小女孩。

十三四歲的小女孩。

馬仙兒。

她小臉上滿是怒氣。

見陸小鳳看著自己,她又衝著他叫道:“你這騙子,大人騙子,還是個酒鬼!”

陸小鳳一下笑了,道:“騙子就不能喝酒?”

仙兒哼了一聲,道:“喝酒的騙子就更加是個壞蛋!”

陸小鳳道:“真的?”

仙兒道:“喝醉了就更加要胡說,還不更壞?”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你說得不錯,可是我還沒有喝醉。”

仙兒道:“沒醉也是個騙子!”

陸小鳳笑道:“從來沒人說我是個騙子。”

仙兒小臉一鼓,道:“我就說!”

陸小鳳道:“你說得有說的理由。”

仙兒哼道:“理由?”

她走到陸小鳳前面,將地上的酒瓶。酒几上的杯子打量了一通,然後又望著陸小鳳,道:“你不是說你不會去馬寨嗎?”

陸小鳳道:“我是說過。”

仙兒道:“那你怎麼又在這裡?說話不算話,還是個大男人。”

陸小鳳一臉認真,道:“你就因為這個才叫我騙子?”

仙兒道:“你還說你不是在騙人?”

陸小鳳做了個鬼臉,又鬼頭鬼腦地向仙兒道;“你過來,我給你說件事?”

仙兒一聽,臉生疑雲,道:“什麼事,不能大聲說?”

陸小鳳道:“你聽不聽?”

仙兒又哼了一聲,道:“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

說著,將頭湊到陸小鳳面前。

陸小鳳在她耳旁輕輕說了一句。

仙幾一聽,立刻蹦開,大聲道:“你又在騙我!”

陸小鳳樂道:“不對。”

仙兒道:“你才不對,我怎麼會錯了?”

陸小鳳道:“你當然錯了。”

仙兒道:“你要不是去馬寨,怎麼會走這條路?”

陸小鳳道:“這條路只通馬寨?”

仙兒想了一下,道:“不是,聽大人說這條路還通到好多別的寨子去……”

陸小鳳道:“這就對了……”

仙兒道:“對啥?”

陸小鳳道:“既然這條路不光通馬寨,還通那麼多別的寨子,我走這條路為什麼就一定是去馬寨?”

仙兒一下被問住,低頭半天不說話了。

陸小鳳很開心的樣子,連喝了兩杯酒,故意不去理她。

仙兒卻抬頭道:“你還是在騙人…”

聲音小了很多,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

陸小鳳險—唬,道:“你不相信?”

仙兒嘟囔道:“你肯定是去我們馬寨,不是去別的地方……”

陸小鳳道:“為啥?”

仙兒道:“因為,因為有人說你是個好管閒事的人,肯定閒不住……”

陸小鳳一聽,大笑起來。

仙兒緊張在望著他,弄不清他笑什麼。

陸小鳳停住笑,嘆了一口氣,道:“唉,那個人算是說對了。”

仙兒一喜,道:“真的?”

陸小鳳道:“我是要去馬寨。”

仙兒先是一怔,隨後拍手笑起來,大聲道:“你是個好人,我姐沒投猜錯!”

陸小鳳望著她道:“你姐?”

仙兒立刻止住笑,一聲不吭了。

陸小鳳道:“你姐猜準我一定會去?”

仙兒看看他,點點頭。

陸小鳳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仙兒望望他,不說話。

陸小鳳道:“你不說我也知道,是你姐讓你在這等我的。”

仙兒開口道:“不都是。”

陸小鳳道:“你自己也願意留下來?”

仙幾點點頭。

陸小鳳道:“你的膽子真不小。”

仙幾低聲道:“姊姊讓老闆娘看著我。”

陸小鳳道:“要是等不到我呢?”

仙兒道:“姊姊來接我,過兩天就來。”

陸小鳳道:“等到我呢?”

仙兒道:“就跟你一起走。”

陸小鳳道:“怕我不識路?”

仙兒道:“不是。”

陸小鳳道:“你不怕我是個壞人?”

仙兒道:“只要你去馬寨,你就不會是個壞人。”

陸小鳳嘆道:“我都有點嫉妒了……”

仙兒奇怪道:“嫉妒誰?”

陸小鳳道:“那個修了樓拆了又修的人。”

仙兒道:“何君?”

陸小鳳道:“是的。”

仙兒道:“你不用嫉妒。”

陸小鳳道:“說說容易。”

仙兒眨眨眼,道:“我要是你,就不。”

陸小鳳道:“為什麼?”

仙兒道:“因為你也很棒。”

陸小鳳道:“真的?”

仙兒道:“我不會像你們大人那樣會說假話。”

陸小鳳道:“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

仙兒道:“你說吧!”臉上一本正經的神情。

陸小鳳端起酒杯喝下,道:“我喜歡聽那種話。”

仙兒做了個鬼臉,伸出一個手指頭在臉上颳了一下,道:“沒羞!”

陸小鳳道:“羞啥?”

仙兒道:“這麼大個人,還喜歡聽好話,小孩說的好話也要放在心上。”

陸小鳳一聽就樂了。

仙兒忽然想起什麼.道:“我得去找找老闆娘。”

陸小鳳道:“跟她道別?”

仙兒點頭道:“我給她說,我要跟另外一個大人一起回家了。”

說著,她就走出了草屋門外,消失在白亮亮的陽光裡。

仙兒既天真又大膽,陸小鳳跟她聊了一通,心情很愉快。

倦意也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青瓷酒瓶被一瓶一瓶打開。

地上的空酒瓶越來越多。

心情愉快,酒下肚似乎也特別快。

一會兒,一個人跌跌撞撞闖進屋來。

陸小鳳一抬頭,立刻怔住。

是仙兒。

她臉色蒼白,望著陸小鳳,嘴唇嚅動著,卻說不出話來。

陸小鳳一下從躺椅上躍起。

仙兒伸出有些發抖的小手,向屋外指了指。

屋外是很亮的陽光。

很亮的陽光下,涼亭很安靜。

陸小鳳飄落下地時,立刻明白了。

涼亭裡有六個茶客。

不過他們再也喝不進一滴茶水了。

六個人都死了。

四條牛一樣壯實的漢子,醉酒般趴在桌上,無聲無息。

不是醉酒。

他們本來是喝茶水的。

再好的茶也醉不了人。

他們的左臉的太陽穴上,都插著一樣東西。

金錢鏢。

對面桌旁是個商人模樣的胖子,直瞪瞪望著四條漢子。

誰都看得出,這胖子也不是活人。

五個人都死在座位上。

另外一個卻不是。

大鬍子。

他背上揹著一柄短刀,俯在涼亭的欄杆上。

短刀下插著一張紙。

飛刀人是將那張紙插在刀尖上發刀的。

紙上寫著幾個字:

去馬寨者,回頭不晚。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真的回了頭。

回頭望了望涼亭周圍。

只有白晃晃的日頭。

蜿蜒的大路。

遠山和樹林。

不見一個人影。

陸小鳳一低頭,見仙兒正仰臉站在他身邊,便道:“你不怕?”

仙兒的臉上露出既害怕又好奇的樣子,輕聲道:“有點……”

陸小鳳道:“剛才你沒找到老闆娘?”

仙兒道:“沒有。她去哪兒了?”

陸小鳳搖頭道:“我也不知道。這麼熱,她也真敢走。”

仙兒道:“可能她也害怕。”

陸小鳳道:“怕什麼?”

仙兒道:“怕這些死人。”

陸小鳳道:“你真以為她害怕?”

仙兒想了一下,道:“你是說……”

陸小鳳看著她。

仙兒繼續道:“是她殺了這些人?”

陸小鳳望望涼亭裡面,道:“至少有一個是她殺的。”

仙兒道:“她為啥好好的突然殺起人來了?”

陸小鳳道:“跟你們馬寨的事有關。”

仙兒歪著頭思索。

陸小鳳道:“不是有很多人都去了你們那裡嗎?”

仙兒點點頭。

陸小鳳道:“人一多,事就多子。”

說完,又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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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馬寨白樓 第四章

陸小鳳不由很奇怪。

馬寨是一處很偏僻的地方。

從未聽誰提起過。

可是馬寨好像又挺有趣。

很多江湖人都明往暗至地趕去。

那裡一定要發生什麼事。

這是不用說的。

就象有血的地方總會有蒼蠅一樣。

陸小鳳並不是奇怪這些。

奇怪什麼?

一路上遇到的人。

這條能通馬寨的大路,過去一定沒有現在這麼熱鬧。

他對仙兒道:“過去這條路上客店多嗎?”

仙兒在身邊應道:“沒現在多。”

陸小鳳道:“有些是近些日子才有的,對不對?”

仙兒道:“現在路上人多了。”

陸小鳳點點頭,帶著她走進了客店。

這是家山腳下的小客店。

天色已晚。

陸小鳳本可以一氣走下去,不到馬寨就不停腳。

可惜他現在已不是單人獨身。

仙兒是沒法跟大人耗體力的。

路上走了三天,他們也住了三天客店。

這是最後一天了。

住客店也就是最後一次了。

陸小鳳一進店門,就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

但店門前的黃布招幡卻明明大書著“客棧”二宇。

陸小鳳覺得自己是進了活寶店,而不是客店。

剛一進門,店堂裡就呼啦站起三個人來。

先是一個白麵夥計邊拱手邊跑過來,嘴裡叨唸著:“辛苦,辛苦,客官旅途辛苦了。”

陸小鳳道:“你等客人也等得夠苦,你也辛苦。”

白麵夥計仍一本正經,道:“我叫大余,是本店大夥計,大夥計就是說,除老闆以外,就是他主事了,所以客官有事,儘管找我大余吩咐好了。本店有酒有飯,有床有被子,也有茅坑,每天收銀半兩,飯錢另算,客官如住一宿,半兩銀子,明天就可以走,如住兩宿,一兩銀子,後天就可以走……”

陸小鳳這時才發現,白臉大余的嘴唇是很薄的。

嘴唇薄的人,說話總是很快,話說得也很多。

大余的薄嘴不停地掀動。

說了很多。

很多的廢話。

陸小鳳側頭一望,又看見這客店裡的第四個人。

精瘦的中年人。

他坐在客店的櫃檯後面,看著屋裡的人,一語不發。

臉上表情很呆板。

那精瘦的身材很單薄,象一片石板。

他見陸小鳳的目光在打量自己,仍毫無表情,跟個傻子似的。

大余一見,忙轉口道:“那就是我們的老闆,石老闆,這家客店最有權的人,連我大余都得聽他的,他一說話我們就得聽,一字千金。所以他不多說,話不多……”

陸小鳳笑了一下,道:“你們老闆的話都讓你說完了,他還有什麼可說?”

大余忙道:“不能這麼說,他是這家客店裡……”

陸小鳳覺得自己頭都大了。

這人絮絮叨叨個沒完,好像客人不是來住店的,而只是專程來聽他嘮叨的。

有一種人,只要一張嘴,就沒完沒了。不管別人願不願意聽,只管一瀉到底。

他總沉醉在自己的話語中。

儘管是廢話。

陸小鳳向一直瞪跟看著大余臉的仙兒點點頭,徑直向裡屋走去。

仙兒又好奇地望了一下仍在絮絮的大余,然後跟著陸小鳳。

搖頭猛叨的大余過了好一陣子才醒過來,急急追上去,喊道:“喂,客官,客宮,慢些,慢些,聽我說……”

等他追上來,陸小鳳回頭一笑道:“大余,我問你一件事。”

大余道:“客官隨便說,我大余沒有不聽之理,你是客,我是主人……”

陸小鳳道:“你們的店錢恐怕太低了吧!”

大余愣住,道:“是麼?”

陸小鳳道:“這裡的大夥計說話一堆一堆的,說了那麼多,不收錢不是虧了?虧得很厲害?”

大余一下忘了說話。

陸小鳳道:“你說了半天.卻忘了一件事。”

大余忙道:“啥事。”

陸小鳳道:“我不想聽人絮叨,尤其是我想找張床躺下來的時候,”

大余一聽,直搗頭,道:“好說,好說,客官吩咐了就好說……”

說著,他回頭叫了一聲:“龍蝦!黃蟹!”

立刻跑過來兩個人。

剛才呼啦啦站起來的兩個夥計,他們一直站著看大余跟客人猛聊。

他們似乎對大余那種八輩子沒說過話的習慣已經習慣了,臉上沒有一點不耐煩的東西。

兩個夥計長得真夠古怪。

一個身材又瘦又長,長脖子,長臉。

這副樣子就已經很象一隻大蝦了。

偏偏他的長腦瓜上還蕩著一頭的清湯掛麵似的長髮,上唇還有兩撇淡黃的長長的山羊鬍子,稀稀疏疏地耷拉在嘴角。

有了這些蝦鬚,他就更是一隻大蝦了。

有了大蝦,就該有另外一樣東西。

螃蟹。

大蝦的夥伴不是別的,總是螃蟹。

黃蟹果真象只黃蟹,搖搖擺擺地跟在龍蝦身後。

黃蟹看不出有多大年紀。

唯一能讓人一眼就看出的,是他長得太象一隻螃蟹了。

五短身材,短手短腳,卻又頂著一顆奇大的腦袋,挺著一個圓鼓鼓的肚子。

走路的姿勢很可笑。

兩臂斜張,一雙小短腿在地上點著八字步,身子不住地左右搖晃。

龍蝦停住時,黃蟹橫了上來。

他在陸小鳳身邊轉來轉去。

過了一會兒,他又到仙兒身邊轉過來轉過去。

黃臉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仙兒“撲哧”一聲笑了。

黃蟹不解地看著她,臉上仍掩不住沮喪。

仙兒道:“你這人好奇怪。”

黃蟹嚅嚅道:“奇怪?”

仙兒點點頭,道:“你轉來轉去地找什麼?”

黃蟹道:“你們沒有……”

仙兒道:“沒有啥?”

黃蟹道:“我要拿的東西。”

仙兒一聽,臉色一變,道:“你想搶我們的東西?”

黃蟹很吃驚,道:“不,不,我要拿,我要拿……”

龍蝦立在一旁,長臉上露出譏笑。

仙兒道:“你要拿,拿啥?”

黃蟹的嘴張了好幾次,最後才吐出兩個字來:“行李……”

不知什麼時候跑到石老闆面前絮絮的大余,這時又跑過來,道:“客官,誤會,他是本店專門為客人提拿行李的夥計……”

仙兒轉過臉,指指龍蝦,道:“那他又是幹啥的?”

大余道:“他帶路,專門為客人引路……”

這一次他的話沒說完。

客人已經不見了。

龍蝦怏怏地站著。

黃蟹在一旁偷笑。

大余的臉變得很蒼白。

遠處的客房一個聲音喊道:“還不送酒萊來?”

客人已經自己進了客房。

龍蝦就變成了多餘。

不過龍蝦就是龍蝦。

客人不讓他帶路,但他的耳朵很尖。

很尖就是很好使。

他風一樣鑽進屋子,又風一樣鑽了出來。

兩手都拿著東西。

左手託著一個大盤,上面放著五六樣葷菜素菜。

右手提著兩瓶特級酒。

龍蝦鑽進客房中段的一間屋子。

一會兒又冒了出來,又要鑽進前面的屋子。

大余叫住了他。

龍蝦硬生生收住了他那象片石板的身子,眼睛望著大余,空空洞洞的,毫無表情。

大余道:“客人還要啥?”

龍蝦道:“酒。”

大余點點頭,道:“兩瓶是不夠,何況我們店的酒是特級酒,沒有一個酒客不喜歡,見了它就不要命,連石板喝了這酒,也會醉得象堆爛泥。嗨,你這蝦子不會說話,也不向客人讚歎讚歎我們店的酒,還是我大余去送酒,向客人說說……”

說了一大堆,龍蝦黃蟹都毫無反應。

他們不是聾子。

耳朵好好的。

但聽大余的話。耳朵卻早已生出了一樣東西。

繭子。

每一次來客送酒,大余都要這樣說上一大堆話。

龍蝦黃蟹聽了千百遍,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大余卻不管這些。

他不羅羅嗦嗦說話,心裡就不舒服。

不舒服極了。

不說上一陣就象要他死一樣。

大余從屋子裡出來時,抱著一隻大籮筐。

蘿筐很沉。

放了三十多瓶特級酒的籮筐,當然是不會輕的。

大余臉上笑嘻哨的。

一下子賣出去幾十瓶酒,他很開心。

要是每個客人都能賣出這麼多,老闆早就成了大富人。

他大余呢?

起碼也是個小富人。

不管大小,終歸是個富人。

大余想得痴痴入迷。

夢幻般的神情浮現在臉上。

想好事也沒使他放慢步子。

眨眼間他就抱著籮筐鑽進了陸小鳳住的房間。

他進去得很快。

出來得更快。

那隻大籮筐被客人收下了。

大余兩手空空。

客人沒有收下他那堆廢話。

大余的臉漲得通紅。

不是氣的。

是憋的。

他有滿腹的話要瀉給客人,卻吃了啞巴藥。

肚裡的話拱得他難受。

難受得要命。

龍蝦黃蟹一見,忙迎了上去。

龍蝦道:“你這麼快就出來了?”

黃蟹嘟囔道:“以前好像沒有過這樣的事……”

大余的白臉一板,瞪眼道:“你們懂什麼?懂天懂地?懂吃懂喝?懂人懂狗?你們,懂個屁!”

這人的廢話實在太多。

他本來最想說的話只有五個宇:“你們懂個屁”。

在說出這五個字之前,偏偏又繞來繞去說了一番懂啥不懂啥的。

要是有人肯為大余說的每一個字付小費,不多付,一個字半個銅板,大余早就富了。

不是小富。

大富。

大大的富。

可惜大余從未遇見過這樣大方的客人。

不但話多沒討到賞,反而多半是被不耐煩的客人從身邊哄走。

每到這時,龍蝦和黃蟹就會圍上來,向他打聽。

打聽客人向大余說些什麼。

大余很想不說,但他每次都說了。

他太想說話。

不管什麼時候,跟什麼樣的人。

這一次也跟以往沒什麼不同。

龍蝦道:“客人大概喝醉了,我們的特級酒就是特別……”

大余道:“醉了?剛喝幾杯就醉了?”他停了一下,又點點頭,“也不是完全醉了,但總是有一點點醉意,不然他就會聽我的說道了……”

黃蟹忍不住道:“客人對你說了什麼?”

大余眼一瞪,道:“說什麼?你說他說了些什麼?你聽見了?”

黃蟹嚅嚅道:“我怎麼知道……”

大余道:“你當然不知道,你要知道,鬼也會知道了……”

龍蝦道:“對,那個鬼都說了些什麼?”

大余道:“鬼?”

龍蝦笑道:“對,鬼,酒鬼。”

大余點點頭,道:“不錯,那客人長得是有點鬼,兩道鬍子長得跟眉毛一樣,臉上就象有四條眉毛,一喝酒就是幾十瓶,真是個鬼,酒鬼,而且還想吃人肉……”

龍蝦和黃蟹驚得張大了嘴。

大余道:“不然我不會那麼快就從房間裡出來了。”

黃蟹道:“真的?”

龍蝦擺擺頭,道:“難道真是個餓死鬼?”

大余道:“我將酒送進去,那四條眉毛的酒鬼躺在床上,將酒杯放在胸膛上喝酒……”

龍蝦和黃蟹又一驚,道:“啊!”

大余道:“他張嘴一吸,酒就從杯子裡被吸進嘴,喝得很快,那小女孩就坐在床前的地板上,專心地看他喝酒……”

龍蝦接口道:“這時你進去了……”

大余看了他一眼,臉上有些不悅,但還是改口道:“對,這時我進去了,將籮筐放在床前,四條眉毛的酒鬼向我點點頭,連說很好很好……”

黃蟹道:“他是在誇我們的酒很好。”

大余眼又一瞪,道:“你真是個笨蛋!他不是在說酒好,是在誇我送酒及時……”

黃蟹道:“難道我們的特級酒又不好了?”

大余道:“我們的酒很好,但我送得及時就更好了……”

黃蟹道:“那你怎麼出來得那麼快?”

龍蝦這時道:“這你還不懂?那酒鬼不但會喝,還要吃人肉,是你,還不出來得更快?”

黃蟹道:“他要吃誰?”

大余道:“當然是我!”

黃蟹道:“為啥?”

龍蝦道:“這你還要問?你一身糙肉,送給別人白吃,別人還要皺眉頭呢? 我嘛,他吃不動。”

黃蟹道:“你又不是石頭,他吃不動。”

龍蝦臉一板,道:“你才是石頭!”

黃蟹急了,道:“我沒說你是石頭,我說你不是,怎麼又變成是了?”

龍蝦道:“反正他吃不動我。”

說完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身子。

他的身子除了骨頭,就是皮。

誰也不明白,他身上為啥就偏偏沒有那層包在骨頭上,卷在皮下的脂肪。

布衫在他身上晃裡晃盪。

下面是歷歷可數的肋骨。

一根根的,象蚯蚓,又象一條條小蛇。

要是誰用手敲敲,就會知道龍蝦的骨頭的確吃不動。

它太硬。

硬得象石頭,象鐵板。

黃蟹悶悶不樂道:“那四條眉毛難道要吃大余?……”

大余這次居然沒瞪眼,只是道:“那酒鬼實在很鬼,鬼極了,一見我的神情,就在床上說:‘你要—開口,我的菜就會不是六個,而是七個了。……”

龍蝦道:“怎麼會多一道菜,我明明只送了六樣菜。”

大余道:“我當時也這麼說的,你猜他怎麼說?”

龍蝦和黃蟹都問道:“怎麼說?”

大余道:“他說:‘我想,人舌吃起來味道很好,尤其是那能說出很多話的舌頭。……”,龍蝦想了一下,道:“你一聽,就出來了?”

大余點點頭。

龍蝦道:“你相信他真會割你的舌頭?”

大余眼又一瞪,道:“你不信?不信你就去試試。”

龍蝦細長的脖子不由一縮,道:“八抬大轎送我也不去。”

大余道:“那你還廢話?他那副鬼樣子,說話時笑咪眯的,你能弄清他是在開玩笑,還是他怒極而笑?”

龍蝦搖搖頭,道:“不好說……”

大余道:“廢話!不好說就是說不準,說不準的事你還敢去試?你長了幾個舌頭,不怕別人給你割走一個?不好說,你就不要再說廢話了……”

這時一個聲音道:“讓我看看你的臉。”

三人一驚。

回頭一看,屋子裡桌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小女孩。

跟那酒鬼一起住店的小女孩。

仙兒。

她不知什麼時候鑽進了屋子。

她坐在桌上,兩條小腿在空中不停地盪來盪去,象在坐鞦韆。

大余三人進了屋子。

店堂裡沒有另外的客人。

只有石老闆坐在櫃檯後面,啞巴一般表情漠然。

大余.龍蝦和黃蟹圍站在仙兒面前。

仙兒笑咪咪地望著三人。

大余道:“你說誰的臉皮厚?是他,他,”他指了指龍蝦、黃蟹,又指著自己,“還是我大余?”

仙兒道:“是大余。”

大余道:“為啥是我,而不是他,他?”

他又指了指自己身邊的那兩個夥計。

仙幾認真道:“你自己說了那麼多廢話,還偏偏說別人是廢話,我真投見過像你這樣的人。”

大余道:“啥人?”

仙兒看看他的臉,道:“你的肚皮一點也不厚,薄得白裡透紅,怎麼會那麼厚臉皮?”

大余道:“你沒見過?”

仙幾道:“嗯。”

大余樂了,道:“現在你見到了……”

仙兒感到很奇怪。

這人不僅羅嗦,別人說他厚臉皮,不但不生氣,反而很開心。

大余道:“你奇怪?”

仙兒點點頭。

大余向龍蝦、黃蟹眨眨眼,又對仙兒道:“還有一件事,你這小姑娘會感到更奇怪。”

仙兒眼中露出好奇的神情,道:“還有更奇怪的?”

大余道:“你想聽?”

仙幾點點頭。

大余湊上前去,在仙兒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

仙兒的小臉頓時變色。

房間裡昏暗起來。

該掌燈了。

陸小鳳突然從床上跳起來。

心裡叫苦不迭地飛出門外。

他想起了一個人。

仙兒。

她不吃他點的菜,說是別人不知道她想吃什麼,要自己去向夥計點菜。

她去了還沒回來。

本來該回到房間來了。

小孩貪玩,說不定一到外面就想不起自己該做的事了。

夥計卻該來,如果仙兒沒回來的話。

房間裡的燈該點上了。

夥計沒來。

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仙兒該回來了沒回來。

夥計該來也沒來。

兩件事湊在一起,就一定生了毛病。

陸小鳳撲進店堂。

鬆了一口氣。

心上的石頭卻沒放下。

鬆氣是因為人都還在。

客店的人。

石老闆。大余。龍蝦。黃蟹。

四人全都在。

他們坐在冷冷清清的店堂中,一副無事可幹的無聊神態。

陸小鳳看了看店堂裡那盞亮著昏黃光的油燈,道:“我沒弄錯。”

店堂裡的人都回頭驚奇地望著他,好像陸小鳳的話把他們從夢中驚醒似的。

一個人立刻跑了過來。

當然不是別人。

是大余。

大余一到陸小鳳身邊,便一連迭地點頭,道:“客官有何吩咐,本店……”

陸小鳳道:“我投弄錯,真的沒弄錯。”

邊說邊笑咪眯地望著大余的臉。

大余一怔,道:“客官沒弄錯什麼?”

陸小鳳道:“你們四個人眼睛都好好的不是瞎子。”

大余茫然四顧。

陸小鳳道:“既然你們不是瞎子,就該知道。”

大余道:“知道啥?”

陸小鳳道:“晚上。”

大余更是一臉疑雲,小心翼翼道:“晚上?現在正是晚上,今天的白天已經過去,明天的白天還沒來……”

陸小鳳道:“所以你更應該知道,晚上就該做的一件事。”

大余道:“客官有伺吩咐?”

陸小鳳道:“不吩咐你們也該知道去做。”

大余想了半天,終於恍然大悟,道:“你是說點燈?”

陸小鳳道:“客房的燈。”

大余忙道:“實在對不住,實在對不住,客官不知,本店晚上客房從來不掌燈,客人們都是趕路累極了才在本店歇腳,天一黑就都上床睡覺了,所以……”

陸小鳳道:“是嗎?”

大余連連點頭,道:“是的,是的,實在是的。”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看來只有我自己來點燈了。”

大余急忙分辯。

是想分辯。

最後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白淨的臉漲得通紅。

是憋的。

說不出話的憋悶。

不過不是他不敢說。

是不能說。

這時你就是出一萬兩銀子讓他說一個字,他也說不出半個來了。

被捏住脖子的人,是無法將那銀子賺到手的。

何況捏住他脖子的是兩根手指。

兩根舉世無雙的手指。

陸小鳳的兩根手指!

可怕的手指。

只要稍稍用上一點點力氣,大余也就永遠說不出話來了。

那時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言,也說不出半個。

陸小鳳沒有用勁。

一點也沒有。

手指只是沾著大余白淨的脖子。

大余卻一動不動。

半個字也不敢說。

陸小鳳的指頭沒有一點力。

他的身上卻有一股寒氣。

令人不寒而慄的寒氣。

只聽這長著四條眉毛的人仍笑咪咪向大余問道:“你知道我要點什麼燈?”

大余一動不動。

不敢動。

忽然又動了動。

動的不是身子。

是眼睛。

他的兩眼飛快地眨了眨,表示自己聽見了。

陸小鳳笑道:“我要點天燈。”

他向店堂里望了一眼,嘆了一口氣,又道;“而且不只一盞。”

龍蝦和黃蟹臉一變。

有一個人的表情漠然。

石老闆。

這人真不該是老闆。

說是石板更恰當。

自跨進店門,陸小鳳就設聽見這石板說過半個字。

不說話也罷。

他卻連臉上的表情都沒變換過一次。

總是那石板一樣的表情。

陸小鳳回頭向大余道:“那小女孩到哪裡去了?”

手指一鬆。

大余立即飛快地搖搖頭。

搖完頭又飛快地伸手摸著自己的脖子。

沒有一點傷痕。

但他總覺得脖子上留下了一點什麼東西。

留下的是感覺。

駭怕的感覺。

那兩根輕輕沾在他脖子上的手指使他駭怕不已。

陸小鳳嘆子一口氣,道:“你變啞巴變得比男人生孩子還快。”

這時旁邊一個人嘟囔道:“男人怎麼會生孩子、……”

沒說話,又立刻住了口。

是黃蟹。

陸小鳳道:“男人會生孩子,你覺得奇怪?”

黃蟹眼珠轉了轉,猶猶豫豫地點了一下頭。

陸小鳳臉一變,冷冷道:“那小女孩明明是在這店堂裡不見的,你們卻不知道,這事是不是更奇怪?”

黃蟹不點頭了。

陸小鳳道:“我知道了。”

他看看黃蟹,繼續道:“你不敢說,說了有人會要你的命,對不對?”

黃蟹仍不敢點頭。

陸小鳳嘆道:“我要是你們早就說了。”

黃蟹疑惑地看著他。

陸小鳳道:“你們說了,我自然不會殺你們,還會讓那個要殺你們的人也白費事……”

立刻有一個人後悔了。

陸小鳳。

他的話音未落,店堂裡就死了一個人。

黃蟹。

粗短的身子委頓在地上,無聲無息地捲縮成一團。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出手還真不慢,不過你也就死得不慢了。”

話音未落。

店堂裡又有一個人倒下。

還沒來得及倒下,他又“砰”的一聲破窗而出,飛進茫茫夜色中。

不過不是他自己飛出去的。

死人是連站都站不住的。

死人要飛出窗外去就更難了。

雖然這死人活著的時候有一身一流的功夫。

他把這身功夫隱藏得很好,把陸小鳳都騙過了。

因此他向膽小的黃蟹出手才那麼突然。

連陸小鳳都來不及出手救人。

可惜陸小鳳還來得及做另外一件事。

跟救人相反的事。

殺人。

殺那殺人的人。

殺人的人是一個羅羅嗦嗦的人。

大余。

他活著時說話羅嗦。

死卻死得很快。

一個字也沒說。

連一點聲音都設發出。

那兩根手指出擊得太快。

快得他無法相信。

它們不再是輕輕沾著而是輕輕夾斷了大余的脖子。

那本來是段白白淨淨的脖子。

死大余飛出窗子的同一剎那,陸小鳳站在了另外一個人面前。

龍蝦。

陸小鳳背後是那塊石板。

石板一樣冷漠的老闆。

石老闆。

店堂裡的人全都活著時,他面無表情。

好像他周圍的活人早已死了。

有人在他面前死去,他仍面無表情。

好像死人仍然活著,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死這麼一回事。

連眼睛都沒多眨一下。

陸小鳳望著龍蝦那張瘦削如刀的臉,不知在想什麼。

龍蝦卻轉得很快。

眼珠轉得很快。

骨碌碌象風車在狂風中。

陸小鳳道:“你害怕?’

龍蝦的跟珠飛快地轉了轉,然後點點頭。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因為我剛才沒能救下那個夥計?”

龍蝦又點點頭。

陸小鳳道:“如果我現在對你說,不管你說不說,都投有人能殺死你了,你也不會相信?”

龍蝦臉上露出惶恐的神色。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點頭,他可能會死。

他明白這長著四條眉毛的人很可能會因為惱怒出手。

搖頭呢?

也可能死。

他對這位客人的保證有點不敢信。

客人的武功深不可測。

但他對自己這條瘦骨嶙峋的命很珍惜。

珍惜萬分。

他從來就沒想到過自己會死於非命。

他一點也不想死。

只要不死,他任何事都願意做。

今天這事他不該捲進來。

但又不得不捲進來。

因為他要不幹,就會死。

陸小鳳盯著那雙骨碌碌的眼睛,看了好一陣,然後道:“我只問你跟小姑娘不相干的事,你要覺得不好回答,可以不說一個字。”

他環視了一下店堂,道:“這客棧是原來就有的?”

龍蝦臉上頓時露出輕鬆之極的神情,點頭道:“是的。”

陸小鳳道:“你一直在這裡當夥計?”

龍蝦道:“是的。”

陸小鳳道:“還有誰?”

龍蝦道:“黃蟹。”

陸小鳳道:“龍蝦配黃蟹,該是一道很不錯的菜。”

龍蝦臉露窘色。

陸小鳳嘆道:“我想,這道菜是這小客店的保留菜目,其他的都是一些新貨色了。”

龍蝦迷惑不解。

很快他又明白了什麼,眼睛一亮,輕輕地點了點頭。

陸小鳳道:“你不會被殺……”

“死”字沒有說出來。

說出來也沒用了。

毫無用處。

龍蝦偏偏就死丁。

死在陸小鳳眼皮底下。

沒有看見有人出手。

沒有聽到暗器的聲響。

龍蝦倒在地上也沒有一點聲音。

陸小鳳立刻明白了。

龍蝦早就是隻死蝦了。

龍蝦自己不知道。

陸小鳳也是剛剛才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黃蟹的屍體上。

那粗短的身子正漸漸變得紫黑。

瘦長的龍蝦一會兒也將變成那種顏色。

兩人早就中毒了。

在吃飯飲酒或喝水的時候,有人就在暗中施毒。

也許是在呼吸空氣之際。

陸小鳳慢慢抬起頭,慢慢移動目光,慢慢看著店堂的櫃檯後面。

石老闆依然一臉冷漠,好像地上死去的不是人,只是幾隻螞蟻。

陸小鳳看著石老闆,嘆了一口氣。

石老闆沒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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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馬寨白樓 第五章

一直沒開口的石老闆開口了。

陸小鳳又嘆了一口氣。

不輕易開口的人一旦開口,必定出口不凡。

石老闆的話句句驚人。

話很驚人。

話裡的東西更驚人。

陸小鳳聽多少人說過多少驚人之語?

陸小鳳自己也記不清了。

他卻從未遇見過象石老闆這麼出口驚人的。

石老闆的話不僅能鑽進入的耳朵,還能鑽進肉身。

鑽進耳朵的沒甚關係。

頂多是聽了動氣。

鑽進肉身的呢?

不是不動聽。

是什麼?

死。

只要他的話鑽進誰的肉身,誰就得死。

石老闆每次張開說話,就會有麥芒般的暗器射出!

每一句話說得清清楚楚。

隨每一句話射出的暗器也令人膽寒。

一張嘴一邊說話,一邊飛射出暗器。

聽話的人不但要用耳朵聽,還要用肉體聽。

誰見過這等奇妙的功夫。

陸小鳳又嘆了一聲。

奇妙的江湖。

奇妙的江湖人。

奇妙的江湖人使江湖有雙倍的奇妙!

陸小鳳在店堂中飛上竄下。

暗器在昏黃的燈光中鋪天蓋地。

陸小鳳沒有出手。

他想聽石老闆說話。

一個你從未聽他說過話的人,突然開口,你會不由自主地想聽。

聽個夠。

石老闆的第一句話是在櫃檯後面說的。

說得很輕。

他看著陸小鳳若無其事地道:“你簡直是條狗。”

那張緊閉的嘴忽然洞開。

聲音有些沙啞。

一陣“噝噝”的聲音卻輕而明亮。

異常的明亮。

陸小鳳嘆道:“我從來沒聽人這樣叫過自己,不大喜歡這話。”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拎起一張八仙桌,飛子起來。

八仙桌上立刻釘滿幾十枚黑亮亮的短針。

石老闆飄出櫃檯。

好漂亮的輕功!

陸小鳳在心裡讚歎了一聲。

石老闆道:“你是一條貨真價實的吃屎狗,改不了吃屎天性的狗。”

陸小鳳聽見手中的桌子上又一陣細微的叮叮聲,笑道:“陸小鳳要是吃屎狗,老闆就是一條連狗屎都吃不上的狗。”

石老闆道:“老闆是不喜歡吃愛管閒事這泡大屎的。”

陸小鳳大笑一聲,道:“你錯了。”邊說邊退到牆邊,貼著牆往上一飄,暗針釘在他腳底下的牆壁上。

石老闆道:“老闆不瞭解別人,但對自己是啥人還是知道—點點的。”

陸小鳳道:“可惜你對自己做的事卻不瞭解。”

石老闆道:“你不相信老闆的話廠

陸小鳳道:“是的。”

石老闆道:“我要是你,就不會不相信。”

陸小鳳道:“我不是你。”

石老闆道:“你也不是老闆,怎麼知道他不瞭解自己做的事?”

陸小鳳道:“因為你正在做你不喜歡的事。”

石老闆道:“管閒事?”

陸小鳳道:“是的。”

石老扳道:“老闆認為不是的。”

陸小鳳道:“陸小鳳要去什麼地方,是不是他自己的事?”

石老闆點頭道:“這一點老闆想得通。”

陸小鳳道:“他要去馬寨,是不是也用不著別人來管?”

石老闆臉色突然一變,道:“這不是閒事!”

陸小鳳道:“看來老闆還是沒想通。”

石老扳道:“只要你不去馬寨,你去任何地方,老闆要是吱了半聲,就不是人!”

石老闆說得很慢,一字一句。

陸小鳳手中的那張八仙桌卻揮動得飛快。

隨後他笑道:“馬寨是地獄?一個大活人怎麼就去不得?”

石老闆臉色更加陰沉,道:“去了你就會後悔!”

陸小鳳道:“這話陸小鳳已不是第一次聽見了。”

石老闆道:“既然如此,你該聽進去一點點的。”

陸小鳳道:“你不懂。”

石老闆道:“不懂啥?”

陸小鳳道:“有些話聽的次數多了,會使人膩煩。”

石老闆道:“只要說的沒錯,聽多少次都不會有錯。”

陸小鳳道;“我要不去走一遭,怎麼知道老闆說的沒錯?”

石老闆道:“那時你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陸小鳳道:“如果我是馬寨人,現在回馬寨,也不行?”

石老闆道:“可惜你不是。”

陸小鳳道:“有人是。”

石老闆道:“誰?”

陸小鳳道:“馬仙兒。”

石老闆一怔。

屋裡的飛針頓時止歇。

只聽石老闆嘆了一口氣.道:“是她去請的你?”

陸小鳳道:“要是我不想動。十條大漢也拖不動。”

石老闆道:“她是小女孩,不懂江湖事。”

屋裡依然很平靜。

石老闆現在是真的在說話了。

再沒有飛針從他嘴中射出。

那張嘴收控實在自如。

很奇妙。

陸小鳳仔細地看了看他的嘴。

兩片嘴唇。

很薄的嘴唇。

跟別人的也沒什麼大不同。

然後他才回答石老闆道:“她不懂,有人比她更不懂。”

石老闆道:“誰?你?我?”

陸小鳳道:“老闆。”

石老闆道:“這話聽起來好像不大動聽。”

陸小鳳道:“還不夠動聽?一幫江湖人綁架一個還不通人世的小女孩,看來還應該給綁架人樹碑才動人呢? ”

石老闆道:“這都是因為你。”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阻止我去馬寨?”

石老闆道:“一個江湖人丟了自己保護的人,是不會放之不管,一走了之的。”

陸小鳳道:“這個念頭實在沒錯。”

石老闆道:“錯事當然還是少乾點為好,如果不可避免的話。”

陸小鳳道:“可惜老闆沒想周全。”

石老闆道:“太周全了會誤事。”

陸小鳳道:“但不能太不周全,你說對不對?”

石老扳道:“當然對.”

陸小鳳道:“對極了。你們想得都很周全,可惜有一點沒想到。”

石老闆道:“哪點?”

陸小鳳道:“我這一點。”

石老闆道:“你?”

陸小鳳遭:“是的。”

石老闆道:“你什麼?”

陸小鳳道:“陸小鳳別的本事役有,要找到被藏起來的人,這本事還湊和。”

石老闆道:“而且很快?”

陸小鳳道:“陸小鳳除了好管閒事外,不喜歡慢算是他的另一個壞習慣了。”

石老闆道:“要是你找到馬仙兒,我這老闆也就算白當了。”

陸小鳳道:“幸好你做老闆的時間還不算太長。”

石老闆望著陸小鳳。

陸小鳳道:“時間還不長,還沒做上癮,老闆很快就會想開的。”

石老闆沒說話。

陸小鳳道:“你這老闆也沒當好。”

石老闆微微一怔。

陸小鳳道:“我從來沒見過毒死很順從的夥計的老闆。”

石老闆道:“讓夥計活得太長,老闆的事就更要出錯了。”

陸小鳳嘆道:“看來老闆很多疑。”

石老闆道:“小心總不是壞事。”

陸小鳳道:“對我,你是更不放心了。”

石老闆道:“是的。”

陸小鳳道:“對去馬寨的每一個人,你都不會放心。”

石老闆道:“是的。”

陸小鳳道:“假如對方是自己人呢?”

石老闆道:“一樣不放心。”

陸小鳳有些吃驚,道:“真是這麼回事?”

石老闆道:“不假。”

陸小鳳道:“為什麼?”

石老闆淡淡道:“這實在很自然。”

陸小鳳嘆道:“我明白了。”

石老闆道:“陸小鳳本來是很聰明的人。”

陸小鳳道:“有些人明明是自己人,暗暗又是敵人,這是太普通不過的事了。”

石老闆道:“的確如此。”

陸小鳳道:“那對你自己呢?”

石老闆道:“老闆對自己在有一點上是絕對信任的。”

陸小鳳道:“哪一點?”

石老闆道:“忠誠。”

陸小鳳注視著對方,半晌道:“忠誠於誰?”

石老闆道:“主人。”

陸小鳳道:“你有一個很好的主人?”

石老闆道:“我不知道他好不好,只是忠誠於他。”

陸小鳳道:“即使他是一個惡棍?”

石老闆道:“是的。”

陸小鳳嘆道:“這樣的主人是有福了。”

石老闆沉默著。

那雙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眼睛,正慢慢流露出一種東西。

一種神情。

愈來愈堅定的神情。

陸小鳳笑了一下,道:“那個樓的故事,也實在很吊人胃口。”

石老闆道;“你不能去馬寨。”

陸小鳳道:“老闆偏偏不準去?”

石老闆道:“要去也可以。”

陸小鳳笑道:“老闆又想開了。”

石老闆緩緩道:“你一定要去,那麼請你將來一定記住一件事。”

陸小鳳道:“我這人記憶力還算不錯。”

石老闆一字一句道:“你去馬寨.是踏著一具屍體才走過去的。”

陸小鳳驚道:“誰的屍體?”

石老闆道:“我的。”

兩個字一說完,空口又響起“噝噝”不絕的聲音。

石老闆的嘴張著。

再也沒有說話的聲音。

只有飛針密如蝗蟲般射出。

這一陣飛針來得比前幾次更急速。

陸小鳳心中一凜,將一張桌子掄得溜圓。

飛針撲滿了桌面。

石老闆的功夫奇妙。

但還沒有妙到讓陸小鳳心驚的地步。

陸小鳳是為另外的事吃驚。

石老闆的神色。

那是很安閒的神色。

只見他張嘴對著陸小鳳翻飛的身影,不停地髮針,不急不忙。

好像他不是在施展一種殺人功夫,而是在唱一曲拿手的歌戲。

戲唱完了,演戲人就該下台了。

石老闆不是在演戲。

但飛針很快就放完了。

一張嘴本來放不下多少暗器。

即使是很細如麥芒的鋼針。

他的嘴放出那麼多飛針,已經是夠驚人的人。

屋裡突然安靜下來。

陸小鳳暗叫不妙,飛身撲向石老闆。

死了。

石老闆死了。

那張奇妙的嘴巴緊緊閉上。

陸小鳳很想撬開它。

終於沒有去動。

他不看也知道,

那緊閉的嘴裡有一枚針。

最後一枚針。

毒針。

它是主人故意留下的。

主人的嘴閉上時,就讓那枚毒針刺人了自己的舌頭。

所有的飛針沒能沾著陸小鳳的身子。

連衣服邊也沒有。

石老闆就將最後一枚留給了自己。

射不中對手是可能的。

但要留來對付自己,卻幾乎是百發百中。

他無法阻止陸小鳳去馬寨。

他同樣也就無法阻止自己去死。

陸小鳳看著石老闆,想起他說的最後兩句話,心裡不舒服。

石老闆的話很古怪。

陸小鳳隱隱覺著了點自己的舉動會有的結果。

不太好的結果。

不祥的結果。

這種感覺讓陸小鳳不舒服。

太晚了。

他已經知道了那個樓的故事。

那座不斷被拆建的樓,那個不斷拆建樓的人,是如此神秘,使陸小鳳無法按捺住自己的心中翻起的濃濃的好奇心。

誘惑。

不可拒的誘惑。

一聲長嘆,陸小鳳飄上店堂的橫樑。

橫樑交叉的空檔,放著一隻大籮筐。

籮筐裡裝著一個人。

身子被一件長衫纏住。

嘴裡塞了一塊麻布。

看見陸小鳳,那人充滿驚懼的眼睛頓時流下兩行眼淚。

陸小鳳頓時覺得鼻子有些酸。

他將那人從籮筐中抱出,心底不由又湧起一聲長嘆。

仙兒。

小小的仙兒。

陸小鳳的心又沉重了幾分。

店堂燈光昏暗地搖曳。

搖曳的還有夜色中的心。

馬寨很偏僻。

很秀麗。

馬寨是既偏僻又秀麗的一隅。

馬寨的房屋都落在三座山的懷中

三座山呈品字形,凹處就是山的懷抱。

山前是一馬平川。

平川中一條小河彎彎曲曲向東流去。

東邊有兩座相連的山,靠在馬寨東邊的那座山樑很長很緩的山旁。

它們也拱成品字形。

那山凹裡也有人家。

一戶人家。

只有一戶。

山凹裡就立著一幢白色的樓房,周圍繞著一圈紅褐的宅牆。

跟山這邊的集居著百餘戶馬姓人家相比,那幢白樓房顯得冷清而疏遠。

孤零零的白樓房。

看不見人影的人家。

中間那道山樑上卻有幾個人影。

慢慢浮游在爬滿碧綠野草的坡上。

一會兒那幾個人影停住不動,隨後便坐了下來。

幾個人都面朝白樓孑立的那處山凹。

幾雙眼睛都一動不動地望著白樓,好像從沒見過這種漂亮的樓房似的。

從山樑上可以望見宅牆內的空地上,零亂堆著白石條、木板、圓木和石灰、磚瓦。

坐在最前面的白衣漢子嘆道:‘唉,修得真漂亮,要是我,早就心滿意足了。”

他旁邊的人著灰衣,臉頰左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聽見同伴的感嘆,便道:“要是他早就滿足了,我們還來這鬼地方做啥?”

白衣漢子道:“他的心太高了。”

刀疤權子道:“聽說他的祖輩都是這種古怪脾氣。”

白衣漢子道:“誰也沒弄懂他們家族的來歷。”

刀疤漢子道:“來歷管啥用?只要知道他們住在哪裡就行了。”

白衣漢子道:“來馬寨的人真不少。”

刀疤漢子點頭道:“再偏僻的地方,只要有人煙,別人也會知道的。”

白衣漢子又望望山下的白樓,道:“他們跟馬家人好像也很疏遠。”

刀疤漢子道:“心氣高嘛。”

白衣漢子道:“這樣很不錯。”

刀疤漢於道:“什麼不錯。”

白衣漢子道:“我們就少了很多麻煩。”

刀疤漢子道:“麻煩還多著呢? ”

他向身後瞥了一眼。

後面還有兩個紅衣人。

他們一直一動不動坐著,凝望著山下的白樓。

前面兩人的議論,他們似乎一個宇也沒聽見。

他們不感興趣。

但也沒不耐煩。

那幢白色樓房深深地吸引住兩位紅衣人的目光。

飢渴的目光。

白樓是石塊木頭砌成的。

再飢餓的人,也吃不下石塊木頭。

兩個紅衣人的眼光卻是那般飢渴,就象兩個三月未沾水食的餓漢,突然發現遠處揮著一大堆美食美酒,正等著他們去攫取似的。

只能是攫取。

沒有誰會讓人吃白食。

紅衣人自然沒有餓。

他們的肚子吃得飽飽的。

馬寨人天生好客。

何況紅衣人也很慷慨,每頓酒飯他們都硬塞給主人一兩銀子。

紅衣人倒底在飢渴什麼東西?

他們總沉默寡言。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心事。

馬寨突然間來了很多人。

都是江湖人。

這些江湖人每天都在那幢白樓附近轉悠。

馬寨人很吃驚。

也想不明白。

馬寨本是馬姓人家的住地。

二十年前,一戶何姓人家搬遷到了這裡,成為馬寨唯一的一戶外姓人家。

沒有人知道這家人從何處來。

日子稍長,馬寨人漸漸看出何家的古怪之處來了。

何家人喜歡修樓房。

這也許還不算古怪。

有錢多修點樓房,不怪。

怪的是何家人只修一幢樓。

更怪的是不知何因,何家人每次修完樓,總是一部分一部分地拆掉。

拆了又修。

修了又拆。

邊拆邊修。

邊修邊拆。

每次修成的樓都是新模樣。

從不重複。

馬家人開始很驚異,議論紛紛,但沒有人去幹涉。

何家本來是外來戶。

那家人在山那邊修修拆拆,從沒影響馬家人的日子,也從未壞風水。

他們總是靜靜地修修拆拆。

只是不時見何家的四五個僕人到外面來買運石料木材石灰什麼的。

那些僕人神態也很安詳.似乎對主人的這種舉動早就習以為常了。

馬家人卻實在有些不習慣。

一幢樓房好好的,幹麼要拆了修,修了又拆?

這舉動太古怪。

於是馬姓人家中開始有人猜測山那邊的人家是不是不正常。

腦子說不定有啥毛病。

明明新樓修得比原來更漂亮了,最終還是被拆掉重修。

似乎何家主人總在嫌自己新修的房子不好,總想修出更好的。

馬家人心裡不踏實了好一陣子。

古怪的事總使正常人心驚意惶。

歲月流逝,馬家人也漸漸習慣了,不再驚異了。

只是有時在夜裡聚堆聊天時會提起何家來,說幾句而已。

但在馬家人的內心深處,卻已積下對這戶外來人家的戒心和疏遠感。

何家人很少來山這邊的馬家大寨串門聊天什麼的。

馬家人更不會自己到那山下人家去的了。

直到何家主人去世,留下一個獨子。

獨子承父業,依然拆拆修修。

只是這個年輕人有時也到寨子這邊的馬家來散步。

馬家人知道他叫何君。

何君長得很白淨,很秀雅。

對馬家人很客氣,很禮貌。

馬家人也同樣對待這個在他們眼中漂亮而古怪的何家後生。

他們有時也閒聊幾句。

但是,聊了一千個話題,也不會聊到那個話題。

修樓。

不論是何君,還是馬家人,都從不對此提半個字。

日子平靜又平淡。

就這麼過去了。

忽然間,馬寨來了這麼多江湖人。

馬家人先是對江湖人詫異。

很快,他們又開始對何家人詫異了。

江湖人尋找的人,自然是江湖人。

至少也是在江湖中混過。

何家人卻一點也不象是江湖中人。

來馬寨二十年,沒有誰見何家,人練過功,或者露出什麼功夫。

他們年年都在忙著修樓,從來沒見他們閒過。

何君一派秀雅,誰也無法想象會是個習武之人。

但何家人的古怪卻是顯見的。

江湖人象蜜蜂聞著花香一樣聚到馬寨。

何家一定有秘密。

秘密是什麼?

誰也說不清。

馬家人只知道會出事。

果然如此。

一個馬家人偷偷跑到山樑上去窺視那些外地人。

沒見著活人。

只看見了死人。

他嚇得大叫著往自己寨子裡奔逃。

眨眼工夫,山樑上便聚滿了人。

一大堆活人圍看著草地上的死人。

兩個死人。

一具灰衣屍體。

一具白衣屍體。

灰衣死人的臉頰上有一道刀疤。

在馬寨人眼裡,那道刀疤簡直就是江湖人的標誌。

那道刀疤沒有要走他的命。

現在這江湖人死了。

身上卻沒有新的刀疤。

連傷痕都見不著。

馬家人臉色變得灰白。

一個個都有些戰戰兢兢。

默默地看了一會,都溜回寨子裡去了。

沒吐一個字。

他們怕江湖人。

怕江湖人的刀槍棍棒。

怕江湖人的殺人技藝。

怕一言不慎,惹來殺身之禍。

圍觀的人只剩下最後一個。

身體精壯的老頭。

老伯。

敲鐘的老伯。

老伯是馬家人。

馬家人都不太明白他的身世。

只知道老伯祖上,曾是馬家的一支大戶,後來到老伯父親時,家道中落,老伯的父親便帶全家出去了。

十九年前,他們家回到馬寨。

只回來一個人。

老伯。

回到馬寨,老伯沒有成家,只一人孤單單過著。

後來他就到山上做了寨子的敲鐘人。

老伯站在山樑上,望著兩具發僵的屍體,不禁嘆了一口氣。

望望山下那幢白樓,老伯又嘆了一口氣。

他用帶來的鐵鍬,很快在草地上刨了兩個大坑。

白衣漢子和刀疤漢子本來坐在山樑上俯望,卻沒料到自己會躺下。

躺在土坑中。

永遠躺著了。

山樑上很快立起了兩個土包。

敲鐘老伯慢慢向山樑盡頭走去。

一座土廟。

廟子不大。

廟前的那棵古槐樹卻很高很大,樹冠濃蔭成一團巨大的綠雲。

在古槐下面,土廟就象是一個蹲在高大老爺爺膝前玩耍的小孩兒。

山粱上一片寂靜。

夕陽西下。

大地的熱氣正慢慢散去。

馬寨的房群上空,繞起一縷縷炊煙。

田園的安詳。

與以往的每一天都一樣。

今天卻不是往日。

馬家人驚魂甫定,又被寨子外面的喧鬧驚起。

又是江湖人。

三男一女。

三男鬥一女。

女人很漂亮,年輕,一頭秀髮。

一張輪廓極柔美的鵝蛋臉上,綴著一雙黑眸。

櫻桃小嘴。

櫻桃一般紅潤。

櫻桃一般小巧。

從櫻桃小口中吐出的聲音,總是燕語呢噥,讓男人心跳不已的。

凡事總有例外。

站在寨子外面石碾上的女子的櫻桃小口說的不是軟語綿言。

她的話北風一般冰冷。

她向圍在碾子周圍的三個男人道:“你們三枯老註定成不了美蛤蟆,還想吃天鵝肉?”

三個男人臉色很難看。

三個年紀不輕的男人。

老頭。

枯瘦如木。

三張臉都瘦得顴骨高突,臉頰深陷。

很深的眼窩中的眼睛,卻清亮放光,銳利如刀。

秀髮女子道:“現在還修行,已經來不及了。你們趁早死心吧!”

三枯老中的大枯老眼一翻,道:“江湖之道無止境,你這女子不明白?”

秀髮女子冷冷道:“你們進了那白樓也無用,還不如歇了心思,多活幾年。”

大枯老道:“你怎知我們進去也無用?”

秀髮女子道:“三枯老要是天才,現在還用得著如此這般?早已江湖揚名了。”

大枯老道:“我看你也沒用。”

秀髮女子道:“這我比你明白。”

大枯老道:“明白啥?”

秀髮女子道:“我會比你們強。”

大枯老嘿嘿一笑,道:“你嘴不大,說出來的話倒是很不小。’

秀髮女子微微一笑,道:“不錯。”

大枯老道:“你根本就沒心思。”

秀髮女子道:“你根本就缺心眼。”

大枯老道:“你只不過是衝著何君的漂亮才來馬寨,根本就沒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秀髮女子道:“所以我進去不如你們三人進去?”

大枯老道:“你還挺聰明。”

秀髮女子道:“我看你卻不太聰明。”

大枯老道:“怎麼有人剛聽見一句好話,立刻就變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秀髮女子道:“這有啥?有人活了一大把年紀,卻連門的大小都還不知道。”

大枯老道:“那白樓的門的確不太大。”

秀髮女子道:“門不大,進去的人就不能太多。”

大枯老道:“你是其中一個?”

秀髮女子搖搖頭,道:“錯了。”

大枯老一怔,道:“什麼?”

秀髮女子道:“我不會進去。”

大枯老沉吟了一下,道:“也不讓我們進去?”

秀髮女子冷眸一瞥,道:“這次是說對了。”

大枯老道:“為啥?”

秀髮女子淡淡道:“不為啥。”

大枯老冷笑一聲,道:“你故意要與我們三人為難?”

秀髮女子道:“是的。”

大枯老道:“真是如此?”

秀髮女子道:“不為難也行。”

大枯老不做聲。

秀髮女子道:“但有一個條件。”

大枯老道:“啥條件?”

秀髮女子向遠處望了一眼。道:“你看明白了嗎?”

大枯老臉生疑雲,道:“看啥?”

耳發女於適:“路。”

大枯老道:”路?”

秀髮女子點點頭,道:“你們是從那條路來的?”

大枯老臉立刻陰下來,道:“讓我們離開馬寨?”

秀髮女子道:“這是我不為難你們的條件,唯一的條件。”

大枯老仰天大笑。

笑了一陣,又望著秀髮女子道:“你能如何為難我們?”

秀髮女子道:“很簡單。”

大枯老道:“太簡單了反而會變得太麻煩。”

秀髮女子道:“不麻煩。”

大枯老道:“不麻煩我倒想聽聽。”

秀髮女子道:“你們要不走,我也不為難你們,你們留下來好了。”

大枯老道:“我看你有二十多歲吧!”

秀髮女子怔道:“這與你有何相干?”

大枯老道:“我怕自己弄錯了。”

秀髮女子道:“弄錯什麼?”

大枯老道:“一個三歲小女孩。”

秀髮女子怔住。

大枯老道:“我還以為站在碾子上的是個三歲小女孩呢,說話顛三倒四得厲害。”

秀髮女子微微一哂,道:“你們留下來,不會後悔?”

大枯老道:“後悔就不會來了。”

秀髮女子道:“這可是你說的?”

大枯老道:“是的。”

秀髮女子道:“二枯老和三枯老也同意?”

大枯老向兩位老夥計望去。

二枯老點點頭。

很慢。

三枯老點點頭。

也很慢。

都很慢。

都很堅定。

秀髮女子在碾子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你們後悔也來不及了。”

三枯老臉飛疑雲。

秀髮女子道:“你們會留下來,把腦袋留下來!”

鮮紅進濺,如夕陽中怒放的杜鵑。

碾子上已空無人影。

周圍立著三個人。

三枯老。

直直地立著。

但已經沒有人能認出他們是三枯老了。

直立著的只是三具沒有腦袋的身子。

肩膀上都生著一朵碗口大的花。

血花。

血糊糊的大花。

“撲!撲!撲!”

三個無頭人倒下。

碾槽裡有三樣東西。

三顆頭顱。

乾枯的臉頰,失血後變得更加乾枯。

周圍不見人影。

除了地上的死人。

遠處觀望的馬家人早已遠避。

他們很恨。

恨自己。

恨自己長著一雙眼睛。

那三具無頭屍和三顆頭顱,使他們噁心不已。

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馬家人怨自己的眼睛。

他們的眼睛都很好。

有人的眼睛並不好,卻一點也不抱怨。

兩個正走在通向白樓小道上的人。

兩弟兄。

他們好的如一個人。

連眼眼都只有一雙。

左眼長在兄臉。

弟弟自然就只有右眼了。

另外兩隻呢?

不知道。

兩弟兄的臉上都各有一個空空的坑。

很小的坑。

很空的坑。

空空的眼窩。

殘廢人。

弟兄倆都殘廢,卻都有一個好聽的名字。

龍珠。

龍壁。

珠聯璧合。

的確如此。

龍珠龍璧好得象一個人。

兩隻獨眼合用起來,比一個人有兩隻好眼睛還銳利。

龍氏兄弟兩人並肩走在小道上。

兩隻眼睛盯著遠處的白樓。

飢渴。

眼中充滿飢渴的慾望。

兩人慢慢快起來。

“刷”一聲輕響。,龍珠右手已多了一把短刀。

不用看龍壁。

他左手握著一把長刀。

白樓外褐色院牆已在眼前。

龍氏兄弟一聲低低的長嘯,飛身而起。

空中飄起兩道飛影,直撲白樓。

剎那間,院牆外也閃起兩道人影,直衝而上。

“譁——”

向白樓撲去的身影頓時一挫,又飄了回來,直落到地上。

龍氏兄弟。

兩隻獨曝充滿血絲,緊緊盯著前面一丈遠的地方。

那地方沒啥特別。

只站了兩個人。

紅衣人。

他們冷漠地望著龍氏兄弟。

一字不語。

兩隻獨眼與紅衣人的目光相遇。

一道無聲的電光石火閃起。

一個紅衣人道:“急了?”

聲音帶著幾分厭倦,似乎是迫不得已才要跟人說話。

紅衣襯出蒼白的臉。

龍珠道:“急啥?”

紅衣人道:“急著死。”

龍珠的左眼望了一下龍璧的右眼。

兩隻獨眼都閃過一抹同樣的神色。

譏諷。

看來紅衣人不知道。

不知龍氏的可怕。

珠聯璧合,威力無窮。

江湖中都知道這句口訣。

龍氏二人沒有與頂尖高手相鬥過。

一流高手他們卻會過不少。

沒有敗過。

在與兩位駭人的江湖怪傑決鬥時,兩人丟掉了兩隻跟珠。

龍珠的右眼。

龍璧的左眼。

他們依然沒輸。

那兩位怪傑死在他們的兩把短刀之下。

兩隻眼睛換了兩顆頭顱。

這自然是賺錢的買賣。

紅衣人不知道面前這兩位總是賺錢的主。

火紅的衣袍。

蒼白的臉龐。

懶洋洋的只幾個字的問話。

龍氏兄弟對紅衣人也只知道這些。

他們還知道一樣事。

兩位紅衣人是劍客。

長劍掛在腰上。

劍鞘漆黑。

這時紅衣人道:“看啥?”

龍璧的獨跟正看著那紅衣人的劍鞘,一聽問話,道:“不看啥。”

紅衣人望望他那隻孤獨的右眼,道:“你懂黑色?”

龍壁道:“什麼?”

紅衣人嘆了一口氣,道:“不懂。”

口氣含著惋惜。

還有幾分輕蔑。

龍璧也聽出了弦外音,道:“紅與黑,紅是衣服,黑是劍鞘,難道還有什麼高深之處?”

紅衣人道:“你很快會懂的。”

龍璧一怔。

紅衣人懶洋洋地望了遠處一眼,道:“江湖同道一火併,就急了?”

龍珠在一旁道:“捷足先登,誰都喜歡這樣做。”

紅衣人道:“錯了。”

龍珠道:“你不喜歡?”

紅衣人道:“是的,不過不只是我。”

龍珠道:“還有誰?”

紅衣人目光一轉,道:“還有他。”

另外一個紅衣人。

一樣的紅衣袍。

一樣的黑劍鞘。

一樣蒼白的臉龐。

只有一樣與同伴不同。

更冷漠。

站在一旁,始終沒說一個字。

懶得說。

這樣的人不喜歡說話。

在他的心目中,說話跟吃喝拉撒一樣,是一種累贅。

人類的累贅。

無法擺脫的累贅。

龍珠心中猛然一驚。

側目看龍璧,弟弟的右眼也掠過一絲驚懼。

完全沉默的紅衣人使他們失去了一個法寶。

自信。

龍氏兄弟覺得他們心中的自信正在一點點減少。

一陣恐慌浮過兩人的心室。

這是兩個聰明的獨眼人。

明白冷漠無言的意味。

可怕的意味。

活著,相互間總得言語。

一個人要是不靠言語而四處闖蕩,那他一定有著一樣可怕的東西。

面前那紅衣人身上就有那種東西。

直覺。

野獸一般敏銳的直覺。

有這種直覺的人,往往都有可怕的爆炸力。

直覺象一顆火星。

一旦進入那封閉的堆滿火藥的心房,就會引起駭人的爆炸。

兩隻獨眼霎那間一紅。

血紅。

血紅的獨眼。

只有一隻眼的臉變得痙攣。

恐怖的顫慄。

只有在一種情況下,龍氏兄弟才會產生的顫慄。

死亡。

唯有面臨死亡,不可避免的死亡時,這兩條漢子才會真正覺得心驚。

有人卻笑了。

兩個紅衣人。

他們第一次笑。

龍氏兄弟的兩隻獨眼掠過深深的恐駭,就象兩個飄過濃濃烏雲的天窗。

紅衣人笑著。

貓對老鼠的笑。

兩隻大貓看著兩隻小老鼠時發出的笑。

高空中飄來一陣聲音。

宏亮的鐘聲。

馬寨的古鐘敲響了。

鐘聲在山谷間迴盪,象死神張開翅膀在人世低低盤旋。

可怕的死神。

再偏僻的地方,它也不會遺忘。

死亡的鐘聲久久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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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馬寨白樓 第六章

夕陽西沉。

暮靄將暑熱慢慢吸盡,涼意便姍姍娜娜地罩了下來。

一個白衣女子慢慢走出馬寨。

她在散步。

步子走得很慢,似乎心事重重。

鵝蛋臉上,那雙漆黑的眼睛蒙著一層霧一般的神情。

白衣女子漫無目的地走上山崗。

嘴裡輕輕地喃喃自語。

在一叢灌木林旁邊,白衣女子突然住腳。

眼裡充滿驚愕。

只聽一聲長嘆,白衣女子已不知消失在何處。

讓白衣女子嘆息的,是遠處大路上的兩個人。

那兩人似乎已走了很長的路。

走得很慢。

從山崗往下一望,馬寨已在眼前。

兩人的眼睛都一亮。

其中一個就大聲叫喊起來。

但只叫喊了一聲,就再沒有聲音了。

正在打量山下寨子的另外一個人一驚。

回頭望去,一道人影正掠過灌木叢。

他笑了一下,自說道:“又來了,又來了……”

瞬間飛身一縱。

先前那道人影還沒落地,就聽前面飄來一聲嘆息。

人影一驚,急速墜落。

不是一個人。

兩個人。

一大一小。

大人就是剛才那位白衣女子。

她抱走了那個小人。

只聽那小人不斷叫道:“大姐,大姐……”將小臉直往白衣女子懷裡扎。

追撲白衣女子的人嘆了一口氣,道:“你就是馬蘭蘭?”

白衣女子道:“你怎麼知道?”

那人道:“我當然不知道,但是有人自然知道。”

白衣女子道:“誰?”

那人指指白衣女子懷中的小人,道:“妹妹要不知道姊姊的名字,那肯定就不是真的了。”

白衣女子臉一冷,道:“不是真的還是煮的?”

那人道:“既然如此,有個生人叫你的名字,你就不要感到奇怪了。”

白衣女子望了望懷中的小女孩,道:“仙兒……”

仙幾點點頭,道:“他是好人……’

白衣女子聽了,仍冷臉道:“你怎麼知道他就不是壞人?”

仙兒想了想,想說什麼,還是改口道:“他要是壞了,我就不會跟他一起來了。”

白衣女子道:“你一個小孩,知道的太少。”

只聽那人道:“遇到一個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當然還是小心為最最上策。”

白衣女子道:“誰不知道你?江湖中大名鼎鼎的人?”

那人一笑,道:“馬蘭蘭這名字比那名字更好聽一點。”

馬蘭蘭道:“陸小鳳!”

陸小鳳裝著嚇了一跳,道:“什麼事?”

馬蘭蘭道:“陸小鳳!”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這名字聽起來很不錯,不過,只叫一次也就夠了,物極必反,叫多了再好聽的名字也會厭煩。”

馬蘭蘭道:“我馬蘭蘭真不相信你是陸小鳳。”

陸小鳳怔住,道:“不相信?那誰是?你?還是仙兒?”

馬蘭蘭道:“可惜我不是。”

陸小鳳看看仙兒,道:“她?”

仙兒正圓睜著眼,看姊姊跟人吵架。

她覺得很有趣。

馬蘭蘭卻不認為有趣,仍冷冰冰道:“聽說陸小鳳是天下無雙的大俠……”

陸小鳳道:“大俠不敢當,陸小鳳倒是只有一個,眼下還沒聽說誰也叫這名字的。”

馬蘭蘭道:“因為你聰明極了,所以沒人敢叫這名字。”

陸小鳳道:“聰明是啥意思?”

馬蘭蘭道:“這就要看你聰明不聰明瞭。”

陸小鳳道;“陸小鳳不大聰明,不過他懂別人是在罵他是傻瓜,天下無雙的笨蛋!”

馬蘭蘭道:“懂得這話的人,看來還有藥可救。”

陸小鳳道:“有藥也別救了。”

馬蘭蘭怔了怔,又冷冷道:“也許。”

陸小鳳道:“救了也還是個大笨蛋。”

馬蘭蘭道:“陸小鳳討好人的本事也不小。”

陸小鳳道:“他討好你是想問你一件事。”

馬蘭蘭道:“問事還用討好人?”

陸小鳳道:“要是問了,別人只給一個悶葫蘆,豈不是很沒趣?”

馬蘭蘭道:“也許別人會如此,我馬蘭蘭卻不會。”

陸小鳳道:“好極了。”

馬蘭蘭道:“只怕回答不那麼好極了。”

陸小鳳道:“你說陸小鳳笨蛋,是因為他來馬寨?”

馬蘭蘭道:“是的。”

陸小鳳道:“來馬寨的人都是笨蛋?”

馬蘭蘭道:“不是。”

陸小鳳道:“只有陸小鳳來了才是?”

馬蘭蘭道:“是的。”

陸小鳳道:“陸小鳳真是個大笨蛋!”

馬蘭蘭吃驚道:“你怎麼自己罵起自己來了?”

陸小鳳苦笑道:“該罵。”

馬蘭蘭道:“為啥?”

陸小鳳道:“別人來馬寨沒事,偏偏陸小鳳來了就成了大笨蛋,而且他又真的來了,他不捱罵誰挨?”

馬蘭蘭嘆了一口氣,道:“你雖然不是個大笨蛋,連小笨蛋都不是,但你來馬寨,一定會後悔的。”

陸小鳳道:“我已經是第三次聽人這樣說了。”

馬蘭蘭道:“我要是你,就不會聽三次了,連第二次都不會聽了。”

陸小鳳道:“他第一次就該聽進去?”

馬蘭蘭道:“是的。”

陸小鳳嘆道:“可惜陸小鳳是男的,自然不是女的。”

馬蘭蘭道:“名字聽起來倒很象個女人。”

陸小鳳道:“他不但不是個女的,而且還有一樣怪毛病。”

馬蘭蘭道:“是啥?”

陸小鳳道:“不信邪。”

馬蘭蘭的黑眼睛中露出憂愁,道:“這真算得上是毛病了。”

陸小鳳看了看她,道:“看來這毛病還不小。”

馬蘭蘭點點頭,道:“的確不小。”

陸小鳳道:“為什麼我陸小鳳就不能來馬寨?”

馬蘭蘭道:“你不該來?”

陸小鳳道:“為啥不該來?”

馬蘭蘭道:“你自己會明白的。”

陸小鳳道:“萬一等我明白時,事情就無法挽救了。”

馬蘭蘭搖搖頭,道:“我不能告訴你。”

陸小鳳道:“等事情發生?”

馬蘭蘭想了一會兒,道:“也許還不會糟糕到那地步吧!”

陸小鳳道:“我也許知道一點。”

馬蘭蘭吃了一驚,道:“你知道什麼?’

陸小鳳道:“只是一點點。”

馬蘭蘭道:“哪點?”

陸小鳳道:“一個人的名字。”

馬蘭蘭道:“誰?”

陸小鳳道:“何君。”

馬蘭蘭沉默了。

陸小鳳道:“眼下發生的所有事都跟這何君有關。”

馬蘭蘭臉色頓變,拉著仙兒,轉身就走。

陸小鳳一動不動。

仙兒邊讓姊姊牽著,邊轉過小臉來,朝陸小鳳做了個鬼臉。

陸小鳳笑了一下,又嘆了一口氣。

山崗上只留下他一個人。

遠處山腳立著一幢白色的樓房。

陸小鳳知道,那就是何君,何家的白樓了。

想起仙兒講的樓的故事,陸小鳳心裡突然覺得有些不安。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警告他不要來馬寨,來了也會後悔。

那石板為此還自了了性命。

這些都沒能讓陸小鳳心裡不安。

他相信一樣東西。

屬於自己的東西。

腦袋。

長在肩上的那顆腦袋。

他陸小鳳的腦袋。

到了馬寨,一切都自然會明白。

他會弄明白。

即使弄明白是極困難的事,他仍很有信心。

自信是他最珍視的東西。

別人的話再有道理,也還要經過自己的腦袋才有作用。

聽人說什麼就信什麼,那還不如不要腦袋更省事。

陸小鳳有腦袋。

而且很聰明。

他有足夠的自信。

自信使他超人。

在江湖的險惡波濤中,自信使他擊敗過多少不可一世的對手!

他不能輕易放棄自信。

放棄判斷力。

自信就是相信自己的判斷不會出錯。

很多事又證明陸小鳳的自信並非虛妄。

因此,一路上別人的威脅、勸告乃至死亡,都沒能使陸小鳳躊躇半分。

馬寨終於就在眼睛底下。

但是,當看見那幢白樓時,陸小鳳心中卻有些拿不準了。

拿不準自己該來不該來。

來了是好還是壞?

那幢遙遙的白樓,使陸小鳳產生了一種古怪的感覺。

神秘莫測的白樓。

樓的主人究竟在做什麼,招惹來那麼多的江湖人?

他陸小鳳將引發什麼樣的結果?

不知道。

眼下還不知道。

他還沒走下山崗。

還沒看清那幢白色樓房和它的主人究竟是何模樣。

一切都蒙在未定的霧靄之中。

陸小鳳苦思著。

他忽然看見一個人。

一個跟自己一樣的人。

跟自己一樣在望著白樓苦思。

不過,那人又跟自己絕然不一樣。

陸小鳳是個男人。

那人卻是個女人。

一身紫衣,長髮披在肩背上。

她坐在山崗的石板上,一動不動地望著山下的那幢白樓。

陸小鳳走到紫衣女人的背後,沉默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

紫衣女人沒有回頭。

陸小鳳道:“你在看什麼?”

紫衣女人沒有回答。

陸小鳳嘆道:“看得這麼入迷,那樓裡一定是有迷人的東西了。”

紫衣女人仍不說話。

陸小鳳很驚奇。

這女人真沉得住氣。

陸小鳳又道:“那樓的主人一定是個非常漂亮的男子。”

紫衣女人頭也不回道:“你說的一點也不錯。”

陸小鳳道:“你一定是在想他了。”

紫衣女人道:“是的。”

陸小鳳道:“其實,另外一個男人長得也不錯,你卻連看都不看一眼。”

紫衣女人道:“誰?”

陸小鳳道:“站在你背後的男人。”

紫衣女人沒說話。

只是慢慢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仍不說話,又回頭望那白樓去了。

陸小鳳道:“看來背後這男人是比不上那樓裡的了。”

紫衣女人點頭道:“是的。”

陸小鳳心裡生起一點感覺,

一點妒意。

自己本來是在謙虛,誰知這女人還真這麼以為。

陸小鳳在女人面前從來都只扮演一個角色,他很喜歡的角色。

寵兒。

女人的寵兒。

從來沒受過眼前的這番冷落。

陸小鳳有點忍不住了,道:“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紫衣女人道:“可以。”

陸小鳳道:“我要有一百隻耳朵的話,那它們一定都在靜候你的聲音。”

紫衣女人道:“沒有危險。”

陸小鳳一怔。

突兀的回答。

陸小鳳再聰明,也沒法馬上把這個回答跟自己的問話連在一起。

紫衣女人又道:“你沒有危險。”

陸小鳳剛要問,突然想到什麼,便道:”你是說那樓的主人有危險了?”

紫衣女人道:“是的。”

陸小鳳點點頭,道:“的確,沒有危險的男人不如有危險的男人。”

紫衣女人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似乎在注意聽他的話。

陸小鳳道:“有危險的男人,當然讓女人更牽掛。”

紫衣女人道:“你很聰明。”

陸小鳳道:“你認為那樓主人有危險?”

紫衣女-人道:“是的。”

陸小鳳道:“你很擔心。”

紫衣女人道:“是的。”

陸小鳳道:“他有啥危險?”

紫衣女人搖搖頭,那長髮在肩背上動了動。

陸小鳳道:“你不知道?”

紫衣女人點點頭。

陸小鳳奇怪道:“那你在這兒擔心什麼?”

紫衣女人道:“危險。”

陸小鳳笑了一下,道:“你不知道的危險?”

紫衣女人道:“不知道,所以更危險,對不對?”

陸小鳳道:“一點不錯。”

紫衣女人道:“來了那麼多江湖人,他卻不見人影了。”

陸小鳳道:“何君?”

紫衣女人道:“是的。”

陸小鳳道;“他也許是躲起來了。”

紫衣女人道:“躲在樓裡?”

陸小鳳道:“何君在那樓裡?”

紫衣女人道:“他沒有上別的地方去。”

陸小鳳道:“不怕別人進樓去找他?”

紫衣女人道:“是,也不是。”

陸小鳳道:“這話說得很棒,只有一樣不好。”

紫衣女人道:“哪樣?”

陸小鳳道:“不大好懂。”

紫衣女人道:“很好懂。”

陸小鳳道:“當然,你說明白了,也就好懂了。”

紫衣女人道:“說怕,是因為在江湖人來馬寨後,他就再沒露過面,似乎怕見人。”

陸小鳳道:“說不怕,他不離開家,好像也不怕別人萬一多事。”

紫衣女人道:“這種人不多。”

陸小鳳道:“誰?何君?”

紫衣女人道:“不是。”

陸小鳳道:‘我?”

紫衣女人道:“是的。”

陸小鳳道:“我怎麼了?’

紫衣女人道:“只聽半句就聽懂全句的人不多。”

陸小鳳道:“江湖上的人顯然是為樓主人而來。”

紫衣女人道:“蒼蠅嗅到了血。”

陸小鳳道:“何君是江湖人嗎?”

紫衣女人道:“從未聽說過。”

陸小鳳道:“可是江湖人卻來找他了。”

紫衣女人道:“所以這事很古怪,也很可怕。”

陸小鳳道:“這是一種很不錯的快樂。”

紫衣女人道:“快樂?”

陸小鳳道:“為自己的心上人擔驚受怕,是一種快樂,很大的快樂。”

紫衣女人道:“不憂傷?”

陸小鳳道:“正由於有了憂傷,那快樂才更美妙。”

縈衣女人冷笑一聲,道:“那樣就不會太單調,是不是?”

陸小鳳道:“是的。”

紫衣女人冷冷道:“如果他有性命之憂呢?”

陸小鳳道:“也是如此。”

紫衣女人道:“你錯了。”

陸小鳳道:“是殘忍?”

紫衣女人道:“差不多。”

陸小鳳道:“人的天性本來就不那麼單調。”

紫衣女人道:“還是單調些好。”

陸小鳳道:“那只是你的一廂情願。”

紫衣女人道:“你就是兩廂情願?”

陸小鳳立刻做了一件事。

在女人面前常做的事。

閉上嘴。

跟女人鬥嘴,陸小鳳的本事就只有一點點大了。

幾乎每一次,他都被打得大敗。

即使還沒有完全失敗,他也趕快認輸,緊緊閉上自己的嘴。

女人從來不講道理。

講道理也就不是女人了。

男人才喜歡講道理,並且不把道理講明白就不肯善罷甘休。

男人要與女人講道理,卻是十個秀才遇到一個兵。

十個人說十萬個道理,也跟一個兵說不清一個。

陸小鳳閉嘴也很是時候。

不閉嘴,張嘴說話也沒有聽。

也有人聽。

他自己聽。

自己的耳朵聽自己的嘴說。

那紫衣女人已經起身走了。

山崗通往寨子的山路上,只有一點正漸漸小下去的紫色影子。

陸小鳳只有苦笑。

奇怪的女人。

加上剛才帶走仙兒的馬蘭蘭。

一路上的男男女女都齊了心。

一個勁兒地勸他陸小鳳不要來馬寨。

來了就會後悔。

這馬寨似乎真是夠馬的。

不是馬匹的馬。

馬蜂窩的馬。

頭上會螫得滿是青皰?

陸小鳳不由摸了摸頭臉。

有人說活了:“陸大俠,走得快啊!”

陸小鳳一聽,連頓都未頓一下,徑直向山崗下走去。

走得真是很快。

那聲音他很熟悉。

一聽他頭就大了。

那人卻也不是省抽的燈。

陸小鳳還沒走多遠,那人就擋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施展了輕功。

陸小鳳沒有。

要是陸小鳳不想讓他追上,那他一定是追不上的。

用盡吃奶的勁也不行。

雖然那人的輕功一流。

陸小鳳頭大如鬥,卻並不想甩掉那人。

那人正要張嘴說話,陸小鳳趕快道:“你不用說了。”

那人瞅著陸小鳳,奇怪道:“說啥?”

陸小鳳道:“你不說我也知道。”

那人笑了,道:“知道啥?”

陸小鳳道:“你不該來馬寨,來了一定會後悔的。”

那人道:“錯了。”

陸小鳳道:“錯了?”

那人點點頭。

陸小鳳道:“你不是來說這些的?”

那人道:“凌波的話從來不說第二遍。”

說完,向陸小鳳笑了笑。

陸小鳳道:“要真是如此,你還是說一遍的好。”

凌波笑道:“你又想聽了?”

陸小鳳道:“你聽說過一句老話嗎?”

凌波道:“既然是老話,一定,是很久的了,記不清了,是哪一句?”

陸小鳳道:“退後一步自然寬。”

凌波道:“退而求其次?”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這麼說也算不錯。”

凌波道:“還是錯了。”

陸小鳳道:“我退,你不肯退?”

凌波點點頭。

陸小鳳道:“你一直跟著我?從我上路來馬寨開始……”

凌波道:“是的。”

陸小鳳道:“為什麼現在才出來攔阻我?”

疲波道:“我想也許在路上你就回心轉意了。”

陸小鳳嘆道:“可惜沒有。”

凌波道:“的確很可惜。”

陸小鳳道:“你認識石老闆?”

凌波道:“又錯了。”

陸小鳳道:“不認識?”

凌波道:“不是。”

陸小鳳道:“看來你不想說老實話。”

凌波道:“我凌波不說老實話,誰說老實話?”

陸小鳳道:“你明明認識石老闆的。”

凌波笑了一下,道:“是他認識凌波。”

說完,便一直笑視著陸小鳳。

陸小鳳微微一笑,道:“凡是有吃喝的地方,老闆都一定認得你。”

凌波道:“我這窮光蛋沒錢給老闆去認,他也就只好認認人了。”

陸小鳳道:“可惜石老闆再不會認識你了。”

凌波臉上的笑容頓時消逝,沉沉道:“我知道。”

他忽然又笑了,道:“我跟你談一件事。”

陸小鳳道:“不是借錢吧!”

凌波搖頭道:“不是。”

陸小鳳道:“要是借錢,你猜我答應不答應?”

凌波搖搖頭。

陸小鳳道:“答應,一口就答應。”

凌波道:“所以我儘管開口借?’

陸小鳳道:“是的。”

凌波嘆了一口氣,道:“陸小鳳是朋友,真正的朋友!”

陸小鳳道:“肯借錢給你.就是真正的朋友了?”

凌波道:“我懂你的心思。”

陸小鳳笑道:“那你比我肚子裡的蛔蟲還有本事。”

凌波道:“你不想跟我凌波動手。”

陸小鳳滿臉驚訝,道:“動手?當然要動手,掏銀票當然不能用腳,只能用手。”

凌波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陸小鳳道:“不是啥?”

凌波道:“你明明知道。”

陸小鳳道:“我又成你肚裡的蛔蟲了?你已經是蛔蟲,我成了蛔蟲就沒有肚子來裝你了。”

凌波道:“你明明知道,我凌波跟老闆是一樣的人。”

陸小鳳道:“哪個老闆?”

凌波道:“石老闆。”

陸小鳳沉默了。

暮靄更濃了。

遠處的山寨、白樓和山巒隱隱綽綽地神秘起來。

陸小鳳忽然嘆了一口氣,道:“你是一定要跟我決鬥了。”

凌波點點頭。

陸小鳳也點點頭,道:“好吧!”

凌波忽然笑了。

很快樂的人才會發出的笑。

陸小鳳卻沒笑。

眼力再好的人,也在他臉上找不到一絲笑意。

但是,他臉上的另外一種東西,瞎子都能看見。

沉重。

陸小鳳的眼中露出一種迷惘。

深深的迷惘。

凌波看著他道:“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陸小鳳點點頭。

凌波道:“你儘管朝我身上動手,但不能動我的臉。”

陸小鳳怔住,道:“為什麼?”

凌波道:“凌波是個窮光蛋,沒有值錢的東西,但他卻對自己的一樣東西很愛惜。”

陸小鳳道:“臉?”

凌波道:“他很愛自己的臉,愛自己的臉皮。”

陸小鳳道:“連死也不肯讓它破損?”

凌波道:“是的,”

陸小鳳仔細看了看凌波的臉。

一張俊秀的臉龐。

白皙的皮膚,使這張臉透出一種雅緻。

長著這種臉龐的男人,會讓某一類女人動心。

陸小鳳道:“你這麼愛臉皮?”

凌波道:“是的。”

陸小鳳嘆道:“那你不跟人鬥殺,臉皮不就沒有顧慮了?”

凌波道:“我剛才說過,我只愛護自己的臉皮。”

陸小鳳道:“其它地方就不管了?”

凌波道:“不但不管,而且還盼著別人的拳腳刀劍來犒勞犒勞它們呢? ”

陸小鳳道:“好極了。”

凌波看了看他,道:“我們該動手了。”

陸小鳳道:“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凌波道:“隨便說什麼,我都答應。”

陸小鳳道:“說話算話。”

凌波道:“凌波好歹還算是個人。”

陸小鳳道:“好吧!陸小鳳也是人,所以他也免不了有點臭毛病。”

凌波點點頭,道:“自然。”

陸小鳳道:“他答應不傷別人的臉。”

凌波道:“我的耳朵還好使,腦子也還沒有壞得記不住事。”

陸小鳳道:“他既然答應不傷人臉,也就不能傷人身體了。”

凌波驚異地看了他一眼,道:“為啥?”

陸小鳳淡淡道:“不為啥,這只是他的臭毛病,只要答應不傷人,雖然只是臉,他就認為那個人什麼地方都不能傷了。”

凌波嘆了一口氣,道:“看來凌波的臉也不值得愛護了。”

陸小鳳怔道:“你又變卦了?”

凌波道:“一個長了一張很大的臉,大得跟身子不相稱了,好不好看?”

陸小鳳道:“那是太大了一點。”

凌波道:“你說答應不傷臉就等於答應不傷整個人,那凌波的臉就大得跟身子一樣了,很難看,也就不值得珍愛了。”

陸小鳳沉默了一陣,道:“你一定要跟我決鬥?”

凌波道:“是的。”

陸小鳳道:“好吧!”

一個身影倏地凌空飄起。

另一個身影也緊隨而上。

空中蕩起衣袂飄動的呼呼聲。

但只是一霎那。

一條人影飛快墜落。

飛鳥落地一般。

是凌波。

他呆呆地站在地上。

臉龐好好的,沒有一點傷痕。

身上也沒有。

但他的臉色卻很不好看。

陰沉沉的。

他向正緩緩落地的陸小鳳道:“你不肯動手?”

陸小鳳點點頭。

凌波道:“你是答應了動手的。”

陸小鳳道:“是麼?”

凌波的臉變得通紅,道:“你還配得上陸小鳳這個名字?”

陸小鳳緩緩道:“配得上,一點也不虛。”

凌波道:“我看很虛,虛得很!”

陸小鳳道:“那你就錯了。”

凌波沉著臉。

陸小鳳道:“我只答應你跟我決鬥,我是不是動手,卻是沒有答應的。”

凌波道:“我說不過你。”

陸小鳳緩緩道:“我不想動手,不想跟一個朋友動手。”

凌波不說話了。

臉上出現一種古怪的神情。

突然一聲冷笑。

“譁——”

一個東西向天空飛去。

“哐當”一聲。

東西紮在山崗的石板中。

一把短刀。

一個人影閃電般撲向那把短刀。

“嘎嘎”幾聲脆響。

短刀斷成幾截。

陸小鳳將手一揚,幾截斷刀飛出,飄飄搖搖象碎紙般落向山下。

他嘆了一口氣,道:“我也不喜歡看著朋友死在自己面前。”

凌波的臉霎時蒼白。

他張嘴要說什麼。

一個人已飛落在他和陸小鳳中間。

落在地上的,是一個方臉男人。

方正人。

方正人盯了陸小鳳一眼,就到凌波面前.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凌波的臉更蒼白了。

臉白如紙。

只見他邊聽邊向陸小鳳這邊打量。

方正人說完後.也轉頭向這邊望來。

方方正正的臉,充滿陰沉之色。

凌波沉默了一陣,忽然笑著向方正人點點頭,道:“方兄,你得多加小心了。”

方正人道:“我會的。”

凌波道:“也許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遠處的陸小鳳突然大叫一聲;“凌波!……”

人已閃電般撲過來.

方正人一見,立刻舉手向陸小鳳胸腹前點去。

“撲!”

一聲悶響。

一個人飛摔出去。

陸小鳳已撲到凌波身邊,一把將他抄起。

右手掌已扣在凌波胸前的大穴上。

倒在地上的人已爬了起來。

是方正人。

那張方臉已變成豬肝色。

陸小鳳看著手中的凌波,並不理睬方正人。

過了一會兒,陸小鳳心中暗自叫苦起來。

方正人走了過來。

陸小鳳看也不看他,喃喃道:“不行了,晚了……”

方正人一驚,撲過來一看,凌波的臉不見一點血色。

白皙的臉正慢慢失去光澤.

方正人的臉抽搐了一下,啞聲道:“他怎麼會……”

陸小鳳道:“他活不過半個時辰了。”

手掌在凌波的胸前扣得更緊。

凌波失血嘴動了動,眼睛睜開了。

看見陸小鳳,他眼中忽然放光,露出一絲心慰,向陸小鳳點點頭。

陸小鳳低下頭。

凌波喃喃道:“我知道你會救我的……”

陸小鳳心中一酸,道:“你知道陸小鳳也沒有用了……”

凌波點頭道:“我就只要你給我一口氣就行了。”

陸小鳳道:“你一定還有什麼事要做。”

凌波蒼白的臉上露出苦笑,道:“一個連自己都殺不死的人,還能做啥事?……”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我不該奪你的刀……”

凌波道:“你是說傷了我的自尊心?”

陸小鳳點點頭。

凌波笑了一下,道:“你……又錯了……”

陸小鳳不語。

凌波道:“我早晚是要做老闆的,跟石老闆一樣。”

陸小鳳嘆道:“不做老闆,做個夥計其實也不錯。”

凌波道:“我自己震斷經脈時,就知道你陸小鳳一定會出手救我。”

陸小鳳又嘆了一口氣,道:“陸小鳳其實是個笨蛋。”

凌波搖搖頭,道:“給我注入真力,讓我多活半個時辰的人,不是笨蛋,是英雄……”

陸小鳳道:“你有事?”

凌波點頭道:“我沒有錯,我果然能有一口氣,把那事告訴你……”

陸小鳳道:“我在聽。”

凌波道:“我們八個人是頂不住這江湖上的風浪了。”

陸小鳳道:“你們有八個人來馬寨?”

凌波點點頭,道:“我們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陸小鳳看著他。

凌波繼續道:“我們來馬寨,是為了保護一個人。”

陸小鳳道:“何君?”

凌波道:“是的,何掌門。”

陸小鳳動容道:“掌門?”

凌波道:“何君是我們離離派的掌門人……”

陸小鳳道:“原來你們是江湖上最神秘的離離派門下。不過,身為一代掌門,怎麼連自己都保護不了自己?”

凌波道:“何掌門現在只能靠門下保護。”

陸小鳳道:“為什麼?”

凌波搖頭道:“如果你見了掌門,他要告訴你就知道了,門下是不能說出去的……”

陸小鳳道:“那你要讓我做什麼?”

凌波道:“不要讓人進那白色的樓。”

陸小鳳向山下望了一眼。

白樓在夜色中變成一團灰白。

只聽凌波繼續道:“請你別問為什麼……”

陸小鳳收回目光,點點頭。

凌波籲出一口氣,道:“本來,我們八個人是可以好好護住掌門的,可惜你們來了……”

陸小鳳一驚,道:“我們?”

凌波道:“是的,除了你,西門吹雪,還有花滿樓都來了。”

陸小鳳驚得說不出話來。

凌波苦笑了一下,道:“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引來這麼多江湖人,其他人我們都能對付,但你們三人我們卻是無力了……”

他又苦笑了一下,道:“何掌門是劍客,他的功夫可以與西門吹雪比高下,但他現在卻不行,連個小孩都能毀了他……”

陸小鳳點點頭。

凌波道:“在美人窩見了你以後,不知為啥,我忽然覺得你是一個值得信任的朋友,在關鍵時刻,你會出手相助的。”

陸小鳳又點點頭。

凌波道:“花滿樓是個很細心的人,還不用太擔心,我擔心的是西門吹雪,他太好劍,也不知別人對他說了什麼,他就來馬寨,一定要找到何掌門……”

陸小鳳臉上露出苦思的神情。

凌波道:“唯一能夠阻止西門吹雪的,就只有一個人……”

陸小鳳望著他。

凌波道:“石老闆死之時,沒有求這個人,我覺得惋惜,因此這件事就該我來做了……”

陸小鳳道:“你不該死……”

凌波道:“我知道,我不以死相求,只要講明白了,你也會答應的。”

陸小鳳嘆道:“要不答應,陸小鳳就不是人,簡直就是一頭豬了。”

凌波道:“我自殺,是早就不想再活下去了,正好趕上能以死為掌門做點事,一舉兩得,也算死得有點意思……”

陸小鳳道:“你怎麼會?”

凌波道:“我這人看上去很樂觀,成天嘻嘻哈哈的,很樂觀,是不是?”

陸小鳳道:“是的。”

凌波道:“人臉上的神情是可以裝的,但他心裡的事沒法裝假,沒人能知道別人心裡深處的事。”

陸小鳳默然。

一個經歷豐富的人,在人前仍然說說笑笑,那麼他一定是個意志力很強的人。

他把坎坷酸辛都埋在了心底,不想讓別人看見一點點。

很樂天。

卻不是真樂天。

傷痛他只在人背後一個獨自舔撫。

只聽凌波輕輕嘆了一聲,道:“這是我的一個小秘密,還是讓我把它帶進墳墓中去吧……”

陸小鳳突然覺得一沉。

心也直往下沉。

手裡的人已輕輕閉住了嘴。

熱意正慢慢退去。

山間已有些涼意了。

星斗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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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馬寨白樓 第七章

兩隻小老鼠已經死了。

龍氏兄弟歪倒在褐色宅牆腳。

猛一看,真以為是兩隻鼠。

巨鼠。

不過,在紅衣人面前,他們就只是兩隻小老鼠。

貓一撲,立刻斃命。

兩隻貓呢?

也成了死貓。

兩個紅衣人倒在龍氏兄弟一丈遠的地方。

眼中充滿驚訝和恐懼。

自然不是龍氏兄弟的死讓他們害怕。

是一把劍。

狹長古雅。

西門吹雪的劍。

西門吹雪不見人影。

當紅衣人的雙掌拍倒龍氏兄弟時,一個白衣人便出現在他們面前。

無聲無息地看著他們殺死對手。

神情就象一個小孩遇上了一場熱鬧好戲.

紅衣人看見這白衣如雪、古劍斜背的劍客,立刻就明白了。

他們遇上了西門吹雪。

劍神西門吹雪。

紅衣人的心中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換一個地方,換一個時候,遇上西門吹雪,也許他們還能理清自己的心緒。

他們多半會生出景仰之心。

現在卻不可能。

一件事將要發生。

必然發生。

西門吹雪那冷峻的神情說出了這一切。

他不關心紅衣人殺死了誰。

不關心該不該殺。

他也不關心紅衣人是什麼人。

連問都不會問。

那冷漠的臉只在說著一件事。

西門吹雪要進那白樓裡去。

不是要紅衣人同意。

只不過是一個人正要進屋時,打量一下門外偶遇的陌生人而已。

兩個紅衣人心中暗暗叫苦。

西門吹雪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是誰讓他來的?

究竟哪裡出了毛病?

紅衣人不知道。

也不開口問。

他們本來是說話很少的人。

西門吹雪更少言語。

雙方只是沉默地相互打量。

西門吹雪也看惜了兩個紅衣人的臉色。

他向宅牆腳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

那兩個死人就是因為想進樓去,才變成了死人。

西門吹雪的眼睛閃了閃。

邁步向院門走去。

幾乎在同一剎那,兩道紅影向他撲來。

一聽半空中傳來的聲響,西門吹雪就明白這兩人是真不想讓他進去。

紅衣人使出了殺招。

致命的招數。

西門吹雪眼瞳一縮。

空中兩股勁風直拍西門吹雪的後腦。

西門吹雪眼一閉。

暗夜中一道亮光劃過。

兩股熱辣辣的東西在空中噴灑。

“咚!咚!”

兩聲悶響。

兩個人跌落在地上。

紅衣人。

無頭的紅衣人。

兩具紅衣屍體的肩部光禿禿的,只有兩個碗大的血洞,“嘟嘟”往外汩汩湧血。

西門吹雪冷冷地看了一眼,又轉身面對宅門。

阻攔他的兩個人已不能再阻攔他了。

死人的唯一本事就只有一樣。

一動不動。

任你怎麼呼叫拍打,死人是永遠不能動一動了。

當然也無法去阻攔一個大活人。

西門吹雪這樣的大活人尤其不行。

就是大活人也阻攔不了。

誰要阻攔西門吹雪,就是天下頭等傻瓜。

有人偏偏要做這樣的傻瓜。

不止一個。

四個。

宅牆上出現了四個人。

無聲地站在牆上,一動不動地望著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的臉肌忽然動了一下。

四個人守立在宅牆上,留著宅門不守。

他們要讓西門吹雪進去?

從宅門進去?

錯了?

宅門早有人守著。

只一個人。

這個人讓西門吹雪心頭一怔。

女人。

守宅門的是個女人。

她靠在宅門上,兩眼幽幽地望著西門吹雪,一聲不響,似乎在等待後者動手。

西門吹雪想從宅門走進去,就絕不會再去躍牆。

那就不是走,而是飛了。

即使牆上連半個人也投有。

想定的事,他從不會改變。

不然他就不是西門吹雪了。

他沒料到門口站立的居然是個女人。

要走進門,就必須殺死她。

那女人臉上的神情就如此告訴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仰臉看了看天。

星斗滿天。

天空暗藍。

他抬起了右腿。

他不會讓任何人來阻擋自己的決心。

女人也不行。

女人也許是弱者,當寬容。

但守在門口不讓他進門的女人,就已不是弱者。

恰恰相反。

她是強者。

強者中的強者。

敢阻擋西門吹雪意志的人,能是弱怯之輩?

即使是須眉男子,也會明白此舉是以卵擊石。

幾乎沒有人願意做這種傻事。

這女人也不願意。

但她又必須阻擋西門吹雪!

她不願以卵擊石,又要攔住這可怕的劍客。

這是天下頭等美事。

簡直比坐在屋裡就不斷有人獻財貢寶的事還美。

做夢當皇帝,想的好事。

這種好事沒人做得了。

天下偏偏就有一種人,別人認為做不成的事,他偏偏就做成了。

何況她是一個女人。

女人?

是的。

這女人絕對敵不過西門吹雪的功夫。

連半根指頭都敵不過。

但她有心眼。

有心眼的女人,能勝過成打的魯夫。

你不信?

守在門口的那個女人會讓你信。

她沒讓西門吹雪進去。

自己也毫髮未傷。

連動都沒動一下。

她只說了一個名字,西門吹雪怔了一下,想了一會兒,轉身就離開了。

那名字顯然足以鎮住西門吹雪。

天下誰人的名字就能如此?

只有一個人。

誰?

陸小鳳。

不是陸小鳳的武功令西門吹雪敬畏。

他倆從未比試過。

陸小鳳曾對西門吹雪說過一句話。

要是說天下有誰發一招我陸小鳳最沒把握能不能接住,那這人就是你,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不是怕這個。

而是另外一種東西。

信任。

對友情的無比信任。

假如陸小鳳認為不該做的事,他西門吹雪偏偏去做了,會後悔的。

後悔一輩子。

假如那女人騙了他,他是來得及教訓人的。

雖然將教訓的是一個女人。

不管是誰,只要西門吹雪知道自己被騙了,他會變得分外冷酷。

他的劍也會變得格外無情。

當他作為受騙人回來時,就不可能有誰再阻擋他。

那時陸小鳳來勸阻他,也會沒有把握的。

但如果他進去了,卻是無法補救的。

西門吹雪很清醒。

很久沒與陸小鳳見面了。

一聽見這個名字,他心裡就不由一熱。

他該先去見見陸小鳳。

這是那女人告訴他的。

當看見西門吹雪的身子動了一下時,她依然靠在門邊,輕輕道:“你進去可以,這裡是沒有任何人能擋住你的。”

西門吹雪仍冷冷往裡走。

女人仍一動不動,道:“但是,有一個人會認為你不該進去。”

西門吹雪停住。

冷峻的眼睛突然放光,好像一個小孩聽見有人要送自己一件稀罕的玩具一樣。

女人道:“陸小鳳,陸小鳳會對你說不該進去的。”

西門吹雪兩眼亮亮地盯住那女人。

女人嘆了一口氣,道:“他已經來馬寨了,你立刻就可以找到他。”

她看了看西門吹雪,道:“他會這麼告訴你的。”

西門吹雪又仰頭望著夜空。

女人繼續道:“你回來時,這裡依然沒有任何人能夠擋住你的劍。””

女人也望望天空。

忽然,夜空劃過一條亮光。

晶瑩燦爛的光芒,

一顆彗星。

女人的眼中露出一種恐懼,又看著西門吹雪道:“啊,這樣的夜晚,但願你來的時候,他在你身邊,”頓了頓,“陸小鳳。”

西門吹雪久久盯視天空中那彗星掃過的地方。

一言未發,他轉身就走了。

古劍斜背。

白衣如雪。

慢慢隱進夜幕之中。

小河在星空下暗亮亮地流淌著。

河床中心不時發出“撲撲”輕響。

一圈一圈的水波慢慢漾開,又慢慢消失。

魚躍夜水。

水很清。

有密密的水草。

這樣的小河本來就有豐美的河魚。

如果在白天,一隻斗笠一條小凳一杆魚釣,會在這河邊享受到快樂。

可惜是夜晚。

夜晚不會有垂釣者。

可惜凡事都有例外。

人本來都是要吃飯的。

不吃就會餓死。

這是連三歲小兒都明白的道理。

但偏偏就有這麼一種奇特的人,他不吃飯也能活。

他吃土。

土不是飯。

土要是飯,就不會有人種莊稼養牛羊了。

人還要睡覺。

一個人不讓他睡覺,想方設法讓他一直醒著,那麼也只會有一種結果。

這人某一天突然睡了。

一睡不醒。

永遠睡下去。

死了。

世界上唯一沒有例外的,就只有死。

凡是活人都會死。

沒有例外。

沒有誰能找出一個不死的人。

假如能找到一個人,活了億萬年還沒死的人,也不能證明他就是例外。

即使他真的活了無法計算的億萬年,他也無法保證再過無數億萬年他還不會死。

他一定得死。

道理很簡單。

有生就有死。

無死就無生。

一旦說到生,說到活,必然就有死。

這就跟有白天就有黑夜一樣。

小河邊的人沒死。

還活得很好。

他就在做一件例外的事。

夜釣。

釣得很出神。

眼睛盯著水面的浮標,一眨不眨。

那神情好像他釣的不是能吃的魚,而是另外一種魚。

不能吃的魚。

金魚。

渾身長金子的魚。

那盯視河面的眼光太貪婪。

你會在有一種有錢人眼中發現那種神情。

守財奴。

家有萬貫卻仍在大路上收揀廢紙爛草幹屎堆的那種守財奴。

這夜釣者是貓胎轉世?

不是。

即使現世為貓,也有不愛吃魚的貓。

夜釣者連貓都不是。

差得很遠。

但有一樣他卻跟貓一模一樣。

要他四肢著地爬行,並且把身子縮小几倍,人們都會認定他是貓不是人了。

一張貓臉。

短得不能再短的臉龐,長了一圈連鬢胡,上唇的鬍子向兩邊張成八字形,弄得本來就很窄的下巴窄得快沒了。

那雙眼睛在夜色中發光。

藍瑩瑩的光。

跟貓眼一樣。

貓臉人很古怪.

魚釣投入河中後,沒見他拉過一次杆。

即使浮標已沉入水面沒再冒出過頭。他也絲毫沒有要起杆的意思。

他不是在釣魚。

他在釣什麼?

不知道。

有人問他了。

世上總處處有好事者。

貓臉人的背後飄來一個聲音道:“好瀟灑的人!你在這夜河邊做什麼?”

貓臉人頭也不回道:“釣。”

那聲音道:“釣什麼?”

貓臉人道:“釣想釣的東西。”

那聲音道:“魚?”

貓臉人道:“錯了。”

那聲音道:“釣人?”

貓臉人點點頭,緩緩道:“這次說對了。”

那聲音道:“我怎麼沒看見有人?”

貓臉人道:“我看見了。”

貓臉人仍盯著浮標沉沒的地方,道:“嘿,你這人倒是少見的聰明人。”

那聲音變成幾聲笑,道:“你不會是在釣我吧!”

貓臉人道:“先得說你是誰,才能看釣不釣得。”

那人從暗中走了出來。

臉上帶著微笑。

貓臉人看了那人一眼,道:“是你。”

那人道:“是我,陸小鳳就是我,我也就是陸小鳳。”

貓臉人道:“久仰大名,只是有一樣沒想到。”

陸小鳳站在貓臉人旁邊,邊望著河心,邊笑道:“沒想到啥?”

貓臉人綠瑩瑩的眼睛瞥了陸小鳳一眼,道:“沒想到這麼酸。”

陸小鳳道:“要是釣了半天,只釣到一個酸人,是不是不帶勁?不過你不怕。”

貓臉人道:“為啥?”

陸小鳳道:“你也是酸人他孫子,一路貨,怕什麼?”

貓臉人道:“酸人都到馬寨來了。”

陸小鳳道:“不酸不來,你也是不酸不釣?”

貓臉人道:“你這酸人也是來馬寨找人的?”

陸小鳳道:“是的。”

貓臉人道:“肯定是找他。”

陸/j、風道;“對。”

貓臉人嘆道:“何君也太酸了。”

陸小鳳道:“在這麼偏僻的山溝裡也酸得滿江湖酸人都聞酸而來。”

貓臉人道:“錯了。”

陸小鳳道:“我這人最喜歡打聽別人說得對的是什麼。”

貓臉人道:“不是滿江湖酸人都來了。”

陸小鳳道:“只是一些?”

貓臉人道:“只是一些,一些有資格的酸人。”

陸小鳳道:“看來何君還酸得不夠,還沒沖天。”

貓臉人道:“你還嫌來的酸人少了?”

陸小鳳道:“那就是說你還嫌多。”

貓臉人點點頭,道:“是的。”

陸小鳳道:“多點不是更熱鬧?”

貓臉人道:“熱鬧是熱鬧,只是一杯酒有那麼多酒客來搶,卻不怎麼有趣了。”

陸小鳳道:“你只想留下自己一個人做酒客?”

貓臉人的綠眼骨碌碌一轉、道:“我一個人的本事還沒那麼大。”

陸小鳳點點頭,道:“如果我是你,也一樣要找幾個幫手。”

貓臉人道:“人一多,事情總要好辦些。”

陸小鳳道:“我也想做回酒客。”

貓臉人道:“你好像不是頭一回,好像你從來就是酒客。”

陸小鳳道:“這種酒客還沒做過。”

貓臉人道:“你可以做酒鬼。”

陸小鳳道:“我也一直是個酒鬼。”

貓臉人道:“這一次也不一樣。”

陸小鳳道:“新花樣?我這人總喜歡新花樣。”

貓臉人道:“那你就做一個酒鬼吧!想喝酒的死鬼!”

陸小鳳道:“那就做個大死鬼吧!”

貓臉人道:“大死鬼小死鬼都是死鬼,有什麼不同!”

陸小鳳道:“你錯了。”

貓臉人看著河心,沒吭聲,

陸小鳳道:“大死鬼有一樣毛病,是小死鬼不會有的。”

貓臉人道:“啥毛病?”

陸小鳳道:“大死鬼在臨死前,總要吃掉一堆小死鬼才心滿意足去死。”

貓臉人道:“那死鬼就不怕撐壞了肚子?”

陸小鳳道:“他的胃口特別大,大得能吃下一座山。你不信?”

貓臉人冷冷一笑,道:“我信,”聲調突然一變,“我信你不吃就會成死鬼!”

“啊——嚏!”

河邊響起一個響亮的爆響。

噴嚏。

貓臉人的噴嚏。

一仰臉,猛然一低頭,那爆響就從他濃須中的鼻孔裡噴射出來。

隨後他就緊盯著河心,好像魚一聽他打的噴嚏,就會中了魔一樣去咬他的釣鉤。

沒動靜。

河面很平靜。

平靜極了。

岸邊也很平靜。

陸小鳳也不說話,跟貓臉人一樣專心地看著河心,好像真會有大魚自己上釣似的。

過了一會兒,有人笑了。

笑得很開心。

是陸小鳳。

他笑著看看貓臉人,又看看河心。

貓臉人臉色驟變。

綠瑩瑩的眼中霎時充滿恐駭。

無可名狀的恐駭!

陸小鳳卻依舊很平靜,嘆了一口氣,道:“唉,你那個噴嚏太響了,震得魚都變成了死魚。”

貓臉人臉更見白了。

陸小鳳道;“你的內功實在不壞,可惜陸小鳳不是魚,自然更不想做死魚了。”

貓臉人的綠眼忽然盯著陸小鳳,眼中滿是驚疑。

陸小鳳搖頭道:“你還不謝別人?”

貓臉人的綠眼閃閃爍爍。

陸小鳳道:“你那幾個夥伴雖然是幫手,但你們終究還是會去爭那杯酒的,有人替你免了許多麻煩,你還不道一聲謝?”

貓臉人驚疑道:“你?”

陸小鳳道:“錯了,我這人喜歡聽人道謝,可惜這件好事不是我做的。”

貓臉人綠眼一閃。

突然呆如泥人。

河邊又出現一個人。

這人從暗中無聲走出,又無聲立住。

一柄古劍斜背。

一身白衣如雪。

西門吹雪!

貓臉人的兩隻綠跟發直。

可怕的劍客。

沒聽見一絲響動,那伏在暗中四名高手就死了。

貓臉人的噴嚏是信號。

動手的信號。

可是沒有動靜。

那四個人沒聽見。

他們不聾。

耳朵很正常。

他們卻沒有動手。

死人是聽不見的。

響炸雷也聽不見。

更不用說聽那貓臉人鼻孔的爆響了。

死人動不了手。

連嘴皮都動不了半下。

貓臉人的股已泛綠。

不用去看,那四人絕對已死。

沒有一點疑問,

西門吹雪走出來的地方。不會有活人。

如果他不想讓他們活著的話。

本來貓臉人想碰碰運氣。

在陸小鳳面前。

可惜碰都沒碰陸小鳳一下。

陸小鳳也沒碰一下那些江湖人,他們就變成了死鬼。

貓臉人駭懼已極。

臉綠得跟眼睛一樣青幽幽的。

陸小鳳道:“你不去喝那杯酒嗎?快去吧!不就只有你一個人做酒客了麼?”

夜色中響起一陣大笑。

一個人張著大嘴,渾身抖動。

臨上帶著恐懼,卻又大笑不止。

貓臉人。

他恐懼已極。

因為太恐懼,他反而忘了恐懼。

暗夜中,一聲極輕微又極飛速的“噝”響。

一條極細極韌的東西飛向陸小鳳。

釣線。

貓臉人手中的釣魚杆舞成車輪。

飛轉的車輪一般圓。

釣線一下飛直,象一條筆直的鋼絲飛擊陸小鳳的面門。

貓臉人一動手就是絕招。

他無法不使出看家本事。

面前立著的不是別人。

誰也沒有貓臉人那麼明白。

但誰也沒有貓臉人那麼不明白。

他加上那四位高手,也還只是個卵。

擊石之卵。

而他現在孤單單一人,連卵都不是。

只是吹向石頭的一口氣。

貓臉人已經絕望。

絕望的人往往都會有同樣的舉動。

很愚蠢.又很勇敢的舉動。

垂死一擊。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釣了半天魚,連魚的影子都沒見到,豈不太虧?下河去撈一撈,可能還有點戲……”

釣錢蛇芯般吐向他的臉。

陸小鳳的眼睛已感覺到那線頭刺來的鋒利之氣。

釣線沒沾著他的眼。

釣杆已經換了主人。

新主人是陸小鳳了。

“撲通!”

貓臉人已下水。

他真的到河裡去了。

不得不去。

不過不是撈魚。

現在就是魚跳到手掌裡,他也不會動它們一下。

他只想撈一樣東西。

性命。

暗夜中的河裡,一個人在水中拚命地撲騰。

他一下水時就下到了河心。

兩岸離得很遠。

他的水性不太好。

不知他能不能在河中將自己的那條性命撈起來。

沒有人關心。

河裡只有不絕的水響。

岸邊兩個人已經不見了。

但還有另外兩樣。

兩雙眼睛。

不過不是看著河裡。

在看自己。

眼睛望著眼睛。

一雙很平常。

一雙是杏眼。

平常的那雙長在一張方方正正的臉龐上。

方正人。

他打量著那雙杏眼。

它是一個女人的。

紫衣女人。

方正人道:“馬雅雅,你又在想什麼?”

馬雅雅想了想,道:“我在想一個人。·

方正人臉一變,道:“何掌門?”

馬雅雅點點頭,杏眼瞥了他一眼。

方正人沉聲道:“你想怎樣?’

馬雅雅道:‘我想他一個人在那幢白樓裡呆了那麼長時間,怕寂寞得要命吧!’

方正人臉色嚴厲,道:“你少胡說!”

馬雅雅淡淡一笑,道:“我很想去把這個美男子從寂寞中救出來……”

方正人道;“你別夢想打何掌門的主意,我方正人不是吃素的。”

馬雅雅道:“你當然不吃素,你又不是和尚。”

方正人沉默了一會兒,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馬雅雅道:“沒啥事。”

方正人有些不耐煩了,道:“來了半天,你原來是在拿我開心?”

馬雅雅又一笑,道:“何掌門的大弟子,誰敢拿他開玩笑?”

方正人道:“沒事我就告辭了。”

馬雅雅道:“我的確沒事,只不過今晚我想去看看何君。”

方正人陰鬱地看了她一眼,道:“我方正人是不會放任何人進去的。”

馬雅雅淡淡道:“不見得吧!”

方正人道:“你不相信?”

馬雅雅道:“有三個人要進白樓,你方正人是擋不住的。”

方正人道:“你也算一個?”

馬雅雅道:“不是。”

方正人道:“是誰?”

馬雅雅伸出三個白蔥似的指頭,在方正人臉前晃了晃,道:“一個長四條眉毛的,一個白得象冰雪的,還有一個——’

方正人道:“一個瞎子。”

馬雅雅道:“看來你還是個明白人。’

方正人道:“陸小鳳,西門吹雪,花滿樓,三人天下無敵,但我並不擔心他們。”

馬雅雅道:“因為凌波已說動陸小鳳?”

方正人點了一下頭。

馬雅雅道:“萬一何君那裡有動靜呢?”

方正人道:“他們還是不會進去的,我想。”

馬雅雅道:“為啥?”

方正人道:“他們不知道何掌門做的事。”

馬雅雅道:“那三人不是天下大傻瓜,連小傻瓜都離他們有十萬八千里遠。”

方正人道:“不用你操心。”

馬雅雅道:“怎麼了?”

方正人沉默不言。

馬雅雅望了望星空,懶懶道:“反正我是要進樓去。”

方正人冷靜道:“反正我方正人是不會放任何人進去的。”

馬雅雅晃了晃頭,長髮在暗夜中飄蕩,慢聲道:“走著瞧。”

方正人點頭道:”好吧!走著瞧,我方正人不是吃素的。”

說完人就消失在夜色中。

馬雅雅望著他的背影,一腔古怪的神情。

不知她在想些什麼。

一會兒,河邊空無一人。

河面很平靜。

山間很平靜。

天地之間很平靜。

平靜的夜晚。

一切都很平靜。

會永遠平靜下去麼?

有平靜就有喧鬧。

一如有男就有女,有明就有暗。

如此簡單。

如此玄妙。

沒人能真正懂。

即使能真懂,也沒有時間。

對有些人來說,剩下的時間本來就不多了。

很不多。

性命只能以分鐘來計算了。

至少白樓周圍的人是如此。

十幾條黑影正在宅牆下竄來撲去。

飛蛾一般。

看守何家白樓的四個人已與這些飛蛾絞殺在一處。

四人是何家的僕人。

每人手持長劍,與急得紅眼的夜客廝殺。

黑暗中不時有哼哼悶吟,不時有黑影倒在地上。

再也沒爬起來。

四把長劍有無窮的威力,吞噬著一個個生命。

夜客中有人急眼了。

一個瘦子。

他是這幫夜客的首領。

何家四僕人的長劍象鐵牆一般遏止了眾人的攻勢。

瘦子夜客先是在後面觀戰,現在卻不由冷笑幾聲。

耐不住了。

瘦子夜客往地上蹲了蹲。

夜空中掠起一道飛影。

“嚓!嚓!”

兩聲脆響。

何家兩名僕人手中長劍斷為兩截。

沒人看清那瘦子夜客用的甚麼兵器。

只見他在空中雙臂一張,餓鷹般撲向兩個僕人。

兩聲悶哼。

兩個僕人的口,中噴出一線紅色。

鮮血。

另外兩名僕人一見,劍光閃了幾閃,幾名夜客倒下。

剛要縱過來,沒死的夜客又湧向宅牆下。

這兩名僕人急忙一退,又接住了夜客們伸來的奇刀怪器。

受傷的二僕身子晃了晃,兩人在夜色中相互望了一下。

突然一高一低。

半空中飄起兩道影子。

瘦子夜客蹲在牆下,正要飛身而起,忽然空中飄來兩股血風。

他心頭一懍。

兩隻手筋骨暴綻,一縮一伸,向頭上兩邊電閃般拍去。

低空中爆出一聲悶響.

甚麼東西碎裂了。

三顆頭顱。

幾乎同時碎裂。

瘦子夜客的兩隻鐵掌拍到二僕腦袋的同一要那,對方的四隻大手也一齊拍在他的頭上。

頭骨在夜色中脆響。

令人膽寒!

另外兩個僕人一聽那響聲,臉色變得異常蒼白。

長劍霍霍劃出一道道雪亮的光芒。

黑暗中傳出陣陣悶哼。

夜客們抵擋不住了。

有幾條黑影偷偷逃進暗夜中去了。

剩下的幾名夜客,很快就做了劍下鬼。

兩名僕人抬頭望了望身後的白樓,同時籲出一口氣,

臉色依然蒼白。

可怕的夜晚。

剛才的血戰,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不過一兩個時辰,這許多的人就成了夜鬼。

只有他們兩人還活著。

可惜也沒活多久。

兩名僕人剛喘了一口氣,就有一個黑影從暗處走出來。

走得很慢。

慢得象一個夜遊的盲人。

兩名僕人卻立刻看出了不妙。

那黑影是衝他們來的。

二人眼睛一亮,手將長劍握得更緊。

那黑影在離他們一丈遠的地方立下,一聲不響地看著他們。

兩僕人也沉默地注視著那黑影。

死寂。

充滿他們之間的,是死亡一般的寂靜。

黑影嘆了一口氣,道:“你們對他還是那麼忠心?”

兩名僕人渾身一顫。

臉白如紙。

想要張口說話,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黑影巨蝠一般撲向兩名僕人。

暗黑中只聽見兩聲輕響。

很輕的響動。

輕得象利刃透紙一般。

黑影從暗中出現,慢慢消失在夜中。

兩名僕人的胸膛上都插著一把劍。

自己的劍。

當然不是他們自己插的。

黑影人。

他讓僕人用自己的劍殺死了自己。

兩名僕人搖晃著身子。

其中一個輕輕嘟囔道:“是他……”

只吐出這兩個字。

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

隨後一頭栽到地上。

兩人再也沒有一點聲息。

夏夜的天空。

星漢浮游。

遠遠的山巒們沉默著。

隱隱綽綽地立著的白樓,如暗夜中的一個慘白的故事。

的確有人在講說故事。

一幢樓的故事。

在屋裡。

不在是白樓。

在山上。

那座小小的敲鐘人住的小土廟裡。

講故事的是老伯。

敲鐘人老伯。

屋裡兩個聽故事的人。

陸小鳳很專心。

眼神卻有些古怪。

不住地打量另外一個聽故事的人。

這人他認識。

不僅是認識。

比認識還耍多得多。

那人是花滿樓。

陸小鳳就是被花滿樓帶到這小土廟裡來的。

在河邊上人下河撈魚之時,陸小鳳就知道花滿樓也已經來了馬寨。

找到花滿樓沒費一點功夫。

半點也沒有。

花滿樓就坐在路口等著他們,似乎早就知道他們要走那條路。

見著陸小鳳,花滿樓就要他去小土廟。

去聽故事。

樓的故事。

陸小鳳吃了一驚.道:“聽誰講?”

花滿樓道:“馬老伯。”

陸小鳳道:“敲鐘人?”

花滿樓微笑了一下,道:“不錯。”

陸小鳳道:“你怎麼會知道老伯有這個故事?”

花滿樓又笑了一下,道:“這是秘密。”

陸小鳳道;“不能說的秘密?”

花滿樓道:“至少我不說。”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秘密當然不能說,說了就不秘密了。”

花滿樓道:“秘密也會變成不秘密的。”

陸小鳳道:“但有些卻是永遠的秘密。”

花滿樓道:“有些卻恰恰相反。”

陸小鳳喜歡聽故事。

所以最後還是坐在了小土廟裡。

但他仍暗暗驚奇。

花滿樓怎麼知道敲鐘老伯的?

這份驚奇並沒有維持多久。

的確,秘密一旦被說出來,就不再是秘密了。

這是小孩子也懂的道理。

老伯說出了那個秘密。

第一句話就說出了。

老伯看著花滿樓,道:“你就是江南花家七童?”

花滿樓道:“是的。”

老伯嘆道:“我與令尊相識之時,你還只是個六歲小童,很安靜的小孩子。”

花滿樓含笑點點頭。

陸小鳳也不由點點頭。

花滿樓的話應驗了。

老伯道:“沒想在這麼多年後,我們在此處相見。”

花滿樓道:“人世間說來廣大,其實有時也很小。”

老伯道:“不錯。”

沉吟了一會兒,他又道:“你既然知道老伯,也該知道何家的故事了。”

花滿樓道:“離離派很神秘,家父知道你和何君的父親都是離離派中人,其他也不太清楚……”

老伯伯點點頭,道:“令尊是極有涵養之人,從不打聽別人的秘密,何況離離派本來就是江湖中神秘的一支……”

花滿樓道:“家父很敬重你們的為人。”

老伯伯點點頭,道:“我也敬重他,這是我們不問身世都相往來的原因。”

花滿樓道:“友情實在是動人的東西。”

老伯卻陷入沉思,過了很久.才嘆道:“友情有時實在又是一種重負。”

花滿樓道:“因為責任感?”

老伯道:“是的。”

花滿樓道:“老伯是個太真誠的人。”

老伯搖搖頭,道:“真誠的人是不該把友情當作負擔的。”

花滿樓道:“不真誠的人,就不會將友情當成一回事。”

老伯伯想了一會兒,道:“也許是這樣吧!”

花滿樓道:“我敢肯定老伯的確是這樣。”

老伯道:“為啥?”

花滿樓道:“老伯是在為何君操心,而且一直是如此。”

老伯的臉上頓時露出一種複雜的神情,緩緩地點了點頭,道:“他父親辭世前,把他託交給了我。”

花滿樓道:“照看那麼大的人,實在是很累的事。”

老伯道:“這孩子天資不錯,可惜性格有些古怪,我常常摸不清他的心思……”

花滿樓嘆道:“瞭解一個人,是一件比殺死一個人還要困難得不知多少的事。”

老伯點點頭,緩緩道:“這可能跟何家的祖先有點關係。”

花滿樓道:“祖上?”

老伯道:“何家並不是漢人。”

花滿樓怔住。

陸小鳳眨了眨眼。

他聽得實在有趣。

看那副神情,花滿樓和老伯的談話使他很開心。

一種心領神會的開心。

老伯繼續道:“何家祖上是很遠的南方的白族中的一支,在他爺爺那一輩,就北遷到漢人居住的地區生活……”

花滿樓道:“聽說他祖上就有修樓拆樓又修又拆的習慣。”

老伯道:“是的。這是離離派的掌門人必須會做的一件事。”

花滿樓道:“不停地修樓?”

老伯道:“是的。”

語調變得很沉鬱。

夜色沉沉。

小土廟外的那口古鐘沉沉地懸在那棵巨人般的古樹上。

懸在沉沉的黑暗中。

它似乎知道很多故事。

卻一個也不說。

它知道一幢樓的故事麼?

不知道。

不知道它知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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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馬寨白樓 第八章

白樓直立在星夜中。

死寂仍包圍著它。

方正人在已無法看清是赭色的宅牆周圍走來走去。

死去的人都躺在地上。

無聲無息,

黑夜就象母親的懷抱,沉默地容納了這些突然安靜下來的人們。

方正人在一具屍體旁停留了一會兒。

昏暗中能辨別出是個女人。

女夜客。

一個活著時一定很漂亮的女子。

一頭秀髮。

一張櫻桃小嘴。

可惜黑暗已模糊了那曾經光彩奪目的美麗。

方正人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不由嘆了一口氣,又走動起來。

走得恰是時候。

剛到宅門前,就見一個黑影正慢慢向白樓走來。

當他看清來人時,不由冷關一聲,道:“馬家人是不想讓人安寧一會兒了?”

黑影是馬蘭蘭。

她似乎沒聽見方正人的話,只是望著宅牆是的白樓發呆。

臉上蒙著一層哀傷。

將失去心愛之物時的那種哀傷。

一身雪白長裙,好像是那白樓中游離出來的一個孤獨的魂靈。

方正人的聲音變得異常嚴厲,道:“你張望什麼?”

馬蘭蘭回頭看了看他,淡淡道:“我喜歡白色。”

方正人冷冷道:“要喜歡你也去修一幢,那就想怎麼看都行了。”

馬蘭蘭道:“你很與眾不同。”

方正人臉色又變了變,道:“你罵我?”

馬蘭蘭淡笑了一下,道:“你這句話就是印證,怎麼是在罵你?罵人是我最不喜歡做的一件事。”

方正人道:“你們馬家人對這幢樓好像都很感興趣。”

馬蘭蘭道:“也只是感興趣而已。”

方正人道:“你們連興趣都不該有。”

馬蘭蘭道;“為啥?”

方正人道:“別人住在自己的樓裡,跟旁人無關無妨,實在沒有必要好奇。”

馬蘭蘭道:“你說對了一半。”

方正人道:“那一半也不會錯。”

馬蘭蘭道:“興趣也只是在別人心裡,跟旁人無關無妨,也實在沒有責斥的必要。”

方正人不說,臉色陰沉。

當看見又一個黑影過來時,他的臉就不只是陰沉了。

又開始發白。

只聽他冷冷叫道:“又是你!”

那人道:“你還認得我?”

方正人道:“我又不是傻子。”

那人哈哈一笑.道;“美麗窩實在讓人難忘,對不對?”

方正人道:“凌波就是因為你才死的。”

那人道:“你錯了,他是為忠誠,而不是為不值一錢的陸小鳳。”

陸小鳳邊說邊往裡走。

方正人渾身一緊,喝道:“你想幹什麼?”

陸小鳳笑道:“你剛剛說過你不是傻子。”

方正人道:“要進去,你得先做一件事。”

陸小鳳道:“把你殺了?”

方正人臉一白,道:“是的。”

陸小鳳道:“你是為了何掌門才來馬寨的,對不對?”

方正人怔道:“當然。”

陸小鳳道:“如果這時貴掌門有危險,你管不管?”

馬蘭蘭一聽,身子一抖。

方正人道:“當然得管。”

陸小鳳道:“那你不讓我進去,會後悔的。”

方正人道:“荒唐。”

陸小鳳道:“不然你進去,看看你們的掌門何如?”

方正人一聽大驚,厲聲道:“還不如殺了我!”

陸小鳳道:“門規重要,還是掌門人重要?”

方正人一怔,隨即道:“當然門規重要,掌門人犯了門規就做不了掌門。”

陸小鳳道:“如果掌門未犯門規,又在危險之中,你這門徒該怎麼辦?”

方正人沒有說話。

他來不及說話。

已有一個人往門裡走去。

馬蘭蘭。

她走得很平靜,就象是在回自己的家一樣。

方正人眼一紅,手中短刀一閃,向馬蘭蘭撲過去。

陸小鳳眉頭一皺,正要飛身縱起。

忽聽“哐啷”一聲,方正人手中的短刀已斷為幾截。

院子裡靜靜站著一個人。

長身而立。

白衣如雪。

古劍依然背在身上。

明明是他出手斷了方正人的短刀。

他卻根本動也沒動一樣。

誰也沒看清他是如何出劍收劍的。

方正人呆了呆,忽然在腰間一摸。

手中出現一把軟劍。

原來他平時用刀,但卻在身上纏繞了一把精鋼軟劍。

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用劍的。

西門吹雪靜靜地看著他。

方正人的臉肌抽搐著,瘋子一般向對方撲過去。

軟劍在空中抖成千朵朵劍花。

西門吹雪眼睛一亮,盯著那朵朵劍花。

但很快又暗了下來,臉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那劍法很好看。

破綻也很多。

劍花飄到面前時,西門吹雪忽然出劍!

空中空空如也。

朵朵劍花不知雪落何處。

“譁——”

一聲輕響,

方正人手中的軟劍已斷為四截。

只留著劍柄,光禿禿地握在手上。

方正人臉色蒼白。

眼睛望著遠處,神情呆滯。

馬蘭蘭正慢慢向樓門走出。

陸小鳳向西門吹雪點點頭。

兩人隨在馬蘭蘭身後。

突然一個黑影從宅牆上飄下,閃電般撲到馬蘭蘭身上,一縱身,抱著她飛上了宅牆。

陸小鳳一怔。

忽然覺得不妙,緊隨那黑影而去。

西門吹雪臉上也露出奇怪的表情,緊盯著院子中的那棵白果樹。

一棵合抱粗的大白果樹。

一陣沉默。

大白果樹身響起幾聲輕微的“嘎嘎”聲。

奇怪的事發生了。

大白果樹開始輕輕搖晃,好像一個不勝酒力的醉漢。

“譁——”

一聲刺耳的爆裂聲。

大白果樹的樹身自上而下裂開,象一根已被鋸剖開的大圓木,轟然著向四面八方倒壓而去。

西門吹雪正立在樹下。

巨大的樹冠兜頭壓來。

呼呼亂響的樹枝一下便遮沒了那白衣如雪的人影。

驀地,那樹冠突然變成無數的斷枝殘葉,被一股氣流旋成一個巨大圓圈,向地上沉落。

院中地上落滿斷枝殘葉,象森林中的草地。

樹冠已不見蹤影。

西門吹雪依然立在原地。

宅牆上立著三個人。

陸小鳳、花滿樓和馬蘭蘭。

從宅牆上撲下去的黑影是花滿樓。

他那雙可怕的耳朵早已聽見那大白果樹身發出的異響。

來不及出聲,只好先救走馬蘭蘭。

另外兩個人他是一點也不擔心的。

陸小鳳已回到西門吹雪身邊。

只見西門吹雪正緊盯著那地上光禿禿的樹樁,一會兒又盯著那滿地的斷木,臉上露出新奇的神情。

白果樹的樹身早已被人斬斷。

斬為數截。

但是,樹身斷了,竟然沒有立即倒下,而是過了這麼長時間。

斷樹的人有一身奇異的功夫。

陸小鳳也看出了什麼,道:“他一定是用了什麼利器。”

西門吹雪道:“劍。”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沒想到在這僻偏之處還藏著這等高人。”

西門吹雪眼睛放光,道:“他是了不起的劍手。”

陸小鳳道:“何君?”

西門吹雪道:“是的。”

陸小鳳抬頭望了望白樓,眼中忽然露出驚奇的神色。

西門吹雪便尋著他的目光望去。

燈。

白樓裡突然亮起了燈。

黑黝黝的樓上,一扇窗戶被照亮了,露出淡黑的木格。

慢慢地,越來越多的燈在樓裡亮了起來。

樓身一下變得通體透明。

樓門口也忽然很明亮。

原來那裡懸著的兩隻大燈籠不知被誰點上了。

光亮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非常俊雅的年輕男人。

黑亮的俊眉下,一雙殼亮的黑眼睛。

鼻樑筆直,嘴唇鮮紅。

輪廓優美的臉龐雪白。

雙手雪白。

一身淡紅的長袍,將他襯托得象一尊雕像。

只聽有人輕輕呼了一聲。

陸小鳳聽出是馬蘭蘭。

他心裡忽然生起一股妒意。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陸小鳳。

知道他不僅武功頂尖,也是一個非常漂亮的男人。

很多女人一見陸小鳳,都情不自禁地一見傾心。

陸小鳳也為此很得意。

雖然他並不看重自己的相貌,但也無法不得意。

那是上天饋贈給一個人的珍貴禮物。

看見眼前這個年輕男子,他才明白上天給他陸小鳳的饋贈並不是最優厚的。

但那妒意只在陸小鳳心頭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他是陸小鳳。

陸小鳳是江湖頂尖人物,卻並不是天下第一美男。

他也不是以漂亮威風江湖的。

白樓門前燈光裡的年輕男人含笑看著他們,忽然道:“你是陸小鳳?”

聲音很好聽。

陸小鳳道:“是的。你就是何君了?”

那年輕男子點點頭。

陸小鳳道:“你沒事吧!”

何君搖搖頭,道:“那兩位是你的朋友?”

陸小鳳道:“西門吹雪,花滿樓。”

何君道:“久聞大名,可是從來無緣相會一面。”

陸小鳳笑了一下,道:“今天卻成了。”

伺君點點頭,望了一下花滿樓,目光最後落在西門吹雪身上。

那身白衣,那把烏鞘古劍,他看了很久。

不知為什麼,他忽然嘆了一口氣,道:“我原想在這次練完功,就去找你比劍的。”

目光望著西門吹雪,似有無盡的憾意。

西門吹雪的眼中露出溫和的關切之色。

伺君的目光又落在院中那雪落的白果樹斷木殘枝上,喃喃道:“可是,在這樹倒下之前,有人吻了我……”

陸小鳳一聽,驚得差點暈了過去。

何君繼續道:“現在我只是用一口真氣逼住自己不倒,來看看你們……”

陸小鳳的臉色很難看。

他向方正人看了一眼。

目光如刀。

方正人正呆呆地望著何君,不知在想什麼。

何君彎腰在腳邊撿了一塊半尺長的碎木片,然後緩緩抬頭注視院中的人。

俊雅的臉上突然透出一股寒氣。

他冷冷道:“有人背叛了離離派,他該遵守門規。”

方正人臉色驟變,上前道:“何掌門,是誰?”

“是你。”

何君的背後出現了一個紫衣女子。

馬雅雅。

她含笑望著方正人,輕輕地說出了那兩個字。

方正人霎時如五雷轟頂。

馬雅雅淡淡道:“你以為我會喜歡你?我只不過是把你當作一把進白樓的梯子而已。”她笑了一下,“現在我已經從樓裡出來了,梯子就該蹬開了。”

方正人臉如死灰。

何君看也不看他,緩緩道:“你是背叛了本門,但你並不知道我這掌門練功的禁忌,有另外一個人在背後利用了你們,但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來不及去尋找那人了,但是,方正人,你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方正人的臉上在一霎那充滿了毒怨,他盯了馬雅雅一眼,突然向她飛撲過去。

一聲嘆息。

一個人從半空中直落下來。

方正人。

他的喉間有一抹淡淡的紅痕。

被利器飛快地劃過。

不,其實是一塊木片。

何君嘆息著,將木片扔在地上,並不去看方正人,只是輕輕道:“我要去了,你多保重吧……”

他的眼睛望著遠處。

那裡站著一個人。

馬蘭蘭。

馬蘭蘭渾身一震,奔了過來。

她張開雙臂時,何君恰好倒在她的臂彎之中。

燈光通明的白樓下,那張太過俊雅的臉龐,漸漸變得紙一般慘白。

馬蘭蘭一直呆呆地望著他。

過了很久,眼淚突然流了出來,斷線的珠子一般墜落。

忽然有人發出冷笑。

是馬雅雅。

她望著馬蘭蘭,冷笑道:“早就知道你和他在暗中就有勾搭,現在你終於也明白了,到頭來終歸是一場空夢……”

馬蘭蘭抱著何君,抬頭望著馬雅雅,目光只呆呆落在馬雅雅那身紫紅的長裙上,好像那深紅的顏色裡藏著什麼可怕的秘密一樣。

馬雅雅冷漠地看著她,冷冷道:“我得不到的東西,就會毀了它,別人也休想得到……”

她的聲音突然停住。

眼睛定定地望著前面什麼地方,充滿了驚疑和恐懼。

空中傳來一陣“噝噝”的暗器破空之聲。

陸小鳳嘆道:“你終於來了……”

手上已多了一塊碎木,向空中一拍。

木塊上叮了一枚銀針。

馬雅雅還好好地活著。

只有一枚毒銀針。

剛才的”噝噝”聲卻象有幾十枚。

但那都只是一枚針發出的聲響。

發暗器的人有駭世的功夫。

一枚小小的毒針從他手中發出,不是直直飛向對手,而是在空中繞著極複雜的曲線,發出陣陣破空之聲。

對方在以為有數十枚暗器襲來,全力遮擋時,那唯一的毒針會在意想不到的方位擊中對手。

西門吹雪已不見了。

陸小鳳卻若無其事地站在院子中,細細打量著木板上的那顆毒針,好像那是一件稀世珍寶一樣。

周圍是沉沉的夜。

只有山間的這幢白樓通體秀明地亮著燈火。

花滿樓站在宅門口,凝神地傾聽著什麼。

忽然,他嘆了一口氣,慢慢走進院子裡。

過了一會兒,另外一個人也走了進來。

西門吹雪。

雙唇緊閉,眼神興奮,臉色略略有些蒼白。

雪白的衣服前襟,破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沒沾血。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老伯?”

西門吹雪點點頭。

陸小鳳又嘆了一口氣,道:“可怕的功夫。”

的確可怕。

從來沒有人能沾到西門吹雪的衣裳。

更何況能擊中西門吹雪的衣襟。

那老伯能擊中西門吹雪的衣襟。

那老伯卻做到了。

駭人的身手!

但最終還是敗在了西門吹雪的劍下。

在外面沉沉的黑暗中,老伯的喉間依然被點了一星血痕。

他那沾在西門吹雪劍尖上的血珠,也被吹落到了夜色中。

陸小鳳看見西門吹雪的眼神,知道他又從老伯的身上悟到了什麼劍法。

陸小鳳笑了一下。

他知道老伯有那樣的功夫,自己卻沒去追。

讓西門吹雪去了。

他知道西門吹雪會喜歡遇上這樣的對手。

但他還是有些震驚。

還是低估了老伯。

離離派的劍法在他手中,居然有如此威力!

要是他的速度再快一點點,哪怕只一點點,流血的就該是西門吹雪了。

陸小鳳忽然很後怕。

馬上他又感到了西門吹雪的目光正望著自己。

抬頭一看,那目光中充滿了疑惑。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殺何君的人其實是老伯。”

西門吹雪怔了怔,道:“他不是何君的師叔麼?”

陸小鳳點點頭,道:“他還是離離派中武功最高的人。”

西門吹雪道:“這大概不假。”

陸小鳳道:“可惜,老伯的心氣太高了。”

西門吹雪望著陸小鳳。

陸小鳳看了看旁邊的花滿樓,道:“老伯的事,花滿樓最清楚,我本來就是他請來的。”

花滿樓笑了一下,道:“西門吹雪也是我去請的。”

陸小鳳也笑了一下,道:“馬家的郝小女孩還以為是她請動我的,她還不知道這之前早就有人預約過陸小鳳了。”

花滿樓沉默了一會兒,嘆道:“可惜何君還是死了……”

陸小鳳也嘆道:“那老伯的計謀也太巧妙了。”

說完看了旁邊一眼。

馬雅雅正站在樓前,冷笑著。

酉門吹雪道:‘他怎麼會殺何君?”

陸小鳳道:“老伯在離離派中成為武功最高的人之後,曾動過當掌門人的念頭。”

西門吹雪點點頭。

陸小鳳道:“可是,離離派歷來都只有本族人做掌門,他不是白族,自然做不了掌門。”

西門吹雪道:“還是何君的父親做了掌門?”

陸小鳳道:“老伯後來自己也歇了這個念頭。”

西門吹雪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他也不想違背門規,而且他是本派武功最高之人,這個地位也使他能得到滿足了。”

西門吹雪道:“掌門本來就不一定是武功最好的。”

陸小鳳點頭道:“所以,後來何君父親想要尋一處安靜偏僻之地修煉功夫時,老伯便建議他們來馬寨。”

西門吹雪道:“這地方的確很安靜。”

陸小鳳道:“何君父親同意後,老伯就回了馬寨,做了寨裡的打鐘人。”

西門吹雪道:“掌門遷來馬寨,老伯也就能暗中照應了。這人心裡很周密。”

陸小鳳道:“心地也不壞。直到何君父親去世,何君做掌門人以前,都很平靜.”

西門吹雪的眼睛閃了閃。

陸小鳳道:“何君做掌門後,事情就慢慢發生了……”

西門吹雪道:“老伯又不服氣了?”

陸小鳳道:“不是。”

西門吹雪道:“是什麼?”

陸小鳳道:“老伯的地位被動播了……”

西門吹雪道:“因為何君?”

陸小鳳道:“何君修樓修得入魔了。”

西門吹雪道:“修樓?”

陸小鳳笑了一下,道:“這是離離派掌門人練功的方式。”

西門吹雪一怔。

陸小鳳道:“這的確很古怪。聽說離離派每一代掌門,都有一張秘傳的圖紙,表面上看去,是一張修樓的草圖,實際裡面隱著一門十分奇特的功夫。”

西門吹雪道:“必須在修樓的過程中才能懂它?”

陸小鳳道:“是的。造樓之時,樓的每一部分的間架離合,樓與周圍地勢的向背,都參合著奇妙的招式,而且造出的樓與以前不同,那些招式也會有意想不到的變化……”

西門吹雪的臉上露出不解,道:“陸小鳳也是離離派中人麼?”

這時花滿樓開口道:“是我告訴他的。”

陸小鳳道:“老伯也講過。”

花滿樓道:“可是他投全部講出來。”

陸小鳳點點頭,道:“他做夢也不會想到,何君的父親會把本派的秘密告訴了花家的主人。”

花滿樓道:“何君的父親是個非常敏感的人,他對老伯總有些放心不下,就將離離派的事都告訴了家父。”

陸小鳳看著西門吹雪道:“並且讓花家在他去世後,能幫著關照一下何君。”

花滿樓道:“何君那時是跟我們一樣的少爺。”

陸小鳳道:“其實老伯才應該是何君的真正監護人。”

西門吹雪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他們掌門在樓房最後完工後,就要在樓中自囚十日。”

西門吹雪道:“怪?”

陸小,風道;“是的,在十日之中,掌門將把造樓時所悟得的所有靈感,融為一體,修進原有的功力。這時候,他需要一個人在旁邊照護。”

西門吹雪點點頭。

陸小鳳道:“十日里不吃不喝不睡,連動都不能動一下。”

西門吹雪道:“更不許別人來打攪。”

陸小鳳道:“那時練功的人軟弱得象個剛出生的嬰兒。誰要動了他身上一下,他就完了。”

西門吹雪又點點頭。

陸小鳳道:“所以,這時離離派中數一數二的高手,就要在暗中保護,其他人一律遠離掌門人所處之地。”

西門吹雪道:“這事自然該老伯,他是第一。”

陸小。風嘆了一口氣,道:“要是他仍是第一,所有的事都不會發生了……”

西門吹雪道:“有人超過了他?”

陸小鳳道:“是的。”

西門吹雪思索了一下,道:‘何君?”

陸小鳳道:“是的。何君天份太高,當掌門一年不到,造了三次樓。當他與老伯切磋武功時,老伯竟感有些吃力了。”

西門吹雪道:“是麼?”

陸小鳳點頭道:“後來何君的功夫高出老伯許多。這時.老伯心裡就不平靜了,一種怨恨又滋生出來了。”

花滿樓嘆了一口氣,道:“老伯是個好勝心太強的人。”

西門吹雪道:“失去第一,就失去了活著的理由。”

陸小鳳道:“他卻不想死。”

西門吹雪沉吟了一下,道:“那他必然重新成為最好的。”

陸小鳳道:“可是何君是無法超越的。”

西門吹雪道:“那就只有一個法子了。”

陸小鳳道:“唯一的法子:讓第一死掉,第二就自然是第一了。”

西門吹雪道:“那他就可以活下去了。”

陸小鳳道:“所以,老伯必須讓何君死。”

西門吹雪道:“不然他就得死。”

陸小鳳道:“他又不能自己動手。”

西門吹雪道:“因為本門中除何君外,只有他才知道掌門練功的禁忌。”

陸小鳳道:“他不想冒被逐出離離派的風險,這時又只有一個法子了。”

西門吹雪道:“借刀殺人。”

陸小鳳道:“老伯借了不止一把刀。”

西門吹雪道:“那些扛湖人都是他請來的?”

陸小鳳道:“他倒沒去請,只不過將離離派掌門有一本練功秘訣的事給暗中漏了出去。”,西門吹雪嘆道:“這是江湖人最不能聽的事.”

陸小鳳道:“他又暗中讓人通告本門,說掌門有危險,讓本門高手來此保護何君。”

西門吹雪道:“難怪這裡如此熱鬧。”

陸小鳳道:“人多鬧熱,老伯就可以實施自己的計劃了。”

西門吹雪點點頭。

陸小鳳道:“他找到了一把最好的刀,差不多是萬無一失的殺人刀。”

西門吹雪道:“什麼刀?”

陸小鳳道:“女人。”

西門吹雪一怔。

陸小鳳道:“一個由愛變恨的女人。”

西門吹雪道:“她?”

他向馬雅雅那邊點點頭。

馬雅雅這時正蹲在馬蘭蘭身邊,在低聲說些什麼.

陸小鳳道:“她們是兩姊妹,還有一個叫仙兒的,是最小的。”

西門吹雪點著頭,打量那喁喁私語著的兩姊妹。

何君死了,那個女人的怨毒似乎也消散了。

她正在勸慰自己的姊姊。

馬蘭蘭也在輕輕點頭。

懷中依然抱著那俊雅的死去的情人。本練功秘訣的事給暗中漏了出去。”,西門吹雪嘆道:“這是江湖人最不能聽的事.”

陸小鳳道:“他又暗中讓人通告本門,說掌門有危險,讓本門高手來此保護何君。”

西門吹雪道:“難怪這裡如此熱鬧。”

陸小鳳道:“人多鬧熱,老伯就可以實施自己的計劃了。”

西門吹雪點點頭。

陸小鳳道:“他找到了一把最好的刀,差不多是萬無一失的殺人刀。”

西門吹雪道:“什麼刀?”

陸小鳳道:“女人。”

西門吹雪一怔。

陸小鳳道:“一個由愛變恨的女人。”

西門吹雪道:“她?”

他向馬雅雅那邊點點頭。

馬雅雅這時正蹲在馬蘭蘭身邊,在低聲說些什麼。

陸小鳳道:“她們是兩姊妹,還有一個叫仙兒的,是最小的。”

西門吹雪點著頭,打量那喁喁私語著的兩姊妹。

何君死了,那個女人的怨毒似乎也消散了。

她正在勸慰自己的姊姊。

馬蘭蘭也在輕輕點頭。

懷中依然抱著那俊雅的死去的情人。

陸小鳳也看著她們,嘆道:“兩人中的妹妹,跟老伯一樣,是一個好勝心極強的女子。何家來馬寨時,馬家人見他們古怪,不與他們往來,但這三位少男少女卻在暗中來往親近。”

西門吹雪道:“何君是很吸引人。”

陸小鳳道:“馬家長門的兩姊妹都被迷住了,但何君最後只選擇了姊姊。”

西門吹雪道:“妹妹好勝心太強?”

陸小鳳嘆道:“好勝心太強的女人,對男人尤其是想成一番名世的男人,往往是一種負擔。”

西門吹雪道:“果然是她毀了人。”

陸小鳳道:“老伯在暗中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於是將本門秘密告訴了這個被怨毒折磨得睡不著覺的女子,兩人一拍即合。”

西門吹雪道:“她又去物色了一個男人做梯子。”

陸小鳳道:“是的,方正人實在一點也不方正,馬雅雅的一個眼波,就會讓他暈半天,所以,馬雅雅說她從沒見過何家的樓是何模樣,想進去看看時,這個正人君子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西門吹雪奇怪道;“你怎麼聽見的。”

陸小鳳道:“我沒聽見。”

西門吹雪道:“你說的就象是你是方正人一樣。”

陸小鳳笑了一下,道:“可是,有一個人聽見了,他的耳朵是什麼都聽得見的。”

西門吹雪眼睛閃了閃,道:“是他?”

花滿樓在一旁點點頭,道:“是我,我比你們早來幾天,所以知道得多些。”

陸小鳳道:“馬雅雅在樓中找到何君後,本來她應按照老伯的計劃,將他推翻在地,她卻沒有。”

西門吹雪道:“她用了另外的方式。”

陸小鳳道:“用吻,她用吻殺了他。”

西門吹雪嘆了一口氣,道;“這是女人最拿手的武器中的一種。”

這時,花滿樓道:“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為什麼?”

陸小鳳道:“什麼為什麼?”

花滿樓道:“那個仙兒。”

陸小鳳怔道:“她怎麼了?”

花滿樓道:“她怎麼會去請你?”

陸小鳳道:“是她的二姐讓她來找我的。”

花滿樓道:“不錯,可是馬雅雅找你來馬寨做什麼?那豈不是想讓老伯的事出錯?”

陸小鳳道:“我剛剛才明白。她是找我來替她做保鏢。”

花滿樓道:“怕老伯殺人滅口?”

陸小鳳道:“剛才老伯已經證明了。”

花滿樓道:“老伯沒想到我們會出現在馬寨。”

陸小鳳道:“他找來的都不是頂尖高手。”

花滿樓道;“大慨怕高手有意外就不好對付了吧!”

陸小鳳笑道:“不過這些人保密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高手。”

花滿樓道:“老伯到死都還會以為這世上的人中,只有何君和他兩人知道本門的秘密。”

陸小鳳道:“後來多了一個馬雅雅。”

花滿樓道:“老伯是想一人獨佔這個秘密的。”

陸小鳳道:“剛才她就差一點就將那秘密帶到墳墓中做嫁妝去了。”

花滿樓道:“我們還是受騙了……”

聲音中有一種無盡的遺憾和哀傷!

陸小鳳沉默了。

鐘聲騙了他們。

老伯的鐘聲。

老伯本來是讓馬雅雅在他敲鐘以後才進樓去的。

因為他敲響古鐘之時,恰好是練功的何君身子最虛軟之時。

那時,由馬雅雅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下手才會最有把握。

不知為甚麼,老伯沒有敲響鐘聲。

馬雅雅已在樓裡動手,不,是動嘴了。

他們本來是在院子中等待的。

等待鐘聲響起後出現的馬雅雅。

老伯騙了他們。

他們沒能贏老伯。

當然他們也沒輸.

平手。

兩邊成了平手。

老伯殺死了何君。

可是最後還是沒能成為第一。

陸小鳳這邊呢?

殺死了老伯。

何君也死了。

這時,一個人走了過來。

馬蘭蘭。

她已恢復了平靜,向三人道:“多謝諸位。”

花滿樓的臉抽搐了一下。

西門吹雪則仰臉望天空去了。

陸小鳳一聲苦笑,道:“你要罵,就罵個痛快吧!”

馬蘭蘭一怔,道:“罵你們?我是真心說這番話的,我是替他,”指了指放在石階上的何君的屍體,“向你們道謝。”

陸小鳳奇怪了,道:“為什麼?”

馬蘭蘭道:“他死時說自己不知道誰是叛逆,但臉上卻又有一種很放心的神情,是不是很奇怪的事?”

陸小鳳沉吟了一下,道:“兇手未除,該是死不瞑目的。”

馬蘭蘭道:“他卻相反。”

陸小鳳道:“你明白緣由?”

馬蘭蘭點點頭,道:“其實他心裡明白是誰。為本門聲譽,他無法明說。但他知道你們會為他做那件事的。”

陸小鳳道:“為什麼?”

馬蘭蘭道:“不為什麼,只因為你是陸小鳳,他們都是陸小鳳的朋友!”

望著在夜晚中通體透明的自樓,她臉上又漸漸浸出一種無法言說的刻骨銘心的哀傷。過了一會兒,只聽她喃喃道:“他是個追求完美的人,如果還活著,這幢樓他肯定不會瞞意,不會讓它永遠留存下去。現在只有我來替他做了……”

她將何君穿著紅色長袍的屍體抱進樓裡去。

過丁很久。她慢慢從裡面走出來。

臉色變得異常蒼白。

樓裡面慢慢傳出嚯嚯的聲音,夾雜著噼噼啪啪的爆裂聲。

白樓被點著了。

馬蘭蘭走到妹妹面前,伸出了胳膊。

馬雅雅一見,忙伸手挽住自己的姊姊。

馬雅雅也已疲憊。

仇恨使她瘋狂。

當仇恨消失時,她卻快崩潰了。

仇恨已是她精神的支柱。

一個吻,使一直使她刻骨銘心地思戀的何君從世界上消失了。

她姊姊失去了情人。

她自己呢?

獲得了一樣東西。

空虛。

無邊的虛空。

這虛空也沒能佔有多久。

白樓開始吐出長長的火舌,如紅綢布一般正慢慢纏滿白色的樓身。

天空火紅。

空氣也紅得透明。

馬雅雅突然覺得背上被什麼東西螫了一下,有點疼。

她伸手一摸,人就呆住。

背上插著一件東西。

一把短刀。

她的手只摸著了露在外面的刀把。

抬頭一望,一身白袍的姊姊正頭也不回地向院門走去。

院子裡有三個男人正呆呆地望著自己,那神情很古怪,古怪得象小時候跟姊姊一起去看魔術表演時自己的那種表情一樣。

遠處夜空中的星斗很亮,閃閃爍爍地向自己眨著眼。

燃燒的白樓變成了一隻很溫暖的手,一隻將自己帶向一個神秘樂園的巨手。

星斗模糊。

三個男人的影子開始旋轉。

馬雅雅臉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慢慢倒下地去。

火的紅色立刻覆蓋了她的臉龐。

那身紫紅的衣裙象一叢無聲的火苗,在她身上搖曳。

夜已變得火紅。

不知過了多久,三個人才慢慢醒過來。

從一場惡夢中醒來。

陸小鳳一轉身,突然又呆住。

眼中露出驚愕。

他看見了一張臉。

一張異常蒼白的小臉。

在宅牆上。

那個曾給他講過樓的故事的小女孩失神地趴在赭色的圍牆上。

她都看見了。

陸小鳳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咬了一下。

這時他方明白。

樓的故事太殘酷。

【第二部 馬寨白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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